第四章 迎來破曉前,陪在我身邊吧。
《越窗而入的她。異世界的終結是初戀的延續。》 · さちはら一紗 · 1.5萬 字
1
回家路上。
離開繁華街就是一條向上的緩坡──通往學校、她家和我家的方向。
天空烏雲密佈,只有幾盞街燈照亮夜路。我們走在被圍牆包圍的安靜街道,中間隔着一人的距離。
……好尷尬。
讓我送妳回家──我的確有這麼說,身旁的咲耶卻不發一語。就算她垂着頭,我也能隱約讀出表情。放在夜晚也相當陰沉……不,應該說嚴肅吧。
──就像那個時候。我這麼想。
剛從異世界歸來時,我們連朋友都不是,簡直水火不容。可是因爲一些理由,我們曾像這樣一起走夜路,並同樣保持沉默。
並肩而行,彼此的距離與從前無異,中間卻橫亙着沉重的不安。
明明決定去她家再談正事,卻是我先耐不住沉默。
「那個……」
我停下腳步。超越我的咲耶回頭。
「什麼?」
她的表情完美體現了「不開心」,聲音卻有幾分顫抖。
下定決心後,我開口了:
「關於剛剛的事,我們兩個──是不是很像在演三流真人版電影?」
「……啊?」
這句「啊?」不帶起伏,反而鏗鏘有力。我辯解道:
「不是啦,那幅畫面實在太詭異了,竟然在
現代
拿出那種奇幻武器。我在
異世界
時都沒想過,妳的角也有一種CG感。再加上這隻手臂,連我自己看了也覺得很不對勁……」
我舉起右臂。雖然戴着手套,繃帶卻因爲剛剛的騷動而鬆脫,袖子縫隙間透出金屬光澤。嗚哇,好不自然喔。顏色真噁心!我用力扯下袖子。
咲耶則──
被勒令說明了。我以不會打擾街坊鄰居的音量喊出心聲:
我也有想解開的疑問。
我抓住自己金屬製的手臂。沒感覺,只有左手殘留着堅硬冰冷的觸感。
「誰知道一般是怎樣啊?異世界樣本只有兩份。應該說,你確定這個算職災?」
「那是用來抑制過多魔力釋放的類似器官(?)的東西。會長出來是因爲『魔女』的特殊體質。我本來以爲
現代
的魔力太弱,長不出來。看來碰到
聖劍
就會長出來。」
沒錯。這種事情沒必要嚴肅談論。
「呵……啊哈哈哈!」
「所謂的規則就是要配合狀況彈性改變。」
「好,我已經把苦衷說出來了。妳呢?」
──妳問我爲什麼隱瞞這件事?
我沒有再發言,她也跟着停下腳步。
「──當然是因爲很羞恥啊!」
「真狡猾的補充規則,可是我贊成。那我就不客氣了──」
「退個一百步,把聖劍接上就算了,但最後拿不下來也太奇怪了。這可是金屬耶?超級無敵重!根本是詛咒型武器吧……」
不,別顧慮大小姐身份硬是改變語氣。放棄吧。
「……妳是宅宅?」「對啦!」
「你去過了?完全是RPG腦嘛!」
……幻影?所以說那個──
咲耶開口:
「不,我也不該挑釁妳。」
「不公平!根本是作弊!」
她指的是在暗巷讓魔法爆發的失誤。
聞言,咲耶點點頭。
咲耶的眼神真摯,看不出半點虛僞。
「那個對人體……不會造成影響嗎?」
歡樂暢談之際,熟悉的高級公寓和矮公寓也來到眼前。
「關於那隻右手。」
「妳很不受控,不適合遠距離攻擊啦。」
「……妳一開始沒拿到『異世界語自動翻譯功能』之類的東西?」
「是啊,我也必須說明呢。」
她連珠炮似的說道。
「囉、囉唆。只需要一次性釋放大量子彈,命中率根本不重要!」
我們在異世界的交集只有最終決戰那一面。連彼此在
異世界
度過怎樣的兩年、彼此的武器和魔法原理都不甚瞭解。
她不知道我的右手在兩年間成了義肢,也不知道這就是變換形狀的聖劍。
「抱歉,剛剛的事都怪我太沖動了。」
我們發現敵對陣營間的文化衝擊。
我故意調侃道:
「還叫它什麼聖劍。比起這東西,我更想要一把好菜刀。」
「戰鬥時被砍掉一隻手而裝上義肢。這件事本身沒問題,甚至是必要的。但就算這樣,一般來說會擅自把聖劍改成義肢嗎?至少也該經過我的同意吧?異世界的職災應對未免太瘋狂了吧?」
「是嗎?那就好。」
「這還用說嗎?」
而且我們真正要道歉的對象是被捲入事件的一般市民,也就是那兩位同學。
像澈底無言般按住額頭。
成功排除不安的氣氛。我的目的已經達成,於是鬆了口氣。
「……咦?那是什麼?我沒聽過。被召喚過去後,我都要自學語言。」
和支支吾吾的我相反,咲耶坦蕩蕩地回應:
「咳咳!總而言之!」
「????」
我笑着提議:
──這種現在進行式的黑歷史,我怎麼說得出口!
「妳說誰遊戲腦啊?根本是妳自己吧。」
「啊,真是的……你害羞的點果然很奇怪。」
「繃帶也很羞恥啊。」「弄了半天還是很羞恥吧──嘛?」
所以她不知道。
「雖然只有唸咒語的時候纔會用到,但之前那麼拼命背起來,忘掉就太可惜了。」
「對了,『被詛咒的裝備』都出現了,應該也有『去教堂解咒』的經典橋段吧?不知道神社能不能代爲驅魔。開玩笑的~~……」
呵呵。咲耶笑了,她似乎也放鬆了肩上力道。
既然東窗事發,我決定把積在心底的鬱悶一併倒出:
「呵呵,類似『這個裝備被詛咒了,拿不下來!』嗎?明明是聖劍耶?」
我們就這樣開始分析人類
陣營
和魔王
陣營
的差異,比較哪邊的飯更難喫、哪邊的衣服品味更差、哪邊的職場騷擾更嚴重等等。最後總結出「兩邊都一樣爛」再互舔傷口。
原來異世界的角沒有用特殊化妝啊。
咲耶甚至連「啥?」都沒說,只是一臉狐疑地抬頭看我,不斷眨眼。
咲耶不禁輕笑出聲。
會長角的體質──這樣豈不是在說她不是人類?
就這樣,剩下的歸途,我們打着「異世界回憶」之名行抱怨之實,暢聊了一番。
在異世界還有,回到現代就消失了。所以我之前都以爲那只是類似角的裝飾品。
「不會,那對角是由滿溢而出的魔力呈現出來的幻影,不是真的長在我頭上。」
我回答她的疑問。
「你正常說就好了啊,正常點……應該說,你纏個繃帶在手上就不覺得羞恥?」
「我去過了。」
咲耶摸了摸自己的頭。直到剛纔還在那裏的角,如今已消失無蹤。
接着,似乎是憋不住了,咲耶開懷大笑。
現在只是缺少下廚的理由。
聽了咲耶的話,我察覺到一絲不對勁──拼命背起來?
我們同時邁開步伐。令人尷尬的一人份距離,不知不覺間消失了。
「不然來新增條款吧。比如『若是拿來開玩笑可以破例』。」
「還有……我打破了規則。明明決定『不提異世界的事』……」
隨後發現一件事──我們明明認識很久,卻非常不瞭解彼此。
「不要緊,我的身體和一般人沒兩樣……沒有不同。」
「嗯?」「咦?」
「……你爲什麼沒告訴我?」
「唉~~~~我說你啊……」
「啊~~太奇怪了。我們爲什麼聊到這裏?想認真談話的我簡直是笨蛋。」
「耶~~
魔王陣營
真落後!」
我點點頭,選擇相信她。
「你這句話根本貶低了所有真人版電影,聽着就不爽。要不是沒時間,我爲了打破這些偏見早就逼你看十部真人版電影了。」
「怎麼了?」
「討厭,別再聊電影的話題了!雖然我自己也這麼想!」
「話說,不知道幾個月沒用異世界語了,我召喚聖劍的時候還怕忘記,有點擔心呢。」
咲耶的表情十分嚴肅,甚至帶着幾分陰鬱。她平靜地開口:
「平時明明不下廚。」「我以前會做!應該啦。」
表情完全抽離剛剛的情緒。
話說回來,妳時不時會忘了維持大小姐的矜持嘛。果然是冒牌千金大小姐?
我放慢速度,縮短步幅。這樣的步調正好能邊走邊聊。
她小聲地清喉嚨。
「不然妳說,我都幾歲了啊?要用什麼表情跟妳說『我的手臂裏有聖劍』?豈不是很像『封印在我右手的祕密力量要……』!根本超越中二病了,超丟臉!」
「說明。」
「真的是CG嗎!」
說是這麼說,咲耶還是有點愧疚地繼續發言:
討論「朋友」的定義時,她的確說過。然而──
──反正都是過去式了,隨意拿來開玩笑豈不是剛好?
「沒什麼……我只是很慶幸能和妳當朋友。甚至是像這樣透過
異世界
的事互相理解。」
我有些感慨,咲耶大概也有同樣的感受。
不過──
「是這樣嗎……解開所有疑問也不代表能心意相通。」
她似乎悶悶不樂。
「我說過吧?你在
最終決戰
不是問我:『妳真的想毀滅世界喔?』我當時是認真的。所以──我不是因爲無法互相理解才與你們爭鋒相對。」
直到其中一方勝利或失敗。
我不知道,至今從未問過──本該是普通少女的文月咲耶想毀滅世界的理由。
「……爲什麼妳真的想毀滅世界?」
她抬起頭。微風將長髮輕輕吹起。
「因爲那個世界奪走了我重要的事物。」
一片寂靜。她將視線投向漆黑的夜。
「說笑的。沒事了。一切都過去了吧?」
她輕輕笑了。遵守先前那「開玩笑就能提起過去」的原則。
然而,她沒能抹去那分若隱若現的寂寞。
看她露出這種表情──
「我幫妳搶回來吧。別看我這樣,我對自己的臂力有自信喔。」
──我不禁脫口而出。明明知道過去的事說再多也不能改變什麼。
「啊哈!」
她乾笑一聲,露出調皮的笑容開導:
那驚愕的表情瞬間染上嫣紅。
「磅!」撞擊門框的聲響迴盪,殘留餘音的寂靜。不久後──
──即便存於我右臂的是專殺魔女的聖劍。
要是有個萬一,變成我輸了……
「今晚不是要來我家嗎?『和朋友一起熬夜』一直是我的夢想呢。」
我可不打算討論善惡。而且異世界有另一套價值觀和倫理觀,出生併成長於現代的我們去討論這些也沒意義吧?勝負就是一切,野蠻萬歲。
「好奇怪喔。」說着,咲耶的施力方向失了準,寶特瓶跟着上下搖動。
就這樣靜靜地待在原地時──
「哎呀,你不覺得意猶未盡嗎?」
好,暫時出去吧。至少等咲耶洗完澡。
我突然注意到隱約傳至走廊的淋浴聲。
「非常抱歉!!!」
她領我到客廳。對獨居學生來說,這房間算是相當寬敞。有巨大的沙發和電視,還陳列着簡約卻不失質感的傢俱。果然是有錢人家的大小姐。
「別說笑了。勝者即正義。妳贏了之後想做什麼,我哪有資格插嘴啊?」
「纔沒有下次咧。」
門板緩緩地敞開。她只露出一張臉,從門縫窺看。
她用雙手遮住呼之欲出的內容物──我則一鼓作氣關上門板。兩個動作同時發生。
我不得不停下腳步。避免撞上圍着一條浴巾的她。
我想今夜一定會是個美好的夜晚。
接着,咲耶從和客廳相接的廚房抱了兩公升的可樂和大包洋芋片回來。
剛按門鈴,大門立刻被打開。咲耶雀躍地出門迎接。
對昔日宿敵展現那樣的笑容……實在疏於防備又破綻百出──
在我的認知裏,「未經許可就看未出嫁女子的裸體」放在現代可是大罪。不對,出嫁後也不行。
我是個正常人,不會從窗戶潛入,而是乖乖走正門。
哦,是啊。無關過去種種,我們現在可是「朋友」。
她踩着飄忽不定的步伐,向前走了兩、三步。轉身時,短短的黑色連身裙跟着起舞。
「『做壞事』的等級好窮酸。」
「如果輸掉,我就會默默看着妳毀滅世界。」
「……你不是正義的夥伴嗎?」
「妳……」
咲耶努力想扭開可樂瓶蓋。即便曾經待過殘酷的異世界,她也意外地沒什麼力氣。
「我的疑問都得到解答了!」
先倒帶一下。
實在看不下去了。我脫掉身上的運動服,丟到咲耶手裏。
「就是說啊。妳意外地不瞭解我吧?」
「啊……哈哈!我以前好像一點也不瞭解你呢!」
我一口氣拉近距離。
2
「…………」
……是不是非常不好?
現在還不到十一點。自我來到咲耶家裏,大概過了十幾分鍾。
真的是大小姐嗎?
◇
最終決戰上,她被打得落花流水。
「那我下次一定要贏。」
──我從這時候就不夠冷靜,所以忽略了一件事。
總算想起那些在異世界時被我拋諸腦後的常識,想起彼此的性別差異,以及「深夜不該造訪女性朋友家」這個理所當然的規範。
──等等。她把我丟下,一個人去洗澡的這個狀況……
彼此的家近在眼前。
「就這麼辦。」
咲耶眨了眨眼,瞪圓雙瞳。
我懊惱地抱頭……那傢伙爲什麼隨便放底細不明的
男人
進門啊?該死!被朋友邀請也讓我不小心得意忘形了。會鬧出這種意外,歸根究柢都要怪我現在朋友太少。
──一定會是個美好的夜晚。我本來這麼想。
太遲了。瓶蓋猛然彈開,可樂隨即噴湧而出。
她開心地笑了。
「當然要去。」
咲耶用微弱如蚊蚋的聲音詢問。
溼潤的髮絲緊緊貼上肌膚。
「說得也是。差點忘了。」
有這項有趣又令人欣喜的頭銜,我們就無所畏懼。
「我也是第一次買兩公升可樂!簡直是電影情節,超期待~~奇、奇怪?打不開……」
「…………咦?」
要替她清理嗎?可這裏畢竟是別人家,我也不知道掃除工具放哪裏。稍微環顧四周,客廳裏也沒有類似的東西。
「喂!妳別那樣搖,換我來開──」
雖說是彼此彼此。
目的達成。那麼,我就兌現當初的承諾,單純送她到家門口也行。
聽着房門另一頭的微弱淋浴聲,我不禁懊惱地抱頭。爲什麼會變成這樣?
「呵呵呵,半夜喫洋芋片有種背德感呢。這麼壞的事,我若不是壞魔女可做不出來。有點憧憬呢。」
「我第一次邀朋友來,沒想到那個對象還是你。感覺很不可思議呢。」
「~~~~!!? 」
「畢竟是重要朋友的願望。」
留下的我盯着溼透的地面思考──
淋浴聲已經停止。
滴答、滴答……液體滴落裙襬。幸好她的衣服和可樂都是黑色,大概不用擔心留下污漬。打溼的布料緊緊貼住肌膚。
咲耶被黑色液體灑了全身。
「……我應該早點阻止妳。」
將額頭砸向地面。這實在無從辯解。就算是短短瞬間,我還是看盡了一切。
浴巾原本若隱若現地遮住柔軟身體,這刻卻輕輕滑落地面。
「這個世上也有靠蠻力無法解決的事情喔,四肢發達的勇者大人。」
說起來,她來過我的房間,我卻是第一次到她家作客。
「你看到了……?」
「妳去洗澡吧。」
我不是四肢發達的人。
旁邊的門突然「喀嚓」一聲打開。
──我只好全力下跪。
詫異的她只是呆愣愣地,用無法理解現狀的眼神仰望我。
這還用說嗎?
不安穩的空氣消失了,應該說「被抹除了」。所以──
「是啊。現在原地解散嗎?」
雖然她盛情邀請,我畢竟剛結束打工,身上還穿着制服。所以先回家換了身衣服才前往咲耶的家。說是「換衣服」,我除了制服大概也只有運動服。
有沒有哪裏掛了抹布?我探頭查看廚房,接着來到走廊,隨即放棄了房屋探索。這裏實在太寬敞了,從房門數量來看,感覺房間不會全部用上。
「──欸,如果我當時贏了,你會怎麼辦?」
咲耶又往前個兩、三步,來到街燈正下方。她像跳舞般轉身,薄薄的連身裙襬翻動,光線透了過去。
我們再也不需要互相殘殺。
「…………啊。」
我做了次深呼吸,接着如長長嘆氣般呼出一口氣。
我踏上走廊,目標是玄關。
失算了。咲耶意外地洗了身戰鬥澡,從浴室走出來。
「爲了賠罪,我現在立刻切腹……」
出來吧,「聖劍」──
「……切腹?勇者可不是武士耶!不用做到那種程度啦!」
該死!即使如此呼喚,聖劍也沒出現。「觸碰魔女的身體」果然是必要條件嗎?
「總、總之,你先把頭抬起來吧……?」
我依然跪在地上,聞言便乖乖抬頭。
爲防止二度脫落,咲耶用浴巾緊緊實實地裹住身體。大概是因爲裹太緊了,胸口的豐腴一覽無遺。巨大的影子落在抬頭仰視的我身上。
「那個……咲耶。」
我沒來得及挪開視線,直盯着她詢問:
「妳……爲什麼還沒穿上衣服?」
咲耶一副做了虧心事的模樣,如此回應:
「……我忘記把換洗衣物帶進浴室。」
──簡單來說,這就是我們在走廊上碰面的理由。
等等。
「太蠢了吧!」
當然,我也一樣蠢。
我跪坐在客廳,等咲耶穿好衣服回來。
腦中深深烙印着那純淨無瑕的美麗軀體。身爲健全的男子,我不可能對此毫無感覺──世俗煩惱快散去吧。要我去死也行。
「啪噠啪噠」的拖鞋聲從身後傳來。
……好,正式舉辦謝罪記者會的時間將至。我站了起來。
「…………這樣啊,原來這麼不堪入目?」
咲耶受異世界影響,對「自己穿衣風格很大膽」這點毫無自覺。
「呃……結果還是睡着了!」
「──哈!」
「畢竟,你連更深處都……」
我沒有遲鈍到看不出來這是她爲了和
朋友
玩而準備的。
我現在要舉辦謝罪記者會,妳別靠近。
咲耶一瞬間啞口無言。
我使出靈魂吶喊。
「不行,我不接受。你傷了我的自尊,必須取悅我。」
她會用洗腦魔法,也能輕易操縱記憶。希望她把我剛纔看到的畫面洗掉。
不經意地聞到肥皂香,以及隱約混入其中的男性荷爾蒙讓我心跳加速。誘惑漸漸探出了頭。
──但我不可能對她說明一切。
前後的記憶沒有異狀。似乎只有那段記憶很乾淨地上了鎖。
我這麼說:
不知道是不是剛衝過澡,咲耶紅潤的臉蛋莫名嬌豔。我絕對不想靠近。但咲耶毫不顧及我的意願,試圖拉近距離。
準備問他「接下來要比什麼?」的數秒之間,他就睡着了。
手指纏繞剛吹乾的頭髮,咲耶穿着連身裙風的居家服,白色布料輕薄。那叫「睡袍」來着?這身打扮實在太沒有警覺心了。
──這麼說來,魔女應該不能用回覆魔法吧。她是怎麼治好過去的重傷?用
魔法藥
之類的東西嗎?
我豎起三根手指敬禮,咲耶則不悅地抱着膝蓋坐在沙發。
我退後一步。
差點要發出奇怪的叫聲。
我望着狠狠瞪過來的紅色左眼,意識便斷在這裏。
「──連
內臟
都看過了。」
但沙發一隅的飛鳥已經頭歪歪了。他還握着手把,電視液晶螢幕上停留在「選擇關卡」的畫面。
「幫我消除記憶吧。」
「不,不行。」
「真要說的話,不對的人是我──」
「……你其實不用在意喔。」
──他現在任我擺佈。我能壓制住他。就算真的惡作劇,他搞不好都不會發現……開玩笑的。
「不奇怪。」
「……哦,原來是那個意思啊。我完全理解了。」咲耶點點頭,隨即──
我不否認。從那瑞雪般的白皙肌膚能想見她大概很用心保養。高挑的身材體現出堅毅骨架,卻帶着能以「纖瘦」形容的嬌柔印象。胸部和大腿處圓潤豐腴,看得出有適度的肌肉量在維持這樣的身材。到她這種地步,人體也堪稱一種藝術品了。
可以的話,我想讓他繼續睡。畢竟他眼下總是有黑眼圈。
我躡手躡腳地靠近,探頭觀察那張睡臉。
咲耶的指尖隔着布料輕輕滑過腹部,蘊含熱度的紅脣輕啓:
「這裏是我家吧?」
「喂!都說別跟來──妳爲什麼一直靠近?妳想幹嘛啊?回家啦!」
腦袋急速冷卻。我確實好像曾經看過。在異世界。光滑且透出粉色的「那東西」……從妳開了洞的肚子裏掉出──
「真是的!我已經沒在生氣了!我知道那是不可抗力的意外!」
「謝謝。真的道謝幾次都不夠。」
她歪了歪頭,純粹地吐出疑問。
偷看是不是很沒規矩?儘管心裏這麼想,但唯獨這點,絕對是不小心在我家睡着的飛鳥不好。
他睡得安穩,像死了一樣。這可不是在詛咒,意思是他的表情彷彿不帶任何煩憂,十分平靜。
我被逼到牆邊,背脊撞上牆面。
「我今晚可不會讓你睡。」
聽到那句「不讓你睡」宣言,他明明還說什麼『這種贖罪方式真簡單。我就奉陪到底吧!』……真不敢置信。這是可是罪過啊,罪過。
「嚇人……?爲什麼?明明治好了。內臟也全部歸位嘍。」
「自己說有點害羞……但我身材應該還不錯。自認不是會丟人現眼的類型。」
咲耶抬起頭,緩緩朝左眼伸手。
「飛鳥,你的距離感有點奇怪喔。」
「所以事到如今,只、只不過是裸體,我纔不會斤斤計較!」
「咦?」
妳的裸體……
我慌張到眼花撩亂,只能僵硬地壓下腦中的斷路器,提高理智輸出。
……更深處。哦,嗯……物理性的嗎?
在那邊度過的兩年時光或許讓他變得老成,現在這副模樣卻還保有過去那股天真。難道是因爲他平時定型的頭髮此刻亂糟糟嗎?
我也不想被動腦袋啊。
糟糕,無路可退。
語畢,咲耶捧着臉頰,背過那張閉月羞花的面容。
「你記得也沒關係……」
那張臉平時太過嚴肅,甚至讓我冒出這個念頭。
「這樣好嗎?雖然我沒資格說,但你竟然讓人動自己的腦袋,肯定瘋了吧?」
「──我根本不想回憶……!」
「真的耶!該死!我現在就走!」
「而且,對象是你的話……被看到也沒關係喔。」
「簡直在說那副模樣比裸體被看光更害羞。太嚇人了吧!」
皺起眉頭。
「總之,就算不需要切腹,我還是必須負起責任。咲耶──」
幾秒後,待我恢復意識,思緒變得相當清晰。
我悄悄地離開沙發,儘量不發出聲響。就算只是客套話,我的身體能力也不算出色。不過,那段異世界經歷讓我至少能消除腳步聲。只需要離地三公釐,輕輕鬆鬆。
「不然你說到底哪裏有問題嘛!混帳東西!」
我沒有從容到去解讀咲耶紅着一張臉在說什麼,於是打斷她。
「不對。論點錯誤。」
先不說我,人類根本不應該熬夜。我本來就想玩到一個段落……但實在太開心,一不小心忘了時間。
她是美女,這是絕對的真理。但男人都是野獸,是受制於慾望的奴隸。只要看過一次,之後和對方正常相處時都有可能隨時憶起。用那種眼光看待重要的朋友實在太不誠實了。一個不小心或許會一直用那種眼光看待她。理性再強,只要有這種可能,我都得全力避開!
(……是不是應該把他叫醒?)
既然要穿居家服,妳就該選白癡一點的T恤啊!給我去穿螢光色的運動服!別穿這麼可愛的睡裙!可惡!
「咲耶,很抱──」
3
「咦?什麼?你說『負起責任』……不、不會吧!現在又不是那種看到裸體就要結婚的時代──!」
她抬起那魔性水潤的雙瞳。
「別廢話了,麻煩妳抹除吧。應該說給我洗掉!認真的!」
然而,我只是看着她,忍不住想再次抱頭。
剛剛玩遊戲輸了一局。乾脆在他臉上塗鴉,等他醒來再說「我贏了」並擺出勝利姿勢。
短而堅硬的黑髮帶着肥皂的清香。來我家前,他可能有衝過澡。
算了。不讓他睡只是玩笑話。
現在的服裝確實比那邊的布料面積更大,但包覆全身的輕薄白布柔軟地勾勒出身體曲線。看似清純的設計更彰顯出布料若隱若現的巧思。應該說,視覺上的衝擊更甚裸體。只有我這麼想嗎?
「不是,妳真是太殺風景了!!!」
……等等,才短短一瞬間,我爲什麼盡收眼底了啊?視力太好也有壞處。
我靠着牆壁蹲下。啊啊啊……好嚴重的異世界後遺症,她果然病了。這就是異世界的弊端之二。
魔女
的倫理觀太奇怪了吧?
「我死也不會講啦!白癡!」
「怎麼?我的打扮……很奇怪?」
一陣如花朵般甜美的香氣飄來──我屏住呼吸。
耳邊傳來衣物摩擦的聲響。咲耶就近在咫尺。
她沉默地低頭。
她抱着遊戲手把鼓起雙頰。除了先前的洋芋片和可樂,桌上也放了遊戲片。那款對戰型遊戲軟體是新品,甚至還沒開封。
咲耶沒辦法一直假裝不開心,聲音透出雀躍。
過了凌晨三點,黑夜還很漫長。
甚至可以做更過分的惡作劇。
比如──接吻之類的。
他肯定不會發現……
我又靠近一步,彷彿失去理智的飛蛾搖搖晃晃地撲向火堆。
──撲通。心臟發出令人不快的跳動。
我猛然回神,與飛鳥拉開距離。
那股讓我想一直嗅聞的,屬於他的氣味深處還夾雜着清廉潔白、冰冷徹骨,讓人非常厭惡的氣味。是聖劍的
氣息
。遲了一步才發現──我太靠近他的右手臂了。
直到不久前,我都無法完全抹去對他的厭惡。原以爲是敵對意識的殘渣,但我錯了。這不是飛鳥的錯。
而是因爲
聖劍
。
我起了一身雞皮疙瘩,背脊竄過寒意。冰冷到彷彿被刀抵住咽喉。
那把劍是專爲斬殺魔女而打造的兵器。只是靠近,我的全身血液就會騷動着大喊:「要被殺了!」
心跳聲好吵。
你還是──無論如何都是
魔女
的「天敵」。
……只要那隻右臂還在。
咬着下脣時,心跳也「撲通撲通」地加速。我像要捏破心臟般用力壓住胸口。
──吵死了,吵死了。要是這個聲音吵醒他怎麼辦?
我只是輕啓脣瓣,用
異世界
的話語降下詛咒,對着大聲嚷嚷的心臟大吼:『閉嘴!』
只要這麼做,我的心臟就會立刻變得安分,停止出聲。
迎來完全的寂靜。
噗呼。心臟被捏爛,口中溢出鮮血。我抬手擦了擦。
──反正我逃不了。
──反正沒有人會來救我。
我在女生中算高,而他比我矮一點。
哦,大概也有這種事吧。心底被動地接受了一切。的確,那個世界或許有辦法改造人類的身體。
因爲某個人說:「這兩個認真的人應該很適合吧?」陽南同學似乎興致勃勃,想演好模範生的我也沒有理由拒絕。
還敢質問『你爲什麼沒告訴我?』……滿口謊言的我根本沒資格逼問他。
「走吧。」
他明明還有其他能一起逛文化祭的朋友。要多少有多少。
──直到文化祭。
他溫和地笑了,然後繼續說道:
應該還有其他更開心的事。
『走吧。結束這一切,兩人一起回去吧!』
我蹲在冰冷的樓梯間。此處遠離喧囂,陰暗無比。明明正安靜地獨處,我卻靜不下心。
不用懷疑,「頭上長出幻影之角」就是非人的象徵。
在我還喜歡他的過去。
◆
我就是如此絕望。
──反正回不去了。
不過,光是這樣。
──體驗文化祭的方式理應完全不同。
「文月。」
就連歡樂的祭典,我也能事不關己地拋下,前往靜謐而不會被人找到的地方。
文化祭的準備很順利,未曾爆發衝突。因爲我們十分相似,清楚自己的工作和職責。
然而,我當時已經……
這也是理所當然吧。
只不過,在準備過程中,我意外地得知他其實朋友很多,人脈很廣。
……我的確說過,但怎麼可能呢?
「我們都是委員吧?剛剛聽到妳們的對話,想說如果還有工作也要來幫忙,於是追上來了……看來是藉口呢。」
我輕撫指尖。新的OK繃底下,菜刀昨天造成的傷痕已經消失了。
異世界
的後遺症讓我的身體永遠停留在十六歲。停止代謝,體溫不變,幾乎不會流汗。除非有特別需求,頭髮和指甲的長度也不會變。只要魔力量足夠,甚至不需要睡眠或進食。受了傷也能靠一己之力痊癒。就算是致命傷──搞不好就算死了,我也能復活。
我抬起頭。他隔着眼鏡俯視蹲坐在地的我,手持兩瓶罐裝飲料。
就算沒察覺我的本性,大概也隱約發現我撒謊的原因,以及出現在這裏的理由了吧。
我們並非沒有共通點。成績單上,他的名字永遠在我之上,偶爾讀一些看似艱澀的書。
不能向他人展露本性──這是騙子行事的弊端。長時間裝乖的副作用讓我想獨自逃到某個地方。比如遊樂場、自在舒適的黑暗空間,或是嘈雜到能隱藏自我的地點。
然後,厚重的金屬門板被輕易打開,樓梯間的昏暗爲灑落的陽光覆蓋。
面對重要的
恩人
。
可是……這種事要我怎麼說?
因爲大家都知道他是「好人」。
──我說謊了。
「開心什麼?」
其實執行委員的工作早就全部結束。我只是非常累。
「陽南同學……怎麼了嗎?」
奇怪的是,知道飛鳥的右手由聖劍構成後,我不怎麼訝異。
在兩年多前,我們還是名副其實的高中生時。
語氣、用字遣詞和表情都比現在更柔和。你就這樣陪着我,在遠離祭典喧囂的天台上共度兩人世界。
「準備文化祭。」
「是嗎?我很開心啊。」
出身歷史悠久的名門、因那成熟的外貌而引人注目的
文月
,以及死板、乖巧又不起眼的陽南。
殺風景的水泥色天台積滿灰塵,校園內色彩繽紛的攤販並排。兩者確實相連,卻彷彿隔了一層空氣做的玻璃,完全是兩個世界。
我的真實身份是擁有不死之身的魔女。
他走向欄杆,身體前傾俯瞰底下。
『對不起,我還有工作。』
他走上樓梯,伸手握住天台的門把。
我和他在半推半就下成爲執行委員。
但回過神來才發現,他在那個小圈子裏早已和所有人打成一片。
在那個遙遠的彼端。重逢時,身高、輪廓、眼睛的顏色乃至所有一切都變得讓我認不出來的
勇者
……
所以,
文月咲耶
的初戀要被收進心靈寶箱,成爲美麗的回憶──本該是如此。
我還清楚記得初戀的契機。
他並不是班級中心人物那種顯而易見的「人氣王」。
他的觀察力相當不錯。
──就足夠讓我墜入情網了,對吧?
呼……我吐出一口氣,緊張漸漸得到緩解。他關上門走來,我則轉頭看去。
「咦?」
──這是往事了。
但我當時還有一位名義上的未婚夫,所以會自然地避免接觸男生。即使同班,我們也頂多算點頭之交,不存在朋友般的交流。
文化祭當天,我撒謊拒絕了同學們的邀約。
文化祭還在進行,我不知道他爲什麼出現在這種地方。
然而──
說到當時的
魔女
,真的是無可救藥的女人。什麼鬼異世界,既然破壞了我的人生,我就毀滅世界來當成報復吧。我是認真的。
他本人好像認爲我纔是人氣王。但我其實是個自稱「角色扮演人」的傢伙,只是表現出不會讓人厭惡、看似體貼的舉止。陰沉且愛說謊的我根本沒有任何交心的朋友。
遼闊又安靜,沒有任何人──除了我們。
我們聊着無關緊要的瑣事,一同歡笑。那段時間,腦中完全沒冒出「我得好好擠出笑容」的念頭。
陽南同學用另一隻手上的東西製造「喀嚓」聲響。嘴角微微上揚,帶着藏不住的得意。
「可是那扇門……」
「我是天文社的社員,因爲觀測需要,手上有鑰匙喔。」
輕易地實現了我早已放棄的所有願望。
──直到我墮落至最討厭的異世界,並遭遇那場最糟糕的重逢。
……啊,這下終於能保持平常心了。
「上鎖了……」
然而──
強風吹過,我壓住飛起的髮絲。從天台眺望地面,樓下的熱氣若即若離。
『我的身體和一般人沒兩樣。』
真不可思議。不同於現在這面具破裂的我,「以前的我」明明沒向任何人展現本性──在你面前卻能做真實的自己。
卻像一道劃破黑暗的曙光,闖入我的視野。
但這是無法實現的戀愛。因爲我當時有父母定下的未婚夫。
──就像魔王把
魔女
變成了非人的存在。
……我們乍看相像,實則完全相反。
同爲模範生,我甚至覺得自己跟他很合得來。
但白天的學校不可能有那種地方。我轉而踏上通往天台的階梯。
「謝謝你替我擔心。其實不用在意我,你可以好好享受。難得的文化祭……這樣有點可惜呢。」
還是不要叫醒他吧。我從他的右手取走手把,一邊小心地避免接觸。
他善良親切,卻是個沒有特殊才能的普通男生。
高中一年級。以前的他──「陽南同學」的一雙黑瞳被眼鏡遮住,鏡框款式死板。
是打不開的門。
「比起正式上場,我更喜歡事前準備。我天生就適合幕後啦!喜歡看人們享受的模樣。所以像這樣眺望景色,我就很滿足了。享受我們努力的成果。」
「所以這段時光一點都不可惜喔,文月。」
如此而已。我想他……現在的飛鳥大概不記得了。
我已經成爲不能喜歡
人類
的
存在
了。
你已經成爲不能觸碰
魔女
的
存在
了。
我重要的
初戀
被那個世界奪走後,一切都結束了。
……本該結束了。
──五月的遊樂場。
『我們來當朋友吧,咲耶。』
不只一次,甚至是第二次、第三次,你不斷將我拖出陰暗的角落。
對我來說,那究竟是多麼深刻的救贖?根本無法用言語道盡。
──初戀已成過往。
文月咲耶
對
勇者
已經沒有戀慕之情。
然而,
魔女
──
現在也深愛着
陽南飛鳥
。
◆
然而,我能陪在他身邊的時間不長。
我是擁有不死之身的魔女,他只是普通人類。我和他的時間將一分一秒地錯開。
若我不想把這件事告訴他,若我沒有勇氣向他坦白,我就應該離開他。
明明很清楚。
我卻忍不住渴望待在他身邊。如果沒資格光明正大地見他,走
後門
也行。就算是敵人,我也想見他。身體因爲愛和依戀擅自行動。
這就是我去找碴的真正理由──之一。
(真是個膚淺的女人。)
我在心裏自嘲,窩在沙發一隅,抱住膝蓋。另一頭有沉睡的你。我們之間存在無法歸零的距離。
「太久沒下廚害我搞不清分量,不小心做多了。幫我一起喝吧。」
風從敞開的窗戶吹進來,將我的低語揉碎消弭。
我看向桌面,發現原本放在那裏的鑰匙消失,睡前寫下的「回去的時候可以用」紙條則被翻過來。
若你想正常生活,我會一直上門找碴,直到你想起何謂「普通」。
歪扭的字就像用左手寫出來的,卻帶着同樣的間距而顯得一板一眼。
「人生中最重要的就是學會放棄。」
既然這樣,我究竟該向誰祈禱呢?
我趕緊脫掉睡袍換上制服,用魔法整理亂翹的頭髮跟化妝。這是犯規啦。順便整理上學書包。
我只是……沒錯。你拯救了我那麼多次,我只是想報恩。
「事到如今還在說什麼啊?要我下次做早餐給妳喫的人,不就是妳嗎?」
不過,光是能與他共享這份絕望,光從他說的那句「一樣」,我就得到救贖了。
但天色必定會變,夜晚必定會離去,歲月必定會流逝。非人的
魔女
與
人類
的時間會錯開。終有一天,我會從你身邊消失。
那之後,我難得睏意上頭便睡了過去。
「根本是四次元口袋嘛……天才喔?」
請你──請你把「青春」交給我吧。
──墜入異世界的那天起,我們一直活在黑夜裏。
若你渴望朋友,我會變成你的朋友。
「妳其實是個怪人吧?」
我是愛說謊又卑鄙的膽小鬼。
『起牀後來我家。我要履行約定。』
「明明那麼早起?」
他已經換上學生制服,睡翹的頭髮也打理好了。大概比我更早換裝,正等着我過去吧。
我決定感恩地接受咲耶的麪包。
所以在那之前,一下下就好,讓我待在你身邊。
飛鳥伸手打開電鍋,隨即皺起眉頭。
──而我願意獻上自己的整段青春。
「我正好肚子餓了。」
「你的說明太簡短啦!」
縱使回到原本的世界,我們也無法融入學校或是迴歸家庭。身體變得不正常,腦袋大概也一直處於瘋癲狀態。
異世界
已經結束,想走到歡樂大結局卻難度太高,根本找不到那條路。
「妳意外地是個貪睡蟲耶。」
4
「我姑且收下了,可是這個組合似乎有點怪?」
「……約定?」
他將我家那沒掛鑰匙圈或任何吊飾的樸素鑰匙放進我的掌心。我其實能用魔法開鎖上鎖,鑰匙一直放他那裏也沒關係。
直到你的夜晚迎來破曉。
「呵呵,我可是魔女,實現夢想只是舉手之勞喔。」
「你不抱怨嗎?」
「你偶爾也會少根筋呢。」
魔女沒有可以祈禱的對象也無妨。
是你起得太早了。正準備酸他一句──
「還有奶油喔。」
讓我留作念想。失去一切的那一天後,本來再也無法獲得──過去甚至不敢伸手索求的,那耀眼炫目的日常。我只想要這個。
若走得太近,待我從你面前消失,勢必會留下傷痕。我不願對你強加任何詛咒。
我離開欄杆,撐起身體。
「真失禮啊。」
「……就算早晨來臨,我也能去找你玩嗎?」
無論是永恆,還是終將來臨的孤苦伶仃的未來。
無論是怎樣的神明,肯定都討厭曾經想毀滅世界的壞魔女吧。
這也是因爲魔力不足。
「欸。」
若你只想打哈哈地揭過整件事,就算內容不好笑,我也會貼心地展露笑容。
如此祈禱時,我猛然回神,發現自己正十指交扣,一如幼時養成的習慣。
我抓住欄杆。昨晚說希望他陪着我,也打算在破曉前一直待在他身邊。然而──
──這大概是我唯一被允許的愛人方式。
「鑰匙還妳。」
……哦,原來「約定」是指這件事。
我必須報恩,卻不知道正確的方式。既然這樣,至少得幫他實現願望。
「而且妳是怎麼把這麼長的麪包放進書包啊?一般來說放不進去吧?」
眼熟的字跡在背面留下一行字。
我突然停止動作。剛睡醒的思緒背後還緊緊黏着昨日的不安。
「我在書包里加上魔法術式,可以直接連通冰箱。」
味噌湯的香氣飄來。他似乎記得我說過想喝。
身體不用睡覺,但應該是魔力不足吧。畢竟昨天用了不少魔法。我至少還有自制力,能乖乖回臥室睡覺。
我說着便打開書包,拿出一整根法國麪包。
將切好的麪包擺上圓矮桌後,它和味噌湯形成畫風迥異的早餐。這是洋食派跟和食派的特殊聯動。
「……糟糕,我忘記煮飯了。」
然後笑着跳下去。
說起來,我明明是從窗戶來的。
他咯咯笑着。
我們不能發展成朋友以上的關係。
如果發現我不是人,他會難過嗎?還是爲我生氣呢?
我打開窗戶,來到陽臺。這裏是三樓。飛鳥從對面公寓二樓的陽臺仰望我,同時揮了揮手。
──沒錯。所以我想起來了。
爲什麼眼神飄遠?
如果他怕我……要是被從前的心上人嫌棄,要是被現在仍深愛的你否定──我將活不下去。明明死不了。
「我也有帶點東西,想說可以當早餐。」
因爲我不需要祈禱,我早就擁有能實現願望的力量了。
我把整盒奶油拿出來。奶油還冷冰冰的。見狀,飛鳥終於笑了。
所以……
過了早上七點。醒來時,飛鳥已經不在客廳。習慣早起的他大概先回家了吧。就算昨天玩到很晚,今天還是平日。我得做好出門的準備。
繽紛絢爛的回憶。只要有這個,我便無所畏懼。
他是指哪一個?
飛鳥打開窗戶領我進屋。我坐上榻榻米。
「希望早晨就這樣不要到來……」
如果能說出一個任性要求當作酬勞。
見證了你在
現代
獲得幸福,
魔女
就會從你面前消失。至此,我的眷戀也會宣告終結。
我早就習慣落在這個充滿鐵鏽味的狹窄陽臺了。
◇
我忍不住笑了。簡直是常見的「忘記按煮飯按鈕」。
不過這樣正好。
飛鳥驚訝得瞪大眼睛。
「就算很突兀也沒關係吧?不覺得很像我們嗎?」
「說得也是。那就算了。」
我感慨地點頭。
「或許意外地很搭。」
坐姿端正的咲耶優雅地拿起麪包,一邊抱怨「你沒有抹刀嗎?」,一邊用湯匙塗了滿滿的奶油。
「會膩死人的。」
「沒問題。」
接着張開櫻桃小嘴咬下面包,一口吞下。
「奶油可是高級食品,你也要帶着感恩的心好好品嚐喔。」
「高級的標準未免太庶民了吧?冒牌千金大小姐。」
等我領到薪水再去買把抹刀吧。
強烈的日光自東邊窗戶灑入,刺眼到甚至不需要室內燈。昨天的烏雲密佈像假的一樣,今天萬里無雲。
度過美好的夜晚就會迎來最棒的早晨。我現在相信這就是世界法則,不禁想吹口哨。
「順便一起去學校吧。」
「你不是騎腳踏車通學嗎?」
我們居住的公寓距離學校約十五分鐘路程。走路上學派的咲耶不解地歪頭。
「腳踏車是方便我回程騎去打工。」
昨天感覺會下雨,我也沒騎車。
「而且學校蓋在斜坡上,騎二手腳踏車上學太沒常識了吧?」
「騙子。你明明做得到。」
──老實說,我有點得意忘形了。
說完這句話──
這傢伙真不會看場合。
因爲過去的我去那邊之前就一直想和她當朋友。
因此,看見咲耶捧起碗享用味噌湯──
「我不太想騎嘛。妳也體諒一下。」
「也有這層原因……喂,妳說誰是肌肉笨蛋?」
我是想跟妳一起上學。妳給我接收這個訊息啊。
我可沒說謊喔。
──我注意到她指尖的OK繃貼錯了位置。
「因爲不想被當肌肉笨蛋?」
從什麼時候開始?一直是這樣吧。打從我對咲耶說「來當朋友吧」,她也握住我的手那一刻起。
「好好喝……」
如此說道並露出放鬆柔和的微笑時,喜出望外的我感覺內心被填滿了。
「是嗎?那我下次也多做一點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