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觉醒的天才少女与本应失去的棋子

第二章 崩坏的城市与诅咒的种子

《反派千金不说话》 · 由亩启 · 6.8万 字

宴会结束后,宾客们陆续离开宅邸,莉莉安娜也早早离开了弗迪亚领。除了住在弗迪亚领的母亲蓓琳达之外,随身物品繁多的祖父母需要花一些时间收拾行李,父亲艾布拉姆似乎要在确认完弗迪亚领的领地政务后,才会在莉莉安娜启程的隔天返回王都。克莱德则是暂时留在母亲身边一些时日。

离开弗迪亚领后,莉莉安娜才总算松了一口气。本以为自己很平静,但在弗迪亚领的宅邸里应该都处于紧绷状态吧。

(也没什么特别的收获。)

在弗迪亚领停留期间获得的资讯都是第一天搜集到的。第二天以后,要避开家人和佣人的耳目在宅邸内四处探索变得相当困难,只能一直关在房间里。

(另外还知道一件事,那就是与游戏不同,兄长大人现阶段似乎没那么讨厌我。虽然不知道是因为情况和游戏不同,还是今后发生的事件会改变兄长大人对我的观感。)

搭乘马车移动时无法看书。莉莉安娜漫无边际地回想停留期间的事情,斜眼看着佩托菈·缪琉莱宁。她非常讨厌贵族,因此在弗迪亚领时,她几乎都不在宅邸里。莉莉安娜下意识地触摸衣服底下的项链,那是佩托菈给她的魔道具。这个镶嵌着杉石的魔道具有何效果,莉莉安娜也不清楚。刚收到的时候,上面没有任何伤痕。然而,在与魔导省长官伯格森初次见面寒暄的那天晚上,她发现石头中央多了一道白色的裂痕。

(当时听见了一个金属声。裂痕或许就是在那个时候出现的。)

虽然她醉心于魔术的学习,但对魔道具的知识仍显不足。这个假设终究只是她的猜测,最好还是找佩托菈商量一下,于是莉莉安娜用念话向她搭话。

『佩托菈,如果方便的话,今晚可以去妳的房间吗?』

佩托菈瞥了莉莉安娜一眼。她点了点头,随即看向窗外。这个瞬间甚至连同车的玛丽安努都没有察觉。得到佩托菈的同意后,莉莉安娜闭上眼睛。睡意缓缓袭来,不知不觉间,莉莉安娜坠入了梦乡。

◇ ◇ ◇

当天投宿的旅馆,位于莉莉安娜在去程时唯一在外用餐的那座紧邻深邃森林的城镇。用完晚餐洗完澡后,莉莉安娜熟练地转移到佩托菈的房间。

「妳来啦。因为去程时觉得很好喝,所以我买了这个。」

早已料到莉莉安娜会来的佩托菈,将一瓶苹果汁递给莉莉安娜。莉莉安娜坦率地道谢,接过果汁。尽管没有得到佩托菈的许可,莉莉安娜仍擅自坐到了沙发上。身为贵族,这不是值得称赞的行为,但佩托菈毫不在意。她正愉快地喝着酒。地上散落着袋子,仔细一看,里面装着一堆她在去程时说想当成伴手礼的肉干和食物。

『在宅邸里想必很拘束吧。还有,谢谢妳送的这个魔道具。』

莉莉安娜把手按在胸前,向佩托菈道谢。佩托菈挑起一边的眉毛。

「不愧是妳。我明明只说是护身符,妳果然看得出这是魔道具?」

与其说是惊讶,不如说佩托菈看起来很是满意。她心情愉快地笑着,点了点头。

「确实很不自在,也有股讨厌的气息,不过我几乎没待在宅邸里。妳的侍女应该有告诉妳我不在吧?反正也没有实际危害,不会有问题。妳应该也没事吧。」

佩托菈果然察觉到宅邸里有什么不对劲,所以才将魔道具交给莉莉安娜。说不定那原本是她自己要用的魔道具。这么一想,佩托菈频频离开宅邸的理由也就说得通了。

『多亏了这个,我才能平安度过。不过,有件事让我很在意。』

一股更强烈的压迫感袭向莉莉安娜。

『既然是有能力施加精神干涉的人,想必是赫赫有名的人物吧。』

要求让路的怒吼声。

旅馆外面传来男人的叫喊声。下个瞬间,一股令人毛骨悚然的气息袭来。两名护卫立刻把手搭在腰间的剑上,莉莉安娜也提高警觉。神色紧张的佩托菈不禁咂嘴一声。紧接着,外头开始响起了悲鸣和怒吼声。

「从结果上来看,他应该会发现吧?毕竟妳的声音没有恢复。不过,就算他发现术式失败,我想应该也无法确定是被魔道具弹开的。」

『虽然有些人是这么希望的,但对我来说负担太重了。』

「目前来看,我认为这个可能性最高。不过在详细解析之前无法断定。」

「一般来说,像妳这个年纪的女孩,应该都会想跟王子殿下结婚吧。」

两名护卫为了保护莉莉安娜而小跑步赶到外面查看,随即折返。莉莉安娜看到平时几乎面不改色的两人脸色大变。

「大小姐,快上马车──」

伯格森也有可能不知道解咒会带来负面影响。魔道具将术式弹开,可以说救了伯格森一命。莉莉安娜也因为逃过一死,以及没有成功解咒这两点而感到幸运。

求救的呼喊声。

莉莉安娜的脑中浮现出对自己充满敌意、塔纳侯爵家的玛尔薇娜。如果不考虑资质的话,玛尔薇娜应该会积极地接受王太子妃教育吧。然而,佩托菈却轻轻地摇着头说「不不不」。

「原来如此啊。」

「【以吾之名下令,显现汝所抵御之真理形象吧】。」

终于察觉到外面异变的其他房客也开始惊慌失措地东奔西窜。一听到魔物这个词,所有人都脸色惨白。在这种情况下,贵族和平民已无分别。

「快逃,卫兵在哪里!? 」

「快逃!!」

离开旅馆外的瞬间,莉莉安娜感知到瘴气变得更加浓厚的方向。恐怕是森林,那里有一股异样浓厚的黑雾正逐渐逼近。

「比起那些极度渴望权力而不择手段的家伙,我倒觉得像妳这种讨厌权力却不得不接受那个位置的人,更能理解我们这些平民的心声。」

佩托菈神情严肃地接过魔道具。她将魔道具举在天花板的光源下仔细观察。

对于这个单纯的疑问,佩托菈的回答干脆俐落。

佩托菈的转移阵和莉莉安娜的魔术不同。虽然没有尝试过,但理论上可以转移的人数没有限制。然而,魔物数量众多,而且神出鬼没。即使在无法看到魔物姿态的当下,也能推测其强大程度。如果只有佩托菈、玛丽安努和两名护卫的话,或许还能逃脱。

莉莉安娜屏住了呼吸。这是她第一次亲眼目睹实物。那个恐怖的景象让她不寒而栗。

『那种事就算不是我也能做到。』

但是,城里的人们无处可逃。

「会啊,照这情况来看,大概是发出金属之类的声音吧?不过年纪大的人应该听不见。」

佩托菈吐了口气。额头上微微渗出汗水。她拿起魔道具,将画有魔术阵的纸点燃。那张纸转眼间便化为灰烬。

「不过,如果没有其他魔导士在场,那么弄坏魔道具的应该就是那秃子了吧。如果是这样,就算不进行详细的解析,也能大致想像得到。不是增强已经存在的情感,就是解除自己施加的术式。这次是解咒吧。」

(──若是我使用转移之术,是否就能让大家逃脱──?)

『这是挡下某种攻击的意思吗?』

「卫兵呢!? 还没来吗!? 」

佩托菈一脸嫌弃地说道。她似乎对伯格森厌恶到想唾弃的程度。

撕裂绸缎般的悲鸣。

佩托菈咏唱结束后,黑色雾霭从石头上分离出来。黑雾化为不可思议的文字后便消失了。

『魔道具损坏时会发出声音吗?』

『虽然我被列入王太子殿下的未婚妻候补名单中,但我希望能够退出候补名单。只不过,身为三大公爵家的女儿,实在不能因为我的任性随意退出。』

虽然佩托菈的说法让她有些在意,但这件事传到父亲艾布拉姆耳中的可能性应该不高。莉莉安娜如此判断后,整个人总算完全放松下来。两人聊了些无关紧要的话题后,莉莉安娜便早早返回房间。

「是要我们徒步逃跑吗!? 」

平静的早晨。就在用完早餐并准备妥当的莉莉安娜一行人,正要踏出旅馆时──

听到这个假设,莉莉安娜恍然大悟。

那位商人有个将商品运往王都的工作。他原本打算在途中经过的城镇好好休息,隔天一早再启程出发。最近魔物在街道上出没的传闻甚嚣尘上,因此他雇用了佣兵担任护卫。他投宿的旅馆位于城镇边缘,与莉莉安娜等人投宿的旅馆正好在相反的位置。

佩托菈从喉咙深处发出笑声。莉莉安娜的想法似乎出乎佩托菈的意料。

「大致可以看得出来。虽然不太清楚细节,但似乎有人对妳施加精神干涉的魔术──结果被这条项链挡下了。」

一旦莉莉安娜使用魔术,失去声音的她能够使用魔术的事情就会暴露。

玛丽安努同样脸色发白,但仍保持着能够用颤抖的声音低语的理性。然而,佩托菈摇了摇头。负责殿后的两名护卫听到玛丽安努的话,反驳道:

「不好,是瘴气。」

『之前妳说过解咒伴随着危险。我身上的诅咒有那么容易解咒吗?』

附近响起一阵刺耳的惨叫声。

『那就好。』

佩托菈脸色苍白,用只有莉莉安娜和玛丽安努能听到的声音低声说话。虽然比玛丽安努稍微有些经验,但她还是第一次遇到这么大规模的魔物袭击。

「哦?」

佩托菈惊讶地眨了眨眼。莉莉安娜虽然拜托她帮忙恢复声音,但这是她第一次告诉佩托菈不想让别人知道这件事。意识到这一点的莉莉安娜向佩托菈简单地解释道:

「可能性很高。虽然我没有参加宴会,但有魔导士来吗?」

莉莉安娜不解地歪着头。以地位来说,佩托菈对伯格森的评价相当低。

这个城镇的卫兵无法压制魔物。

『没成功真是太好了。就算我的声音恢复,我也不希望让任何人知道这件事。』

◇ ◇ ◇

视野被染成了黑色和红色。

『──既然能当上魔导省的长官,应该是很优秀的人吧?』

黑色雾气从外面侵入旅馆的用地内。佩托菈发出低吟声。人类无法承受瘴气,轻则身体不适,重则致命。瘴气是除了光之治愈魔术以外,没有其他治疗方法的毒。对抗魔物袭击的唯一手段是最高位的光魔术,但能够净化瘴气的术者寥寥无几。从瘴气中脱身的方法只有物理上的逃跑。佩托菈抓住莉莉安娜的手臂开始狂奔。手被拉住的莉莉安娜也跟着跑了起来。尽管脸色很差,但玛丽安努仍紧跟在佩托菈和莉莉安娜的身后。

「是魔物袭击!」

「那家伙有一半以上是得益于父母的庇荫(亲属的人脉)。」

夜深过后的隔天早晨──莉莉安娜等人本应顺利地启程。

佩托菈用能防御魔术和咒术干涉的布将魔道具包起来,塞进包包的深处。

遗憾的是,莉莉安娜完全猜不透佩托菈发现了什么。

「魔道具(这个)我会带回去安全地处理掉。」

「真的耶。很明显的裂痕。」

『请问──妳发现了什么吗?』

听到这出乎意料的答案,莉莉安娜不由得眨了眨眼睛。精神干涉是禁术。面对歪着头的莉莉安娜,佩托菈带着不悦的表情继续解释。

「没那么简单。一个没弄好,其中一人会死掉,诅咒也有可能反弹到秃子身上,让秃子发不出声音。虽然我个人觉得听不见那秃子的声音反而清爽多了。」

原来如此,莉莉安娜在心里表示认同。她正是在面对伯格森的时候听见了金属声。佩托菈的假设几乎毫无疑问是正确的。当然,莉莉安娜打从一开始就毫不怀疑佩托菈关于魔术和咒术的言论。佩托菈不会说出没有把握的话,而是明确地将事实和个人见解区分开来,很值得信赖。

佩托菈冷冷地说完,重新打起精神,改变了语气。

『魔导省的尼可拉斯·伯格森长官有来。』

莉莉安娜把果汁瓶放在桌上,取下项链,递给歪着头的佩托菈。

「不要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原本平静的街道,瞬间陷入了狂乱。

莉莉安娜拚命地移动脚步,回头看向背后。

莉莉安娜没有理会佩托菈半带认真的话,拿起桌上的果汁喝了一口。项链损伤的原因水落石出,让莉莉安娜的心情轻松不少,她决定确认最后一个疑虑。

「裂痕?」

────啃食着人类的血肉,从瘴气中出现无数身影。

莉莉安娜问道,但佩托菈没有马上回答。她站起身,从房间角落的包包里拿出纸和笔。重新坐回椅子后,迅速地在纸上画了一个魔术阵。漂亮的圆里映衬着不可思议的图案和文字。佩托菈将魔道具放在魔术阵中心,注入魔力。

「那个秃头混蛋啊。」

「在这种瘴气下,马匹无法使用!」

「那是相当高级的术式。被施术的人自不用说,周围的人也完全不会察觉。虽然不知道术式具体想要达到什么效果,但肯定是什么不可告人的目的。」

尽管在混乱中喊叫回应,玛丽安努也没有停下脚步。她下意识地理解到,一旦停下就会没命。魔物不仅脚程快,也很有耐力。而且瘴气扩散的速度比魔物更快。即使全力奔跑,人类也无法逃脱。

以压倒性的暴力君临于食物链顶点的异形集团。

『长官的术式被弹开这件事,不会被他察觉到吗?』

佩托菈是优秀的魔导士,但正面迎战大规模的魔物袭击是愚蠢之举。佩托菈无法使用唯一能对抗魔物和瘴气的最高位光魔术。在生死攸关、死神近在咫尺的情况下,逃跑是最好的方法。佩托菈低头看着莉莉安娜,用眼神示意她抛下护卫。莉莉安娜从未有过为了目的而抛弃他人的经验。心脏怦怦直跳,发出令人不快的悸动声。

「──!!」

莉莉安娜脸上的血色尽失。要不是掌握一定程度的魔术知识,或许早已被死亡的恐惧所驱使。那股压迫感就是如此地强烈。实际上,大多数的人虽想逃跑,却因为腿软而无法动弹,脸色苍白地颤抖着。

『妳的意思是,他想让我的声音恢复而施展解咒吗?』

既然知道是禁术,代表施术者必定是有一定地位的人物。佩托菈用指尖把玩着项链,舒缓了心中的不悦,但眉头依然紧皱,点了点头。

『石头的部分出现了裂痕。』

「那个老头子虽然有这方面的知识,却没有足够的能力独自构成术式。能用精神干涉做到的事情也相当有限。」

这与莉莉安娜平时在书上读到的咏唱不同。不过,和斯利贝格兰迪亚王国使用的魔术属于同一个体系。莉莉安娜被第一次见到的术式深深吸引。

◇ ◇ ◇

「只要争取时间,就能使用转移之阵。虽然无法带走所有人,但如果只有大小姐、侍女和我三个人的话……」

此刻的他被埋在瓦砾堆中。他的内脏被扯出体外,头颅也被切断。死去的表情因恐惧而抽搐。无论房客还是护卫,不分男女老幼,魔物都毫不留情地发动袭击,贪婪地啃食肠子。

呛鼻的铁锈味与硫磺味混杂在一起,散发出令人反胃的恶臭。被埋在瓦砾堆下的厨房炉灶火势逐渐蔓延开来,将尸体烧得焦黑。

「该死!」

商人雇用的男性护卫发出怒吼。他的实力出众。除了一个人以外,其他同伴皆已丧命。他以被魔物破坏而崩塌的石造房屋作为掩护,与众多魔物奋战至今。

原本整齐的石板路已经残破不堪,瓦砾散乱,鲜血汇聚成数道小河。在这个瘴气和沙尘弥漫的世界中,只剩下两名佣兵还站着。勉强逃离此地的人,一定也在其他地方死于魔物之手。

「真是份糟糕的工作,早知道就多收点订金了。」

「这句话等活下来再说比较好吧,吉尔德。」

回应男人的是个女扮男装的佣兵。两人的衣服都破破烂烂,浑身是伤。他们全身上下溅满了魔物的血,被瘴气侵蚀的身体状况糟到不行。嘴里弥漫着铁的味道,稍微动一下就头晕目眩。即使在如此糟糕的状况下,两人的动作依然出类拔萃。

「欸,欧尔嘉。妳觉得这个城镇有几个人能活下来?我们来打个赌吧。」

「我一向不赌博的。」

「妳的人生也过得太无趣了吧。」

男人露出尖牙般的利齿,咧嘴一笑。尽管脸色苍白、汗流浃背,但不改从容的态度是他的坚持。他用手按着侧腹,眉头紧皱。内脏已经受了伤。他吐出积在嘴里的血和唾液。男人举起剑,表示自己还能战斗。

「──来吧,头目要登场了。」

感受到与先前魔物截然不同的霸气,被称为吉尔德的男人重新振作起来。他压低声音,加强警戒。欧尔嘉眯起眼睛,用袖子粗鲁地抹去额头流下的血和汗水。

「这家伙到底是第几只头目了啊?」

「谁知道。」

吉尔德又补了一句「谁有空数啦」。这两人已经斩杀了一百多只魔物。可魔物的气息虽然没有增加,却也没有减少。这种情况实在太不自然,太过诡异了。

「──没办法。虽然算不上什么安慰,但也不能太过奢求。」

欧尔嘉如此低语。她那暗褐色的头发和黑色的瞳眸,瞬间转为耀眼的金色。

「妳不打算像之前那样使用幻视了吗?」

吉尔德挺直上半身,环顾四周,当然没看到任何线索。欧尔嘉把手放在少女的颈部确认脉搏,随即轻轻抱起她那娇弱的身躯。少女全身瘫软,没有要醒来的迹象。

吉尔德大喊一声。不知从何处涌现的魔物愈来愈多。如龙卷风般延伸至空中的瘴气画出一个圆。从中央的空洞附近出现的那群新魔物,体型比地上的个体更大。一股不祥的暗紫色光芒脉动缠绕在牠们的身上。

欧尔嘉点点头,将少女交给吉尔德。她用稍微恢复的魔力改变头发与眼睛的颜色。虽然彼此都是佣兵,但吉尔德的体力比较好。吉尔德虽然皱了一下眉头,但没有抱怨,接过了少女。

欧尔嘉也用难以置信的语气说道,站起身来环顾四周。被瘴气侵蚀的身体也得到净化,只剩下疲劳和伤口的疼痛。行动上已经没有大碍。

◇ ◇ ◇

「真的假的?话说,这个小姑娘是从哪里冒出来的啊?」

「什──!? 」

少年爬上森林中最高大的树上,悠哉地啃着苹果。黑色的双眸如星星一般闪烁,凝视着某个不属于这里的地方。尽管被瘴气笼罩,他却完全若无其事。

听到吉尔德的调侃,欧尔嘉冷冷地回应。她以沙哑的声音咏唱,手上的剑随即被冰霜缠绕。

就在少年内心大感诧异之时,城镇的另一端也迸发出闪光。其规模和威力都更胜于一开始的光芒。

瘴气中心的空洞闭合,魔物不再增加。然而,消灭魔物的驱魔之光已不复存在。这种对生存的断念,凌驾于魔物袭击开始后无数次产生的绝望之上。从绝望中燃起的希望,再度被绝望所覆盖,这样的心境实在难以用笔墨形容。

仿佛感到厌倦般打着呵欠的少年,下个瞬间瞪大了双眼。

「──总之先带去教会吧。说不定监护人在那里。」

对他而言,这次的工作让他完全兴奋不起来。工作应该要有美学,但最近的工作全都违背了他的美学。靠一点点智慧与坏运击溃对手,这样才有趣。但他也知道,凭自己的身分没资格奢求太多。

「那是什么?」

欧尔嘉吐着血,气若游丝地说着恶毒的话。

尽管内心已经放弃,两名佣兵仍凝视着眼前那群魔物。他们决定亲眼见证夺走自己性命的敌人身影直到最后一刻──下个瞬间。

「喂喂,真的假的?」

「居然呼叫同伴──!」

「咿!」

「能用剑斩杀的魔物数量也有限。如果是魔物袭击,就算不用费力,目标也会自己死掉。真没意思。太没创意了啦。」

魔物的构成成分与人类并无太大差异。被魔术攻击而燃烧的魔物,气味与燃烧的人类相同。主要成分是蛋白质、醣类、脂质和核酸。但是,莉莉安娜无法理解能让魔物完全消灭的光魔术理论。那是前世的知识完全无法解释的术式。因此,她无法以无咏唱或短咏唱发动消灭魔物的魔术。即使尝试,万一不幸失败,莉莉安娜受到术式影响而倒下的风险也很高。在目前的情况下,她不能冒任何危险。

魔物周围的地面呈壶状隆起。失去立足点的魔物们失去平衡,滑入了壶底。壶壁抓住在空中飞行的魔物,将其拖曳至地面。看到这压倒性的精密魔术,欧尔嘉不禁瞠目结舌。就连她这位身经百战的佣兵,也从未见过如此精巧的技术。隆起的地面立刻恢复平坦,魔物们却动弹不得。脚下的泥土将魔物的脚牢牢固定。魔物试图挣扎逃跑,却只能狼狈地翻滚。飞空的魔物因为无法动弹而发狂。

「不能放着不管。」

「这样比较保险。」

「临、死、之际,居、然、看到你的、脸──糟、透了。」

瘴气和魔物仍在肆虐城镇。抬头仰望天空,城镇的另一侧也笼罩着黑色雾霭。城镇很宽广,奔跑会消耗体力。莉莉安娜毫不犹豫地转移到仍有雾霭残留的地方。充满呛鼻血腥味的红色道路上,散落着人类和狗的尸体,还有魔物的尸骸。从魔物尸骸中散发出来的瘴气会让城镇的机能瘫痪。打倒魔物后,通常会用魔术进行净化。但是,还有其他活着的魔物。那些魔物现在依然在攻击城镇。另一方面,人们的惨叫声逐渐减少。想必已经有无数生命逝去了吧。

既然注定要死,索性多带一只魔物上路,正当两人咬紧牙关,在心中如此发誓时──一道令人目眩的闪光笼罩了周围。

「这怎么可能。」

两人迅速交换视线,用眼神商量该怎么办。欧尔嘉和吉尔德以前也曾一起工作过。虽然个性不合,但彼此信任。

「真是有够会使唤人的。明明直接杀掉不就好了,干嘛特地搞什么下毒等目标慢慢衰弱的麻烦把戏。大人物的想法实在让人搞不懂。」

◇ ◇ ◇

新出现的魔物看起来像在露出狞笑。冷汗顺着吉尔德和欧尔嘉的脸颊流下。出现在眼前的魔物比他们至今对峙过的任何魔物都还要强大。肌肤感受到压倒性的霸气。

下个瞬间,两股气息从背后消失了。从莉莉安娜张开的障壁中冲出去的两名护卫,已被魔物活活咬死了。传来什么东西被碾碎的声音,是他们的头部还是下巴呢──想到这里,莉莉安娜切换了意识。她无意识地紧抓胸口。不知不觉间,恐惧已然消失,取而代之的是焦躁占据了莉莉安娜的内心。

驱魔之光消失。

瞬间,光芒减弱。魔物趁隙朝瞪视的那一点直冲而去。被破坏殆尽的地面隆起,仿佛在妨碍魔物的疾驰。一只异形魔物踩踏着失去平衡的魔物现身,发出宛如骨髓都会为之冻结的嚎叫。

「死了吗?看起来没受什么重伤。」

全身发热。前所未有的大量魔力在体内奔腾。莉莉安娜用双脚支撑着摇摇欲坠的身体。

「发生了什么事?」

瘴气浓密的地方就有活着的魔物。莉莉安娜眯起眼睛。

无论是被瘴气吓坏的马匹,还是远比魔物愚钝的人类,都绝对无法逃脱。转眼间就被魔物啃食,内脏被扯了出来,变成沉默的尸体。若是持有转移阵,或许有几个人能够逃过一劫,但能持有转移阵的人少之又少。

「咕啊──!!」

「喂,妳看那个。」

以莉莉安娜为中心,纯白光芒化为魔术阵浮现。耀眼的光芒从阵中朝周围一口气扩散开来,宛如鳞粉的光辉四处散布。凡是稍微接触到光芒的魔物,皆从接触的地方开始消灭。瘴气也被净化。

「看这个样子,那些家伙八成死光了吧。目标应该也没能幸免。不过,这样也挺无趣的。」

「不,还有脉搏。看样子只是昏过去了。好像是魔力枯竭的样子。」

「──少啰、嗦,那是、我要说的。」

「有圣魔导士在吗?不可能吧,没收到那样的报告啊。那些家伙不可能疏忽,也可不是会犯下那种低级错误的窝囊废。」

两人周围只剩下被魔物啃食的大量尸体、崩塌的建筑物瓦砾、残破的石板路,以及一片血海。别说是袭击欧尔嘉他们的魔物了,就连魔物的尸骸也都消失无踪。

「嗯啊?」

少年把苹果核随手一扔,几只鸟形魔物便拍着翅膀过来互相争抢。少年完全无视这令人胆战心寒的诡异氛围,眺望着城镇的景象。

被圣光灼烧的魔物们,发出远非人类或动物能比拟的凄厉叫声。那是令人们从五脏六腑感到恐惧的不协调音。与闪闪发光散落的梦幻光之碎片形成鲜明的对比。侥幸从光芒中逃脱的魔物发出咆哮,龇牙咧嘴地盯着一个点。一只魔物滴下能溶解一切的唾液,另一只魔物则吐出死亡之雾。欧尔嘉立刻在自己与吉尔德的周围张开冰之结界。魔物释放飘散硫磺味的黑紫色火焰,在击中两人之前改变了方向。

莉莉安娜咏唱的是记载于光魔术上级魔导书中的咏唱。

少年接连切换视野。虽然闪光未及之处仍留有魔物的尸骸,但已经找不到任何活着的魔物了。

接着,本应消失的光芒复活。将那些动弹不得的魔物团团包围,释放出比刚才更加强烈的光芒。周围一带被染成了白色。由于太过刺眼,吉尔德与欧尔嘉不得不遮住眼睛。尽管如此,视野仍是一片白茫茫。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还剩下两个地方。

欧尔嘉连忙赶过去抱起少女。吉尔德晚一步跟了过来,从欧尔嘉的后面探头观察少女的情况。

『请和我的影子一起逃吧。我随后会追上。教会见。』

吉尔德戳了戳欧尔嘉的手臂。欧尔嘉顺着他所指的方向看去,不禁眨了眨眼。一名刚才还不在这里的少女倒在瓦砾堆中,她身上穿着高级的简朴衣服,美丽柔顺的銀发散落在血海之中。

当周围魔物的身影消失时,莉莉安娜已经筋疲力竭了。她呼吸急促,汗水从额头滑落。尽管如此,莉莉安娜依然没有停下脚步。

吉尔德也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他站起身来,茫然地低语。过去见过的圣魔导士们的术式,威力并没有强大到能够消灭魔物的尸骸。与那次的术式相比,这次的光芒压倒性地强大。应该是在驱魔之术中加入了净化之术,实在太过惊人了。

两名佣兵已做好赴死的觉悟。他们意识到自己已经穷途末路,即将命丧于此。周围的景象宛如人间炼狱。尽管他们至今为止也见过几次地狱,但根本无法与这次相提并论。

佩托菈瞪大了眼睛。但是,玛丽安努没有察觉到莉莉安娜和佩托菈之间用念话进行的对话。莉莉安娜趁机使用了幻术。她创造出自己的身影,将其叠加在身体上,消除了自己的肉体。一般而言,幻术归类在暗魔术,但只要使用风的魔力,魔力消耗量并不多。

『佩托菈。玛丽安努就拜托妳了。』

魔物们的速度比书上记载的还要敏捷。

「大小姐──!? 」

每个城镇都有教会。教会里有对抗魔物的措施。至少,在王都派遣圣魔导士过来之前,应该能够自保。佩托菈看出莉莉安娜的决心。同时也明白凭自己的力量无法阻止她。佩托菈简短地点了点头,直视前方开始奔跑。

两人同时哑然失声。他们过去曾看过一次与这道闪光相似的光芒。那天,他们的身边有三名圣魔导士。他们使用最高位的光魔术消灭了活着的魔物。若是魔物的尸骸,可以透过每个城镇的圣职者祈祷或魔导士的魔术进行净化,最糟糕的状况下也能用火净化。然而,只有最高位的圣魔导士才能消灭活生生的魔物。不过,这座城镇没有圣魔导士。那是本来应该不可能出现在眼前的光芒。

吉尔德露出无畏的笑容,同样用毒舌回应。甚至连话都说不清楚了。两人周围堆积着近两百具魔物的尸体,形成了一座冰山。尽管身体流着血,被伤口的疼痛折磨,只要没有瘴气,他们就能继续战斗。然而,笼罩城镇的瘴气明显消耗了他们的体力和精神力。

(我得保留足以施展驱魔之术的余力。毕竟驱魔之术所需的魔力量更多,现在使用净化之术并非明智之举──歼灭魔物才是首要之务。)

《反派千金不说话》1 觉醒的天才少女与本应失去的棋子 第二章 崩坏的城市与诅咒的种子插图(1)
《反派千金不说话》 · 1 觉醒的天才少女与本应失去的棋子 · 第二章 崩坏的城市与诅咒的种子 · 第1张插图

少年语带嘲讽地说道。

◇ ◇ ◇

「你觉得我还有那种余裕吗?」

视野中的景色瞬间染成一片白色,当视野恢复时,魔物已经消灭了。弥漫在森林中的瘴气也缓和下来,刚才还在争抢苹果核的魔物也消失了。

「不知道。至少在发出驱魔之光之前,她都不在这里。」

那些训练有素的同伴都是优秀的刺客。他们就是为此而培养训练至今的。一直观察城镇的少年也能断言没有可疑的人影。也就是说,出现了当初没有料想到的变数。

两人屏住呼吸,心想究竟发生了什么事。视野逐渐变得清晰。当闪光消散,视力总算恢复时,欧尔嘉倒抽了一口气。

一般来说身体的颜色是不可能变化的。尤其欧尔嘉身上散发的金色,与普通的金发完全不同。然而,她已经没有多余的魔力进行伪装,周围也没有目击者。面对会让一般人感到惊愕的欧尔嘉的变化,吉尔德丝毫不为所动。

「究竟是谁干的?」

呛鼻的血腥味与腐臭,麻痺了鼻子的嗅觉。莉莉安娜立刻在自己身后张开魔术障壁──甚至没有在心中咏唱。这是她从未尝试过的技术。生命受到威胁,让莉莉安娜的能力提升到极限。

(驱除魔物的最高位光魔术。据说能使用的魔导士只有在王都任职的几位圣魔导士,但我似乎有办法做到。)

然而,少年被禁止插手干预。他的工作是见证这一切。

与佩托菈拉开距离后,莉莉安娜维持隐身状态,停在原地。她转过身,怒瞪逼近眼前的魔物。双脚在颤抖。这是她有生以来第一次因战意而颤抖。另一方面,她的思绪却冷静无比。

数小时前还很平静的城镇,在大量魔物的袭击之下完全不堪一击。那里既没有训练有素的骑士团精锐,也没有专门消灭魔物的圣魔导士,城镇转眼间便陷入毁灭状态。

圣魔导士需要具备三种素质。庞大的魔力、对光魔术的耐性、以及足以对抗净化之术的精神。缺少任何一种,驱魔之术便无法发动。纵使是正式获得认可的圣魔导士,也唯有在精神和肉体都处于万全状态,且多人联手的情况下,才能施展驱魔之术。据说如果单独发动术式,精神崩溃的风险极高,它就是如此强大的术式。

「魔物消失了?」

少年多次见过圣魔导士压制魔物袭击的场面,但从来没有人能够频繁施放威力不减的术式。从理论上来说,普通人类是不可能办到的。

少年罕见地脸颊抽搐。他连忙切换视野,发现闪光周围的魔物都消灭殆尽。无论是活着的魔物还是死去的魔物,都仿佛打从一开始就不存在。地面上流淌的鲜血,应该是被魔物啃食的人类身上流出来的吧。

两人走在满是血迹,被瓦砾掩埋的崎岖道路上。朝位于城镇中心的教会走去。

莉莉安娜决定先将仍活着的魔物屠戮殆尽。

「【以驱魔之理,吾今命之,依神圣之力引导,使不净永绝于世。】」

「不觉得。」

然而,莉莉安娜毫不犹豫。被魔物杀死,或是承受不住驱魔之术而死。若是这两个选择,那就不需要犹豫了。她从以前就不擅长判断善恶。但是,正因为如此,她以贵族应有的理想为参考,选择自己的言行。因此,莉莉安娜的心中没有抛弃人民、自己逃走的选项。

玛丽安努瞬间想要回头,但随即又将苍白的脸固定直视前方,紧闭着双唇。她本能地明白,如果回头看见身后的光景,自己将无法战胜恐惧。

「毕竟转移阵可是贵族大人的特权。」

少年虽然奉命监视,但必须向雇主报告魔物是被什么人物消灭的。否则就会被烙上失败者的烙印。最后,少年再次切换视野,发现了奇迹般幸存下来的三个人影。

满身疮痍的两名佣兵,以及一名失去意识的少女。他对少女有印象。

少年扬起嘴角,露出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容。

◇ ◇ ◇

佩托菈和玛丽安努带着莉莉安娜的幻影一同逃进了教会。教会里,避难的人们满脸惊恐地依偎在一起。根据规定,教会内必须常驻至少一名能够使用光魔术的魔导士和骑士,因此比外面更安全。但是,这次魔物袭击的规模之大前所未见。没人知道教会能够撑到什么时候。

(要是被发现是魔导省的人可就麻烦了。)

佩托菈踏进教会,迅速地环视教会内部,随即若无其事地将长袍翻面。身为魔导省的一员,当教会遭到袭击时,必须出面与魔物对峙。但如果是自己想保护的人也就算了,她可不想为了平民赌上性命。

(等大小姐回来后,就和侍女三人一起转移,这是最好的办法。)

不过,带着两人进行转移,会对佩托菈带来很大的负担。要回到王都近郊的宅邸,必须反覆进行多次转移。无论魔力还是体力,都会让她筋疲力尽。如果是以前的佩托菈,恐怕早就一个人溜之大吉了吧。不过,为了莉莉安娜,她愿意破例违背自己的原则,佩托菈对莉莉安娜的好感由此可见一斑。

「总之,只要来到这里──」

玛丽安努虽然脸色苍白,但仍露出松了一口气的表情,坚强地低声说道。两人在翼廊的角落找到一处空位,坐下来歇息。幻影的莉莉安娜也默默地跟随着两人。佩托菈注意到幻影形象偶尔会变得不稳定。同时,她也敏锐地察觉到外面的气息。只有佩托菈能够掌握外面的状况。

(她竟然能一个人连续施展最高位的光魔术。简直就是魔王,太可怕了。)

魔力量和精神力,以及对光魔术的耐性都不是同一个级别。轻易超越了天才这个概念。

(光魔术是与魔王相对的概念,所以应该说是圣女吧。不过,我觉得那孩子擅长的魔术应该是风才对。)

在前往弗迪亚领的路上,佩托菈直接向莉莉安娜确认了她擅长的魔术属性。她无法理解莉莉安娜为何能用非最佳属性的光魔术发挥出如此惊人的能力。

(如果使用风魔术,能发挥出多大的力量呢──想想就觉得可怕。)

佩托菈不自觉地打了个寒颤。如果待在莉莉安娜全力施展风魔术的现场,到时候佩托菈恐怕会落得跟死神握手的下场吧。

突然间,佩托菈感到一股异样。她将视线转向旁边,瞪大了眼睛。注意到佩托菈的反应,顺着她的视线望去的玛丽安努也屏住呼吸。

「大小姐!? 」

坐在两人中间的莉莉安娜消失了。玛丽安努没有注意到和她们在一起的莉莉安娜是幻术。对她来说,就是『重要的大小姐』凭空消失了。玛丽安努好不容易才平静下来的脸色又变得苍白,颤抖着环顾四周。她本想起身,却因为周围投来的目光又坐了下来。不过,她的视线仍在搜寻着莉莉安娜。

(很好的判断。我以为一遇到大小姐的事,她的目光就会变得短浅呢。)

吉尔德与欧尔嘉对视一眼,能顺利找到少女的监护人,确实让他们松了口气。尤其吉尔德更感到神清气爽,他心想这样就尽完义务了。剩下的只有治疗自己的伤势,以及决定是要离开这座满目疮痍的城镇,或是留下来参与重建工作而已。正当两人准备转身离开时,长袍女性发出「欸」的一声喊住他们。

吉尔德用手肘戳了戳欧尔嘉的手臂,欧尔嘉也注意到声音的来源。两人停下脚步,转过身去,只见两名年轻女性席地而坐。其中一位是年龄约莫十来岁的侍女,她的嘴唇正颤抖着。下一秒,她立刻站起身来,跌跌撞撞地冲到吉尔德面前。她完全无视两名佣兵,将颤抖的手伸向失去意识的少女。

「妳说什么?」

「有什么事吗?」

欧尔嘉简短地回答。她无法判断是否该将被唤作大小姐的少女使用驱魔之术这件事告诉对方。用轻松的语气道谢的长袍女性,因为长袍翻面而无法确定,但似乎是一名魔导士。她接过吉尔德抱在怀中的少女。以她的纤细手臂来说应该很沉重,她却站得稳如泰山。放下心的侍女掩面哭了起来。

「不。这是互相帮忙。」

「可恶,妳这个叛徒。」

「那么,现在要怎么找人?」

「不过,付钱的人不是我就是了。侍女小姐,妳觉得如何?」

「谢谢你们救了大小姐。」

身高连吉尔德的腰都不到的少女,居然以只有少数的圣魔导士才能使用的驱魔之术屠戮魔物。考虑到当时的状况,这是必然得出的结论。然而,作为优秀的光魔术使用者,却没有流传任何有关少女的传闻,这点实在很奇怪。从少女的衣着来看,毫无疑问是个贵族。但是,即使少女和吉尔德与欧尔嘉出身的阶级不同,凭两人的门道,也一定会听闻这个『奇迹』。

侍女郑重地向他们表达谢意。此刻止住泪水的她,终于像个淑女一样行礼。侍女行礼的动作过于优雅,只有欧尔嘉察觉到这个差异。她微微睁大了眼睛。

旅途费用是向公爵家请款,所以不需要现金。不过,由于她们是从旅馆仓皇逃出,身上没有能够立刻支付给两名佣兵的钱。

◇ ◇ ◇

佩托菈抿着嘴,忍住咂嘴的冲动。后悔莫及这句成语用在这里是最合适不过了。虽然用魔术阵和莉莉安娜的随身物品就能锁定她的位置,但佩托菈可没兴趣在众目睽睽之下卖弄自己的魔术。尤其是在现在这种地方,一定会有人缠着要她帮忙寻找失散的家人或恋人。即使帮忙寻找,找到的也只会是尸体。佩托菈不想为了那种事情消耗贵重的魔力,而且她切身地体会过,一旦渺茫的希望落空,人类会变本加厉地责怪他人。

打从心底厌恶贵族的吉尔德咬牙切齿地从喉咙深处发出低吼。一副随时都会发动攻击的样子,但长袍女性完全不以为意,她还转头看向一旁好不容易停止哭泣的侍女。

欧尔嘉疑惑地歪过头。少女露出难以捉摸的微笑。

虽然不清楚公爵隐藏这个筹码的意图,但或许是在等待将权力纳入手中的时机,而故意隐藏女儿的能力,两人勉强如此说服自己。

听到欧尔嘉的话,侍女明显露出开心的表情。长袍女性似乎也很满意。

虽然他依然一副不悦的样子,但凶狠气势已经比刚才稍微收敛了一些。吉尔德也心不甘情不愿地点头同意。

「那个人的女儿啊。」

「只能边走边找了吧?」

吉尔德打从心底厌恶地说道。欧尔嘉没有安抚他,只是耸了耸肩。

(幻影消失也是在瘴气消失之后呢。看来得费一番工夫找她了。早知如此,就算来硬的,也应该把追踪用的魔道具塞给她。)

「老爸是青炎宰相,女儿是戴着冰冷面具的大小姐,还是王太子妃候补吧。」

「先前不知各位的身分,恕我们失礼了。我们会按照约定,护送各位回到宅邸。想必马车应该也毁损了,还请稍待片刻,等我们做好出发的准备。」

「你们现在的雇主在哪?还活着吗?还是死了?」

玛丽安努露出安心的笑容,坦率地向两人道谢。对于身为纯粹的贵族且年纪尚轻的玛丽安努来说,要准备一辆新的马车是沉重的负担。为数不多的交通工具,毫无疑问会在贵族和商人之间引发一番争夺。虽然也考虑过拜托佩托菈,但她也没有竞标的经验。她是那种会迅速选择用魔术脱身,避免与他人争夺的人。

「会是这名少女吗?」

「大、大小姐──」

「啊?妳是认真的吗?」

不忍心看下去的欧尔嘉简洁地说明少女的状况。侍女的眼睛眨也不眨,用抚摸銀发的手触碰少女的脸颊。发现她还有呼吸后,侍女松了一口气,险些瘫倒在地。这时,一头鲜艳红紫色头发的女性从后方走近,扶住了侍女。

「真要说起来,这应该是骑士道,而不是佣兵吧。」

「啊,对不起,我一放心就──」

「明白了。我接受这个委托。」

欧尔嘉和吉尔德要玛丽安努她们在原地等待,先前往聚集伤患的教会中庭。两人必须先简单处理一下伤口,才能去寻找马车。在前往中庭的路上,尚未从震惊中恢复的吉尔德低声在欧尔嘉的耳边问道:

听到佣兵同伴明确且冷淡的话语,吉尔德撇着嘴,双手抱胸。

最重要的是,莉莉安娜将玛丽安努托付给了佩托菈。她想遵守约定。

吉尔德虽然口中念念有词,但内心其实同意欧尔嘉的意见。他跟着欧尔嘉一起缓缓迈开步伐。少女的监护人是否在教会里,甚至是否还活着,都还是未知数。

侍女连忙用自己的双脚站稳。长袍女性将扶着侍女的手放开,视线转向吉尔德和欧尔嘉。

吉尔德提高了警戒,眯起眼睛居高临下地瞪着长袍女性。另一方面,欧尔嘉则是睁大了双眼。长袍女性的笑容变得更深了,看起来更显性感。

吉尔德发出呆愣的惊呼。他先前的凶恶表情消失无踪,显得十分错愕。就连欧尔嘉也难掩动摇,她端正的脸上浮现一丝惊愕。

「有够麻烦的,该死。」

这些称呼都是在揶揄他们极少表露情感。尤其是克拉克公爵,他以对敌人采取毫不留情的手段而闻名。而女儿拥有着会让人联想到这样的父亲的称号,想必也给人个性格苛刻的印象吧。不过,因为这相当于对克拉克公爵的不敬,所以贵族中无人敢大声议论。然而,在平民之间,谣言往往传得十分露骨。

玛丽安努正处于理性与疯狂的边缘,勉强保持着理性。要是丢下她一个人,最后很有可能会冲出去找莉莉安娜。迷路的人变成两个就更麻烦了。

「请容我重新自我介绍。我叫玛丽安努。承蒙两位搭救的大小姐是克拉克公爵家的千金莉莉安娜小姐,我是她的侍女。这位是魔导士佩托菈·缪琉莱宁大人,这次特别请她同行。」

「伤亡人数更惨重。」

「看来最好认为女儿的神秘能力是被隐匿起来的。虽然不知道是什么意图。」

拥有异国血统的佩托菈原本就饱受歧视,她早就失去抱着被批判的觉悟也要帮助他人的善心。

吉尔德发出猛烈的咂嘴声。侍女的肩膀因为这个声音而吓得猛地一颤,看到她的反应,吉尔德勉强忍住了叹息。虽然全身都表达着不满,但两人的委托对他们来说犹如雪中送炭。雇主商人在来到这个城镇时遭到魔物袭击,原本预计在行商结束后支付的一半报酬就这么泡汤了。率先做出决定的是欧尔嘉。

「──大小姐?」

吉尔德撇着嘴,眉间刻着深深的皱纹。

「──妳想说什么?」

「是的。正是如此。」

一身佣兵打扮的吉尔德不悦地皱起眉头。虽然他的气势足以让一般的妇孺感到畏惧,但她却毫不在意。

「小心。」

「不是被隐匿,就是无人知晓吧。」

贵族少女只身一人,使用驱魔之术消灭魔物,这一切的事实都散发着麻烦的气息。吉尔德对贵族没什么好感,毫不掩饰地表现出不满。欧尔嘉则是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完全看不出她遍体鳞伤,以及对少女抱持怎样的情感。

「喂。妳听说过克拉克公爵家的事吗?」

「──还有气息。看起来也没有受重伤,只是昏过去而已。」

吉尔德皱起眉头。不过,欧尔嘉并不是在开玩笑。吉尔德环顾教会内部的状况。到处走动确实比较有可能找到少女的监护人。

「是、是的。这边非常希望能拜托两位担任护卫。只是费用方面必须请示大小姐,而且得等抵达宅邸后才能支付。」

「城镇大概有三分之二遭到损害吧。」

即使哭个不停,侍女似乎仍有认真地聆听两人的对话。她点了点头,将泪眼汪汪的大眼睛投向欧尔嘉和吉尔德。

不久,两人抵达了教会。人们似乎也发现魔物的威胁已经解除,尽管还很疲惫,但都露出安心的表情。平静下来后,人们开始涌现寻找失散家人或朋友的力量。由于没有多余的心力顾虑他人,教会内外陷入一片混乱。

「因为你们的主人似乎不在了。我们这边的护卫也不在了,所以我想提议雇用你们担任护卫,护送这位大小姐回到宅邸。」

「别抱怨了。怠慢救命恩人可不配当个佣兵。」

吉尔德和欧尔嘉抱着失去意识的少女前往教会。如果有监护人的话,应该会待在教会,就算监护人已经死亡,想要离开城镇也必须乘坐教会准备的交通工具。魔物和瘴气虽然已经消失,但魔物袭击留下的痕迹依然历历在目,诉说着这场惨剧的严重程度。尽管这座城镇为重要交通枢纽,要恢复原貌恐怕也需要相当长的时间。

(──啊啊,真是麻烦死了。)

(偏偏这种人什么理由都不会接受。还会把所有事情都怪到我的头上,开什么玩笑啊。)

如果只有自己一个人,根本不需要烦恼,但自从遇见莉莉安娜后,自己就变得不像自己了。无论是判断还是行动,都是过去的佩托菈不曾想像的。然而,佩托菈并不讨厌这样,这让她感到不可思议。

「哎呀,那真是帮了大忙。非常谢谢妳。」

侍女那朴实的双眸因恐惧而摇曳。她用颤抖的指尖轻抚着少女那沾满血迹而凝固的美丽銀发。那泫然欲泣的表情,因为害怕重要少女的生命是否消逝而扭曲起来。

吉尔德留意着周遭人们的状况,同时穿过教会的侧廊。就在抵达翼廊时,吉尔德的耳边传来微弱而沙哑的声音。

吉尔德与欧尔嘉穿过人群进入教会,靠在一处人较少的角落低声商量。

吉尔德难以置信地反覆询问,玛丽安努讶异地歪着头。吉尔德抱住了头,小声嘀咕着「骗人的吧」,反观早一步从动摇中恢复过来的欧尔嘉则露出优雅的微笑,轻轻行了一礼。

佩托菈在内心对玛丽安努刮目相看,没想到她意外地理性。若是此刻贸然引起骚动,不知道周围陷入恐慌而变得具有攻击性的人会做何反应。

「顶多只有传闻而已。我知道的大概跟你差不多吧。」

「我认真的。你想怎么做随你高兴。反正你接下来要怎么弄到盘缠不干我的事。」

「非常感谢两位!」

「你们是佣兵吧?」

直到刚才为止还能感受到的瘴气气息已然烟消云散。一定是莉莉安娜用驱魔之术消除了一切。正因为如此,佩托菈推测,莉莉安娜陷入了魔力枯竭而昏迷。一旦失去意识,幻影便无法维持下去。换做是其他人,佩托菈大概会认为已经死了吧,但她十分确信莉莉安娜还活着。

仅仅一人便多次行使极少数圣魔导士需要数人合力才能勉强施展的驱魔之术。如果拥有这种能力的少女是克拉克公爵的独生女,那么贵族社会的权力结构将会发生巨大变化。克拉克公爵将一家独大。

丈夫应该还活着,请帮忙再找一次。要是妳早一点使用魔术,妻子说不定还活着。

「我可不想扯上关系。」

「──啥?」

听到吉尔德的咕哝,欧尔嘉也点头同意。两人的目光自然地落在吉尔德怀中的少女身上。

「咦──克拉克公爵家?那个三大公爵的?」

「不管怎样,我们能得救都是多亏了这位少女。虽然不知道她的身分,但郑重地送她回去才是做人的道理吧。」

「一看就知道了吧?怎么,妳有意见吗?」

「是的──请问怎么了吗?」

吉尔德带着复杂的表情含糊其辞。欧尔嘉立刻察觉了吉尔德的意图。

「──知道了啦,我也加入。」

「在这间大到不行的教会里吗?」

「可能性很高,但为何没听过她的传闻?」

(不过,这下子可伤脑筋了。大小姐就算没死,八成也在哪里倒下了吧?)

「在这种状况下,也不知道送还的对象在不在教会就是了。」

(尽管如此,只有大小姐是例外。嗯,毕竟我收了人家那么多钱,虽然想去找她,但丢下这位侍女小姐又让我有点顾忌。)

「那个公爵家的千金?」

◇ ◇ ◇

莉莉安娜正在做梦。那是一个游戏画面从左向右卷动的梦。

(仿佛是将前世记忆的碎片逐一展示在我的面前啊。)

莉莉安娜茫然地低语。听不见声音。在完全的虚无中,好不容易听到的声音,仿佛隔着薄膜一般混浊不清。但是,话语的内容却不可思议地清晰。

『──不要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少女发出撕心裂肺的悲鸣。那犹如裂帛般的凄厉叫声,是从自己的喉咙里发出来的。不知不觉间,莉莉安娜变成了记忆中的人物。她就像第三者一样在一旁旁观。如此不可思议的状况,让莉莉安娜理解到是在做梦。

年幼少女的双眸映照出逼近的魔物,以及流着大量鲜血死去的人们。她的护卫死于魔物的獠牙之下,同行的女魔导士不知何时消失了踪影。

瘴气的侵蚀使恐惧更加猛烈地被拖拽出来,不由分说地引出深藏于少女幼小身体里的庞大魔力。周围被暴风卷入、撕裂、粉碎。尽管身体被毫不留情的风之魔术接连撕裂,洒着不祥之血的魔物们仍对少女露出了獠牙。

『大小姐!!』

再这样下去会伤到自己的──拚命想阻止莉莉安娜的侍女声音震动着鼓膜。然而,她的声音却传不进被恐惧和绝望支配的少女耳中。

『大小姐,请冷静下来,请听玛丽安努我的声音!』

不久,少女的魔力耗尽,环绕着她的风也停了下来。伫立在原地的只有少女一人。少女失去意识,摇摇晃晃地倒在地上。只剩下莉莉安娜还有气息。周围散落着被撕裂的魔物,以及侍奉她的那些人被残忍撕碎的尸体。

◇ ◇ ◇

意识浮了上来。莉莉安娜一瞬间不知道自己身在何处。

「大小姐,您醒了吗?」

听到安心的声音,莉莉安娜转头一看,看见本应死去的侍女噙着泪水。

「──」

在梦中明明能发出声音,此刻却只能从口中吐出气息。这时,莉莉安娜才总算理解自己所处的状况。

(果然魔力枯竭了呢。)

连续施展了驱魔之术。不如说,真亏她能凭一己之力镇压了魔物袭击。即使是数位圣魔导士在做好充分准备的状态下迎战,也未必能像莉莉安娜那样迅速地屠戮魔物。莉莉安娜勉强确认瘴气消失后,便失去了意识。实际上与魔物对峙时虽然很兴奋,但冷静地回想起来,这其实是相当鲁莽的行为。同时,她也理解到自己的魔术能力异常强大。

(发挥全部实力,就能掌握之前看不见的东西呢。况且,知道驱魔之术仍有改进空间,是很大的收获。最后的魔力效率确实比一开始更加提升了。)

莉莉安娜缓缓坐起身子。自己所在的地方是教会的一角,身上盖着借来的毛毯。玛丽安努连忙扶住莉莉安娜的肩膀。

莉莉安娜险些跌倒,身体被突然出现的壮硕男人轻松扶住。

今天早上抵达的团体开始进入城镇,他们并不知道魔物袭击的事。那些人绕过倒塌的建筑物和道路,缓慢地穿过城镇。虽然有些人认为无法久留而放弃,但长途跋涉的马匹必须休息,所以大部分的人似乎都决定露宿。另一方面,遭遇昨日魔物袭击的人们则争先恐后地试图逃离城镇。这使得城镇及其周边都挤满了人和马匹,笼罩在一种不安的氛围中。

『因为平时受到大家很多照顾。』

这天,莉莉安娜一行人下榻的城镇以治安相对良好而闻名。走在大街上,甚至不需要护卫。莉莉安娜决定与两名佣兵暂时分开,告诉他们晚餐前可以自由活动,带着佩托菈和玛丽安努在大街上散步。玛丽安努虽然脸色不太好看,但仍勉为其难地点头同意让佣兵在天黑之前自由行动,大概是为了让莉莉安娜稍稍放松心情吧。佩托菈则是顺势跟着她们出门。

玛丽安努一脸无奈,心想这个人满脑子就只有吃的吗,但佩托菈的玩笑话确实分散了她的注意力。每当佩托菈说笑时,玛丽安努的表情就会变得开朗一些。

莉莉安娜用那形状优美的小脑袋制定今后的计划。这时,马车的速度慢了下来。

『──什么啊,居然平安无事。』

(听说佣兵中不乏厌恶贵族的人,吉尔德似乎就是如此,但只要给予丰厚的报酬,他们应该不会拒绝。只要欧尔嘉点头同意,吉尔德说不定也会出乎意料地轻易点头。)

「您真的要带伴手礼回去送给宅邸的人吗?」

(如果所有佣人都像父亲的管家(菲利普)那样,要笼络他们是不可能的,但我的宅邸里没有那样的人。如果顺利的话,应该能拉拢他们。)

(虽然生擒了袭击马车的贼人,却在狱中自尽了。)

现在莉莉安娜她们身上并没有宽裕的现金。听到佩托菈点出这件事,莉莉安娜微微扬起了嘴角。

「大小姐,城镇到了。」

欧尔嘉和吉尔德都是在堪称史上最凶恶的魔物袭击中存活下来的强者。聚集在教会的人当中,没有发现与魔物战斗过的佣兵或战士。那些人一定是为了保护非战斗人员而牺牲了。由此看来,欧尔嘉和吉尔德的实力毋庸置疑。不仅如此,他们的实力很有可能比迄今为止的护卫更强。

(现实中的我隐藏了行踪并使用驱魔之术,应该不会重蹈游戏中的我的覆辙吧。)

玛丽安努快步走向离莉莉安娜和佩托菈稍远的店铺。在两人的注视下,玛丽安努接连挑选年轻侍女和洗衣女可能会喜欢的披肩、手帕等布制品。佩托菈一脸傻眼地低头看着莉莉安娜。

佩托菈又嘟着嘴说了一句「食物的怨念是很可怕的」,这副模样与她的性格完全相反,显得十分性感。果不其然,擦肩而过的男人们纷纷投来被她吸引的目光。不过,不分男女老少,莉莉安娜的可爱也同样引人注目,只是本人浑然不觉。

听到玛丽安努的话,欧尔嘉理所当然地点头同意,但吉尔德却不悦地抱起双臂。玛丽安努皱起眉头瞥了吉尔德一眼,忍住没有抱怨。要是吉尔德离开,就没有其他可以雇用的护卫了。虽然也可以在这座城镇寻找,但无法保证有合适的人选。再说,玛丽安努本来就无权干涉主人莉莉安娜的人事权。

「这种想法就已经不像贵族啦。」

一路上对魔物的存在感到害怕的玛丽安努,进入城镇后似乎松了口气。从她柔和的声音中,可以听出她终于卸下了紧绷的神经。

莉莉安娜不认为这次遭遇的魔物袭击会是契机。在女性向游戏的本篇和相关资料中,都没有出现魔物袭击的文字。或许在女性向游戏中这只是微不足道的小事,没有必要详细记载吧。

(那些意图袭击我的贼人,究竟是受谁指使的?)

(哎呀?)

「大小姐!」

到达旅馆,搬完不多的行李后,仿佛前一个城镇的惨剧从未发生过一般,佩托菈用若无其事的语气说道:

被独自留在原地的莉莉安娜,感觉到杀气而疑惑地歪着头。现在,莉莉安娜正站在远离人群的路边。虽然最近都没感觉到什么,但脖子上久违地产生一种鸡皮疙瘩的感觉。最后一次感受到类似的气息,是在从王宫回到宅邸的马车上。当时,莉莉安娜遭到恶棍的袭击。

途中短暂休息时,欧尔嘉、吉尔德、佩托菈和玛丽安努四人聊得很起劲。两人完全没有提及莉莉安娜连续施展驱魔之术,以及用幻术隐藏身形的事。不知道是他们没看到,还是认为没必要说出来。总之,莉莉安娜会使用魔术这件事,目前看来尚未传开。

莉莉安娜将喝完的水瓶还给玛丽安努后,玛丽安努呼唤莉莉安娜的名字以引起她的注意。莉莉安娜抬起头,看见佩托菈和一对陌生男女站在不远处。两人似乎是佣兵。佩托菈向不解地歪着头的莉莉安娜介绍两人。

或许是自己的错觉。但是,莉莉安娜觉得两人有一瞬间四目相对。而且,她还清楚地听到了父亲喃喃自语的那句话。虽然公爵随即拉上窗帘隐藏身影,但莉莉安娜无法抑制内心的动摇。

佩托菈发现的是挂在商店屋檐下的熏肉。此刻的佩托菈完全就是眼前挂着红萝卜的马。她抛下莉莉安娜,径自冲进店里。

(父亲大人在游戏中也想将我从殿下的未婚妻名单中剔除吗?若真是如此,故事的发展便与父亲大人的意图背道而驰了。)

『妳是指什么呢?』

她的视线前方,有个贵族正对着商人怒吼,要对方让自己先通过。从服装来看,那位贵族似乎也遭遇了魔物袭击。对于接受王太子未婚妻候补教育的莉莉安娜来说,没有什么比流露情感更为羞耻的事。她对生命的危机竟如此轻易夺走人类的尊严感到傻眼。

◇ ◇ ◇

「妳要给宅邸里的所有佣人买伴手礼吧?我从没听说过这种事。况且,我们明明可以用那些钱提升自己的伙食品质。」

「大小姐。」

当马车接近下一个城镇时,担任车夫的吉尔德透过欧尔嘉向她们传话。昏昏欲睡的莉莉安娜揉了揉眼睛,从窗帘的缝隙间窥探外面的景象。原本的森林景色豁然开朗,可以看到零星散布在田野间的民宅。

(这么一想,这次能遇到欧尔嘉和吉尔德真是幸运。不如说服两人,雇用他们作为新的护卫吧。这两人不受父亲大人的掌控,我也比较放心,是最适合的人选。)

「幸好之前在我们下榻的旅馆找回了一些钱,虽然不多,但至少可以满足最低限度的饮食需求。」

『不,如果吉尔德和欧尔嘉不介意的话,我想雇用他们当护卫。』

「大小姐和你们不一样,是出身高贵之人。所以挑选餐厅时也必须充分考虑到这一点。」

「大小姐?」

「既然这样。」

在莉莉安娜的宅邸中,负责家政的人不多,只要说他们是莉莉安娜的救命恩人,想必不会遭到强烈反对。至于父亲那边,只要巧妙地在文件上矇混过去,应该不会被发现。

「从现在起,容我们陪同各位前往宅邸。明天早上应该就能启程。」

「抱歉。」

如果用一点钱就能买到一时的忠诚,算是很便宜了。佩托菈收起笑容,改变语气,一脸严肃地说道:

玛丽安努问道,莉莉安娜点点头。一般的贵族是不会送礼给佣人的,但对于想在这个世界生存下去的莉莉安娜来说,需要有人站在自己这边。女性向游戏并没有交代所有的细节。为了应对意料之外的情况,应该要采取一定程度的怀柔策略。她挑选了一些不占空间、价格不高的物品购买。除了仆人和侍女之外,就算包括厨师和马夫,人数也不算多。

回想起父亲的低语,谜团愈来愈深了。从城镇的景象来看,很明显发生了魔物袭击,父亲会认为女儿可能已经丧命也是理所当然。但是,如果真是这样,他应该要为女儿平安无事而感到高兴,而不是说出像是遗憾她没死的话。尽管莉莉安娜从未感受到父亲的爱,但这次明确地感受到他的恶意。这让她比以往更加警惕。

低吼般的声音回应了简短道歉的长袍男子。目瞪口呆的莉莉安娜抬头一看,才发现是吉尔德。他面露不悦,用像是随时会扑上去的表情瞪着长袍男子。险恶的氛围让莉莉安娜皱起眉头。她对吉尔德还不太了解。要是他突然对什么都没做的长袍男子动手,事情就麻烦了。

吉尔德和欧尔嘉选择的回程路线与去程不同。虽然沿途有很多小城镇,但据说很少有魔物袭击的报告,相对比较安全。只是因为城镇不大,当地人不习惯应对贵族,无法像去程那样在旅馆受到盛情款待,有时连莉莉安娜都得亲自前往餐厅。虽然玛丽安努对此颇有微词,但考虑到魔物袭击的风险,也只能妥协。

『一半一半吧。这次也是,如果能筹到钱,他们似乎也不想当贵族的护卫。必须想想其他办法才行呢。』

(虽然不认为父亲大人有意加害于我,但还是忍不住会往坏的方向想呢。)

原本只打算应付女性向游戏的攻略对象,却在游戏开始前就面临丧命的危险。莉莉安娜感到一阵头痛,轻轻咬住了嘴唇。

坐在马车里的莉莉安娜对一旁的玛丽安努点头表示自己没事。自从魔物袭击以来,玛丽安努就对莉莉安娜的身体状况格外敏感。不过多亏了吉尔德和欧尔嘉,让她们得以在轻松的心情下踏上归途。玛丽安努仍受到昨天冲击的影响,对周围的不安气氛十分警戒,但莉莉安娜丝毫不以为意。

她在心底暗自决定,自己绝不能展现如此不堪的模样。就在马车再次开始移动时,莉莉安娜突然感觉到一股冰冷的气息。在连接街道的道路上,整齐排列的马车队伍中,有一辆印有熟悉纹章的马车。

莉莉安娜凝视人群,却没有发现任何异样。判断是自己多心后,莉莉安娜为了寻找玛丽安努和佩托菈而四处张望。就在这时,人群偶然移动,恰好挡住了两人的身影。莉莉安娜感到一股莫名的不安,往前走了几步。此时,一名身穿黑色长袍的纤瘦男子,从人群中走出来,撞上了莉莉安娜的肩膀。

负责审讯的是护卫。也就是在这次的魔物袭击中丧命、父亲艾布拉姆安排的那两个人。不能排除他们刻意忽视贼人自杀用的毒药,甚至假借自杀强行封口的可能性。

然而,在吉尔德开口之前,长袍男子已经深深低头道歉。他大概也不想把事情闹大。或许是察觉到吉尔德还想说些什么,长袍男子匆匆离开现场。转眼间便消失在人群之中。人们似乎完全不在意发生了什么事,照常在路上来回行走。吉尔德瞪着男子消失的人群好一会。

(为何会在这里?)

「大小姐,那边也有看似不错的东西,容我过去看看。」

「在之前的城镇买的伴手礼全都泡汤了。被瘴气污染的食物根本不能吃。难得人家买了当地猪肉名产的说。」

虽然一瞬间浮现疑惑,但莉莉安娜很快就理解了。莉莉安娜是家族中第一个离开弗迪亚领的人,父亲艾布拉姆则预计晚一天启程返回王都。既然莉莉安娜延迟一天出发,自然会和公爵不期而遇。就在莉莉安娜心想父亲幸运地没有被卷入魔物袭击时,公爵从马车的窗户探出头来。

住宿费可以向克拉克公爵家请款,但餐厅未必能接受赊帐请款。因此,在离开魔物袭击的城镇前,玛丽安努、佩托菈、吉尔德和欧尔嘉似乎尽可能地四处收集了一些金钱。

克拉克公爵确实说出了这句话。

莉莉安娜看向吉尔德和欧尔嘉,吉尔德用奇怪的表情目不转睛地盯着莉莉安娜。欧尔嘉虽然面无表情,给人冷淡的印象,但长相颇为标致。莉莉安娜判断两人没有敌意,便露出友善的笑容。如此便表达了谢意和问候。吉尔德撇着嘴没有回答,欧尔嘉则恭敬地低头致意。

「他们是吉尔德和欧尔嘉。是他们发现昏倒在地的大小姐,将妳带到这里的。因为似乎失去了工作,所以便委托他们护送我们回去宅邸。毕竟只有我和侍女小姐两个人,要从这里回到宅邸实在有些不安。」

引发魔力失控的莉莉安娜,其惊人的威力被王家知晓,进而与王太子缔结了婚约。游戏里只用了一行文字带过,但实际上势必经过一番争论。有些势力担心让她嫁到他国会导致强大的魔力外流;有些势力认为如果不与王家联姻,可能会成为谋反的旗帜;有些势力忧虑克拉克公爵家的权势会因此增强;有些势力主张应该半永久性地将她幽禁以便管理。虽然各有不同的想法,但共通的看法是莉莉安娜应该被置于监视之下。最终,为了向王家展示绝对的忠诚,女性向游戏的莉莉安娜确定成为莱利的未婚妻。

莉莉安娜点点头。佩托菈的提议令人感激。虽然父亲对于雇用佣兵一事应该会有意见,但眼下也顾不得那么多了。况且,能将不受克拉克公爵掌控的护卫留在身边,对莉莉安娜来说正求之不得。

莉莉安娜的内心感到疑惑。欧尔嘉的说话方式完全不像佣兵。说她是贵族的私生女反而比较能让人接受,但既然会沦为佣兵,想必有着一段不为人知的过去。莉莉安娜不便深究,只能保持着微笑。

脑海中闪过半年前的马车袭击,以及这次旅途中经历的下毒事件。半年前,她在从王宫返回的路上遭到恶棍袭击,最终在两名护卫和莉莉安娜自己出手下才化解了危机。

(还有,实在很想知道父亲大人的真实意图。)

(咦──?)

莉莉安娜一行人配合周围的速度缓缓前进,排在离开城镇的马车队伍中时,速度变得更慢了。这辆简朴的马车与公爵家的马车完全无法相提并论,莉莉安娜透过小小的车窗观察外面的情况。

「大小姐失去了意识,请不要勉强自己。话虽如此,已经安排好回宅邸的交通工具,必须尽快启程移动。在那之前,需要为您拿毛巾来擦汗吗?」

「站住,你这混蛋。」

「妳还真会做人呢。」

「非常抱歉。」

「是跟去程不一样的城镇呢,真令人期待。不知道有没有好酒和美味的下酒菜。」

(梦境虽然让我吓了一跳,但我想起来了。记得莉莉安娜(我)之所以确定成为殿下未婚妻,就是魔力失控这个事件呢。)

他嘲讽的语气中流露出焦躁,玛丽安努羞愧得满脸通红。插不上话的莉莉安娜,只能来回看着两人。如果能出声,她就能为玛丽安努辩解,但又不能使用念话。对年纪尚轻的玛丽安努要求尽善尽美未免也太严苛了,况且也不可能要求她从魔物袭击后就一直保持紧张感。再说,她相信有佩托菈陪着莉莉安娜,怎么也没想到佩托菈会丢下莉莉安娜跑去买肉干。

说不定父亲主张应该将女儿幽禁。虽然没有详细说明,但这样想也并不奇怪。

(简直一片混乱呢。)

「话说回来,妳打算怎么处理护卫的事?虽然暂时找到护送回宅邸的护卫,但之后要拜托父亲吗?」

翌日清晨,莉莉安娜一行人早早离开了城镇。被魔物瘴气污染的食物对人类的身体来说是毒。莉莉安娜等人吃的早餐是教会里储存的物资。

「是喔。姑且不论女的,那个男的感觉有点难搞呢。妳有几分胜算?」

「竟然丢下主人不管,以女仆来说实在太不像话了。到底是怎么教育的,公爵家难道就没有像样的佣人吗?」

「妳这个人真是……」

「啊,那个看起来很好吃。」

买完东西的玛丽安努慌张地跑回来。似乎是从吉尔德的样子察觉到发生了什么事。吉尔德的眉间皱得更深,怒视着侍女。

无论佩托菈如何揶揄,莉莉安娜都泰然自若。她完全不打算告诉任何人自己的真心话。说到底,莉莉安娜只是从自身利益出发而已。

玛丽安努敏锐地察觉到莉莉安娜的异样。莉莉安娜连忙摇头表示没事。不久,莉莉安娜乘坐的马车驶入了街道。一旦进入街道,后续的旅程便顺利无阻。莉莉安娜在不让玛丽安努和佩托菈察觉的情况下,深深地吐了一口气。虽然仍残留着一丝疑惑和冲击,但情绪已经平静下来。尽管如此,父亲脱口而出的那句话,却始终在莉莉安娜的脑海中挥之不去。

「大小姐,您的身体还好吗?」

莉莉安娜的身体应该被汗水、沙尘和血渍弄脏了才对。然而,不知何时已经变得干干净净。虽然衣服上的脏污尚未完全清除干净,但回想起大量使用驱魔之术时的情况,身体简直干净得令人惊讶。想必是玛丽安努在莉莉安娜昏迷的期间尽可能地帮忙清理的吧。莉莉安娜婉拒说自己没事后,再次把身体埋进毛毯里。她从玛丽安努递过来的水壶喝了一口水,这才意识到喉咙的干渴。她又喝了两、三口,同时回想起醒来前一刻做的梦。

(这是负面教材呢。)

若被人知道自己使用了最高位的光魔术,无疑会步上游戏中莉莉安娜的后尘。虽然不知道失去意识后的情况,但只要能弄清楚这一点,就可以设法矇混过去。即使被人目击,照常理来说,年仅六岁的少女也不可能使用驱魔之术,目击者多半会被认为是在说谎。

无法出声的莉莉安娜无法和吉尔德交流。不过,就算能说话,吉尔德也会避免和身为贵族千金的莉莉安娜对话吧。正当莉莉安娜感到伤脑筋而发出叹息时,陷入沉思环顾四周的佩托菈像是发现了什么,兴奋地说道:

打破尴尬沉默的是佩托菈的悠哉声音。买了一堆伴手礼的她,对吉尔德露出挑衅的笑容。吉尔德被她的气势压倒,不由得缩起下巴。

「怎样。」

不知是因为不擅长应付佩托菈这种类型,还是单纯地保持警戒,吉尔德从喉咙深处发出低吼。这股魄力足以让一般人吓得浑身发抖,但佩托菈却毫不在乎。

「你来教育她不就得了?虽然不知道得花多久时间才能教好,差不多一年?当然,因为是公爵家,谢礼想必相当丰厚,还能顺便担任大小姐的护卫。我觉得这对双方来说都不是坏事吧?」

「啊?」

吉尔德立刻皱起眉头。佩托菈转头征求莉莉安娜的同意,理解佩托菈意图的莉莉安娜则露出满面笑容。虽然她还没打算现在就招揽吉尔德,也觉得时机尚未成熟,但这是表明莉莉安娜意愿的好机会。

「开什么玩──」

「宅邸里只有大小姐一个人。护卫也只有在上一个城镇死掉的那两个人。没有其他麻烦的贵族,大小姐比起其他贵族也算通情达理,食衣住行都有保障,这么一想,我觉得挺划算的呢。你们的财产不是因为魔物袭击而几乎都不剩了吗?」

「──妳这家伙。」

吉尔德哑口无言。他被佩托菈的气势压倒,显得手足无措。

玛丽安努对佩托菈如此了解莉莉安娜的情况感到惊讶。莉莉安娜也歪着头感到疑惑,但随即想起前往弗迪亚领的途中,在咒术课上闲聊时的事。佩托菈看似没认真在听,却意外地连细节都记得很清楚。

就在吉尔德准备开口反击时,一道低沉的声音从他背后插了进来。

「哦哦,真是个好提议。我也可以加入吗?」

吉尔德猛然回头,只见买完东西的欧尔嘉就在他身后。佩托菈愉快地笑着点头。

「当然可以。」

「那我就接受吧。」

「欧尔嘉,妳这家伙竟然背叛我!」

被抢话的吉尔德气得咬牙切齿。欧尔嘉用若无其事的眼神看向吉尔德。

「我又没跟你组队。我想怎样是我的自由,要怎么做随便你。」

「妳这家伙──」

「喂。有客人上门,还不快点出来招待。」

一名弯腰驼背的矮小老人发着牢骚从深处走了出来。他顶着一头凌乱的白发,看得出来衣服很久没换了。尽管老人肮脏到实在不像酒馆的主人,但少年毫不在意,笑容满面地在吧台前坐了下来。

「我就是客人吧。」

「真有意思。那时候的解术,说不定也是小姑娘的杰作呢。」

老人冷哼一声。据他所知,没有人控制得了这名少年。少年自己也心知肚明,所以事态更是雪上加霜。根本无人能阻止毫无顾忌地说出这种狂妄台词的少年。实际上,少年准确地掌握了自己的力量,丝毫没有年轻人常见的过度自信。老人叹了口气,掏出另一封信递给少年。

少年环顾四周,确认四下无人后,便毫不犹豫地走进店里。里头一片昏暗,感觉不到其他人的气息。明明是酒馆,室内却只有吧台和简陋的桌椅。墙上的柜子里随意地摆着几瓶积满灰尘的酒瓶,吧台边则有三个出现裂痕的玻璃杯。玻璃杯清洗得很干净,看似最近才使用过。少年不经意地看着从视野角落窜过的老鼠,毫不客气地出声喊道:

「你算哪门子客人啊,小鬼。」

表情换成可爱笑容的少年退后一步。头目看不见除此之外的动作。带着因恐惧而扭曲的表情,男人的头部染成红色,飞向空中。不等身体倒下、头颅沾到沙土,少年便对那些流氓失去了兴趣。他重新戴好兜帽,离开了现场。巷子里弥漫着浓浓的铁锈味。想必用不了多久,闻到异味的居民就会发现这些男人的尸体吧。不过,就算流氓死了,也不会有人为他们哀悼。

「这工作麻烦得要命。既然要我赶快把事情办好,不如干脆把工作交给我不就得了。大人物做事不但拖泥带水,还毫无美学可言。」

如果化妆打扮一下,俊美的少年甚至会让人误以为是少女,但炯炯有神的目光却好似身经百战的佣兵。咧嘴一笑的表情虽然十分诱人,但头目却满脸直冒冷汗。

载着莉莉安娜的马车,正逐渐接近王都。

少年嘟起嘴抱怨。老人扬起白色眉毛,一副很意外的表情。

「很多人争着指名找你呢。」

◇ ◇ ◇

「还说什么美学。在我看来,你做事实在太高调了。」

「这份工作不错吧。」

心里有数的少年感到不悦,递出杯子示意再来一杯。老人一脸嫌麻烦地把装有柠檬水的大瓶子放在吧台上。从瓶口溢出的柠檬水弄脏了桌面,但老人不以为意。少年自己从大瓶子里将柠檬水倒到杯子里。

老人完全无视少年说的话,粗鲁地递给他一个玻璃杯。少年喝了一口后皱起眉头。

回答的欧尔嘉微微睁开一只眼睛,询问「有什么事?」。吉尔德撇了撇嘴。他认识许多佣兵,欧尔嘉本来就不是那种会成为佣兵的人。不论是个性,还是在剑与魔术都能运用自如的战斗方式上,她更像是能成为魔导骑士的人物。尽管与吉尔德个性不合,但在战斗方式上非常契合。这种能够互相弥补彼此优缺点的关系,即使在众多佣兵中也极为罕见。

「要是喜欢低调一点,我也可以接受一定程度的要求。」

少年又一脸得意地接着说「但不会让人妨碍我就是了」。看起来就像随处可见的少年。然而,熟知他本性的老人却露出苦涩的表情。

悠闲地坐在车夫座上放松的吉尔德,看着从树木的缝隙间隐约可见的了望塔,不禁叹了口气,接着斜眼看向坐在旁边闭目养神的欧尔嘉。

然而,少年的反应和男人们所知的外地人不同。

面对恫吓与暴力的前兆,男人们决定好好地玩弄猎物一番。他的同伙缓缓地走来,将少年团团围住。少年停下脚步,一言不发地转头面向看似头目的男人。由于兜帽压得很低,看不见表情。流氓咂了咂嘴。

「妳是哪根筋不对?」

头目询问其他人,男人们纷纷表示同意。接着,像是夸耀力量一般,双手交互亮出各自的武器。大多数外地人都会在这个时候心生畏惧,乖乖地交出钱后落荒而逃。尽管有些人会向维持城镇治安的卫兵投诉,但卫兵头目和流氓头目是酒肉朋友。两人对女人的品味不同,但对酒的喜好很投缘。

「收获啊。什么都没有。魔物袭击虽然很快就消失了,但在没有圣魔导士的城镇,消失的原因是个谜。该不会是手法太过粗糙了吧?」

「所以呢?这次有收获吗?」

「所以我才说啊,不仅拖泥带水,还毫无美学(意义)可言。」

以前,他──那名少年曾经观察伙伴袭击马车的过程。其中一人用幻术隐藏行踪,却转眼间被解术,惨遭活捉。

「这是下一个工作。」

「如果真的有人能给我戴上项圈,到时候要我跪下来也无妨。」

少年的鞭子是特制品。握柄和切换部分与一般鞭子相同,但前端的本体是以肉眼看不见的细锯丝制成。锯丝可以伸缩自如,不只近距离战斗,也能打倒远处的敌人。由于操作相当困难,只有少年能够驾驭。此外,因为肉眼看不见锯丝,导致无法与他人并肩作战,这也是个问题。

「──!? 」

少年如此嘟囔,同时往更深处走去。周围的空气变得愈发沉重。巨大的落差足以让只知道表象的人瞠目结舌。不过,每个城镇或多或少都有黑暗面,少年对地下社会反而更熟悉。

「所以呢?以你来说倒是挺少见的。分家那边似乎很生气,嫌你太晚报告了。」

喝完柠檬水的少年留下一句「多谢招待」后,便离开了酒馆。老人目送少年离去的背影,叹了一口气,随后打开窗户,放飞了一只鸟。

少年用分不清是真心话还是开玩笑的语气说道。

「扯上关系可不会有什么好事。」

只有一个人,也就是头目看见了少年的动作。头目惊愕地瞪大双眼。

少年熟门熟路地前进,在一栋看似老旧仓库的建筑物前停下脚步。屋顶有一部分已经崩塌,乍看之下只是普通的废弃房屋。不过,外面挂着的招牌写着酒馆。即使知道这是一家店,想必也鲜少有人会想进去吧。

「监视虽然轻松,但不是有趣(像样)的工作吧。」

听到少年的调侃,老人紧抿嘴唇。少年很清楚,对只是仲介者的老人说这些没有意义。然而,少年却丝毫不懂得体贴。

起初没有人发现这个声音来自耸着肩说出这句话的少年。他的语气中听不出恐惧,反而带着无奈的气息。头目终于意识到那是少年的声音,无视内心浮现的困惑和异样感,像是要威胁般耸起肩膀怒喝:

「虽然尽是些无聊透顶的工作,不过我可是把报告书带来了。」

「──难得找到有趣的猎物,可别夺走我的乐趣啊。」

「受到老头子们的欢迎,我可一点也不高兴。」

从远处散发的杀气立刻被少女察觉,但当他不带杀意地出手时,少女却无法避开。他被这种能力与经验的不均衡深深吸引。虽然被护卫察觉到了,但那是因为佣兵是个高手。

「给你的不都是些轻松的工作吗?」

「刚才那个黑袍男子,妳也注意到了吧?」

比自己矮了半截的瘦小少年,一刀便能让他血流倒地。流氓们的脑中浮现三两下就分出胜负的无聊画面。这对他们来说是常识。站在少年身后的男人说着「我的运气不错嘛」,举起了手中的棍棒──下个瞬间。

「我就长这样。因为你说让你们瞧瞧,那就让你看个够,满意了吗?」

如此难得一见的上等玩具,绝不能被偷走。因此,无论是对老人还是对分家的报告书,少年都只字未提那个名字──那个使用最高位光魔术的存在。

老人接过信封,连看都没看一眼便塞进怀里。信封被压得皱巴巴的。他从吧台底下取出酒瓶,打开后直接对着瓶口猛灌一口。

「是魔物袭击。」

「既然把我当作小孩,就给我安排更像样一点的工作啦。」

「反正我一个人就够了,所以不成问题。话说回来,我可是为了与他人联手才特地打造这把武器的耶。」

这座城镇虽然大街井然有序,治安也很良好,小路却破旧荒凉。聚集在路边的流氓目光锐利,不接受外人。对他们来说,旅人是待宰的肥羊。他们会评估外来者的实力,锁定今晚的猎物。就在这个瞬间,少年被那些流氓盯上了。

少年没有回答。也没有动作。男人们判断他是因为恐惧而发抖。

少年走向城镇外的森林,抬头仰望天空。视线的前方,有个变得很小的鸟影。少年的唇边发出愉快的笑声。

「这条鞭子虽然方便携带,用起来也很顺手,但因为有握柄,只能用两条,这算是缺点吧。」

斯利贝格兰迪亚王国的王都休德尔。以王宫为中心的城镇,其特征是耸立在王宫附近的了望塔。这座在建国时建造的历史悠久的塔,有着即使受到炮击或雷击都不会倒塌的传说。所以,初次来到王都的人无不对这座了望塔赞叹不已。然而,对吉尔德来说,了望塔只不过是他不想看到的王公贵族的象征罢了。

男人们看出黑色长袍的质地相当不错。就算卖不了很多钱,应该也有一定程度──足以买今晚的酒和女人的价值。

「原来如此。除了杀意以外,其他方面都有够迟钝呢。」

「我也没办法啊。」

「这里可是我们的地盘──也不是说不让你通过。只要拿出一定的诚意,我们也不会硬把你赶走。怎么样?」

老人露出十分傻眼的表情,摇摇头表示「这小子真危险」。少年从长袍底下取出了一封信。

「啊?你这小子,态度倒是挺嚣张的嘛。看来是活腻了。」

黑袍男子消除气息,嘴角泄露出一抹忍俊不禁的笑。

「即使知道会这样,我也决定不让自己后悔。」

「话是没错啦。」

欧尔嘉低沉的声音中充满静谧,以及不容反驳的坚定。

少年的语气虽然听起来很愉快,却带着嘲讽的意味,老人的表情则像是吃了黄连一样苦涩。少年斜眼看着老人,将最后一口柠檬水一饮而尽。

「太好了呢。大叔,你最后的愿望实现了喔。」

少年的嘴角勾起一抹弧线。从长袍中伸出的右手,不知何时握着一根黑色短杖。当头目意识到那是鞭子的握柄时,看不见的鞭子已经锐利地划破空气,将流氓们的头颅从身体上切了下来。那群男人的身体喷出鲜血,砰地一声倒在地上。少年摘下兜帽。藏在深蓝色头发中的漆黑眼眸,不带任何感情地瞥了一眼尸体。当那双眼睛转过来时,呆立在原地的头目有生以来第一次感受到从脚底往上窜起的恐惧。少年一步步地缓缓靠近头目。头目下意识地想与少年拉开距离而往后退,他的背靠在房子的墙壁上。少年靠近到刚好伸手踫不到的距离,露出一抹浅浅的笑容。

「那是当然。」

发现黑袍的闯入者是一名少年后,他们便投来凶狠的目光,站起身来。男子右手握着一把老旧的剑,威胁似地扭了扭脖子,发出喀喀的声响。他的体型大约是少年的两倍,脸上留着刀疤。这个单凭外表就足以让大多数人畏惧的男人发出冷笑。

吉尔德一副恨不得想宰了欧尔嘉的样子,欧尔嘉却泰然自若地无视了他。佩托菈一脸满意地将视线转回吉尔德身上。

「贪财是可以,但我觉得随便乱伸手不太好。」

「──在一定程度上给我低调一点。下次你真的会被戴上项圈喔。」

「居然是本家,有够麻烦。」

「怎么是柠檬水。」

佩托菈俏皮地眨了眨一只眼睛,表示期待他的正面答覆,随后转身离去。莉莉安娜她们也跟在后面离开。吉尔德和欧尔嘉走在最后面。吉尔德恨恨地瞪着欧尔嘉,用走在前面的三人听不见的低沉声音问道:

欧尔嘉也从远处目睹了整个过程。因此,她能猜到吉尔德想说些什么。然而,她得出的结论与吉尔德截然相反。这让吉尔德感到失望。

与满不在乎的欧尔嘉相反,吉尔德显得很不高兴。不过,他的脸上流露出一丝担忧。眼尖地察觉到这点的欧尔嘉扬起了嘴角。吉尔德继续追问:

「来这种地方有何贵干,小鬼。」

少年发着牢骚,同时用魔术烧掉信封。老人用酒润湿嘴唇。

他摇摇晃晃地在人群中穿梭,从长袍底下拿出苹果咬了一口。

「你问的是毒药?还是魔物袭击?」

「──如果你没找我说话,我就能小睡片刻了。」

「酒要等成年以后才能喝吧,小弟弟。」

「说真的,如果可以的话,我宁愿不进王都直接开溜。」

「喂,妳醒着吧?」

◇ ◇ ◇

少年注入魔力开启信封。看过信封里的文字后,不禁皱起眉头。

「──所以呢?」

啃完苹果后,少年将果核丢到路边,转进一条小巷。

「在抵达宅邸之前还有很多时间。你好好考虑一下吧。」

「欸,把脸露出来给大伙瞧瞧?这可是礼貌吧,啊啊?」

「──所以我才同意。」

听到老人的回答,少年耸了耸肩。

「因为怕被抓吗?」

听到欧尔嘉的回应,吉尔德皱起眉头。不过,他知道欧尔嘉没有揶揄的意思。欧尔嘉也不会对表情凶恶的吉尔德感到畏惧。吉尔德哼了一声,恢复原本的表情。

「吵死了。干佣兵这行的,大部分的人都有见不得人的事吧。」

「我可是光明磊落喔。」

「妳这家伙是例外啦,白痴。」

或许是觉得吉尔德的话很有趣,欧尔嘉轻声一笑。放弃小睡的她睁开双眼,双手抱胸,环视周围。

「所以,你不打算继续担任大小姐的护卫吗?」

面对这个直截了当的问题,吉尔德沉默以对。欧尔嘉很清楚,吉尔德打从心底讨厌贵族。平常不会勉强吉尔德的欧尔嘉,这次却难得地多说了几句。或许她已经隐约察觉到吉尔德还没下定决心。

「车夫与护卫都死掉后,还愿意接纳我们这样的佣兵,可见她是个很有气概的人。再说,钱也给得很大方。看到你那张凶恶的脸也能泰然处之,甚至若无其事地与你同桌吃饭。对于一名夸口说只要有钱和酒什么都好的佣兵(你)来说,我觉得应该不会放过这样的好差事吧?」

每一点都很有道理。佣兵这行过着朝不保夕的生活,也经常发生接到的工作与当初听到的内容完全不同的情况。无论委托人是贵族或商人,大多都把佣兵当成奴隶使唤。

然而,莉莉安娜对待吉尔德的态度却极为普通。玛丽安努虽然接近吉尔德所知的一般女性,但与至今为止遇到的贵族有着天壤之别,而且一点也不怕他。当吉尔德对莉莉安娜摆出傲慢的态度时,她也毫不畏惧吉尔德的凶恶,反而提出抗议。在一旁笑看这一切的佩托菈就更不用说了。吉尔德忍不住脱口说出「怪物」,结果又被玛丽安努抱怨了一顿。若单纯考虑工作环境,其实一点也不差。

吉尔德低声沉吟。听起来像是狼的威吓。

「……妳这家伙,就这么想跟我一起工作吗?」

吉尔德嘲笑着欧尔嘉。这是个粗糙的挑衅。寻常佣兵会因此勃然大怒,但欧尔嘉根本不理会他。吉尔德不知道接下来该说些什么,不禁咂嘴一声,一脸不悦地陷入沉默。

职场环境虽然不错,但吉尔德的第六感告诉他,一旦扯上关系,就不会有什么好事。在途中的那个城镇,故意撞上莉莉安娜的黑袍男子,肯定是从事见不得光的工作的人。他在人群中向莉莉安娜散发杀气,后来又轻易地消除气息,瞬间移动到莉莉安娜附近。很明显是个行家。吉尔德自认自己的能力超乎一般人,但世上还有更厉害的危险人物。黑袍男子毫无疑问就是那一类人。那名男子若要直接取莉莉安娜的性命,光凭吉尔德和欧尔嘉的本事,也未必能保护她周全。如果无法完成委托,作为佣兵的价值也会下降。若护卫对象是贵族,甚至有可能得用命来偿还。

吉尔德粗暴地抓着头。他从以前就不擅长动脑筋的工作。和欧尔嘉搭档时,他总是把所有需要动脑的工作都交给欧尔嘉。正当他苦着脸陷入不擅长的思考时,打开马车窗户的佩托菈向他搭话。

「在前面的路口停下来,我要下车。」

离宅邸还有好一段距离。吉尔德拿起踩在脚下的缰绳,放慢了速度。这么说来,这位魔导士说过自己也是受雇而来,吉尔德想起了这件事。

在路口停下马车后,佩托菈自己打开马车的门,轻快地下了马车。她抬头看向车夫座上的吉尔德,咧嘴一笑。看到那个表情,吉尔德露出厌恶的神情。吉尔德挥动马鞭,趁她尚未开口说些什么之前先走一步。马车发出喀哒喀哒的声音,开始前进。

莉莉安娜居住的宅邸愈来愈近。这次的工作也即将结束。吉尔德什么也没说,但欧尔嘉却一副理所当然地开口说道:

莉莉安娜冷静地观察玛尔薇娜的反应。莉莉安娜是王太子正式邀请的客人,而玛尔薇娜只是偶然路过。莉莉安娜的这番暗讽,足以伤害最近几乎未与王太子共进茶会的玛尔薇娜的自尊心。莉莉安娜的眼神中带着一丝怜悯。

他之所以没有断言,是因为缺乏证据。莱利那充满智慧的双眸中,闪烁着阴暗的光芒。

『不要紧的,殿下。』

「原来如此。礼服的花纹啊。我倒是没想到呢。」

「毕竟只是我们的直觉。宰相自不用说,要是牵扯到普雷斯特德卿,事情就会闹大。三大公爵家的『盾』更是想都别想。」

与魔导书不同,诗集的语句简单,文章也很短。尽管如此,她却完全无法理解诗的意涵。暧昧的文章本身让莉莉安娜感到痛苦。一想到世上的女性们都憧憬着听到这种内容的低声呢喃,她对男性们甚至感到一丝怜悯。

「商人?」

「这句话从何说起?」

然而,即使这样也无所谓,自己这样的心情,让吉尔德感到不可思议。

◇ ◇ ◇

「如果莉莉安娜小姐说不行,那我就告退。」

奥斯汀为了护送而伸出手臂,玛尔薇娜开心地红着脸颊,挽住了他的手臂。玛尔薇娜边走边得意地看着莉莉安娜。巴不得奥斯汀赶快把玛尔薇娜带走的莉莉安娜只是眯起了眼睛。

「你说得对。但要派谁去打探?」

「要是我能去,事情便简单多了。这种时候次子的身分就很方便。」

莱利含糊其辞地回答。这时,侍女俐落地泡好了茶。在莱利的引导下,莉莉安娜从沙发移动到椅子上。莱利也在对面坐下,露出有些困扰的笑容。

莱利一脸苦涩地反驳。三大公爵家的『盾』,连当家都不会在人前现身。虽然有传闻说他们会定期谒见国王,但终究只是传闻。一切都笼罩在谜团之中,人们知道的只有『盾』就是洛卡德公爵家,以及洛卡德公爵领位于何处这两点。洛卡德公爵领位于斯利贝格兰迪亚王国的东部,靠近尤那提安皇国的国境,是仅次于两个边境伯爵领的重要据点。

「我可是有挑场合和对象,所以没问题。」

「不──啊,嗯。或许吧。」

「我送走狐狸的妹妹后才来的。」

「莱利,为防万一,还是调查一下比较好吧?狐狸的领地离国境很近。如果是有许可证的商人倒还好,但要是没有,事情就麻烦了。」

「那是因为莉莉安娜小姐很温柔。」

「抱歉,让妳久等了。」

面对慌张辩解的玛尔薇娜,奥斯汀依然保持着沉稳的态度。这是几经交流后,他不会在莉莉安娜面前展现的客套态度。注意到这一点的莉莉安娜决定选择旁观。奥斯汀走进室内,面向莉莉安娜。

莱利发出感叹的声音,奥斯汀则是叹了口气,表示自己的修行还不够。莉莉安娜微微苦笑。自从一起参加茶会后,莉莉安娜才发现奥斯汀并非单纯的花花公子,他只是努力地温柔对待淑女。他似乎有自己的理想类型,但莉莉安娜并未具体问过他。莉莉安娜无意深入攻略对象的内心世界。

『茶要凉了呢。』

(话说回来,为什么现在要告诉我内情呢?)

(暗示得如此明显,看来她应该也明白了吧。)

吉尔德摇摇头,心想不喝点烈酒根本撑不下去。威士忌或伏特加是吉尔德想借酒浇愁时喝的酒。姑且不论偏僻的酒馆,他不认为公爵家会有这些酒。吉尔德沮丧地垂下肩膀。尽管满口抱怨,心里却已经打算在护卫的契约书上签名了。

「这是当然。难道你想挑起战争吗。再说『盾』也不是我们能动得了的。」

「不过是公开的秘密就是了。陛下的病情一直反覆无常,但最近稍微恶化了。虽然医生和魔导士全力照料,但情况不太乐观。这几天甚至连起身都有困难。」

莉莉安娜苦笑着点点头。奥斯汀得意洋洋地看向莱利。

「当然啰。」

若无法从比喻中解读作者的意图,诗集就是无用之物。就算大致能够推测,但要产生共鸣,莉莉安娜只能举双手投降。不过,不难想像这类知识在社交界亮相后将不可或缺。

莉莉安娜含糊地点了点头,露出担心的表情。她没有直接从父亲那里听说,但也不能说自己在弗迪亚领偷听了父亲他们的对话。莱利看到莉莉安娜的表情,似乎认为她毫不知情。

「狐狸──?哦哦,在说她啊。」

「这还真是难得的组合。」

「简直跟狐狸一模一样。」

奥斯汀笑着耸了耸肩,把杯子放在桌上,将身体往前倾。

「就算我说不行,你也不在意吧。」

「虽然还不到忙碌的程度──妳有从公爵(令尊)那里听说吗?」

「奥斯汀称呼塔纳侯爵家的嫡子为『狐狸』。妳应该还没见过他,他长得高高瘦瘦的,脸型和眼神都很尖锐。」

〈是的。〉

在场身分地位最高的是奥斯汀和莉莉安娜两人,但莉莉安娜是王太子妃候补第一顺位,所以奥斯汀理所当然地向莉莉安娜征求许可。莉莉安娜平静地点了点头。

〈玛尔薇娜小姐身上的礼服,是我国无法制作的款式。从花纹来推测,应该是参考了尤那提安皇国的流行。〉

『您很忙吗?』

用愉悦的微笑掩饰敌意,凝视着莉莉安娜的人,是塔纳侯爵的千金玛尔薇娜。正是这名少女在贵族社会中悄悄散布莉莉安娜发不出声音的消息。然而,玛尔薇娜在王太子妃教育中的表现似乎不尽理想。加上近期莱利频频与莉莉安娜见面,使得玛尔薇娜被排除在王太子妃候补名单之外的传闻甚嚣尘上。

「看吧,人家同意了。」

所谓的来客正是刚才送玛尔薇娜离开的奥斯汀。他站在敞开的门外,脸上浮现出狡黠的笑容。

「您看起来很开心呢,大小姐。能见到殿下有那么高兴吗?您今天预定会久违地在王宫待上好一阵子吧。」

莉莉安娜歪了歪头。确认侍女离开后,莱利压低声音说道:

莱利一瞬间露出不解的表情,但立刻就明白了。他从怀中取出一个小型魔道具,启动后便张开了隔音结界。莉莉安娜纳闷地歪着头,不明白『狐狸』指的是谁。自从在茶会上与莱利和奥斯汀同席以来,她渐渐不再需要使用笔谈。两人都能透过细微的动作领会她的意思,即使莉莉安娜无法说话,他们也不怎么在意。莉莉安娜自己也因为手镯拥有类似念话的功能,觉得笔谈很麻烦。这次也是一样,莱利对莉莉安娜温柔地笑着补充道:

莉莉安娜在心中发出叹息。王太子妃教育中也包含了鉴赏能力的学习,而莉莉安娜在这方面的资质也出类拔萃。玛尔薇娜虽然似乎只在美术品和珠宝饰品的鉴赏方面很出色,但仍不及莉莉安娜。其他方面的教育就更不用说了。就在莉莉安娜思考这些事的时候,玛尔薇娜沿着外廊走了过来。虽说是会客室,却是开放式的设计,况且侍从也不能阻止身为王太子未婚妻候补的玛尔薇娜。玛尔薇娜走近莉莉安娜,像是炫耀一般展开扇子遮住嘴角。

「──真的除了酒就没别的乐趣了。」

「不──您误会了。那个,我是因为看到莉莉安娜大人独自一人,有点担心才过来的。」

「我送妳出去吧,玛尔薇娜小姐。」

面对一脸严肃提出忠告的奥斯汀,莱利抱着双臂,面露难色。他们这个年龄还没踏入社交界,能做的事情有限。奥斯汀粗鲁地抓了抓头。

说着,莉莉安娜拿起杯子啜了一口,垂下眼帘。

该死,吉尔德咒骂一声,焦躁地抖着脚。虽然这份工作充满麻烦事的味道,却有着更胜于此的吸引力。欧尔嘉看着这样的吉尔德,忍不住笑了出来,但吉尔德假装没看见。

面对莉莉安娜的关切,莱利垂下眉梢。莉莉安娜露出微笑,像是安慰般地将手叠在放在桌上的莱利左手上。莱利瞬间紧张起来,但随即绽开柔和的笑容。他的表情看起来很幸福。莉莉安娜把手从莱利的手上移开。

注意到莉莉安娜左腕上戴着自己送的手镯,莱利开心地露出笑容。自从克莱德的宴会结束后,两人已经见过了几次面,但今天的莱利看起来有些疲惫。

感受到一道视线,莉莉安娜抬起头来。她原本就没有专心在诗集上,所以知道视线的主人不是莱利。不出所料,莉莉安娜的视线前方是一位千金小姐。

「我可以打扰一下吗?」

「谢谢。」

伴随着道歉现身的人是莱利。莉莉安娜将诗集放回包包,摇了摇头。

玛尔薇娜气得双颊涨红,正欲开口继续说下去,但在她开口之前,出现了新的访客。

「妳好啊。听说妳还发不出声音,让我甚是担心呢。不如妳身体状况如何呢?话说回来,妳一个人在这种地方努力读书吗?我现在光是能在王族身边侍奉,便已感到身心振奋了,不愧是克拉克公爵家的千金,真是不得不让人佩服呢。」

抵达王宫后,莉莉安娜与两人分开,与带路的侍女一同前往会客室。那是一个面向外廊、采开放式设计的房间。按理来说,贵族之女前往王宫时会有随从陪同,但熟悉王宫的莉莉安娜有时也会不带玛丽安努前来。此刻经过的走廊,也是她所熟悉的路径。

莱利闷闷不乐地回答。至今为止,奥斯汀已经多次闯入莱利与莉莉安娜的茶会。奥斯汀咧嘴一笑,面向莉莉安娜。

玛尔薇娜努力地使用社交界的措辞(场面话),但因为年纪还小,显得很生硬。她是在暗讽莉莉安娜在王宫里没人陪同,以及无法发出声音的事。玛尔薇娜身边也不见侍女的身影,想必是让她们待在某处等候吧。如果只是为了挖苦莉莉安娜才特地绕道过来,那还真是煞费她一番苦心了。

是因为心力交瘁导致自制力松懈,还是另有隐情,莉莉安娜手边没有足够的情报可以判断。正当她思索着该如何再套出一些情报时,会客室响起了敲门声。侍从通报有来客。

莉莉安娜和玛尔薇娜同时转头望去。只见奥斯汀就站在会客室的入口。玛尔薇娜瞬间喜形于色。莉莉安娜斜眼朝她瞥了一眼,傻眼地眯起眼睛。身为王太子妃候补,却对王太子(莱利)以外的人动心,简直是荒谬至极。不过,除了王太子的儿时玩伴和公爵家次子的头衔之外,奥斯汀还拥有与莱利不同类型的俊美容貌。女性看到英俊的奥斯汀,或许多少会感到心动。

在玛丽安努的目送下,莉莉安娜朝王宫出发。虽然整理好仪容后,吉尔德还是像个十足的佣兵,欧尔嘉却散发出让人误以为是近卫骑士的气质。为了连王宫甚至王都都不愿接近的吉尔德,莉莉安娜适当地帮他安排了一个身分。然而,吉尔德隐藏气息的技巧高超到让她觉得或许没这个必要。说起来,护卫本来就不会引起贵族的注意,引人注目的工作欧尔嘉也会主动承担。

莉莉安娜微微点头,以免妨碍玛丽安努的工作。在王太子妃教育几乎已经结束的现在,她前往王宫只是为了和莱利进行茶会。不过她预计今天几乎整天都不在宅邸。上午陪莱利度过之后,还有其他行程。不过,她并没有告诉玛丽安努。知道莉莉安娜行程的,只有担任护卫的吉尔德和欧尔嘉。在不知道情报会从何处传到父亲那里的情况下,还是小心谨慎为上。

「真是个毫无女人味的职场。」

「请您路上小心。」

虽然抵达了会客室,但莱利还没到。莱利偶尔会在会客室等候,但通常都是莉莉安娜在等他。早有心理准备的莉莉安娜坐在窗边的沙发上,从包包里拿出书本。她平时喜欢阅读的魔导书十分厚重,不适合携带。因此,这次她带来的书是诗集。这是最近在贵族子女之间流行、赞颂爱情的诗集。然而,由于内容不合莉莉安娜的胃口,让她读的速度很慢。

两人离开后,莉莉安娜再次翻开诗集,却无法集中精神。毕竟要将注意力放在原本就不感兴趣的领域上,本来就极为困难。正当她打算放弃时,一个熟悉的气息接近了。

「殿下应该再过一会就到了。不好意思,能请妳再稍候片刻吗?还有,请允许我和玛尔薇娜小姐告退。」

莉莉安娜没有理会玛尔薇娜拐弯抹角的挖苦,而是用微笑来回应。她优雅地用扇子遮住嘴角,微微地歪着头。注意到莉莉安娜往桌子的方向示意的眼神,玛尔薇娜的表情顿时僵住。桌上已经备好两人份的茶具,虽然尚未准备好茶和点心,但莱利一到便能立刻开始进行茶会。

看完莉莉安娜的文字后,两人面面相觑。尤那提安皇国是与斯利贝格兰迪亚王国东部接壤的大国。

「吉尔德,你会接受这份工作吧?接下来的一年,请继续多多关照。」

「尤那提安皇国?」

尽管有些不满,莱利仍摇响桌上的铃,吩咐侍女为奥斯汀准备茶点。侍女准备好茶点退下后,奥斯汀立刻喝了一口茶,压低声音说道:

「这么说也太失礼了,奥斯汀。」

「愈来愈让人怀疑是否人为造成的。」

「我不喜欢。令人火大。」

「骑士团的入团考试就快到了吧。你还是以那边为优先。」

对于平时就夸口说只要有酒和女人就没意见的吉尔德来说,莉莉安娜和玛丽安努都是毫无魅力的孩子。佩托菈虽然女人味十足,但不是吉尔德喜欢的类型,完全勾不起他的兴趣。

(哎呀,她在做什么呢?)

「问题不在那里。最近,塔纳侯爵家的领地似乎来了个财大气粗的商人。」

(妳的心宛如月之女神芙欧蒙特般美丽闪耀,滋养着我的思念,却未曾融化我冰封的大地,只让我感到无比寒冷──完全搞不懂是什么意思。)

「对啊。听说他卖的都是国内难得一见的珍品。」

不过,玛尔薇娜本人却对侯爵家千金的身分感到自豪,不遗余力地打扮自己。据说她总是走在流行的最前端,经常购买昂贵的物品。事实上,她现在身上穿的衣服,花纹在斯利贝格兰迪亚王国很少见,恐怕是邻国尤那提安皇国的款式吧。

『由衷祈祷陛下能够早日康复。』

〈虽然没有确切的证据,但会不会是尤那提安皇国的商人呢?〉

莉莉安娜优雅地喝着茶,聆听两人的对话。

奥斯汀毫不愧疚地说道。莱利皱起眉头。

(说起来,她明明知道这个地方是王族使用的私人会客室。)

(你的双眸如太阳般耀眼,你的话语如暖炉的火般温暖,你的双手如地狱的业火般灼热,让我迷惑,让我燃烧,你这个罪孽深重之人啊──?既然罪孽深重,干脆被那业火烧死不就好了?)

「──我还没说要接受啦。」

(虽然创造流行是王妃和王太子妃的工作之一,但光是这样还不够呢。)

回到宅邸过了数周,莉莉安娜从早上开始心情就很好。因为要出门,玛丽安努正在帮莉莉安娜梳理头发。

莱利和奥斯汀似乎都没有头绪。莉莉安娜眨了眨眼,微微歪着头,迅速在手边的纸上写下文字。跟莱利独处时她会使用手镯,但奥斯汀在场时,她会像以前一样使用笔谈。手镯的存在是莱利和莉莉安娜,以及制造手镯的魔导士之间的秘密。

莱利无奈地指出这一点,奥斯汀自信满满地咧嘴一笑。为了即将举行的骑士团入团考试,奥斯汀已经做足万全的准备,成为骑士几乎是十拿九稳的事。

再继续讨论下去也无济于事,莱利叹了口气说道:

「──我会把这件事当作隐忧放在心上。奥斯汀,你可别一个人擅自行动。」

「知道啦。」

奥斯汀耸了耸肩。无论怎么讨论,莱利他们能做的事情也很有限。虽然两人比莉莉安娜年长,但也不过八岁而已。以他们的年纪来说,尽管聪明伶俐,属于天才的范畴,但轻率的行动可能会危及国家。正因为两人都明白这一点,所以才仅止于搜集情报和讨论的阶段。

(真是合理的判断。不过,既然是王家或公爵家,应该也差不多该拥有自己的『影子』了──难道只限于长子吗?以殿下的情况来说,或许得视陛下的病情而定。)

莉莉安娜斜眼窥视着奥斯汀。莱利或许已经有专属的间谍,但奥斯汀就不得而知了。不过,他也差不多该接受如何运用部下的指导。在克拉克公爵家,莉莉安娜的哥哥也已经被委派一些使用『影子』的工作。当然,这与身为女子的莉莉安娜无缘。如果有需要,她必须自己雇用间谍。

(如果我也能使用影子搜集情报就好了。)

莉莉安娜不动声色地思考着一般子女不会想到的事情。不过,她不知道该如何找到『影子』雇用。这跟寻找佣人是两码子事。

浑然不知莉莉安娜在想着这些事,奥斯汀继续说道:

「再说,就算狐狸想利用妹妹做些什么,也不可能马上做到。情况说不定反而比现在更糟。」

「什么意思?」

莱利不解地歪着头。莉莉安娜也无法理解奥斯汀的意图,于是暂时中断思考,将注意力转向他。

「看来父亲大人似乎很担心莉莉安娜小姐是否会被排除在王太子(你)的未婚妻候补名单之外。也就是说,他支持莉莉安娜小姐成为未来的王太子妃吧?普雷斯特德卿是父亲大人的信奉者,所以阿尔卡西亚派应该不会反对,也不会成为其他未婚妻的靠山。」

莱利瞬间屏住呼吸。接着,他才安心地从腹部深处呼出一口气。反观莉莉安娜则是怀疑起自己的耳朵。

「这样啊。那我就放心了。」

「我就知道你会这么说。」

不知道在高兴什么,奥斯汀双手抱胸贼兮兮地笑着。莱利略显不悦地抬眼瞪了奥斯汀一眼,但没有开口。然而,莉莉安娜没有那个心情管这些。

(情况变得奇妙起来了呢。)

克拉克公爵的父亲艾布拉姆希望莉莉安娜被排除在未婚妻候补名单之外。另一方面,其政敌奥斯汀的父亲艾尔多烈德公爵,却认为莉莉安娜适合成为王太子的未婚妻。一般来说,情况应该要颠倒过来才对。

莉莉安娜点了点头,随即跟着佩托菈走向大门。佩托菈把手放在紧邻大门的石像鬼装饰上。大门自动开启。这是这个世界从未见过的设计。莉莉安娜的眼睛闪闪发光,目不转睛地看着装饰。

莉莉安娜居住的宅邸里虽然有不少魔道具,但种类并不多。一想到魔导省里拥有的魔道具之多,莉莉安娜的内心便罕见地有些雀跃。

佩托菈瞥见莉莉安娜的样子,眯起了眼睛,迈步走进敞开的大门。还想再多看一下魔道具的莉莉安娜,只能带着依依不舍的心情跟上佩托菈。门口到魔导省的建筑物之间有好一段距离。

意思是完全无法理解,反而觉得昏昏欲睡。莉莉安娜希望莱利能因此对她感到失望,他却忍不住大声笑了出来。

「随便你们怎么说。现在我的手边几乎没有研究经费,在没有研究经费和器具的情况下,你们有办法『做出成果』吗?好厉害喔,无中生有可是禁术呢。你们有好好取得许可吗?啊,对啦,你们自己就能发出许可,要使用禁术还是稍微在金钱上动点手脚也不是不可能吧?」

「我们会在附近待命。时间到了就会回到这里。」

「这玩意会对魔力产生反应喔。对魔道具记忆的魔力有反应时,大门就会开启。因为是稀有的魔道具,所以只设置在这栋建筑物。」

佩托菈、欧尔嘉和吉尔德都不是女性向游戏的登场人物。这些变数能改变莉莉安娜(自己)的命运到什么程度──这是一场赌注。

「阁下,这个野蛮的──不,这个女性的脑袋哪里懂得拐弯抹角的说法啦。」

以佩托菈为首,欧尔嘉和吉尔德都比单纯的护卫有用得多。对莉莉安娜来说,能增加与父亲无关的棋子,无疑是件令人安心的事。

「不只是研究经费,我在各种经费的流向中也发现了可疑之处,目前正在调查当中,报告很快就会出来。至于禁术,执行时我就会收到通知。当然,到时候执行者将被要求出席审问会。不过,在调查确定之前,请避免做出不确定的发言。」

两人没有多谈,抵达了建筑物。她们直接穿过柜台。柜台有个看不出年纪、满脸皱纹的老婆婆,孤零零地坐在那里,让人分不清她到底是醒着还是睡着了。从玄关延伸出去的走廊错综复杂,初次造访的人肯定会迷路。担心不小心和佩托菈走散的莉莉安娜,不动声色地观察周围,记下路线。

「连耳朵也变差了吗?有时间在那边拍马屁,不如为了自己想办法补一补那颗不灵光的脑袋吧。那样荷包也会变肥,研究经费不就有着落了吗?」

「你说这种话未免太失礼了。人家应该也有拚命努力过吧。当然,人类的资质是无法单凭努力改变的。」

莱利向莉莉安娜伸出手。奥斯汀仍坐在椅子上,愉快地笑着挥挥手。莉莉安娜站起身,向他轻轻点头致意后,在莱利的护送下走出房间。走了一段路后,莱利带着歉意开口说道:

「我们对妳可是寄予厚望喔,所以才会说些严厉的话,但妳却迟迟没有做出任何成果。我们也不可能一直包庇妳。妳明白我的意思吧?」

『比起会被外表矇骗的守卫相比,人无法伪装魔力,是因为这样吗?』

「缪琉莱宁,妳能不能别到处惹事啊?这样会浪费我的研究时间啦。」

「毕竟只有资质最优秀的人才有资格进入魔导省啊。」

以讽刺来说未免太过露骨。魔导省有入省考试,表面上是实力主义。佩托菈应该也通过了那道关卡,但这些男人似乎连这件事都忘得一干二净。话虽如此,魔导省终究是贵族的聚集地。这里是人脉至上的世界。

「在出席审问会的时候,证据就已经确定了。一旦使用禁术,将被处以极刑。这是连小孩子都知道的常识。既然不惜妨碍我的研究时间也要使用禁术,想必已经做好了承担责任的觉悟吧。聪明的你们想必很清楚这一点吧。」

吉尔德挑起一边眉毛望向欧尔嘉。看到欧尔嘉手中挥动的纸,随后转头瞥了马车一眼。接着,他压低声音,将脸凑近欧尔嘉问道:

「我会再写信给妳的。下次茶会的日期会在信里通知妳。」

「今天的茶会就到此结束。难得妳过来,我送妳到半路吧。」

「她想要最近出入侯爵家的商人情报。」

「话说回来,缪琉莱宁。妳刚才说了一件让我很在意的事。」

◇ ◇ ◇

一瞬间,莉莉安娜怀疑自己是否听错了。但是,男人的发言一字一句都听得清清楚楚。从开口到现在,他们的每一句话都很无礼,但似乎毫无自觉。就连莉莉安娜也感到有点火大,她甚至想让男人们所剩不多的头发永久消失。就在这时,传来一道年轻男人的声音。

与因为紧张而表情僵硬的男人们形成对比,佩托菈的态度毫无变化。男人们恨恨地瞪着佩托菈。然而,副长官和佩托菈都直接无视了他们。

「那真是太好了。我也对那类东西不擅长,跟奥斯汀不同。」

「──什么?」

即便是不谙世事的莉莉安娜,也能隐约察觉佩托菈的优秀之处。光凭她身为平民却能在魔导省工作这一点,就足以证明她作为魔导士的能力比任何人都要高。然而,男人们似乎打从心底相信自己的发言。

马车放慢速度,在大门前停了下来。许久不见的佩托菈穿着魔导士的长袍站在那里。欧尔嘉打开车门。看到下了马车的莉莉安娜,佩托菈咧嘴一笑。

当吉尔德问「妳打算怎么做?」的时候,莉莉安娜已经恢复镇定。她在手边的纸上写下〈请连系对方。谢礼可以商量〉,接着递给吉尔德。吉尔德轻松地接过纸条,回到车夫座上扫过内容一遍,一脸傻眼地嘀咕:

『谢谢。妳看起来也很有精神呢。』

「妳会出现在这种地方还真稀奇。终于决定递交辞呈了吗?」

「就是关于研究经费和禁术之类的事情。」

原以为佩托菈会忍气吞声不加以反驳,但听完男人们的挖苦后,她终于露出一抹冷笑。双眸中闪烁着嘲讽的光芒。

『是诗集。』

「──还会付钱啊,喂。出手还真慷慨。」

莉莉安娜也微笑着回应,但佩托菈给人的感觉比上次见面时更加带刺,也显得有些憔悴。不过,看起来心情似乎不差。欧尔嘉关上马车的门,转身面向莉莉安娜。

「快隐藏身影。」

魔导士们的表情抽搐。这个人的地位仅次于莉莉安娜在弗迪亚领见过的魔导省长官伯格森。他没有理会那些男人,转身面对佩托菈。

◇ ◇ ◇

「我怎么会知道。」

从讲堂出来的魔导士们,不自然地将脸从佩托菈的身上别开。极少数的魔导士看到佩托菈时,不是轻蔑地冷哼一声,就是露骨地摆出厌恶的表情。

莉莉安娜突然注意到,佩托菈回答时的表情很平静,眼角也温柔地弯了下来。她明明很讨厌魔导省的人,但似乎只有副长官是例外。

听到这番话,男人们气得满脸涨红,因为太过愤怒而全身颤抖。他们似乎一时之间想不出如何反驳。莉莉安娜悄悄观察佩托菈的样子。佩托菈的魔术虽然比那些男人高明,但对方是贵族,不仅拥有可以随意处置一个平民的权力,也懂得动歪脑筋。佩托菈是考虑到这点才故意挑衅对方的吧,但莉莉安娜仍不免感到担心。

无法将诗集与莉莉安娜联想在一起的莱利点头表示理解。莉莉安娜稍微思考了一下。即使被问及感想,她的脑海中也只有浮现「无法理解」或「毫无生产性且浪费时间」这类与淑女形象无缘的感想。莉莉安娜很快便放弃思考,直截了当地说出想法。

佩托菈的步伐渐渐加快,却突然放慢了速度,发出一声咂舌。差点撞上佩托菈背部的莉莉安娜连忙放缓脚步。前方不远处的房间门打开,魔导士们陆续走了出来。看样子那个房间是讲堂。停下脚步的佩托菈靠在墙边,在莉莉安娜的耳边低语:

「我也喜欢听妳聊读过的书。」

「我是一年前去那里工作的,那时候可没听说有这样的事。不过,那里有我当时认识的人,只要去问一下,对方应该会帮我调查。」

(就结果来说,可以说捡到宝了呢。)

副长官将视线从佩托菈身上移开,转而注视三个男人。虽然他表现得很平淡,但态度的每个细节都流露出火大的氛围。

魔导士大多是贵族,几乎没有平民。因此,拥有魔术能力且非嫡子的男性会进入魔导省。反过来说,没有隶属魔导省的魔导士就会被认定为无法使用什么了不起的魔术。这让他们有种高人一等的优越感,身为平民且带有浓厚异国血统的佩托菈自然受到相当强烈的排挤。最后走出讲堂的几位中年男性,一看到佩托菈,便发出「哎呀哎呀」的声音,露出刻意为之的假笑。

抬头挺胸地与男人们对峙的佩托菈瞬间转过头去。脸上流露出一丝安心的表情。莉莉安娜也瞬间绷紧肩膀转头望去。莉莉安娜很罕见地完全没注意到这个男人。平时她都能立刻感知到魔力,但年轻男人的能力似乎超越了莉莉安娜的感知之术。

和去弗迪亚领的时候相比,佩托菈的语气显得很沉重。莉莉安娜也知道,佩托菈虽然在魔导省工作,但对周围的魔导士感到厌恶。然而,光凭这点仍无法解释这股不协调感,莉莉安娜在心中感到纳闷。

「好久不见。妳看起来气色不错,真是太好了。」

虽然计划落空,但莱利没有低声说出甜言蜜语,已经是不幸中的大幸。莱利似乎也习惯了莉莉安娜面无表情的样子,高兴地说着「我们很合得来呢」。莉莉安娜想与若无其事地缩短距离的莱利离得远一点,无奈被他牵着手,能拉开的距离有限。

莉莉安娜毫不留恋地转身离去。莱利站在门前,目送着莉莉安娜乘坐的马车,直到消失在视线中。

「哦哦,那个啊。我是有说过。」

与莱利的茶会结束后,莉莉安娜前往位于远离王都中心、建造在广阔土地上的棕色砖瓦古老建筑。虽然是晴朗无云的好天气,但那栋建筑物的周围却弥漫着一股沉重的氛围。这里正是精挑细选的魔导士(菁英)工作的魔导省。建筑物中央耸立着一座圆筒形的钟楼,庄严的中央大门上挂着象征魔导士的纹章。只有得到许可的人才能进入那道门里面。

表面上是提醒佩托菈,实际上却是在牵制那些男人。在使用禁术的当下,施术者不会察觉到事情已经暴露。在以为事情已经瞒天过海而松了口气时,才会公布惩处。

离开王宫后,莉莉安娜在手边的纸上写下笔记,接着敲了敲面向车夫座的墙壁。她伸手将笔记递给立刻注意到声响的欧尔嘉。欧尔嘉重新坐回车夫座,瞥了一眼纸上的内容,不由得眯起了眼睛。

「哦哦,原来是这样啊。我明白了。所以呢,妳觉得如何?」

佩托菈回以冰冷的视线。三名男性态度从容。或许是仗着人多势众而轻视她。高个子的男性骨瘦如柴,平均身高的男性摇晃着啤酒肚。最矮的男性体型适中,眼神却像在舔舐一般上下打量着佩托菈的身体。

「吉尔德。我记得你有说过,以前曾经为了工作去过塔纳侯爵的领地吧?」

虽然不知道原因,但莉莉安娜还是乖乖地用幻术将身影隐藏起来。为了以防万一,她还操控了周围的空气,使魔力也变得难以感知。佩托菈点点头说「这样就好」,但视线并没有看向莉莉安娜。

欧尔嘉同样挑起一边眉毛,吉尔德咂了咂嘴,把缰绳和鞭子塞给欧尔嘉。他身手矫健地站起身来,从行驶中的马车车夫座探出身子,隔着车窗向莉莉安娜搭话。那宛如杂技演员般的身手,就连莉莉安娜也不禁瞪大了眼睛。

『是的。我听说最近很流行,所以想看看是怎样的内容。』

「诗集?真稀奇呢。」

「抱歉,那家伙在场的时候,没办法好好跟妳聊聊。」

莱利睁大眼睛,低头看着莉莉安娜。莉莉安娜平静地回答:

「我说了好几个,你是指哪一件呢?」

(不仅要提防阿尔卡西亚派,还得小心家人(父亲大人),以及避开女性向游戏的剧情──要考虑的事情实在太多了。)

不过,吉尔德没有理由反对雇主的指示。他稍稍提高音量说了声「了解」,让声音传进莉莉安娜的耳中。莉莉安娜满意地微微扬起嘴角。

「啊啊?是啊,虽然只有一下子。怎么了吗?」

「这里的马车停靠处果然太近了。」

尽管莱利和奥斯汀都松了一口气,但莉莉安娜完全无法安心。阿尔卡西亚派原本就是认为艾尔多烈德公爵才适合王位的集团。追溯历史,艾尔多烈德公爵家是上上一代的王弟在权力斗争中落败后被赐予的地位。率领阿尔卡西亚派的普雷斯特德卿就算支持艾尔多烈德公爵的想法,也只是让阿尔卡西亚派不再公开反对而已。要把莉莉安娜从未婚妻候补拉下来的方法多得是。只要委托大祸一族,莉莉安娜说不定明天就小命不保。

「副、副长官──」

(听说愈弱的狗叫得愈大声呢。)

男人们脸色大变,怒瞪着佩托菈。他们可以愚弄别人,却无法忍受自己被嘲讽。佩托菈又发出了嘲笑:

「就是这样。是出于防盗的考量。」

正当莉莉安娜开始感到忧郁的时候,侍女出现了。注意到侍女的莱利低声说了一句「已经这个时间了啊」,随即站了起来。

「妳今天也在读书吧。读了什么呢?」

『听两位说话也很有趣。因为我很少离开宅邸。』

莱利发着牢骚,同时向侍女确认莉莉安娜的马车是否到了。幸好马车已经在那里等着莉莉安娜,让她感到庆幸。莉莉安娜松开莱利的手,行了告辞之礼。

「我、我们可是以礼相待,妳这个不知羞耻的家伙竟如此放肆──!」

『我觉得就像来自遥远世界的摇篮曲。』

「这里看起来满闲的嘛。不如给各位派点新工作吧。」

那些男人终于脸色惨白,额头开始冒出大颗的汗珠。刚才的气势早已荡然无存,莉莉安娜不由得没好气地看着那些散发出小人物气息的男人。他们慌张地掩饰,说着「我还有工作」、「啊啊,好忙啊」之类的话,离开了现场。等到男人们的身影完全消失后,副长官才叹了一口气,俯视着佩托菈。

魔力会强烈地反映出个人的特征。理论上来说,魔力虽有可能伪装,但目前还没有人能够做到。

跟那些男人在场时相比,他的语气变得柔和许多。不过,这似乎才是他的本性。佩托菈耸了耸肩。

「不──那个,呃,那是,当──当然,是这样没错……」

「妳这家伙,刚才说了什么?」

「那个小姑娘又在打什么鬼主意了。」

『这样呀。』

(虽然我不打算那么轻易被杀,但思考对策也很麻烦呢。)

『好的。』

莱利笑着微微弯腰。面对那张近在眼前的俊美脸庞,想必大多数的少女都会脸红心跳吧。然而,莉莉安娜只是回以微笑。

年轻男人身材高䠷。他身披暗色的旧长袍,头发只是随意修剪,没有好好整理。虽然留着邋遢的胡渣,但五官明显很端正。可能是过着不健康的生活,他的脸色不太好。但是,那威风凛凛的态度带着足以令人臣服的魄力。

「这次真的是巧合啦。你以为我喜欢特地来看那些臭老头的嘴脸啊。」

「那倒是。算了,过来这边。」

副长官非但没有责备佩托菈的粗鲁言论,反而表示赞同,他似乎对此事失去了兴趣,快步走了出去。佩托菈示意莉莉安娜跟上,与副长官并肩而行。因为一个人被留下来会很困扰,于是莉莉安娜便以隐身的状态跟在两人后面。

穿过蜿蜒曲折的走廊,在楼梯之间上上下下,终于到达魔导省深处的副长官室。周围没有其他人聚集的房间,显得十分冷清。与讲堂附近的骚动相比,这里显得格外宁静,从外廊可以看见广阔的药草田。

副长官让佩托菈先进入房间,最后才锁上门。莉莉安娜也跟着佩托菈一起进入室内。他绕到被文件和魔道具淹没的办公桌后方,一屁股坐在椅子上,接着毫不犹豫地将视线投向隐身的莉莉安娜。

「那么,那边的人。现身吧。」

「──大小姐。」

莉莉安娜没想到自己的存在已被察觉,身体瞬间僵住。她犹豫片刻,在佩托菈的催促下解除了幻术。副长官见到现身的莉莉安娜,微微眯起眼睛。虽然表情没有变化,但莉莉安娜觉得他的眼神似乎在闪闪发光。感觉有种肉食动物锁定猎物般的氛围。副长官从桌上探出身子。

「真有意思。明明发不出声音,却能使用魔术,这表示妳使用魔术的时候不需要咏唱吧。还是说在心中默念就够了?还有,妳居然不是用暗魔术隐身,而是风魔术?好厉害,魔力消耗量竟被抑制到暗魔术的两成左右。我可以借用那个术式吗?这是我第一次看到的系统呢。当然,我不会告诉任何人的。一般人大概也无法接受吧。还有,妳消除了魔力对吧?只是还不够完整,难得有这个机会,我就帮妳把那个术式稍微改写一下吧。另外,我从没看过那样的魔力量,可以让我测量一下吗?还有魔力的性质也──」

副长官似乎一打开话匣子就停不下来了。至今为止,莉莉安娜的身边没有像这样滔滔不绝的人,让她一时有些招架不住。看不下去的佩托菈插嘴道:

「副长官,请适可而止。」

看到一脸傻眼的佩托菈,副长官眨了眨眼睛,露出不服气的表情。不过,注意到莉莉安娜的样子后,他重新坐回了椅子上。

「啊啊,对了。得先从打招呼开始。我已经从缪琉莱宁那里听说了,克拉克公爵千金。看来派她去处理妳的委托是正确的决定呢。不过我完全没想到妳们亲近到会把妳带来魔导省就是了。」

派佩托菈陪同前往弗迪亚领,似乎是副长官的安排。副长官似乎事先就知道莉莉安娜今天会造访魔导省。只是,莉莉安娜无法判断副长官是否知道她会使用念话,因此选择保持沉默。副长官对莉莉安娜的毫无反应并不在意,继续说道:

「我只是个微不足道的宫廷魔导士。虽然没有爵位,但出生在有点名气的家族。因为某些束缚,才不得不担任副长官的工作。明明只想做研究,却得收拾那些蠢蛋搞出来的烂摊子、调查不法的资金流向、培训新人、争取预算、疏通协调──本想雇用行政人员,上面却说缺乏经费还唠叨个没完,真是糟透了。」

明明是在自我介绍,最后却变成了抱怨。本以为佩托菈会讨厌这种类型的人,但她只是一脸傻眼,丝毫没有表现出不耐烦的样子。

「你说够了吧。再说,你的上面就只有一个人吧,被听到的话岂不是很不妙?」

「哇,缪琉莱宁居然在担心我,这是在暗示目前的研究会很顺利吗?」

「你也太乐观了吧,有够𫫇心。」

佩托菈一脸嫌弃地皱起眉头,但只是做做样子而已。她换了个语气,转向莉莉安娜。

『原来如此。』

无论莉莉安娜的推测是真是假,会让女儿产生这种想法的亲子关系显然很不健全。佩托菈翻了个白眼,莉莉安娜则是露出苦笑。

「大致来说,西方式是透过对现象进行分类和系统化来接近真相。东方式则是在定义世界法则的基础上,对世界进行分类。两者的立场和视角截然相反。」

佩托菈试探性地问道。莉莉安娜点了点头,心想这样或许能想起什么。

『既然如此,不能将术式写在烛台上吗?』

佩托菈的侧脸瞬间变得毫无表情,显得十分冷峻。不过,她很快就恢复平时的表情,耸了耸肩。

佩托菈咧嘴一笑,称赞她是优秀的学生。她用指尖在空中描绘出魔术阵,展开显现的术式并进行解读。每次展开,金色的图案就会改变形状。

『好,我知道了。』

『妳跟副长官大人很熟吗?』

「──慢慢睁开眼睛。」

「查到了喔。总之先坐下。妳应该累了吧?我们边喝茶边聊吧。」

这句不经意的话让莉莉安娜大感意外,不由得瞪大了眼睛。佩托菈集中精神描绘着图案,没注意到莉莉安娜的反应。

『这是──?』

铃兰的花朵和根部含有铃兰毒苷和铃兰糖苷,接触会引起皮肤发炎,摄入体内则会引起头晕呕吐,严重时可能引发心脏麻痺甚至死亡。据说其毒性是氰化钾的十五倍。曾经有人误饮插有铃兰的花瓶里的水而出现中毒症状,就连花粉中也含有微量的毒素。她不清楚这个世界的人是否知道这种美丽花朵蕴含的毒性──但绝不能说与此事毫无关系。

『妳说毒吗?』

「我把施加在妳喉咙上的咒术,以肉眼可见的术式显现出来。虽然这个术式只能知道咒术的种类、媒介和目的,但果然有效。幸好是一般的咒术。」

「准备好了。事不宜迟,那就开始解析施加在妳喉咙上的术式吧。因为妳的力量太强,除非主动接受,否则无法顺利进行。」

「铃兰?」

「这个魔术狂兼研究狂,名叫班·德拉科,是魔导省副长官。虽然被誉为史上最年轻就任的天才,但其实离疯子只有一线之隔。」

『我是在生日的隔天开始发烧的。生日那天,家人像往年一样送来礼物──』

「嗯,虽然名义上监护人是他的父母,但实际上各方面都是那家伙处理的。我原本是孤儿喔。就是所谓的战争孤儿。」

铃兰是一种毒花。

生日的礼物──父亲送的是钢笔,哥哥送的是刺绣披肩,母亲送的则是铃兰盆栽。

在魔术备受重视的斯利贝格兰迪亚王国和邻国,咒术的历史不长。反观历史悠久的东方式咒术,据说至今大部分仍尚未解明。不过,佩托菈补充说,已经了解简单的基本理念。

「进行得很顺利呢。」

佩托菈爽快地承认这一点,这意味着她在魔导省是屈指可数的优秀魔导士。尤其在咒术方面,恐怕无人能出其右。

终于抵达地下室后,一股药草的独特气味扑鼻而来。地下室的照明似乎和莉莉安娜所知的魔道具相同,佩托菈将手放在墙上的魔道具,注入魔力,室内随即亮了起来。

『也不向贵族推广吗?』

「正确答案。」

德拉科家虽为没有爵位的平民,却以世代辈出优秀的魔导士而声名远播。他们的起源据说是在被称为魔之三百年的时代,承袭了为斯利贝格兰迪亚王国的建国做出贡献的魔导士血脉。由于屡屡对王家做出巨大的贡献,曾多次被提议授予爵位,这个家族虽宣誓忠诚,却一直拒绝。根据史实记载,当时被拒绝授予爵位的国王非但未因此动怒,反而被德拉科家的谦虚和耿直所感动。于是,作为唯一没有爵位的贵族,他们被赋予了与公爵家同等的权力。据说背后也有人绘声绘影地传言,这可能与德拉科家代代相传的秘术有关。

佩托菈自信满满地说,只要能展开术式,解咒就很简单了。

「没错。在妳发不出声音之前的一周内新送来或是摆在那里的东西。」

「闭上眼睛,放松身体──想像自己接受这股力量的样子。」

佩托菈眨了眨眼。莉莉安娜直视着佩托菈。

『东方式的解咒很难吗?』

『我还是第一次喝到。』

「大致上结束了。再继续下去对身体也有负担,而且我差不多明白了,就到此为止吧。」

「嗯。非管理职的人中,只有我能接触东方式。」

莉莉安娜不知道如何回应,只能沉默不语。佩托菈停下描绘图案的手,略带羞赧地红了脸颊。

只有佩托菈的声音在耳边清晰响起。莉莉安娜抬起沉重的眼皮,视野被染成一片淡金色。

东方式的思考方式是从『无』中创造『有』。看着皱起眉头的莉莉安娜,佩托菈笑着回答「正因为如此,只要遵循东方式的理论,就能做到西方式无法实现的咒术」。这时,莉莉安娜也察觉到东方式没有普及的理由。仿佛在支持她的想法,佩托菈压低了声音。

在淡金色的另一边,佩托菈露出看似满意的表情。那个看起来像金色雾霭的东西,仔细一看,跟描绘在地板上的图案极其相似,但字串不同,金色雾霭也不断变化,令人百看不厌。

没有注意到莉莉安娜陷入沉思,佩托菈继续说明:

「──妳的父亲到底在想些什么啊?」

『我因为发烧而昏睡了大约一周,醒来之后就发不出声音了。说到那段期间新放在房间里的东西──因为当时意识不清,所以不太清楚。』

从那天起,莉莉安娜在床上昏睡了一周,醒来后才发现自己发不出声音。

『蜡烛会自动熄灭和点亮,真是方便呢。』

「那么,以发烧那天作为起点呢?」

如此含蓄解释后,佩托菈又小声地补充道:

「他一知道我对咒术有兴趣,也具备一定的适性时,就帮我安排好进入魔导省所需的一切学习和手续。进入魔导省后,为了避免被周围的贵族大人们瞧不起,他也一直关心我,金钱方面也都是那家伙一手包办。明明不需要,他却说是自己把我带进魔导省的,用那种不习惯的方式为我费心。」

佩托菈和莉莉安娜沿着通往地下的螺旋状石梯缓缓下去。随着前进的脚步,设置在墙上的蜡烛逐一亮起,后方的蜡烛则熄灭了。蜡烛一旦熄灭,就连脚下都看不见。莉莉安娜的宅邸图书室里也有类似的魔道具,但那些需要注入魔力才能点亮。对人的存在产生反应而点亮的照明,只存在于前世的记忆中。

(我之所以发不出声音,是因为染上流行病而高烧不退──正好是六岁生日的隔天。)

「那是从东方进口的茶叶。」

既然被命名为东方式,应该有完整的学问体系才对。照理说,应该也能解咒,但佩托菈却摇摇头说「很难」。

「嗯。」

「如果没有那家伙,我就不会待在这里。也没有义务留下来。」

「这件事要保密喔。虽然我知道大小姐不是那种会四处张扬的人。」

突如其来的问题让莉莉安娜歪着头努力回想。即使提到毒这个字眼,一时之间也想不出什么。

『──东方式是属于禁术之类的吗?』

班·德拉科不满地嘟起嘴,但他的表情显得有些开心。他似乎很喜欢和佩托菈进行无聊的争论。佩托菈好像也不讨厌与班·德拉科的互动。莉莉安娜虽然行礼致意,却强忍着不让自己的脸部抽搐。

莉莉安娜闭上眼睛,感觉全身被温暖的薄膜包覆。未知的感觉让她差点绷紧身体,但她还是尽可能地放松。喉咙开始发热,仿佛被灼烧一般。尽管如此,莉莉安娜还是忍了下来。

感觉渐渐变得迟钝。仿佛置身于水中一般,任由身体随波逐流。

「我有试过,但不太顺利。如果没将术式写入蜡或烛芯的其中一边,便无法正常燃烧。」

莉莉安娜突然问起一直在意的事情。莉莉安娜不明白,为什么讨厌魔导省的佩托菈,会一边抱怨一边继续工作。不过,佩托菈对班·德拉科的态度与其他魔导士截然不同。那副模样看起来就像是对他敞开心扉。佩托菈拿着棒子流畅移动的手瞬间停顿,但随即若无其事地再次动了起来。莉莉安娜本以为她会矇混过去,但出乎意料的是,佩托菈爽快地答道:

「咒术的解析既困难又费工夫。必须先从系统分析。目前为止只有『西方式』、『东方式』,以及不属于任何一边的『无系统』三种。施加在妳喉咙上的术式是『西方式』,所以才能轻易地将术式显现出来。」

莉莉安娜按照佩托菈的指示,站在四周都是图案的圆圈里。

十六年前的战争,是指在先王时代发生的政变。虽然最终被平定,但国土并非毫发无损。考虑到先王在政变时被称为『鬼神』,可想而知那场战争的激烈程度。无论在哪个时代,最弱势的人们都是受害者。

『妳也有参与其中吗?』

如果是贵族的话,多少有一些拥有魔力的人。至于是否会抢走点蜡烛这种佣人的工作,以及是否愿意放弃雇用大量佣人的贵族排场,那就是另一回事了。但考虑到方便性,感觉会有一定的接受度。然而,佩托菈摇了摇头。

「所以,魔导省才对『东方式』的咒术严格管理。只有少数人能够接触,被置于严格的管制之下。虽然难以理解也是原因之一就是了。」

「是啊,因为就是班带我进来魔导省的。」

「西方式的原型是邻国尤那提安皇国创造的,基本概念与我们使用的魔术相似,因此才能套用在术式上。当然,也可以逆向推算进行解咒。但东方式是在比皇国更东边的国家发展起来的,历史和基本理念都完全不同,往往无法转换成术式来解释。」

虽然魔导省也有财务负责人,但几乎都是贵族。考虑到佩托菈遭受的强烈排挤,她的薪水和临时津贴也有可能被不当苛扣。不过,多亏班·德拉科严密监督并完善制度,佩托菈才得以获得公平的报酬。

莉莉安娜重新坐回刚才的椅子上。佩托菈走到房间角落的简易厨房泡茶,随后拿着两个杯子坐在莉莉安娜的对面。莉莉安娜接过杯子,战战兢兢地喝了一口。虽然是第一次品尝,但清爽的味道很独特,感觉不坏。风味和味道都和前世记忆中的中国茶很相似。

「因为那是专门为此设计术式的魔道具。不过,这玩意价格昂贵,而且只会对拥有魔力的人产生反应,所以无法普及。」

德拉科家的么子贝拉斯塔是攻略对象之一。不过,班·德拉科只有在贝拉斯塔的分支路线中以回忆的形式出现过名字,他在女性向游戏开始时就已经死亡了。当然,连设定资料集都没有他的介绍。

原本拥有足够魔力驱动魔道具的人就不多。若想正式推广这个魔道具,就必须设计成没有魔力的人也能使用的机制。

「即使如此,我想实际买得起的顶多就只有王家和三大公爵家。再说,虽然有注入魔力就能点亮的魔道具存在,但就连王宫都没在使用不是吗?」

佩托菈似乎很信任莉莉安娜。莉莉安娜感到有些不自在,在椅子上扭了扭身子。佩托菈说了一声「好了」之后,站起身来,将棒子和瓶子放在工作台上。

「虽然他是魔术狂,生活也一团糟,但那家伙是个好人。」

『意思是,他成了妳的监护人?』

莉莉安娜不经意地望着手中的杯子,回溯记忆。

话说到一半,莉莉安娜倒抽了一口气。

「哦哦,我已经在这里的地下室准备好了。还有,我会说缪琉莱宁在帮我的忙。」

『查到什么了吗?』

「请妳回想一下。妳发不出声音的时候,身边有没有什么跟毒有关的东西?」

佩托菈的解说非常简洁。莉莉安娜回想起从佩托菈那里学到的内容,提出疑问。

(班·德拉科──他不就是攻略对象的哥哥吗?)

『是的。』

「那么,关于我拜托你的那件事。」

所以,只有使用频率较低的地下室螺旋楼梯设置了这种魔道具。

『或许是父亲在宅邸里放了什么东西也说不定──』

经她这么一说,莉莉安娜也觉得确实有道理。王宫的照明全都是靠佣人们每天花时间点亮的。既然如此,为什么自己的宅邸里会有如此丰富的魔道具呢?莉莉安娜的心中浮现出这个疑问。因为只有几个地方有魔道具,有可能是叔父的兴趣,但莉莉安娜从未听说他有搜集魔道具的癖好。

『没有确切的证据。』

「坐吧。虽然那个笨蛋已经做好某种程度的准备,但在开始之前还有几个步骤要做。」

『这跟妳以前教我的咒术没有固定的术式有关系吗?』

『房间里的东西?』

『──铃兰。送来了一盆铃兰盆栽。』

佩托菈眯起眼睛享受着茶的味道,舒了一口气。

「十六年前,这个国家不是发生过战争吗?我的父母原本是移民,我才跟着辗转来到这个国家,所以无处可去。就在那时,班收留了我。」

「而且也无法量产。因为必须将术式写在蜡烛上面。蜡烛燃烧后会变短对吧?虽然已经尽量缩小写入术式的范围,但还是得比一般蜡烛更快更换才行。」

「不需要一直强调狂这个字吧。况且,如果我是魔术狂,那妳就是咒术狂了。」

莉莉安娜坐在房间角落的木椅上。佩托菈从墙上的架子取出药草,用大锅子熬煮。空气中开始弥漫一股浓烈的气味,佩托菈又加入红色粉末搅拌。熬煮一段时间,等变成浓稠状后,便将紫色液体倒入瓶中。她用一根扭曲的棒子前端蘸取液体,开始在地上的大水晶周围描绘不可思议的图案。几何图案中镶嵌着宛如藤蔓的装饰,并用优美的文字点缀。

看来班·德拉科已事先从佩托菈那里听说了原委,并做好了准备。佩托菈点点头,示意莉莉安娜跟上来。班·德拉科用魔术从奇迹般保持平衡的文件堆中抽出一张纸,开始阅读内容。

「既然如此,就想想更实际的东西吧。更贴近身边的──比如说,对了。像是妳房间里的东西。」

『铃兰含有毒性吧。』

莉莉安娜的嘴角自然地上扬。

──她抓到了尾巴。那个欲加害自己的存在的狐狸尾巴。

「既然如此,铃兰盆栽八成就是媒介吧。下次妳能把整个盆栽带过来吗?只要有使用咒术的道具,解咒很快就能完成。」

『明白了。下次我会带来这里。什么时候方便呢?』

佩托菈稍微思考了一下。

「听妳这么说,妳来这里的事情还是保密比较好──那就等下次来王宫见王太子的时候怎么样?」

『好的,我知道了。』

佩托菈的提议对莉莉安娜来说也是求之不得。铃兰盆栽虽然是母亲送来的,但安排的人是管家菲利普。这件事是母亲策划的,抑或菲利普擅作主张,又或者是父亲指使菲利普这么做的,目前还不得而知。如果莉莉安娜的行动被术者察觉,佩托菈也有可能会受到连累。暗中行事对莉莉安娜来说也比较好。

「那么,既然已经决定今后的方针──」

佩托菈露出恶作剧般的笑容。

「吃完点心再回去吧。」

看来这个地下室里有很多佩托菈喜欢的点心。佩托菈兴冲冲地走向简易厨房旁边的架子,双手抱着满满的点心走了回来。

◇ ◇ ◇

某天,莱利前往国王(父亲)的寝室。自从国王的病情恶化后,他每天都会亲自来寝室探望。今天难得清醒的父亲吩咐他下午过来一趟。莱利默默地向近卫行礼,请侍从通报后进入房间。只见父王闭着眼睛。

「失礼了。」

以红色为基调的豪华寝室窗帘紧闭着,气氛阴郁而昏暗。不知是为了治疗还是祈祷,室内焚烧着气味独特的薰香,让莱利皱起了眉头。光是待在房间里,就让人有种快生病的感觉。莱利在内心叹了口气,走近床铺。

国王荷雷希欧·杰夫·斯利贝格兰德虽然年轻,面容却已憔悴不堪。已不复见昔日在社交界以美男子著称的贵公子形象。荷雷希欧与被称为鬼神的先王不同,是个身材纤细的温文儒雅男子。其俊俏的长相似乎遗传自莱利的祖母。就如他的外貌给人的印象一样,比起武艺,他更热爱艺术。

「父亲大人,您醒着吗?」

国王缓缓睁开眼睛,浑浊的目光在空中游移,最后终于捕捉到莱利的身影。国王用嘶哑的声音呼唤儿子的名字。

「是莱利啊。」

荷雷希欧用不带感情的声音低语。莱利不知如何回话,瞬间陷入沉默。不过,他立刻转换了话题。

在痛失爱妻、心灵脆弱之际,坐上没有心腹部下的王座。这对荷雷希欧而言是超乎想像的煎熬。对于先王留下的那些狂犬来说,他不过是个无足轻重的国王。要是他愚昧无知或许还好些,但荷雷希欧却发现了那些发誓效忠的臣子,眼神中隐藏着无奈、嘲笑和轻蔑。

「您的意思是,握着的地方也有刀刃吗?」

莱利憧憬着先王,尽管被嘲笑年纪还小,他仍拚命地努力至今。

原本用自己的双脚站稳,为了前进而立下的目标、立足点,都从根本彻底崩塌了。当他理解自己所依靠的全是虚像的瞬间,压抑已久的泪水从莱利的脸颊上滑落。

「若论政务,顾问会议的那些人比我更清楚。」

莱利也曾去过安葬无名之人的向日葵田。在那片美丽的向日葵田底下,实在难以想像沉睡着无数的人。

「──妈的,开什么玩笑!」

「你和克拉克公爵家的女儿处得还好吗?」

「父亲──先王的一生,只是为了追求王座和权力。」

「直到最后,先王都没有放下自己的权力。我能够继承王位,只是因为法典如此规定。」

一切都是因为憧憬祖父。对莱利来说,理想的国王,正是祖父所描述的自身形象。那个形象就有如太阳般耀眼,令他心醉神迷。

莱利缓缓抬起头。墙上装饰着一把剑,那是祖父赐予他的,英雄爱用的剑。此刻,就连这把剑都让他感到憎恨。

「即使明知有朝一日可能背叛并危害国王,但只要是有能力、能够成为棋子的狂犬,便乐于在其脖子上套上项圈,使其自由奔跑,但始终不懈怠监视。时而下令,时而在不被察觉的情况下诱导,为了达成自己的目的,驱使着狂犬行动。」

他几乎每天都和祖父见面。虽然只是听祖父说话,但对莱利来说已经很满足了。他以为自己跟父亲不同,是祖父认可的存在,却没想到在祖父的眼中,莱利也只是泛泛之众。

那里有因为思念母亲而哭泣的孩子。

莱利的回答似乎正合荷雷希欧之意。他微微点头,用沙哑的声音说「先王正是喜欢使用那种剑的人」。荷雷希欧再次将视线转向天花板,像是自言自语般地说道:

「──父亲大人。」

他曾恳求宰相等臣子们让自己参与政务。不仅没得到什么好脸色,好不容易参与的政务也尽是些微不足道的小事。即使提出意见,也无人理会。尽管心中焦躁,但他明白首先应该得到臣子的信赖,于是将真心藏在笑容之下。听到荷雷希欧(父亲)被称为傀儡国王的传闻,他理解到不能只依赖臣子们,必须亲眼确认,用自己的脑袋思考。为了不被轻视,他甚至效法祖父的说话方式。

莱利的祖父确实作为英雄名留青史。即使荷雷希欧和莱利的名字没有流传后世,先王的光辉事迹仍将永远为人们所传颂吧。

「儿子啊,你能使用没有剑柄的剑吗?」

「当然,叛徒会遭到肃清。但是,无法连人心都支配。先王在明知对方只有表面顺从的情况下,仍然提拔那些有能力、可以成为自己棋子的人。」

为了追随憧憬的祖父脚步,他握起了剑。莱利的右手上长出厚厚的茧。

莱利顿时哑口无言。不仅是王族,高位贵族也有仅传给嗣子的极机密情报。这个绝对不可断绝的情况,通常会在适当的时机传达。然而,先王却在没有告诉荷雷希欧和莱利那些内容的情况下便驾崩了。

「──你也没听说啊。我还以为或许会告诉你。」

「无需说谎。我很清楚你很崇拜先王。」

莱利刻意用温柔的语气说话。他的记忆中没有父母相处的样子,但听说两人的感情非常和睦。自从阿黛莱茵去世后,荷雷希欧似乎非常消沉,好一阵子都无法处理任何事情。据说先王对他勉强掩饰仍完全藏不住的丑态感到十分不悦。比起这样的父亲,莱利更常和祖父相处。

「明明那么地……相信……」

「──先王或许是认为,唯有善于驾驭这些人,才配成为一名国王。但是,我办不到。」

先王执着于作为国王所能成就的伟大功绩。对于他来说,臣子和人民都只是棋盘上的棋子──只是用来实现他的野心(梦想)的工具。

「该死……!!」

祖父自莱利出生时便是国家的英雄。病榻上的祖父向莱利讲述自身的英雄故事,比市井的说书人所说的童话故事更有趣。比起建立斯利贝格兰迪亚王国的三位英雄的故事,祖父的故事更吸引莱利。

荷雷希欧比先王更加仁慈且富有同情心,无法变得冷酷无情。他无法对刚才还把酒言欢的对象递上毒杯,也无法在始终不忘有这个可能性的情况下表现得很友善,更无法肃清称为朋友的人。他完全没想过为了治理国家而舍弃心爱的妻儿。

莱利唤了一声,但荷雷希欧没有反应。确认父亲睡着后,莱利解除了结界,快步走出国王的寝室。平时莱利会向侍从和近卫出言慰劳,这次却无视了他们。为了摆脱他们疑惑的视线,他最后几乎是以小跑步的方式离开。要是被家教看到这样的行为,大概会受到责备吧,但莱利管不了那么多。

「是的。听说他会提拔优秀之人,舍弃无能之辈。」

「──祖父大人──不是名君吗──?」

有梦想着成为像已故父亲一样的杰出栋梁的少年。

「就一般论点来说,确实是贤王吧。」

莱利不由得屏住呼吸,凝视父亲那苍白消瘦的侧脸。然而,荷雷希欧绝非在开玩笑。

他锁上房门,背靠在门上,直接瘫坐在地。

「是吗。那就好。你要好好保护那个女孩。」

「那场政变,先王应该能事前阻止。他之所以没那么做──大概是为了有效率地揪出敌人,进一步巩固自己的权力吧。」

莱利骂了一句很少说出口的粗话,用粗鲁的动作站了起来,用手将装饰在床边桌上的祖父军装画像扫开。画像直接掉落在铺满地毯的地板上。无力的掉落声带来的空虚感,让莱利的泪水不禁夺眶而出。

「如果将绝对不会被刀刃割伤的皮革缠在手上,或许有可能做到,但需要相当的技术,而且我从未听过有那种皮革。」

莱利一瞬间沉浸在过去的记忆里,忽然注意到父亲的神情改变了。荷雷希欧那张苍白消瘦的脸上,眼睛开始带着奇异的光芒。那双瞪大的眼睛,转向站在床边的莱利。

「先王是想成为英雄。」

「祖父──先王不是贤王吗──」

荷雷希欧突如其来的提问,让莱利感到困惑。荷雷希欧似乎很满意。

当今的斯利贝格兰迪亚王国内,有许多在先王时代幸存下来的狂犬。他们都一样强悍,绝不让人察觉他们的真实想法。戴着对王室忠诚的面具,暗自磨利爪牙,等待对王家露出獠牙的时机。

回到房间后,莱利屏退了所有人。他想尽快一个人独处。若不这么做,他就会被莫名的情感所驱使,在众人面前丑态毕露。

「帮我张开结界,莱利。」

荷雷希欧露出苦笑,莱利却笑不出来。他心中涌起「事到如今到底在说什么」的想法。不过,莱利将这个真实想法隐藏起来,等着父亲下一句话。

然而,并非一切都进行得很顺利。先王有过度偏重人类能力与工作适性的倾向。这种倾向在十六年前的政变后变得更加强烈。

先王完全无意将政变压制在小规模,而是等待反国王军做好万全准备,在能够给予最大打击的时机将敌人一举消灭。然而,当时也有一些贵族巧妙地审时度势,选择追随先王。有些人发誓效忠先王,也有人内心厌恶先王,却为了保护家族而选择顺从。先王毫不在意,根据他们的功绩给予奖赏和重用。这些人背叛的可能性,都在他的计算之内。

莱利紧咬嘴唇,渗出血丝。他的内心就像暴风雨般翻腾。如果父亲所言属实,这无疑是赤裸裸的背叛。他不愿相信,但他直觉告诉自己,荷雷希欧的话绝无虚假。

荷雷希欧斜眼观察儿子的反应,察觉了一切。沉重的叹息声在寂静中响起。

国王没有回答问题,而是露出浅浅的微笑。阿黛莱茵是莱利母亲的名字,她在莱利出生时便离开了人世。在政治婚姻普遍的时代,荷雷希欧和阿黛莱茵是少见的恋爱婚姻,两人彼此真心相爱。先王身边有许多妾室,但荷雷希欧从未纳妾。阿黛莱茵去世后,尽管家臣劝他再婚,他也坚决不肯点头。荷雷希欧在找到下一个对象之前就病倒了,这位将身心奉献给唯一挚爱的国王,其故事在民间也被吟游诗人们改编成爱情故事传颂着。

「换句话说──在濒临死亡(这种)状况下,原本应该要传达给王太子(你)的内容,我完全没有从先王的口中听闻。」

「不错。」

『为了守护国家,拯救人民,不得厌恶做出牺牲。不是为了拯救一个人而牺牲其他人,而是牺牲一个人拯救多数人,这正是国王(吾)的使命。』

莱利沙哑的声音到一半便消失了。他的脸色苍白,紧握的拳头颤抖不已。虽然年纪还小,但莱利已经正确地理解事情的严重性。

荷雷希欧试图自嘲,却失败了,他的脸因痛苦而扭曲。莱利这才意识到,荷雷希欧或许也对自己与亲生父亲──先王之间的关系感到心痛。

这个突如其来的问题让莱利眨了眨眼睛,歪着头思考了一会。爱好艺术的父亲的这种比喻方式,莱利解读起来并不轻松。

「先王的统治极为苛刻。这点你也很清楚吧。」

国王虚弱地说道。莱利用魔道具设下隔音结界。为了避免从嘴型得知谈话内容,也施加了幻视之术。荷雷希欧满意地低喃:

「我本来觉得不应该告诉年幼的你,但看来不得不说了。」

荷雷希欧肯定了儿子的话。先王的确在某方面是名君,但在其他方面却非如此。根本不值得赞颂,他如此低喃。

「跟我不同,你是个优秀的孩子。」

这代表王家的机密情报就此断绝。王宫的隐藏通道这类王族需知的情报,莱利已经有所掌握。问题在于王太子应该继承的情报。

「没错。所以──不只是战场,在王宫(这里),先王也宛如鬼神一般。」

即使莱利否定,也无法安慰已经确信此事的荷雷希欧。莱利用沉默催促他继续说下去。他无意进行无谓的争论。

这番话来得太过突然,莱利一时不知道该如何回答。不过,荷雷希欧从以前就强烈要求将莉莉安娜保留在未婚妻候补名单中。这次莱利也因为不明白他的意图而保持沉默,荷雷希欧的表情变得严肃起来。

所以,与荷雷希欧相比,祖父更让莱利有股亲近感。先王比任何人更常向莱利展示身为王位继承者所需的指引等许多重要的事情。

「你应该也注意到了吧,我恐怕已经时日不多了。」

含糊的开场白让莱利感到困惑。

莱利也知道,祖父在世时从未指名接班人。仰躺在床上,凝视着不知某处的荷雷希欧转头看向莱利。

荷雷希欧一脸苦涩地继续说道:

「──父亲大人也是杰出的国王。」

然而,莱利打从心底相信并视为依靠的英雄,不过是虚幻的形象罢了。

「您感觉怎么样?」

没有人怀疑他是曾经从政变中拯救国家的英雄。

荷雷希欧似乎累了,于是无力地闭上眼睛。自从病倒以来,这是他第一次说这么久的话。莱利紧抿着嘴唇。

荷雷希欧口中的先王,是个执着于梦想、鄙视其他事物的男人。就连让先王名声更加稳固的那场政变,对他来说也只是道具。无数人因此丧命。莱利也曾去慰问失去父母的孩子们所居住的修道院。

「继承先王的王位之后,我变得疑神疑鬼。对我来说,所有人都像是敌人。」

「那真是太好了,父亲大人。」

莱利大步走近它,粗暴地取下剑并拔出剑鞘。本欲冲动地折断剑,手却颤抖不已。

「是啊──她提醒我要振作一点。」

即使在临终之际,祖父仍以充满生气的坚定口吻对莱利说道。莱利至今还记得当时的幼小心灵深受感动。对莱利和王国人民而言,先王就宛如超越人类的神一般的存在。

还有双脚无法行走,一直珍惜地保存着拯救自己的哥哥遗物的少女。

「是关于政务的事吗?」

「即便如此──多亏了祖父大人,损害才减到最小。」

「你可曾听说过先王的负面遗产?」

「也没有先王认为适合的继承人。我也被父亲抛弃了。」

「祖父大人是英雄,他教导我如何当个国王──」

「如果有了特别的存在,当国家与重要的存在放在天秤上衡量时,就会产生迷惘」,这是先王的口头禅。「国王不能展现软弱,必须时刻保持强者之姿」,莱利对英雄说过的这句话深信不疑。但是,听了荷雷希欧的话后,莱利终于理解了这句话的真正含义。反过来说,就是任何人都不信任。

松开紧握的拳头,用力抓着头发。头部的疼痛告诉他这不是梦。

「那么,那个『负面遗产』是什么呢?」

荷雷希欧如此自嘲。由于先王统治的时间极长,荷雷希欧在位至今只有两年。先王在病榻前发号施令,直到驾崩后才完成让位。因此,自先王时代开始侍奉的家臣比他更熟悉政务。对莱利(儿子)而言,荷雷希欧在政治方面是存在感很薄弱的男人。他绝非愚钝,只是先王的影响力实在太过强大。

「──我在梦中见到了阿黛莱茵。」

荷雷希欧带着像是自嘲的表情问道。莱利微微皱起眉头,静静地摇了摇头。父亲与祖父的关系不睦,听到父亲这么说,让莱利产生了警惕,但同时也感到好奇。他不认为拥有鬼神和贤王这些称号的祖父,其统治没有负面的部分。不过,他还是头一次听到『负面遗产』这个词。

「──是的。」

莱利一直对此深信不疑。家教和祖父自己都是这么说的。所有人都夸耀着先王的功绩。即使生命之火即将燃尽,卧病在床的祖父也依然展现出英雄的风范。

即使听了荷雷希欧的话,祖父对莱利而言仍是长久以来的英雄。那个人赐予的剑,在莱利心灵受挫时总是激励着他,根本不可能将其折断。焦躁的莱利捶打着墙壁,拳头传来疼痛,但他的心更痛。身体不断颤抖,呼吸变得急促。

那是他不想知道的祖父真相。但是,脑海里有个声音告诉他,这是总有一天必须知道的事实。

就在莱利即将被绝望吞噬时,敲门声将他拉回了现实。

「──何事。」

「艾尔多烈德公爵家的公子,奥斯汀大人来访。」

原本已经下令所有人离开,但看来还是不能无视三大公爵家公子的来访。听到侍从的声音,莱利扬起了嘴角。然而,那并非喜悦的笑容。莱利的双眸,生平第一次变得阴沉晦暗。他犹豫着。

莱利并不想见儿时玩伴。对于奥斯汀,他向来无话不说。但是,荷雷希欧告诉他的事情绝对不能说。虽然不能被察觉,但莱利没有自信能装成平静的样子。然而,也没有理由不见他。为了避免引起不必要的怀疑,必须表现得像往常一样。

「──殿下?」

由于沉默过久,侍从带着疑惑的语气问道。

「让他去办公室,我在那里见他。」

平时两人都是在私人房间见面,但现在实在不想让他进入自己的房间。当奥斯汀向他坦言目标是成为莱利的近卫骑士,而非王族的骑士时,莱利便发誓绝不会辜负奥斯汀。正因为如此,他不想将一时无法控制的情绪发泄在朋友身上。

莱利丢下凌乱不堪的房间,简单地整理一下仪容后便前往办公室。身穿骑士团队服的奥斯汀已经在那里等候了。

「嗨。」

奥斯汀一如往常地咧嘴一笑。莱利命守在门边的护卫和侍从退下。护卫一瞬间露出不满的表情,但仍行了一礼后退出门外。

「──好久不见了,奥斯汀。看样子你顺利加入骑士团了,真是太好了。」

莱利请他坐在沙发上,自己也坐了下来,同时出言慰劳。他无法直视奥斯汀的脸。总觉得一旦对上视线,内心的一切都会被他看穿。

「还是见习骑士就是了。」

奥斯汀不以为意地耸了耸肩,但看起来很满足。不过,他似乎察觉到异样,眯起了眼睛。虽然注意到奥斯汀的反应,但莱利刻意选择无视。

「凭你的本事,很快就能成为正式的骑士。」

「到时候希望由你主持任命仪式。」

「──咦?」

「这句话不是我说的。是我决定加入骑士团时,父亲大人对我说的。」

「艾尔多烈德公爵说的?」

「国难当前,能依靠的也就是艾尔多烈德公爵家和克拉克公爵家──但看阿尔卡西亚派现在这个状态,也不得不仰赖克拉克公爵家了。」

「或许是吧。」

「我是不知道你在烦恼什么啦,但至少把一些负担分给值得信赖的人吧。」

这句出乎意料的话语,让莱利睁大了眼睛。他猛然抬起头来,凝视着奥斯汀,奥斯汀则带着坚定的表情继续说道:

看到朋友不打算逼问自己的态度,莱利原本固执的心稍微松动了。

「你是指派系吗?」

奥斯汀又说了句「少骗人了」,不满地撇着嘴。尽管如此,莱利依旧没有松口。看着表情僵硬的莱利,奥斯汀放弃似地耸了耸肩。

感觉他似乎在策划着什么,但目前没有方法能够调查清楚。看来还是先秘密地解咒,等恢复声音后再着手调查比较好。不可思议的是,莉莉安娜并不认为解咒会失败。她微微露出苦笑。

莱利眨了眨眼。从出生时就在一起,以为和自己站在相同高度的好友,不知不觉间已经看起来比自己还要高大。与此同时,一股羡慕之情也油然而生。莱利一直以来都是依循祖父的教诲。祖父那些「不要依赖他人」的话,形成了自己的价值观。卧病在床的父亲,与莱利没有交集。如果艾尔多烈德公爵是他的父亲,或许会有所不同。就算祈求也没有意义的梦想,瞬间掠过莱利的脑海。

奥斯汀自信满满地说道。待在骑士团的话,也比较容易和下位贵族搭上线。莱利绽开笑容。

「不用分得那么严格也可以啦。比方说,就像在社交界亮相前,以小孩子为主的那种晚宴。」

奥斯汀曾说过,父亲艾尔多烈德公爵支持莉莉安娜成为莱利的末婚妻。虽然他也对莱利表达支持,但阿尔卡西亚派认为艾尔多烈德公爵才是适合登上王位的人。换言之,假设阿尔卡西亚派打算让克拉克公爵(政敌)的女儿成为未婚妻,连同莱利一起铲除也很合理。

「要不要集结我们这一代值得信赖的人?」

奥斯汀点点头。

『您累了吗?』

虽然现在还不能举办晚宴,但白天的茶会应该没问题。奥斯汀的想法是打造一个可以轻松交换意见的场合。现在莱利的身边虽有『学友』,但也仅有几名高位贵族的子弟。

「如果可以,最好也邀请千金小姐和下位贵族,尽可能拉拢有能力的人。毕竟合不合得来,不聊聊看也不知道。你觉得如何?」

虽然不打算完全依赖她,却莫名地忍不住想依赖。唯一让莉莉安娜担心的是与攻略对象的哥哥班·德拉科扯上了关系。即便想拟定对策,也没有任何关于他的资讯。

「莉莉安娜小姐有说什么吗?」

莱利想起自己最近总算获准参与的顾问会议的议题,不由得摇了摇头。虽然仅获准旁听,不能参与讨论,但对莱利来说,这已经是迈出了一大步。奥斯汀叹了口气,双手抱胸。

「是我个人的意愿。阿尔卡西亚派还没有共识。」

莱利从克拉克公爵的言行中感受到他的真实想法。然而,由于他嘴上说希望务必让莉莉安娜成为未婚妻,让人摸不透他的真正意图。

按照奥斯汀的提议,聚集值得信赖的人进行讨论,同时又怀疑他们吗?自己真的能成为像祖父那样伟大的国王吗?然而,祖父并非贤王。既然如此,莱利应该追求的形象究竟是什么?

奥斯汀用力点头,接着看了看时钟。从他来到办公室后,已经过了好一段时间。奥斯汀连忙站起身来。

自从莉莉安娜第一次拜访佩托菈之后,迟迟找不到第二次拜访的机会。原本计划约好在与莱利的茶会之后拜访,但莱利的工作增加,与未婚妻候补的互动频率也跟着降低。另一方面,包括下位贵族的交流会开始举办,莉莉安娜偶尔会去露个面。然后,与莱利的茶会日期终于定了下来。

「其他贵族可能会愈发不满。」

看着故意挑起眉毛的奥斯汀,莱利老实地回答。他还是第一次知道,原来精神不稳定会让脑袋变得迟钝。

「你真的总是会冒出一些异想天开的点子。」

「没关系。」

「很明显啊。难得天气那么好,你的头上却乌云密布。」

房间陷入沉默,奥斯汀静静地观察莱利的样子。眼睁睁看着肩负下任国王这个重责大任的儿时玩伴深陷痛苦,自己却连将他从泥沼中拉出来都办不到。

「所以,我有个提议。」

马车上放着铃兰的盆栽。为了迎接冬天,花、叶子和茎都已枯萎,但多亏园丁的照料,球根安然无恙。只要没有被用于咒术,想必明年还会再次开花吧。

「这点程度你应该也想得到吧?你今天的脑袋转得有点慢喔。」

「──老实说,最近我没能与他接触。父亲和哥哥也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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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反派千金不说话》 · 1 觉醒的天才少女与本应失去的棋子 · 第二章 崩坏的城市与诅咒的种子 · 第2张插图

正如奥斯汀所说,外面是一片美丽的蓝天。果然,还是瞒不过儿时玩伴的眼睛。莱利笑著称赞他的目光很敏锐,心里却在思索该如何矇混过去。最后,从嘴里挤出来的却是连自己都觉得很怪的台词。

第一次感受到的无力感,让奥斯汀的心底感到沉重。为了掩饰涌上心头的情绪,奥斯汀加快了说话的速度。

「啊啊──说得也是。」

「今后该怎么办才好?」

即使下次见面时问她,恐怕也得不到明确的答案吧。不管怎样,以莱利目前的精神状态,无论她说什么都会疑神疑鬼。奥斯汀默默地注视着沉默不语的莱利,缓缓地开口问道:

如果将祖父被赞颂为英雄的真相坦白说出来,心情会不会变得轻松一些呢──莱利立刻打消这个浮现在脑海的念头。就算自己的心情能因此变得开朗,让对方背负重担也不对。

莉莉安娜以自己的方式对咒术进行调查。待在铃兰盆栽的附近,咒术很可能对目标(莉莉安娜)产生作用。考虑到克拉克公爵曾在弗迪亚领试图解咒,术式应该只是暂时性的,并非持续运作。

「我很期待。」

「又来了啊。」

也许是对莱利惊讶地凝视的视线感到不好意思,奥斯汀稍微扭了扭身体。脸颊微微泛红。

他努力保持冷静地问道,奥斯汀直截了当地回答。

「──我看起来很消沉吗?」

「就因为是大事,你才会那么消沉吧?」

(虽然不知道父亲大人将我从殿下的未婚妻候补名单中排除后有什么打算就是了。)

身为王太子的莱利的不安和苦恼非比寻常,也不是能够轻易商量的事情。一旦走错一步,就必须永远封住对方的嘴。荷雷希欧的告解虽然令他震惊,但今后或许还会有更大的秘密。届时,莱利必须独自承受。

「这样啊。好久没跟你聊天了,我很开心。」

「周围的人都经验老道,我们只要今后继续成长就好。不需要一开始就做到最好。你的身边有我在,最近跟克拉克公爵家的嫡子也处得不错吧?周围有很多人,只要从中找出值得信赖的家伙,分担你肩上的重担就好啦。至少找人商量一下,心情也会变得轻松一点吧。」

奥斯汀摇了摇头,表示有不能说的事也无可奈何。他的眼神仿佛受了伤一般略显黯淡,但垂下眼帘的莱利并未察觉。

「真是个令人头痛的问题。」两人皆难掩苦涩的表情。身为宰相的克拉克公爵要负责主持顾问会议。虽然有力贵族们皆会出席顾问会议,但艾尔多烈德公爵鲜少来到王都,两大边境伯爵最近也因为国境附近的警备任务而不克出席。这些人都是能与特立独行的克拉克公爵正面抗衡的大贵族。在他们缺席的现在,克拉克公爵的影响力与日具增。尤其在魔物袭击频繁发生之后,这种情况尤其显著。当然,下位贵族对宰相独断专行的行事风格感到不满,高位贵族们更是对他心生反感。

「陛下(父亲大人)希望继续维持婚约。」

(没有开花真是幸运,这样比较方便搬运。)

不自觉脱口而出的,是道歉的话语。

(看样子我似乎很信任佩托菈的能力呢。)

「克拉克公爵呢?」

「前几天也收到了魔物袭击的报告。这次是从未发生过的街道沿线。」

奥斯汀改变语气,探出身子。

莱利稍微思考了一下。

莱利好不容易才挤出这句话。

「所以,你为什么会这么消沉?」

「是啊。明明现在没有在国内斗争的余裕。」

奥斯汀的语气中带着苦涩。普雷斯特德卿是支持艾尔多烈德公爵的阿尔卡西亚派领袖,但他现在对艾尔多烈德公爵忠心耿耿,理应不会做出违背公爵意愿的行为。再说,阿尔卡西亚派以普雷斯特德卿马首是瞻。在无法与他接触的现状下,今后的策略也难以制定。莱利皱起了眉头。

莱利注意到掌心渗出汗水,他失去了冷静。艾尔多烈德公爵、奥斯汀和他的哥哥都与莱利交情匪浅。然而,莱利此刻却试图从朋友的态度中寻找背叛的蛛丝马迹。他在内心自嘲,这种猜疑不正是对挚友的背叛吗?若得知莱利的心思,奥斯汀一定会很受伤。不知不觉间,他感到喉咙一阵干渴。

「有种讨厌的感觉呢。」

莱利缓缓起身,回到自己的房间。那天,莱利直到傍晚都没有走出房门。甚至连询问是否要送晚餐过来的侍从也被他命令退下,独自关在房里。然而,他并未找到任何答案,就这么彻夜难眠地度过漫漫长夜。

「抱歉。」

「不是什么大事。」

「──他应该希望能撤销未婚妻候补的身分。」

「『洛卡德公爵家(王国之盾)』还没有动作吗?」

任命仪式通常是由国王主持。不过,目前荷雷希欧仍卧病在床,任命仪式应该会由莱利代为主持吧。莱利试图挤出笑容,却失败了,一时无言以对。如果是以前,他一定会回答自己要成为像祖父那样了不起的国王。然而,现在就算撕裂嘴巴,他也说不出这种话。理想的国王被揭穿只是虚有其表的假象,此刻的莱利就像闯入迷宫的幼童一样,显得茫然无措。

听到莱利道谢,奥斯汀开心地笑了。接着,他匆匆忙忙地离开了房间。侍从关上门的瞬间,莱利像是疲惫不堪似地瘫软下来,整个人靠在沙发上。恢复宁静的房间,气氛一下子变得沉重起来。莱利捂着眼睛,低声呻吟。与奥斯汀交谈时,感觉未来似乎又恢复了光明,然而他一离开,一切又变得令人不安。

莱利不禁露出笑容。

「也可以请人介绍啊。」

「我们身边的人都是熟知先王时代的优秀人才。正因为如此,他们所做的一切看起来都很厉害,让我觉得自己十分渺小。我在加入骑士团之前,也以为自己有点本事,后来才深刻体认到自己还只是个小鬼。」

「那是阿尔卡西亚的共识吗?」

「意思是在等待时机吗?」

「普雷斯特德卿的意向如何?」

「顾问会议有探询过,但似乎被拒绝了。」

「好,交给我吧。」

近来,地方上的魔物袭击事件频传,其规模也逐渐扩大。此外,在国境抓获偷渡者的报告也愈来愈多。与这样的状况形成反比,王家的向心力反而一点一滴地衰退。

◇ ◇ ◇

「糟糕,时间到了。我是趁休息时间溜出来的。」

抵达王宫的莉莉安娜走在熟悉的道路上,在平时的会客室等待莱利。莱利很快就出现了,他看起来非常疲惫,身上也感觉不出霸气和活力。

虽然在同辈中剑技出众,但在骑士团里连上场比赛的机会也没有。虽然偶尔也会感到沮丧,但每次奥斯汀都会想起父亲的话来鼓励自己。

听到莉莉安娜的问题,莱利瞪大了眼睛。他腼腆地微微歪头。

(他在女性向游戏中也没出现过,应该不需要那么在意吧。)

「既然如此,得安排一下能和下位贵族子弟见面的方法。」

「不,我什么都没听说。她应该也不知道克拉克公爵的想法。」

「因为权力会更加集中在克拉克公爵手中啊。」

他微微垂下头,悄悄地调整呼吸。抬起头后,看见一向爱开玩笑的奥斯汀,罕见地露出认真的表情。莱利眯起眼睛。

「真是棘手的问题。父亲大人说应该推动与莉莉安娜小姐的婚约,但就目前的情况来看,或许让她退出未婚妻候补的名单比较好。」

「始终保持沉默。」

「嗯。」

「有那么明显吗?」

『是的。您是不是工作太忙了?』

「嗯,是啊。虽然没让我做什么重要的工作就是了。」

莉莉安娜似乎从他脸上看到了一丝苦涩,但没有详细追问。侍女端来了茶点。负责照顾王族的她们总是保持着适度的紧张感,但有些什么触动了莉莉安娜的直觉,一股寒意窜过她的背脊。

侍女是生面孔。莉莉安娜再次将视线投向桌上。桌上平常都是摆放银餐具,但这些闪闪发亮的金色餐具引起了她的注意。如果是平时的莱利应该会注意到,但他现在似乎没有那个余裕。

(为了被排除在未婚妻候补名单之外,本来打算在某种程度上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莉莉安娜的小脑袋瞬间计算出所有的可能性和结果。

是应该提醒莱利注意呢?还是佯装不知情,目击王太子暗杀未遂的现场呢?

身为女性向游戏攻略对象的莱利,应该不至于在这里丧命。然而,从弗迪亚领返回王都途中发生的魔物袭击,现实与女性向游戏的剧情也有些许出入。不能排除万分之一的可能性。若盲目相信游戏剧情,有可能会陷入无法挽回的局面。

(我可不想被冠上毒杀未遂的罪名。)

做出决断的莉莉安娜迅速采取行动。在莱利的手即将碰到茶杯的瞬间,她说了一声:

『殿下,且慢。红茶里似乎被下了毒。』

「莉莉安娜小姐?」

莱利惊讶地凝视着莉莉安娜。他似乎有一瞬间无法理解莉莉安娜的话,但表情随即严肃起来。

「妳,站在那里等一下。还有──你。」

莱利指示端来茶点的侍女留在原地,并招手唤来另一名近卫。侍女顿时脸色苍白。侍从感受到不寻常的气氛,表情僵硬。莱利平静地说:

「能不能麻烦你拿银汤匙过来。还有方糖。」

「是,遵命。」

近卫的眼神变得险峻,一定是察觉到莱利的用意了。这种事通常都是命令侍女去做,但莱利却特地指派身为近卫的他。莉莉安娜看着他们的互动,对莱利稍微改观了。他没有一开始就断定茶里有毒,而是命人拿银餐具过来,这是明智的判断。

(我的茶里好像也被下了毒。)

进入办公室后,莉莉安娜在莱利的带领下坐到沙发上。莱利亲手泡好茶,坐在莉莉安娜的面前。房门没有完全关上,莱利张开了隔音结界。看着他熟练的动作,莉莉安娜不禁想像起莱利的生活。他一定时刻提防着周围的敌人吧。莱利用郑重的态度面对莉莉安娜。

莉莉安娜疑惑地歪着头。如果莱利希望她退出未婚妻候补的竞争,对莉莉安娜来说无疑是个好消息。但假如莱利想提出这个要求,大可以找克拉克公爵商量,而不是莉莉安娜。果不其然,莱利用温柔且真诚的语气,问了个完全不同的问题。

「公爵对于妳成为未婚妻候补有说过些什么吗?」

有毒的茶点从两人面前被收走,新的茶点送了上来。然而,刚经历过毒杀未遂的事件,两人都没有心情享受茶会。

『是的,在这里。』

莉莉安娜勉强挤出笑容。她担心自己的心思是否都表现在脸上,但没有意识到自己的表情有所变化。一想到莱利可能察觉到了什么,不由得绷紧神经。

「趁这个机会,我想问问妳,关于作为我的未婚妻候补这件事。」

听到莉莉安娜的回答,莱利露出了笑容。

以王太子来说,这是破例的提议。虽然应该心存感激地接受这番出于善意的关怀话语,但莉莉安娜很清楚那一天不会到来。

如果是国土争夺游戏或逃脱游戏,就需要王宫的地图,但对于以恋爱为主轴的女性向游戏来说,这是不必要的资讯。

「如果使用东方式的咒具或魔道具,除了班以外的魔导士们(脑袋不灵光的家伙们)就会很啰嗦,所以我只会在一个人工作的时候使用。我认为这个国家的魔术和咒术之所以没有发展,全是那些家伙害的。」

(父亲大人早就知道会发生魔物袭击──?)

「哦~」

与莱利的会面结束后,莉莉安娜飒爽地前往魔导省。

莱利的表情瞬间沉了下来。莉莉安娜抬眸窥视莱利,两人四目相交。莱利流露出担忧的神色,莉莉安娜对他报以微笑。

『非常谢谢您。』

『不──父亲并未特别交代什么。』

「是的。魔力的性质很接近。」

关于王太子毒杀未遂事件,莱利表示他会处理。莉莉安娜虽然也是受害者,但没有受到实质伤害,于是便将此事全权交由莱利处理。不过,莱利和莉莉安娜都认为,即便审问下毒的侍女,恐怕也无法查出幕后黑手。

莉莉安娜像上次一样与佩托菈会合,这次没有被魔导士纠缠,两人顺利抵达副长官室。看来班·德拉科似乎有工作在身,不在办公室里。

不久,魔术阵上浮现出不可思议的图案。图案变化成各种形状。

『──莱利大人。』

这句出乎意料的话让莉莉安娜不由得眨了眨眼睛。莱利似乎想拉近与莉莉安娜的距离,但莉莉安娜反而想跟莱利保持距离,可身为未婚妻候补,拒绝也显得很不自然。

近卫依照莱利的吩咐,立刻拿来了银餐具和方糖,随后退到墙边,与留在现场的近卫骑士对那名侍女保持警戒。莱利在众人的注视下,缓缓地将银餐具浸入茶中。起初没有任何变化,但渐渐地,接触茶的部分开始变色。莉莉安娜也刻意缓缓地将银汤匙浸入自己的茶中,汤匙前端也逐渐开始变黑。

莉莉安娜不明白莱利为何突然提出这种要求,只能强忍着头晕。

『那是?』

『哎呀,是这样啊。』

这与莉莉安娜记忆中的形代用法一致。也就是说,东方式的咒术应该和阴阳道或神道有着相似的形态吧。说不定意外地可以掌握东方式的咒术,莉莉安娜如此自言自语。

「抱歉,看来不适合进行茶会了。」

莉莉安娜将施加隐形效果的盆栽放在桌上,解除了魔术。

佩托菈闭起一只眼睛,接着熟练地用钥匙开锁进入房内。从内侧上锁后,两人走下地下室。解咒的准备已经安排妥当。

(万一见到父亲大人该怎么办?)

看着罕见说不出话来的莉莉安娜,莱利像是在鼓励她一般补充道:

「这里就是我的办公室。对了,忘了告诉妳,令尊现在去外地视察了,现在不在王宫(这里)。请妳放心。」

莉莉安娜优雅地表示否定,莱利用复杂的表情凝视着她。他大概无法相信莉莉安娜的话,但又没有根据指出这一点。然而,对莉莉安娜来说,她没有理由相信莱利并坦白一切。她只希望能够撤销未婚妻候补的身分,仅此而已。

(森罗万象被分类为阴与阳,万物的生成消灭皆取决于阴阳,是这样吧。)

「带来了吗?」

「是妳干的吗?」

「如果不愿意,我不会勉强妳的。」

『──这样啊。』

「莉莉安娜?」

完全没想到莉莉安娜在思考那些事的佩托菈,摆出像在吹口哨的轻松神情,迅速地开始准备解咒。她用粉笔在上次不在那里的石台上画出魔术阵,并在中央放上一张人型的白纸。那张纸曾在莉莉安娜前世的记忆中出现过,但在这个世界从未见过。

◇ ◇ ◇

「那么,如果莉莉安娜不介意的话,要不要来我的办公室?」

「是吗?那就好──妳没有勉强自己吧?」

(说东方式魔术难以理解也是理所当然的呢。因为大部分的魔导士似乎脑筋都很死板。)

佩托菈兴致盎然地观察着铃兰。魔导士应该也会使用药草,但佩托菈似乎对花不太了解。看到莉莉安娜纳闷地歪着头,佩托菈苦笑道:

莉莉安娜的脑海中浮现遥远的记忆。游戏中的他也很精明。虽然游戏是在七年后才开始,但似乎从这个时期就已经展现出一些迹象了。

魔物袭击无法预知。然而,魔物袭击后与莉莉安娜擦身而过的克拉克公爵(父亲)的低语,似乎证实了莉莉安娜的假设。

听到这句平静的最后通牒,侍女的身体微微颤抖。警戒的近卫立刻将侍女制伏,让她跪在地上。

迄今为止,莉莉安娜只去过王宫的会客室。不论是茶会,还是交流会,都是在不同的会客室举行。虽然知道莱利有办公室,但被允许进入办公室的只有奥斯汀。最近,莉莉安娜的哥哥克莱德似乎也偶尔会被叫去。不过,以未婚妻候补来说,莉莉安娜是头一个。

(毕竟女性向游戏的设定资料集里也没有王宫的平面图。)

如果能灵活地思考,东方式魔术的解明或许就会有所进展吧。虽然莉莉安娜不认识佩托菈以外的魔导士,但想起之前对佩托菈酸言酸语的男人们,实在很难称得上优秀。魔导省里大概有不少魔导师不是因为实力,而是靠关系被录用的吧。

『绝无此事。非常感谢您的关心。』

「班对这方面就很厉害。简直熟到令人𫫇心的程度。」

这个想法未免太过荒唐。不过,在精神状态不稳定的情况下,很容易引发魔力失控。不能否定公爵可能预见了这一点。

父亲克拉克公爵是宰相。当然,王宫就是他的工作地点。考虑到宰相的身分,一定是在莱利的办公室附近办公。如今国王不在,他应该很常与王太子见面。但是,事到如今也不能说要回去。莉莉安娜忐忑不安地跟在莱利身后。两人一路上没有遇见父亲,顺利地抵达办公室,莉莉安娜才终于松了一口气。

「谢谢。」

莱利发自内心地感到高兴,露出灿烂的笑容。

东方式的咒术和魔术,皆以被分类为阴与阳的金、木、水、火、土这五大元素为基础。另一方面,西方式──也就是斯利贝格兰迪亚王国和尤那提安皇国西部使用的魔术,则是将世界定义为由火、风、土、水四大元素所构成。

莱利的办公室位于与会客室不同的建筑物。介于王族的私人空间和官员工作的大楼之间。走廊上来来往往的人也多了起来,与莉莉安娜所知的王宫大异其趣。擦肩而过的文官在看到莉莉安娜的瞬间,皆难掩惊讶的表情。这时,莉莉安娜才开始感到不安。

佩托菈像往常一样言辞犀利地批评自己的同僚们,同时将铃兰的盆栽放在形代旁边。她低声咏唱后,将魔力注入魔术阵,金色的光芒柔和地包覆着盆栽。那道光和解析莉莉安娜身上的咒术时一样。这个梦幻般的景象,让莉莉安娜不禁看得入迷。

「谢谢,莉莉安娜。还有,以后妳也直接叫我莱利吧。」

(能隐约看见女性向游戏的殿下(莱利)影子。)

「──如果有什么事,尽管告诉我。只要是能力范围内,我都可以帮忙。」

『感谢您的好意,莱利殿下。』

看到莉莉安娜陷入沉默,莱利担心地唤了她一声。莉莉安娜连忙露出微笑,摇摇头表示自己没事。

◇ ◇ ◇

『殿下──不对,是莱利大人的办公室吗?』

与优雅的笑容截然相反,他的双眸冰冷得令人胆寒。

「不、不是,小、小的岂敢……!」

『看来我的茶也不能喝了呢。』

「嗯?」

「这是一种名叫形代的咒具。原本是东方式咒术中经常使用的东西,这玩意可方便了,可以被视为一个人。」

『乐意之至。』

莉莉安娜有些犹豫。虽然茶会因为下毒事件而结束,但距离跟佩托菈碰面还有一段时间。况且,如果能了解王宫内部的构造,或许对今后会有帮助。

「不必加上『殿下』。」

莱利一脸歉意地垂下眉梢,看到莉莉安娜摇了摇头,他才如释重负地放松肩膀。莱利若有所思地沉默了一会,缓缓开口问道:

经过训练的莱利应该对毒有耐性。但是,混入的毒量是否足以致命尚不得而知。目前无法判断主谋是想将莱利从王太子的宝座上拉下来,还是企图连同莉莉安娜一起除掉。既然莉莉安娜的茶也被下毒,应该不是想嫁祸给她,借此逼迫克拉克公爵吧。

(佩托菈似乎没有自觉──实在不知道该怎么说。)

「钥匙在我这里。这件事要保密喔。」

『现在花和茎都枯萎了,但球根还活着。等季节轮替,就会再次开花。』

莉莉安娜的回答并非谎言。克拉克公爵只是拐弯抹角地告诉她不能被排除在未婚妻候补名单之外,却又用态度施压要她退出未婚妻候补名单。这显然是一个『矛盾的命令(双重束缚)』。如果莉莉安娜没有前世的记忆,一定会感到混乱,并承受巨大的心理压力。加上公爵不断执拗地用言行激起莉莉安娜(女儿)的恐惧和不安。母亲的态度也是导致莉莉安娜精神状态恶化的原因之一。幸好莉莉安娜在恢复记忆之前就几乎没什么情感起伏,情绪一直很稳定──想到这里,她终于觉得多个线索似乎联系在一起了。

若能事先知道毒的种类,只需要分离出对应分子结构的物质即可。但即便聪慧如莉莉安娜,也不可能精通所有的毒,最终,最简单的解决方法,就是不要将含毒的饮食吞下肚。

侍女发出悲怆的声音。莱利悠然地翘起脚,俯视着侍女。

「──真遗憾啊。」

「莉莉安娜小姐,如果不介意的话,今后我可以直接叫妳莉莉安娜吗?」

「其实应该记住的,但这个国家的花草实在跟我合不来呢。」

莱利等着侍女的辩解,但她似乎吓得几乎要昏倒了,无法好好地说话。莱利叹了口气,放弃了当场审问,下令将侍女监禁起来。在近卫召唤卫兵将侍女带走后,莱利转头看向莉莉安娜。

跟花草合不来,莉莉安娜这辈子还是第一次听到。佩托菈温柔地补充道:

『关系密切,是指有血缘关系的意思吗?』

(游戏中的莉莉安娜(我)被卷入魔物袭击,陷入恐慌状态,引发了魔力失控。莫非父亲大人是计划让我的魔力失控吗?)

莉莉安娜眨了眨眼。下咒的人是父母其中之一的可能性极高。一般人要是被亲人诅咒,一定会感到悲叹不已,但莉莉安娜却表现得非常平静。看到莉莉安娜的反应,佩托菈咧嘴一笑。

「是很单纯的术式,不算太难。虽然无法确定施术者为何人,但可以确定是和妳关系密切的人,或者使用了与妳有关的某种东西。」

「没开花啊。」

莉莉安娜实在不敢直呼其名,提出了折衷方案,莱利低声说了句「现在也只能这样啊」。莉莉安娜假装没听见。

『我不介意。』

(解毒之术也遇到了瓶颈呢。我原本以为只要将毒视为杂质,就能用水和土的魔术设法解决了。)

『我不介意。』

「殿、殿下──!」

佩托菈嘴上不饶人,尤其对讨厌的魔导士更是尖酸刻薄。不过,她对班的刻薄话语中却带着温柔。就连对情感迟钝的莉莉安娜都察觉到了。

「妳看起来松了一口气呢。」

『是的,老实说,我早就猜到了。还好我的猜测是正确的。』

「真是个完全与年龄不符的大小姐呢。」

佩托菈苦笑着耸了耸肩。她似乎明白莉莉安娜的话绝非逞强。甚至觉得莉莉安娜十分庆幸没有增加新的警戒对象。

「那么,现在就开始解咒吧。在施术者本人不会察觉的情况下进行,这样可以吗?」

『麻烦妳了。』

「站在那里。」

莉莉安娜按照佩托菈的指示,站在放置铃兰的石台旁边。佩托菈围绕着莉莉安娜画了一个新的魔术阵,并在四个方位放置白色水晶。咏唱之后,跟刚才一样的金色光芒,混杂着白银色光芒,将莉莉安娜包围起来。

「【将汝之影迁移至白色形代】。」

这句话微微传入莉莉安娜的耳中。下一刻,白色的纸轻飘飘地浮在空中,仿佛被旋风卷起的树叶一般,轻盈地飞舞着。每当佩托菈咏唱时,空中的形代便纵横无尽地被翻弄着。如同缠在一起的线被一条条解开一样,佩托菈使咒术逐渐失效。渗透进莉莉安娜身体的术式被剥离,化为一个完成的术式回归到形代上。转眼间,形代上布满了红紫色的文字。

金色和白银的光芒突然像雾气散去一般消失无踪。啪地一声掉到地上的形代,被佩托菈的魔术燃烧净化。

「结束啰。能发出声音吗?」

冷冷地俯视形代的佩托菈,抬起头来询问莉莉安娜。她的表情略显僵硬,似乎对莉莉安娜是否真的恢复声音感到不安。

莉莉安娜战战兢兢地张开嘴巴。这半年来,自己从未发出过声音,早已记不得自己的声音是什么样子了。

「──啊。」

莉莉安娜发出一道嘶哑的声音,不禁抿紧嘴唇。她连忙看向佩托菈,只见佩托菈露出满面笑容。一脸茫然的莉莉安娜终于说出话语。

「发出、声音了。」

「很好,成功了!」

佩托菈的欢呼声盖过了莉莉安娜的声音。时隔半年发出的声音虽然有些沙哑,听不太清楚,感觉却令人怀念。真实感逐渐涌现,脸上的微笑也变得真挚。

喜不自胜的佩托菈,扑上去抱住了莉莉安娜。

「这样第一目标就达成了。不过,就算能发出声音,妳也不打算告诉那个侍女和任何人吧?」

「那么,接下来是学习咒术和魔术吗?」

「咒术确实遭到嫌弃,但应该也有些人感兴趣才是。」

(一定只是因为不习惯的体验而感到疲累了吧。)

佩托菈的身体离开后,莉莉安娜在感到不安的同时也松了一口气。在冲击消退的现在,她感觉到胸口深处有一股暖流涌上心头。虽然有些心神不宁,脸颊却自然地绽开笑容。

「嗯,好啊。当然可以。」

「咒术似乎很深奥呢。学习咒术感觉会有新的发现。」

「妳很懂嘛。下次要是得到许可,我可以带妳去班的家。那家伙家里的道具和咒术书比魔导省还要齐全。」

莉莉安娜透过解咒而恢复声音的事情,对佩托菈来说其实事不关己。莉莉安娜无法理解佩托菈为何能为他人(莉莉安娜)之事如此无私地表达喜悦。虽然也想过佩托菈可能是为了解咒成功而感到骄傲,但感觉佩托菈的反应似乎更适合用高兴来形容。不管怎么说,表里如一的佩托菈,对莉莉安娜而言是个令人安心的存在。

「毕竟喜欢咒术的人很少见。这个国家果然还是魔术更受欢迎。」

(我一定是因为佩托菈替我感到高兴而觉得开心吧。)

正当莉莉安娜打算细细品味心中洋溢的喜悦时,头部突然传来一阵刺痛。那并非单纯的头痛,这让莉莉安娜不禁皱起眉头。一股令人毛骨悚然的𫫇心感袭来,莉莉安娜用手捂住了嘴。同时,原本充满内心的喜悦如同退潮般消散。不过,开始善后工作的佩托菈并没有注意到。幸好疼痛一瞬即逝,莉莉安娜轻轻叹了口气。

「我已经去过班·德拉科家好几次了。」佩托菈抛出这句震撼弹后,一脸开心地开始烧水泡茶。

「咒术士的地位可是低到不能再低了。才不会有人向往那种东西。」

「是的,目前先这样。因为还有其他疑虑。」

不习惯肢体接触的莉莉安娜不禁身体僵硬。然而,尽管感到困惑,她还是缓缓地抬起双手,环住了佩托菈的背。佩托菈放开莉莉安娜,注视着她的脸。佩托菈低声说「太好了」,这句话震动了莉莉安娜的耳膜。

「非常谢谢妳。」

要避免女性向游戏剧情中反派千金(莉莉安娜)的破灭,第一步就是摆脱王太子妃候补的身分。为此,必须保持无法发出声音的状态。不过,莉莉安娜只向佩托菈透露,自己是因为政治上的因素而暴露在危险之中。由于不乏阿尔卡西亚派或邻国等意欲抹杀有力贵族克拉克公爵之女的势力,因此这绝非谎言。佩托菈听到莉莉安娜的回答,露出微妙的表情,但没有劝她至少要告诉玛丽安努。

莉莉安娜无法为这股内心骚动的情感命名,只能用微笑掩饰。

「是的。希望妳今后务必不吝指教。」

「是啊。我姑且也会使用魔术,所以不算骗人。不过,我的本行可是咒术。」

莉莉安娜如此说服自己后,也开始帮忙佩托菈收拾。话虽如此,用来解咒的物品不多,收拾工作一下子就完成了。佩托菈的神情显得有些兴奋。

都是因为咒术会让人联想到暗魔术害的。佩托菈虽然平淡地说出事实,但语气中不免透出一丝遗憾。

莉莉安娜的脑海中闪过那些嘲笑佩托菈的魔导士身影。佩托菈擅长咒术这件事,或许让她在魔导省的处境变得很糟糕。单纯以「因为是异国出身的平民女性」这样一句话来概括,那些魔导士的态度未免过于恶劣。

佩托菈笑了起来。莉莉安娜说过,为了保护自己,希望能精通魔术和咒术。所以,佩托菈的问题再自然不过。

莉莉安娜运用所有的知识,为这个生平第一次感受到的情感命名。配合著与佩托菈的对话,莉莉安娜终于得出了一个假设。

「别在意啦,毕竟我也收了不少钱。说实话,如果是大小姐,就算免费我也会帮忙解咒的。」

「──!? 」

(这就是所谓的开心吗?)

从未有人像佩托菈一样,因为真情流露而触碰莉莉安娜。家人自不用说,玛丽安努只是出于照料,莱利也只是为了护送而触碰莉莉安娜。莉莉安娜可以理解贵族就是这样的存在。正因为如此,初次感受到的人的肌肤和纯粹的情感才让她感到动摇。她还是第一次看到有人因为自己的事情如此喜形于色。

「所以妳才自称魔导士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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