尾聲 同級生是罪孽的滋味

人們常說，感冒剛開始時最關鍵。

由奈很會照顧病人。不過，可能是因爲她自己就經常身體不適，對燒到三十八度多就撒嬌喊着「好熱，要死了」的我，她態度很是嚴厲。

「沒事。這種程度死不了人的」。她說着，一直在躺着的我旁邊做着模擬考的真題。多半是親眼確認了我的病況，知道沒什麼大事就放心了。但作爲生病的男朋友，這未免有些冷淡。

而且在我睡過去時她好像跟父親去外邊喫飯了，晚飯也是我自己熱了速食粥，一個人喫的。

如果是櫻庭照顧我的話，肯定……。

我立即趕走了這閃過我腦海的想法。由奈都擔心我到東京來了，我該高興纔是。總之現在別想那些有的沒的，養好身體重要。但身體不舒服就只能躺着，結果滿腦子都是別的事。

櫻庭沒被店長怎麼樣吧。打工也辭掉了吧。她……討厭我了吧。

在意地看了眼手機，消息還顯示未讀。

不過，也是。畢竟我做了那麼過分的事。

雖然那種情況下實在沒法讓由奈回去，但如果腦子能轉得更快一點，就不會變成這樣了吧。

「四季，我回來了。在家裏乖乖的嗎？」

「…………」

我趕緊藏起手機，假裝睡着。

明明可以不用這樣的，但不知爲何身體下意識就動了起來。

「……還沒醒啊。真羨慕四季，這麼輕鬆」

只有我一個人在努力，由奈嘟囔着，去了洗手間。

我，輕鬆？

哪裏輕鬆了。確實，拼命學習的，來這裏見我的都是由奈，但獨居生活本就讓我累到不行，還努力自己做飯，還要承受來自由奈父母的壓力，連選擇未來的餘地都沒有。我還在努力不讓由奈擔心。

由奈的手很白。因爲她不用洗碗也不用晾衣服。她大概不知道，保持房間清潔有多花時間，水滲到倒刺裏會有多痛。

我的這些努力，有沒有傳達到身爲大小姐的由奈那裏呢。我不是要比較這和備考醫學部哪個更辛苦，但被她這麼說，實在是沒道理。

我也並不討厭，可，這樣不行吧？

「四季君」

估計是聽到我來學校，就趕緊跑來看我了。

我現在無比確信，我那平靜的日常，此刻轟然崩塌。

沒想到，她還記得我說過喜歡漢堡肉。心裏湧起一股暖意，剛剛的煩躁漸漸消失了。

大概是按了門鈴後放下就走了吧。

「就來學校，真的沒事了？」

…………不對，櫻庭也是料理部的吧。

對了。得早點跟櫻庭道歉纔行。

「四季君覺得討厭？」

「而且我，並不討厭」

櫻庭的雙手捧住我的臉頰。她的眼瞳，和那天一樣，正搖曳着。

「我知道了。交給我吧」

整個教室，眨眼間充滿了痛苦的悲鳴。

「我喜歡你」

我慌忙把漢堡肉放進冷凍室，回到牀上。明明由奈就在身邊，卻滿腦子想着櫻庭，我都覺得自己討厭，卻又無可奈何。

當時的場面我實在不願仔細回想，狼狽不堪。幾乎全校的男生，都跑去看在鞋櫃等我的櫻庭了。

家裏，是句謊話。沒寫寄件人。

「啊哈哈。那就好。不都說，一個人住，感冒就是地獄嗎？要是你明天還沒來，我都打算去看你了」

「沒事了。能正常說話了」

那天晚上，我做了個夢。

「家裏」

然後，把手伸向我的口罩，往下拉了拉。

櫻庭輕快地說着，像什麼都沒發生般從我身旁離開。

簡短回答後，我抱着箱子回到牀上。

放學路上。我把櫻庭帶進小巷，確認周圍沒人後，開口說道。

況且我想聽的也不是大道理，而是櫻庭自己的想法……。

明天上學時，我說不定會被揍一頓，然後扔在路邊。

上課前去會比較好嗎。還是說放學後再找她更合適。

夏川和涼的援助物資也幫了我大忙。果然，既然不會再轉學，維繫人際關係或許的確是件大事。

雖然由奈滿臉認真地說「既然好了就快回學校」，但以防萬一我還是休息了一天，星期二才正式回了學校。

腦中掠過的想法，被她那有如鮮花綻放般的滿面笑容，蓋了過去。

說起來，她是從什麼時候開始用名叫我的。

脣上傳來柔軟的觸感。長長的睫毛輕觸着皮膚。是脣膏的氣味嗎，這次和上次不同，是種偏酸甜的味道。

不過，真的，謝謝。

期間涼和夏川好像也來探過病了，回家時發現門把手上掛着一個大袋子，裏面裝了一大堆果凍和運動飲料。

手劃過空中的瞬間，突然背脊發涼，全身顫抖。

「嘔。別噁心我」

二階堂開玩笑般做了個嘔吐的動作。

從貓眼看去，外面沒人，以爲放門口了，打開門，發現放着一個小小的紙箱。

把她推開這種事，我做不到。

換作平時，我會察覺到是不是又和父母發生什麼了，然後安慰她，但或許是因爲感冒身體虛弱，這話讓我格外煩躁。

「哦，四季～」

…………總有一天。可當那個『總有一天』真的到來時，我該怎麼辦。

「還讓你把講義拍照發給我，謝了」

櫻庭說着，朝我輕輕一笑。

在傾盆大雨中癱坐在地上的櫻庭的臉，我始終忘不了。她無法依靠父母，也沒有特別要好朋友。要是我不在的話，她會怎樣呢。

櫻庭繼續說着，在我面前站下。

「重要的是不是傳言，而是當事人看法，對吧？」

「太好了。如果流言能繼續傳下去，反而幫了我呢。……呃，免得又出什麼麻煩事」

不知是由奈的悉心照顧，還是精神上得到了放鬆，身體很快就好了。甚至能想辦法安撫皺着眉頭說「都說不用送了」的由奈，送她到了新幹線的車站。

貼在自封袋上的便籤上寫着「微波爐兩分鐘」。裏面放了兩人份……但我不想和由奈一起喫。我要一個人全喫掉。

一到學校，二階堂就朝我輕快地揮着手。我無力地回過頭，二階堂指着我的口罩，滿臉的同情。

「……那種事，在教室說出來，會讓別人覺得我們在交往啊」

還是笑容適合櫻庭。但她卻總是被人誤會，被人喜歡，然後臉色陰沉下來。

「……我也，不討厭」

要介紹的話，那就只能是櫻庭了。發覺這點時，我已經把她從選項裏排除了。

「就算是壞事，只要沒人知道就好，對吧？」

爲什麼啊，二階堂問道。我周圍本來就只有夏川和涼兩個人，她們兩個還都缺乏社交能力，實在不好意思介紹給二階堂。

「包裹？誰寄來的？」

「綠屋君」

那個答案，現在還不必知道。

還得把她放我這的行李給她，還要告訴她昨天喫的漢堡肉非常美味。

「抱歉突然找你。關於之前的事……」

如果真的只有我一個人，感冒會更嚴重，更難受吧。

「今天，我可以去拿我的衣服嗎。就是放在你家裏的那些」

「……漢堡肉」

她端正的面容緩緩靠近，我慢慢閉上眼睛。

和大小姐由奈不同，櫻庭無論如何都需要錢。光是兼顧家務和學業就已經讓她喘不過氣，如果在新的打工地點，又被無端誤解，受到傷害，就太可憐了。

「……誒。四季，醒了？」

就在這時，「叮咚」，門鈴響了，我起身，朝門口走去。這次總該是快遞了吧？

她的應對異常成熟。

夢見在一棟大房子裏，和大人模樣的櫻庭一起做飯。

明明之前都沒在學校跟我說過話。被她打了個措手不及，腦子裏一片空白。

而且我該怎麼開口。正煩惱着時，教室裏突然騷動起來。

「…………櫻庭」

我怔怔地愣在原地，只是，看着她的背影。她蓬鬆的頭髮正飄舞着。

我下意識，朝那飄舞着的髮梢伸出手。

我現在恨不得馬上爬起來跑步。要在發泄到由奈身上前把這種情緒排解掉。心裏煩悶得很，實在沒辦法老老實實躺着。

打開箱子，除了一張工整地寫着「注意身體」的紙條外，還滿滿當當地放着健康機能食品和退熱貼，以及一個小小的保冷袋。

和女朋友一起回老家的未來，和繼續留在她身邊的未來，無法同時存在。

這麼想着，朝騷動的方向看去，靚麗的捲髮正輕盈地飄舞着。

「嗯。剛醒」

「呵呵，好誒。謝謝」

「小事小事。下次記得把料理部裏可愛的女生介紹給我啊！」

「作爲謝禮，把你的感冒，傳給我吧」

「打開了呀。裏面是什麼？」

不止是在學校，我必須待在她身邊。

櫻庭，像往常一樣，帶着轉瞬即逝的微笑，開口說道。

我按下心臟拼命拉響着的代表危險的警報，追了上去。

這個我知道。夏川來時就會這樣。

但取而代之的是，紙箱的蓋子上用記號筆畫了一朵小小的櫻花。

這樣的日子，不會永遠持續下去。

「退熱貼之類的。真是的，瞎操心」

「那可能……有點難」

————她需要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