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
《幫正妹修好腳踏車後,她就纏上我了》 · 生薑寧也 · 3.5萬 字
☆☆☆
對我來說,其實也掙扎過。原本只想要向他道謝的初戀對象,竟是最近開始覺得還不錯的男生。不對,追根究柢,我真的只想道謝嗎?就算小康成了一個帥哥,也只想道謝?反過來說,如果康生和小康不是同一個人,我依舊打算讓自己的感情停在「他真好」嗎?我會像這樣與自己拉扯。
但我現在已經完全想開了。無論是他的過去還是現在,我都非常喜歡。從前最喜歡的男生保留他原有的溫柔和正直,成長爲一個帥氣的人,讓我再次喜歡上他。只是這樣。簡單來說,他完全就是命中註定的人。因爲我連他的本名都不知道,只憑本能就找到他了。
我決定不再想得太複雜,大大吐出一口氣。
回到家之後,我隨意應付媽媽的審問,接着大大仰躺在牀上,已經過去數十分鐘。
「小康……康生。」
我從剛纔開始,就呼喚這個名字多少次了呢?
「沓澤……星架。」
我是白癡嗎!白癡嗎!居然從還沒交往時就這樣,夢話等睡着了再說啊。
可是、可是,如果我們真能結婚,然後住在一起,我就能隨時看見那抹溫柔的笑容了。我可以隨時聽見外表冷靜,但他內心小鹿亂撞的聲音。武將就……不需要了,不過,像那種謎樣冷笑話會突然蹦出來的生活,應該很開心吧。
「冷靜一點啦,拜託。一下子就想到結婚去,也太沉重了。」
不過,沉重的女人啊?畢竟我經過八年,還是追過來了嘛。這樣更勝上個星期跟蹤到他家。我早就是個鐵打的跟蹤狂了。
「要是打電話給他,他會覺得困擾嗎?LANE都還沒已讀……他該不會覺得我很煩人吧?」
自己明明對他已讀不回,我真的很任性。但我也阻止不了自己。
「難道是我的用詞讓他很難接話!我可能以我們小圈圈講話的調調傳訊息了……所以纔沒有已讀嗎?」
嗚嗚,爲什麼還不已讀啊?
「啊啊!有了!」
我猛盯着智慧型手機的熒幕,等了兩分鐘後。畫面浮現一個綠色的對話框。來了!
『我纔要請妳多照顧。另外,希望在學校能低調一點,否則旁人會混亂。』
「唔嘎!」
我發出詭譎的聲音。真假啊?也是啦,這樣很正常。我都忘了。順帶一提,我傳的訊息是這樣:
我都知道。因爲我太弱了。如星架同學所說,要是果斷公開,應該不會怎麼樣。誰要和誰交朋友,原本就是當事人的私事。如果別人有微詞,只要回一句「跟你無關吧?」,就能堵住對方的嘴了。
「你在幹嘛?」
更有甚者,最要命的是在約會的最後關頭髮飆生氣。可是,我就是阻止不了自己啊。當我感動至極,想說總算找到人了!就快哭出來的瞬間,他卻把我講得像是順便提及的人。而且,我現在明白了。我是嫉妒那個叫做小巡的女生。應該說,現在也在嫉妒。
我很高興能再見到她。這是真心話。
啊,他轉移話題了。嘖。沒辦法,這次就先收手吧。
我抬起看着熒幕的頭,看向星架同學,結果她對我咧嘴一笑。呃……看來我沒有拒絕的權利。我無可奈何,只好照着她所說,往腳踏車停放區前進。停放區中還停着數量衆多的腳踏車。其中有些是玩社團的學生腳踏車,短時間內不會來騎走。
「這是我知道你是小康之後的第一次啦。」
「我當然會嚇到……早安,星架同學。」
「呵呵。」
我只是喊出康生這個名字,心跳又開始加速了。哎呀,他一臉不解地看着我了。
他的回覆就是針對這則訊息。
康生默默往前走,我則推着腳踏車跟上他。上次像這樣一起走的時候,康生並未放慢腳步等我,所以我稍微加快步伐。但我很快就發現了。他今天有配合我的步伐。我開心得放鬆臉部肌肉。
光是現在這樣回想,我的臉就已經燙得很誇張了。
差點說出「情侶」兩個字了。我太急了。
「這點我看就算了吧?只要正大光明公開我們兩個是情……朋友,我覺得出乎意料地不會怎樣喔。就是因爲偷偷摸摸的,那些人才更容易窮追猛打啦。」
說他很高興能再見到我。
怎麼辦?我畢竟受她照顧了,應該說,如果沒有她告訴我地址,我們現在一定還不會講開,應該要當面道謝比較好。可是……
「關於香菇,要是他說了什麼,我會好好嗆回去。」
我把臉埋進枕頭中,手腳莫名其妙地上下踢來動去。如果不這麼做,我可能會不知道跑去哪裏。不對,我不會漫無目的。我一定會筆直往沓澤製作所衝過去。
話雖如此,站在康生的角度,我這樣真的很莫名其妙吧。我已經道過歉,他也原諒我了,可是那和戀愛感情又是截然不同的感覺吧。
「你的臉變得很紅喔。」
如此這般。三、二、一,上!
「老師早。」
都怪他趁人不備,以柔和的笑容叫我的名字,害我心臟漏了一拍。
「啊,這樣啊……」
但這樣不行。她是花了八年來向我道謝的人啊。放心,她不會背棄我。她跟那幫人不一樣。她信得過。我想相信她。
「怎、怎麼了?」
我對康生稱得上是付出的事,充其量也只有請他喫「HANAKA烏龍麪」?再來就……不是誤傳影片到工作用的帳號,就是白目地在學校公開此事,還跟蹤人家、偷拍人家。
奇怪?他好像有點遺憾?啊,我知道了。
「對、對了,妳想好要我做什麼木雕了嗎?」
他還在害羞。真可愛。
「唔、嗯。早安,康生。」
「是啊。因爲要是把工藝從我身上奪走,我就什麼都不剩了。」
這句話有一半是爲了掩飾,另一半則是真心話。只見康生輕輕點頭。
我來到教室後,與先到的洞口同學對上視線。她心滿意足地點了點頭。大概是昨天就接到星架同學的聯絡,說我們和好了吧。
「給我等着~可別小看我的八年歲月喔。」
但是我做不到。我沒種。我能清楚感覺到自己有多沒出息。早知道會這樣,不要與人爲伍不就好了?我被這樣的誘惑支配。
我穿越校門。接着後頭──
我現在推着的腳踏車就是一個好例子。因爲康生不帶任何企圖地幫了傷腦筋的我,它才能像這樣繼續跑動。
「……好。」
啊~可是可是,他最後都說出那種話了,代表我們有戲吧?絕對有吧?因爲他最後……
「哎呀,現在重新想想,還真沒想到我能和那個小康一起去上學耶。」
首先,就從明早開始。
『對不起喔,之前已讀不回。請你不要學乖,繼續跟偶當好友。拜託啦~還有,偶在學校會一直找你玩。要做好覺悟喔。』
他的表情有些訝異,看起來還是暗爽在心裏。
別開玩笑了。那個人居心有夠明顯,除了很煩,我對他沒有別的印象。
「雖然之前也都是同班同學啦。」
「你嫌麻煩?」
「啊~早知道就錄音了。不對,等一下。要是隨時聽到他說那種話,我會翹辮子。」
康生嚇了一跳,原本還帶着睏意的雙眼大大張開。啊哈哈,非常成功。
星架同學從我身旁穿過,同時打了招呼。隨後,她直接往洞口同學的座位走去。我也對着她們兩人點頭致意。
你擁有的事物不只這件。
「謝、謝謝。我很高興。」
「啊,這臺是星架同學的車。」
「咦~」
康生以有些不安的嗓音說着。
我忍不住捉弄康生,結果他低下頭,臉變得更紅了。
「可是香菇……」
「嗯~~嗯~~」
應該說,就算只有一點點,被康生覺得我和他是朋友,我大受打擊,震驚到想跟那玩意兒索賠了。
我抵達沓澤製作所前。我比平常還要早起很多,畢竟化妝不能偷工減料,我也不知道康生平常都什麼時候走出家門,如果要埋伏他出門,就必須提早這麼多時間才保險。其實我也能趁昨晚先用LANE問,但我還是想給他一個驚喜。
我馬上回答,康生則露出苦笑。
「康生,你只是沒發現,其實你有很多優點啦。」
「沒有啊,想說你真的很喜歡動手做東西。」
「呵呵。那等你有空,就麻煩你做木雕了。」
「不是。不可能。噁心死了。」
「對啊。」
後來過了約十分鐘左右,玄關的門打開,我於是躲在電線杆後面偷看。要是我不假思索衝上前,結果發現是他的家人,我一定會死。要好好確認是本人……很好。是康生。光看到他的臉就讓我心頭小鹿亂撞,我想一定是因爲自己要開始這場驚喜了,就當成是這樣。
「是啊,每天都分秒不差。難道妳明天開始都會來?」
「啥?你說我和那玩意兒是朋友?」
「是說,這太難了吧?」
當我趁着下課時間稍微做了一點製圖方面的工作,上課則漫不經心地聽講,不一會兒就放學了。我早上和星架同學一起上學,但她再怎麼樣,放學應該會和洞口同學那些人閒聊一陣子後纔回家吧。既然如此,我默默地淡出教室吧。我很擅長這種事。當我抱着這個想法要從座位站起,就聽見LANE的通知音。
「事情就是這樣,所以我能去找你說話嗎?」
居然說出這種沒情調的話。呣。
打招呼應該很安全吧?我看了看周遭。沒人和我對上視線,似乎沒問題。呼~我吐出一口氣,心裏湧現一股悲涼的情緒,覺得自己爲什麼非得這樣在意別人的想法不可?
馬上聽見星架同學朝氣十足的問早聲。她是國小生嗎?我忍不住回過頭,只見星架同學正在晃動老師肚子上的三層肉。雖然被罵了「不乖」,老師也在笑。居然容許她做這種事,正妹這個身分太猛了。
「嗯~關於這件事,你還說要做一個來慶祝我康復,我覺得過意不去,所以一個就好。」
★★★
我因爲客氣,纔跟他說一個就好,但對康生來說,多做一點比較開心吧。
「不是嗎?」
是一臺熟悉、老舊的腳踏車。反正等待時間閒着也是閒着。就來看看鏈條的狀況吧。事情就發生在我抱着這個想法,而蹲下要碰觸後輪時。
「沒有這種事啦。」
「唔哇!」
預備鐘聲響前的四十分鐘。
「沓澤同學,早安。千佳,早啊。」
「不,我纔不會那麼想。而且,我們在學校沒辦法說話啊。」
「好,早安。」
「是說,我完全想不到什麼好點子。在學校不能和他說話根本是拷問嘛。」
不不不,我纔不會因爲這點小事死心。反正康生也說了。我勇往直前就好了。
「不了。還是不要吧。」
「咦?但要是因此破壞了交友關係……」
要按照現狀告白?不對,不行不行不行。我完全想像不出事情會順利發展的景象。
「你也嚇得太用力了。」
我鬆了一口氣,但也沒持續太久,因爲後半句立刻收到清楚的提醒。呣。
要是在學校不能找他講話,那要怎麼當好友?要是每個星期六日都邀他出來玩,他一定很困擾,而且我也有拍攝工作。
『你去腳踏車停放區等我,我會錯開時間,晚一點過去。』
「老師早~」
「你平常都這個時間出門?」
快抵達校門口時,我們拉開了一段距離,分別走進校門。擔任班導的中年女老師頂着充滿福相的臉站在校門口。輪到她站導護嗎?老師也真辛苦啊。
「咦?」
我蹲着回頭並抬起,發現是那個蘑菇頭宮……什麼的。這樣近看,才覺得他那張瓜子臉配這種蓬鬆得難以言喻的髮型實在不搭。看起來真的就像一朵香菇。
「你是叫沓澤嗎?那是溝口的腳踏車吧?你摸什麼摸?」
原來如此,是這麼一回事啊。他誤以爲我要對星架同學的腳踏車動什麼手腳。
「因爲我之前幫忙修好了脫落的鏈條……」
我一時想不起「事後觀察」這個詞彙,所以講得莫名含糊。邊緣人實在不能突然開口說話。
然而,我這般吞吞吐吐的樣子,給人的觀感似乎不好,宮……什麼的頓時面露難色。臉頰也有些漲紅。
「這算什麼?人家不過是依賴你一次,你就得意洋洋、雞婆成這樣嗎?」
「……」
怎麼辦?我難以反駁。星架同學確實並沒有拜託我,站在客觀的角度來看,他說我雞婆確實沒有錯。
「你不要纏着她。要是別人以爲溝口和你這種貨色來往,會有損她的格調。」
格調。人皆平等,每個人都應受到尊重──我也深知這只是場面話。我的存在會害星架同學受到貶低嗎?班級金字塔頂端的漂亮正妹,以及班上最沒存在感的邊緣人。兩者確實不搭。
我俐落地站起。我身高較高,一站起來就像在睥睨他。對方有一瞬間露出膽怯的神情。我看他的身材也很纖細,不是我在說,感覺就搬不動我們工廠的重物。當我想到此,內心頓時輕鬆不少。我住在叔叔家的期間,他曾叫我鍛鍊體魄,現在我懂他的用意了。邊緣人就是容易被看扁。但只要力氣比贏了,多少能增加一些從容。原來如此。
「宮脇。」
「我是宮坂啦。」
「啊,抱歉。」
「……幹嘛?」
「我要走了。」
「喔、喔。」
我只說了這些,便頭也不回地走出校門口。我來到第一個路口左轉,佇立在附近的電線杆旁。該怎麼說呢……
「因爲我現在在做的東西非常大件。」
「不不不,我怎麼可能只做信長啊?」
「啊~」
「話說回來,現在重新想想,這真是個驚人的巧合。沒想到同班同學中,會有八年前的同學。而且代表洞口同學也跟我們只在二年級這短短的一年同班吧。雖然對她很抱歉,我們完全沒交集,我都不記得了。」
在康生尋找照片的時候,我默默用另外一隻手包住剛纔互相碰觸的手指。我爲什麼會做出那種事呢?答案很簡單。當然是因爲我想碰觸他。想碰觸創作出如此有衝擊性的世界,並讓我見識到那個世界的手指。
「好。智慧型手機先給我一下。」
「這樣啊……應該不是信長吧?」
其實只有宮坂在啦。
「表現出這種生活感,想說你可能會覺得我像個大嬸。」
連我自己都有些訝異。就是因爲會像這次一樣,被捲入麻煩之中,還是別在一起回家了吧。我居然沒有萌生這種想法。看來不只星架同學,我果然也覺得時隔八年重逢是一種難得的緣分。
「我現在是參考重現圖在做安土城(注:信長所建的居城)啦。」
膽怯的自己實在很窩囊。即使只鍛鍊了身體,也真的得救了,但內心的鍛鍊果然完全不行。
「剛纔還有很多人?」
「那可以由我決定嗎?」
只不過,無論在哪個領域,不可能所有客人全都確切理解當中人事物的定位。或者說,即使明白,也可能在憧憬之際將其神格化。此外,我不太想這麼說,不過那也有可能是星架同學的黑粉作祟。
其實我也不是很懂,但我認爲跟職業模特兒不同,她們只是站在與讀者同樣的高度,以普羅大衆的視角提供情報。
星架同學跳出來幫了我一把。
就在差不多要散會時,我邀他明天出去玩,結果──
她還傳了一個柴犬在哭的貼圖,我不禁發出輕笑。好啦,果然不能丟下她自己走。
星架同學焦急地打開零食的袋子。這是將馬鈴薯削片後油炸,從小孩到大人都喜愛的國民食品。我們拿着免洗筷,各自夾了兩、三片。
我這麼回覆她,然後等待她抵達。
我一邊這麼想,一邊看向熒幕……各種想法都在瞬間被吹散了。
「我明天要交貨,所以不能玩。」
這樣啊,她橫衝直撞的毛病也在小學母校惹出事情了嗎?手上的情報只有「小康」這個小名,能以這個狀態硬碰硬,果然是她的作風。
內用區也很空,除了有個老爺爺在一角一臉複雜地看着馬報,一個客人也沒有。我們拉椅子的時候,發出「嘎」的一聲很大聲,老爺爺都嚇了一跳,但星架同學好像沒發現。真有一套啊。我也想變成不會太在意他人目光的個性。
我搞不太懂,但她好像鬆了口氣。
啊。我這麼發出聲音。
星架同學跨上原本用推的腳踏車,以我跟得上的速度騎在前方。
『剛纔還有人在,所以我先出校門了。我在轉角前面等妳。』
「妳很常來嗎?」
「啊,沒有,就……對、對了,來喫零食吧。」
「是傢俱之類的嗎?」
「哎,也是啦。我要反省。反省。」
「就怎樣?」
我照他所說,將手指放在熒幕上滑動。
「那我們要去哪裏晃呢?」
她讓步得如此乾脆,讓我鬆了口氣。
我們的聲音交疊在一起。她說了什麼?因爲聲音完美地重合,我完全沒聽清楚。所以我本來想再問一次,沒想到星架同學好像不太開心,開始往自己嘴裏狂塞零食,我也就問不出口了。
說實話,我還以爲他只做戰國武將。應該說,那些有特殊嗜好的人或許會買戰國武將。
「爲什麼?」
是說今天聊了這麼久,卻完全無法滿足。我想到有人會以沼澤來形容戀愛,現在我非常明白了。的確會深陷其中且無法自拔。
最後,我和騎着腳踏車的星架同學一起走在回家的路上。
「一樣是信長嘛。」
康生說着,操作智慧型手機,然後遞給坐在對面的我。當我接過智慧型手機,發現上頭還殘留着他的體溫,不禁心跳加速。總覺得我有夠變態。
「耗費了奇怪的能量。」
剛纔充滿廢墟美的空間發光了。船內的提燈發出淡淡光芒,也同時襯托着外頭的祖母綠色調。
我把智慧型手機交給他時,稍微伸長了手指,碰觸到康生的手指。這幾乎是下意識的行爲。「啊,不好意思。」當他這麼道歉時,我纔回過神來。我說着「我纔要道歉」,並重新遞出智慧型手機。
「哈哈哈。總之,今天就在外面玩吧。我想想……」
「好美……」
「非常抱歉,以後一起回家時,希望能約在剛纔那個轉角會合。」
「點了燈……」
明明是一幅寂寥的光景,我卻覺得非常美。這就是廢墟美嗎?話說回來,原來如此啊。這些全都是手工製成的東西。我原以爲是真的照片,但是質感不同。在康生拿給我看的當下,想必就是他的作品了,我卻在一瞬之間忘記這件事。這代表我是如此受到吸引。
如果以學校爲中心來看,我們兩人的家都在東邊,車站卻在西邊。
時間來到下午五點。因爲今天的課上到第六節,時間理應很多,沒想到一下子就過去了。康生很擅長聽人傾訴,會點頭說出有趣的回應,說出的話也大多從肯定開始,所以非常好開口。不妙。他既帥氣,又是命定之人,日常對話也很合拍,同時得知他不會把奇怪的理想強加在我身上,這點也大大加分。但也有一個原因是他不太清楚我的工作,對我的社羣帳號也不感興趣,所以沒看到我受衆人吹捧的模樣啦。不過,工作用的就算了,我倒希望他對我的私人帳號感興趣。
「我好想去康生家看看喔。我就說說看啦。」
「我又不是女王陛下,想說你們真的懂讀模的定位是什麼嗎?」
「是啊,因爲很近嘛。走路一分鐘。又很便宜。再晚一點熟食就會貼折價貼紙了。」
他這麼回答。
不過……蕭條的超市一隅坐着一個實實在在的正妹和邊緣人,這樣的畫面有種強烈的不協調感。
「就……是啊。」
「結果根本找不到人,我都半放棄了,真的沒想到會在同一間教室裏……這真的是……嗯、嗯……嗯。」
「運氣很好?」
「這裏是祕境吧?不會有什麼高中生。」
「命中註定啊。」
「就是這個。另一邊。」
「啊~這樣啊。真可惜。」
「也、也是啊。太好了。」
於是,她帶我來到她住的公寓大樓附近的超市。這裏好歹是縣內的連鎖超市,卻顯得很破舊。啊,我想起來了。這裏以前是別家超市,但後來倒了,就直接換了一間公司經營。
「嗯。而且對我們來說,都是繞遠路。」
看起來像是有一艘船沉沒在祖母綠的大海中,照片呈現的構圖是從沉船窗戶向外眺望的模樣。海中有鯊魚和各種魚類悠遊,還看得見珊瑚礁。照片靠近熒幕這邊是船艙內。裏頭有黏着類似藤壺的貝類的書桌,以及嚴重鏽蝕的機械類。
「啊~……難道你的幻想破滅了?」
☆☆☆
……要不要就這樣直接回家算了?我的腦海有一瞬間掠過這樣的誘惑。
「我們買點什麼,在裏面喫吧。」
「請妳滑到下一張照片看看。」
正妹會喜歡的場所是哪裏啊?想不出來耶。在我發出思索聲前──
「好厲害……原來做得出這種東西啊。」
「車站前感覺會有很多認識的人。」
「所以聽到你那麼說,我鬆了好大一口氣。連名字都不知道的陌生人就算了,要是你對我幻滅,我就……」
「就是啊。我還去過母校找你的線索喔。可是我只知道你的小名,當時的班導也辭職了。加上教職員也跟我說,就保護個資這個層面來說,不太有辦法告訴我。當我緊抓着他們懇求,他們還用奇怪的眼神看我。」
「大家都在生活,有生活感很正常吧?」
「很好。那跟我走吧。」
呃……
「嗯~今天不太方便。因爲我的房間亂得很慘烈。」
看來似乎確定要上街玩耍了。算了,是要補回在學校沒能說話的份嘛。她感覺好像一隻小狗黏着我。
「是啊。傢俱和……我的創作。」
的確。感覺客羣有百分之九十以上是主婦。
「哦~你做的東西也能賣啊?」
「嗯。好吧,也沒辦法。我們說好了嘛。」
「嗯。謝謝。」
「之前啊,因爲讀模的工作,要介紹我包包中的東西,那時我的錢包裏有一張電器行的集點卡。其實那不是我特別找來拍的,就剛好塞在最裏面。結果有人在推斯特留言,說原來我不用網購,留着這種集點卡讓人很倒彈之類的。」
越來越有生活的味道了。不過就算是正妹,也要顧生活,所以當然會在意這些了。
『康生,你在哪~?』
「這樣啊。」
我選了紅茶,星架同學是烏龍茶,然後我們一起喫零食。星架同學說她給我添了很多麻煩,所以就由她結帳了。我當然有推辭,但要是演變成爭吵也很不好,我就退讓了。
就在這時候,智慧型手機響了。
「我想看看另外一邊的樣子。」
「妳要看嗎?」
「好,麻煩妳了。」
如果會在上午結束,那我或許還有機會。
我看了看又回到手上的智慧型手機熒幕,裏頭映照着從海水看過去的沉船全貌。即將腐朽的木板質感也非常逼真,就像真的一樣。船身黏着茂密的苔蘚類植物,那個也美麗地閃耀着。
「感覺像是奇幻世界的風景。但就不要計較它的真實性,比如說木板有可能以完好的狀態留在水中嗎?那些苔蘚是什麼東西啊?之類的。」
康生笑着這麼補充解釋。不用擔心,看到這麼美的東西,我纔不會說那種掃興的話。
「哇,真的好美喔。好厲害。」
我腦中的詞彙太貧瘠了。不過,一旦真的被打動內心,就會說不出話來吧。
「其實我很喜歡祖母綠這種顏色。」
「這樣啊……的確是很美啦。」
「妳呢?」
「我喜歡銀色!」
「啊,原來如此。妳的髮色。」
康生的視線轉移到我的臉的上方。我則抓起一撮頭髮給他看。
「這個顏色如何?」
然後這麼問他。反正現在話題的走向正好能自然而然問出口。
「我覺得這個顏色很好看。很適合妳喔。」
好耶~我在心中拉弓吶喊。
「啊,對了。慶祝妳康復的禮物,就做這種立體透視模型如何?」
「咦?你要送這個給我嗎?」
「不是啦,這個已經被賣掉了。」
「啊~原來。這是商品。然後明天要交貨。」
就是啊,我們一開始就是在講這個。因爲太美麗,我興奮到忘了。
星架同學皺起眉頭,閉上眼睛。
「哦,是我喜歡喝的。你上次發現的嗎?」
她是魔鬼嗎?她怎麼敢叫好友爲了百分之五衝啊?
「星架同學,是我。我馬上開門。」
其實我一直覺得有這個可能。
當我聽見這道如絲般孱弱的聲音,我的臉也因爲羞恥而發燙。明明想捉弄我,自己卻比想像中還要清純嗎?做了之後才發現承受不了,真有她的作風。
「妳是不是有點冷漠?」
「流放外島嗎?」
「謝啦。」
「決定性的瞬間應該是妳的獨角戲發飆事件吧。站在他的角度,應該受了很大的打擊吧。是說……我明明叮囑妳不要一頭栽進去了,結果根本漂亮地收回伏筆了。妳這樣人家跟不上啦。尤其沓澤同學又是老實型的。妳應該等你們關係更要好的時候,若無其事確認他的身分纔對。」
我把她帶到客廳,請她坐在沙發上。我則從冰箱中拿出裝有茶的寶特瓶,將茶倒入自己的杯中。星架同學上次喝荔枝清涼飲料時,喝得津津有味,所以我將那種飲料倒入客用的杯中。
「嗯。這點我也有在反省。」
「嗯、嗯!身爲收禮的人實在不能太要求,不過我喜歡這種漂亮的東西,所以我非常高興。」
「我看既然妳這麼喜歡他,乾脆告白吧?」
「好。」
「可是白白的,又輕飄飄的。」
「唔哇,好噁。」
「不要一臉恍然大悟。」
真假。我有說這麼多次嗎?
在我笑的時候,星架同學就跟之前一樣,大口喝光了飲料。外頭果然很熱吧。
應該說,星架同學在孩提時代原本就很喜愛模型,甚至想要木雕。即使如此,我有時候還是會不慎被她的容貌與正妹這個刻板印象影響。一個人的外表果然比我所想得還要有影響力。
「請妳不要看我啦。」
「哈哈哈。」
結果我也和她一樣,落得以孱弱聲音發出抗議的下場。
「你真的不用勉強自己喔。光有康復禮也很夠了。」
「……嗯。所以我道歉了啊。」
我一口氣喝光。
「然後、然後,爲了慶祝我康復,他說要送一個很美的立體模型給我。」
「不過如果是貓狗就……好像太平凡了。」
「好好好。恭喜妳。」
「哦哦,這很加分喔~」
我站起身,本想拿別的杯子倒茶,星架同學卻將她的手往前伸,拿起我喝過的杯子直接就口。
「好啊,當然可以。」
「而且還是對方先釋出善意吧?雖然也是我牽的線啦。」
「不要說出來~」
嗯──
★★★
我忍不住直盯着她的臉。難道她沒發現?或者區區的間接接吻不算什麼?我直盯着她約十秒鐘。星架同學最後整副身體都別過去。我從背後看,都看得見她的耳垂紅透了。
我覺得再怎麼誇張,視線至少會對到一次。可是他真的很專心。但他就連那種認真的眼神也很帥啦。
星架同學不知何時轉了過來,我們隨即四目相交。她那張還有些紅潤的臉龐露出捉弄人的竊笑。
道完謝後,又把杯子放回原位。杯中的茶大概少了兩口,她喝過的地方也沾上一層薄薄的口紅。她真的喝了。
我倒覺得驚喜不是這麼玩的。
雖然她這麼說,畢竟機會難得,我想要製作。當我說自己想做時,她卻回答:「我就知道……」這倒是讓我不明所以。
「因爲這件事妳已經說第三次了。」
「……我可以說句實話嗎?」
「啊,對了!」
「所以我想說另外做一個跟這個不一樣的立體模型。妳覺得呢?」
「那個……我是康生同學的同班同學,敝姓溝口。」
「妳想到什麼了嗎?」
「可以。」
「那個啊,呃……我想不起名字……就是白色的,輕飄飄、蓬鬆柔軟的鳥。」
「百分之五左右吧?」
「不管怎麼想,都不會是流放吧?我已經說是鳥了。」
「……好過分。是說,果然很難嗎?」
「是說,妳現在沒什麼讓人家喜歡上的要素吧?」
「後鳥羽上皇不是鳥啦。」
「……呃!」
我打開門,眼前的人果然就是星架同學,既不是我看錯,也不是幻影。她穿着黑色的露肩T恤以及牛仔短褲。她還是一樣時尚過頭了。格調完全在我之上。
「我跑來了。」
我們恢復平常心,從閒聊開始,說到木雕的點子。這時星架同學說:
我走向玄關的同時,也有預感今天的作業八成沒進展了。如果是在不久之前,我或許會有些不高興,現在卻不討厭如此。
「什麼!不了,這有點……該說還很微妙嗎……就妳觀察,妳覺得機率是多少?」
「那、那個,我要喝嘍?」
但就算現在才知道要後悔,也已經太遲了。我抱着只能喝掉的想法,從星架同學的口紅印對面喝。
但這是偏見。普天之下的正妹就算打扮相似,卻不是每個人都一樣。所以當然有像星架同學那樣,認爲我的作品很棒的人。反過來說,就算是衣着打扮完全像是邊緣人的人們,一定也有些人絲毫搞不懂立體模型到底好在哪裏的人。
「……」
「還是選最安全的動物好了。又可愛。」
「是啊。」
當我把飲料放在桌上,她隨即展顏。
當我看到她誇那個很美,浮現一個理所當然的感想:她果然是女孩子。我從前一直隱隱抱着一種印象,認爲那種道地的正妹纔不會接受滿滿室內元素又小家子氣的東西。
是啊,這個……嗯。我也有感覺。
昨天交出傢俱等貨品,回到家後,我就一直在思考製作立體模型的事。既然星架同學很喜歡那個沉船作品,代表做那種奇幻氛圍的東西比較好嗎?
「不要。因爲上次你跑來驚喜現身,我想說這次輪到自己了!」
「我明白了。那請妳等我。」
她立刻吐槽回應。
「好像不是。是流還是長……?」
「先從朋友開始當起吧。這樣肯定沒錯。先把妳的負分抵消變成零吧。」
「叫做島……」
「說真的,就我聽妳說的情況,感覺那只是一個創作的藉口。應該說,他純粹是喜歡別人因爲自己做的東西露出笑容吧。」
「我也可以喝一點茶嗎?」
「不要看我啦。」
「呃,總之請妳先進來吧。」
星期日。
我不可能拿去倒掉。畢竟很浪費,觀感也很差。是說我應該機靈一點,若無其事地喝下肚纔對。
「擅自上傳影片到推斯特、跟蹤,以及偷拍。要是你們交換性別,妳早就被抓進警局了。說實話,沓澤同學可能只是個性畏縮才一直忍着。搞不好他心裏覺得這女人不行了。」
「可是、可是,他說會做慶祝康復的禮物給我。」
「這的確是最保險的。」
這麼一想,說實話,雖說我們有老交情,像我這種不起眼的人,現在依舊跟不太上居然能獲得那麼美的正妹搭理的事態。畢竟實際上……都有人覺得星架同學和我在一起,格調會受損了嘛。
既不會出錯,也是最常接到的委託。
「……」
「這個嘛……因爲他昨天下課時間也一直在自己的座位上做副業啊。明明妳都偷看他好幾次了。你們應該一次都沒對到眼吧?」
「是啊。我看妳喝得很大口,想說妳可能喜歡。」
「啊,嗯。妳可以傳LANE給我啊。」
隔天是星期六。我和千佳用電話進行作戰會議。也能說我是因爲沒能和康生一起玩,閒得發慌。
「啊啊啊啊啊啊!」
事情就發生在我思考這些事的時候。我們家的門鈴「叮咚」一聲響起。今天是星期日,爸媽和姐姐都出門了。換句話說,雖然麻煩,也只能由我去應門了。我來到一樓,按下對講機的通話鈕。出現在監視熒幕上的人……是我走到一半就猜到的人。
他的笑容非常溫柔。與八年前,他叫我等一個星期的那張笑容重疊,令我再度沉入深深的泥沼中。
「可是,後鳥羽上皇(注:起兵反抗鎌倉幕府,戰敗後遭流放隱岐島)……」
即使想走安全路線,卻討厭太過平凡。或許是正值任性的年紀吧。
從第三者的角度來看,果然是如此嗎?好沮喪喔。雖然是我自找的啦。
總之就是這樣,她重新開始思考想要什麼東西。
「我說的也不是幽靈啦。」
不行嗎?我現在的心情是很想做船之類的東西啦。
嗯,不過……也該認真幫她思考了。
「妳說的是北長尾山雀(注:日文漢字爲「島柄長」)吧?」
「對,就是這個!是說,你明知道,卻耍着我玩是吧?」
啊哈哈──我用極富親和力的笑容矇混過關。
「我應該做得出來喔。要呈現出輕飄飄的感覺可能很難就是了。因爲我之前有雕過麻雀。」
尺寸和手法感覺都很像。
「真的嗎!那個很可愛,我很久以前就在想要不要買周邊了。」
既然那麼久以前就盯上人家了,真希望能好歹記住名字。
「好吧,那我就做做看了。今天正好可以用工廠。」
協商之後,總算決定了。我到房間拿出雕刻刀和製圖紙,然後下樓與在客廳等我的星架同學會合,一起前往工廠。
來到工廠後,星架同學就變得好安靜。她興致勃勃地看着工作桌上的線鋸機,當我實際操作給她看,她張大了雙眼。在我徒手處理雕刻細節的時候,她也坐在椅子上,認真地看着我的手。但不知道爲什麼,偶爾會感覺到她的視線也對着我的臉。
我就這樣執行作業,本體很快就完成了。再來只要配合白色的軀體上漆就行,不過……
「今天先到這裏吧。」
「咦?爲什麼?」
「沒有爲什麼。妳一直看我做事,很無聊吧?」
「沒有這種事喔?」
星架同學一愣一愣地這麼說。
「因爲我八年前沒能看着你爲了我製作的過程啊。」
「妳是說訂製嗎?」
這個部分就是創作的優點了。可以彈性調整。
「啊,不是,我可以喔?如果妳想要超高難度或超巨大的款式,那就很難了。」
「奇怪?可是尾巴?有點短。」
「如何?果然想買了嗎?」
原來如此。如果是這樣……
「的確。不然按照工時給付怎麼樣?」
「好便宜!真的嗎?你沒有勉強?」
沓澤製作所對面也有我們家的房子,那裏是以創作傢俱爲主的店鋪,陳列着一般客人採購的商品。星期三公休,星期日也隔週休,今天沒有營業。換句話說,店裏一個人都沒有。
「好濃烈的木頭香氣。有好多傢俱。」
「我考慮要在房間裏多放一點小擺飾。」
「剛纔決定木雕主題時,妳不是不太想要貓狗嗎?」
來到玩偶區時,雙手捧着商品拿起,檢視它的品質。
「如果是我會錯意,那就不好意思,不過我總覺得妳好像比較常看着我?」
「哦~好可愛。好厲害。你做得很像嘛。」
「如果要訂製,價錢怎麼算?」
「星架妹妹,妳今天怎麼啦?」
星架同學一臉不滿。但她很快就重振旗鼓。
好沮喪喔。沮喪……可是,反正委託成立了,我已經確定可以得到康生做的康生玩偶了。呼啊~等我拿到了,就每天抱着睡覺吧。我還會有北長尾山雀,房間會變得更可愛吧。呵呵呵。
她來到身體幾乎要靠在一起的距離查看成品。現在外觀是一隻圓圓的、小小的鳥,說真的,如果不上色,根本無法分辨和其他小鳥有什麼差別。
我打開店鋪的員工專用出入口,招呼星架同學入內。當我們來到展示場,她隨即發出「哇啊~」的歡呼聲。
不是我自誇,我的容貌常態分佈值是平均數。也不覺得能讓人鑑賞取樂。
最後商議的結果,雙方決定一個小時算一千兩百圓。剛纔製作的那隻北長尾山雀也按照相同的價碼計算。
「不然怎麼……」
「原價也沒多貴,而且這邊都是現成的,所以賣不太出去。」
「妳都買也可以啊。」
「你做的東西呢?」
「我確實會做訂製傢俱,但從來沒有人說要玩偶耶。」
「……星架同學,妳的品味有點奇特耶。」
那還真可惜。但繼北長尾山雀之後,她也買了柴犬套組,現在這樣我就感激涕零了。
「我唯獨不想被你這麼說啦。是說,爲什麼會有這種結論?」
星架同學半發飆地回頭望向武將木雕區。撇除元就,架子上空着的地方還挺多的。
然後這麼問我。
「看你做了什麼鬼。不要堅稱那是套組。」
「來,請進吧。」
「這樣啊?」
「欸欸,這隻多少錢?」
「纔沒有。那是什麼興趣。」
「那就按照這樣做,等上色完成,明天就拿給妳。」
「對,沒錯。」
畢竟很罕見吧。外國遊客也會買回去欣賞。而且我放在架上的商品基本上沒在玩鬧,都很認真製作。
「妳要買嗎?」
「其實仔細一看,好像賣得很好啊……」
「是說啊,再讓我靠近一點看嘛。」
「因爲我們就是做傢俱的啊。」
「真的嗎?既然這樣,就做你吧。」
她一這麼說,總覺得好難爲情,也有些感慨。但我本身沒有讓人看製作過程的習慣,要是有人盯着我,我會莫名難以專心。而且,她最後……
「玩偶好可愛!你連這個都會做嗎!」
「就這麼辦吧。」
「這樣啊。」
「沒辦法嗎?」
「那叫尾羽。雖然很可憐,考慮到擺放的場所,我就做短一點了。」
「咦?」
「原來如此。總有一天要做出所有朋友啊。」
「啊,不過你會接創作玩偶嗎?」
哎呀……衝動行事了。雖然想盡辦法讓他相信了,按照常理思考,想要朋友玩偶的人感覺有點……不對,是很怪吧?
啊啊啊。他絕對把我當成一個怪人了啦。是說,其實早就太遲了吧?從偷拍開始,我還自顧自地發飆,然後撒嬌。這是怎樣?當我面對康生,自己彷彿不再是自己。
到了戰國武將木雕專區,她卻陷入沉默。
「啊……這樣感覺好像在替自己標價,太難了。」
「可以做人型嗎?啊,我不是要戰國武將喔。」
「……」
星架同學將成品與自己用智慧型手機搜尋出來的圖片做比較,開心地這麼說。
然後重新說了一次。我默默地思考。包圍在木工製品當中默默思考。不、不不不。
她好像有說過要付錢嘛。不對,似乎也有談到算一個人情。哎,算了。
「立體模型好猛!」
「哇~」
儘管問題問出口了,又覺得很怪異。依照這個話題走向,還會指名由我來製作嗎?即使不用特別說出來,不管怎麼想,也一定是我來做啊。
「可以啊。有人型用的紙型,其實出乎意料很簡單喔。」
「柴犬另當別論。」
星架同學雀躍地靠近作品,逐一看過立體模型、椅子和玩偶等物。
「等明天我把東西拿給妳再說吧。」
「我是要康生做一隻康生。」
她指着赤褐色柴犬問道。
「啥!我、我才、我纔沒看!」
「這張椅子好棒!是花瓣的形狀!好可愛!」
看來這是她最愛的犬種。
星架同學興奮難耐地在陳列許多基礎木工品的店內四處張望。
看來她很喜歡。
「啊……」
「其他三件套組的話,還有那邊那個屁股被三支箭刺傷的毛利元就。」
「並沒有。反正我只配信長或義元吧?」
「嗯!」
「就是這裏。」
「我就是都不想要,才這麼說啦。」
畢竟萬一上色工程失敗,我就不能收什麼錢了。而且說真的,跟同班同學拿錢實在很過意不去,但要是我一直推辭,與星架同學相處起來就會變得很有疙瘩。況且她本人也要我別賤賣自己的技術,就接受她的好意吧。
「嗯!啊,對了。關於費用……」
「就……你不覺得朋友的玩偶很稀奇嗎?之後等千佳她們也同意,我還打算委託你製作。想說今天先委託你。」
她站在這座城鎮的立體模型前,一找到熟悉的建築,就興奮不已。
星架同學聽了,這時露出有些靦腆的笑容。
真是個出手闊綽的客人,太闊綽了。不過,原來我也有被算進朋友當中啊。感覺心癢癢的,太感謝她了。
「哦,謝啦。我的房間很小,幫了大忙。」
「……那麼,那邊的白柴和黑柴一起算,一千圓就好了。」
星架同學直接略過那區,再度回到玩偶區。
是我自作多情了嗎?可是,以星架同學的情況來說,她畢竟有前科。雖然這次沒有錄影。她說不定有觀察專心做事的邊緣人的興趣。
「啊,還有,如果你還有這類的收藏,可以給我看看嗎?」
來到造型椅前就坐上去,然後拍照。
「是、是這樣嗎?」
☆☆☆
星架同學說她四點預約了美容院,所以今天就此散會。
「咦!妳果然有收集邊緣人的興趣……」
我帶着她走在前頭,來到店鋪深處的區域。家裏的人替我在這裏開闢了一處我的作品專區。
「好。嗯?妳說的是我來做嗎?」
一直負責我的造型的美容師樋川小姐戰戰兢兢地向我攀談。
「咦?怎麼這麼問?」
「妳的表情一張換過一張喔。」
她伸手指着正面的鏡子,顯得有些退避三舍。
「什麼?真的假的?都表現在臉上了嗎?」
「該不會是有喜歡的人了吧?」
聽到她正中紅心,我瞬間沉默。面對身經百戰的成熟女性,一點小跡象就無所遁形了。
「不會吧!真的嗎?鐵娘子星架妹妹談戀愛了?」
一下子叫我純處,一下又是鐵娘子,我身邊盡是些失禮的人啊。不過,嗯。我千想萬想也沒想過自己居然會有如此喜歡的人。
不對……這是謊言。在我來此尋找初戀對象的當下,我可能已經夢想着這樣的發展了。
現在回頭想想,我說只想跟他道謝的說法,應該是內心的防衛本能。畢竟我不知道他在什麼樣的人身邊成長。萬一他變成一個糟透的人呢?或者他變得很帥,卻早已經有交往對象了呢?只有我抱着初戀的興致去見他,結果卻變成那樣,那我一定會傷透了心。所以才下意識設下防線。
但是,結果我根本不必擔心。他製作東西時那張認真的側臉超帥的,我都看得神魂顛倒,而且就算失控,他也會原諒我,更會誇獎我的內涵,而不是表象。唉~慘了。我真的不行了。
「哈囉~妳還在嗎?」
「啊!呃,我們剛纔在說什麼?」
「哎呀,不知道是什麼樣的人擄獲了妳的芳心耶。」
「啊~應該不像妳想的那樣喔。他很穩重。」
「真假!啊,不過,我大概懂。因爲妳感覺不會和輕浮的人交往。妳的戀愛觀比妳的外表還要正經很多。」
自從我來這裏給樋川小姐負責,也才兩次相處機會,她卻是一副瞭然於心的表情。畢竟她也有追蹤我的推斯特,知道我部分的個性啦。
現在是所謂染髮後的閒置時間。她大概也沒事可做,又或者是體貼我無聊,一直跟我說話。不對,我覺得她純粹是喜歡聽別人的戀愛情事。應該說,女人大部分都是這樣。
「妳喜歡上對方的契機是什麼?」
「……呃!」
他的手伸過來了。是想摸我的頭髮。當我察覺這點,心臟怦通一聲大大跳了一下。我的嘴脣在顫抖。他要摸我。明明這麼想,但他似乎回過神了,隨即抽回自己的手。但我也沒多少時間感到遺憾。
「啊、啊哈哈……」
「哦,做得很好嘛。」
他不斷回頭看着身後,快步走來與我會合。其實他用不着擔心,我們班的人不是住南邊的新興住宅區,就是走西邊前往車站。住在東邊老舊街區的人只有我和康生。其實我入學之後,好幾次都覺得早知道就住離學校近一點的地方,但現在真感謝那個最佳地點。
放學後。
咦?唔哇,他這麼直接。有夠直接。
「哎呀~妳太可愛了!我明明是女的,卻對妳好心動喔。」
當我像個詩人完全沉浸在自己的情緒中,康生突然從後頭叫我,害我整個人的動作可疑至極。我回過頭,只見康生稍微舉起手道歉。不對,是我不好,不該在一起上學的時候陷入自己的世界當中。
結果直到我離開美容院前,一直承受她的挖苦。
他以溫柔的笑容筆直看着我,並說出這句話。我的感情阻塞不通了。臉就像得了流感一樣燙。不妙、不妙不妙不妙。我幾乎是反射性轉過身。
「咦?是這樣嗎?可是妳說自己是上了高中才來這裏的。」
「……對。因爲他說這是他喜歡的顏色。」
「星架同學,妳的腳踏車呢?」
「啊哈,好可愛!」
總之,我現在已經心癢難耐了。我將手伸進紙袋中,掌心隨即碰觸到毛茸茸的觸感。我將東西拿出來。
康生突然換了一個話題。啊,我知道了。他是擔心再這樣慢吞吞的磨蹭,可能會遲到,卻不見我重要的腳踏車。他果然很溫柔。
只見千佳用手扇着燥熱的臉龐。
當我說到這裏,樋川小姐激動地尖叫。一旁的美容師和客人也都豎起耳朵聽,同樣發出尖叫。
到了午休,我今天也和千佳前往中庭喫便當,喫完後,稍微休息消化。我向她報告自己今早和康生的互動,並把康生做的玩偶拿給她看。
其實有一半是拜我跟蹤所賜,所以沒有連續劇那麼美好。不過,我們同班還有促成我們說話契機的來龍去脈……搞不好是命運的紅線。天啊,有夠難爲情。
當我說出這個疑問,千佳笑了出來。
「講話不知害臊……妳最近是不是形象很不穩定啊?」
雖然本人不喜歡啦。
「那我們走吧。相親相愛地走。」
「真假!好快!已經做好了?」
「所以,只要妳不丟失自己的優點,一定沒問題。要加油喔?妳是真的喜歡他,不是嗎?」
真是感觸良多。
「慢着、慢着,所以妳是和初戀情人命運重逢?天啊!根本是連續劇啊!」
唉~話說回來,幸好我沒有小家子氣地用接發假裝。真不愧是專業美容師的手筆,也沒有白收我的錢。樋川小姐,幹得好。
康生雙眼無神地這麼說,我卻非常滿意。他口頭表示自己花了兩個半小時製作,所以我用三千圓買下。順帶一提,北長尾山雀這隻真正的鳥還放在康生的房間保管。畢竟做得很細,帶着走太恐怖了。所以,我們決定放學後再過去拿。
「然後我仔細想想,覺得自己受到很多人的支持,纔能有現在。說真的,我也因爲妳獲得救贖。」

「星架同學,真的很漂亮喔。」
「感覺很像親手重現自己自卑的地方,心情好複雜。」
是……這樣嗎?
「早啊!」
康生出來了。
雖然是一場超級巧合,千佳幾乎在我轉院和轉學的同時搬了家,我們還在轉學後的學校同班。等我的病好得差不多、開始上學後,我仍然覺得提不起勁,覺得「又要從頭開始了」,沒想到此時卻降下這樣的幸運。我們當然是不得不當好友。後來國中、高中也選了同樣的學校。千佳住在橫中市,所以現在通學有點辛苦。
千佳厭煩地將自己不斷碰到臉頰的頭髮撥到耳後。
「咦!啥!什、什麼!」
「好啦,和初戀對象重逢,的確無法避免會變成這樣。」
「啊,難道這個祖母綠是因爲他?」
「咦?星、星架同學?」
「嗯,是沒錯啦。但真的是這樣嗎?那只是因爲對我很重要,我纔會珍惜。這不是需要被感謝的事吧?」
「嗯~最直接的原因是他在我有困難的時候,幫了我一把吧。不過,其實我們以前見過面。」
「……嗯。謝謝。」
今天我也走路上學,所以我三步並作兩步穿過校門往左轉後,在下一個轉角等待。等了兩分鐘後,康生也追上來了。
「先等我一下。我現在沒辦法。」
「妳說了和剛纔的我一樣的話。」
嗚嗚,早知道就隨便編個理由了。
千佳頂着難爲情的心如此鼓勵我。妳果然是我的摯友。
「好啦……雖然我之前抱着半開玩笑的心態,說沓澤同學覺得妳這個女人不行。」
太棒了。他馬上就發現了。
所以她是我的恩人。她與即使分離也依然支持着我的康生相反,總是欣然陪在我身旁。
「嘿嘿,怎麼樣?很漂亮吧?」
對啊,那一定很討厭吧。我突然拜託他,真是太對不起他了。不過,他的技術已經如此高超,只要趕工一下,就能在如此短的時間內做完啊。
是說,冷靜下來想想,這件事其實一點都不划算。耗費一段不短的時間和不小的金錢,只爲了獲得喜歡的男生一句「很漂亮」。然而,人就是有辦法只爲了這件事付出。唉,這就是戀愛嗎?古今東西,形形色色的人都說過。這不講理啦、愛上的人喫虧啦。但是同樣的,也有這樣的說法。世界因此閃耀、心靈獲得滋潤、人生的幸福莫過於此。
然後這麼說。我也知道啊。當我面對康生,就像個孩子一樣愛撒嬌,情緒起伏也很激烈。在各方面也都多愁善感。
我壓抑自己莫名雀躍的聲音,開始往前走。嘴角止不住上揚。看樣子,我現在還不能面對他。
我今天會來這裏,就是想請她在灰藍色的頭髮上,再挑染祖母綠。
「然後,妳還想請他做我的玩偶?不是藉口?」
畢竟只做了康生的玩偶後,如果從此音訊全無,又怕我的心意會曝光。而且──
又這麼溫柔。
「妳實際上也真的是我的恩人……我很感謝妳。」
「康生,你看、你看。」
「也不是……這次是因爲有了這個機會可以重新深思以前的回憶啊。」
康生除了書包,還另外拿着一個紙袋,他將紙袋交給我。對了,我剛纔還很好奇,不知道里面裝什麼,沒想到居然是他的玩偶。
「畢竟等到出事就太遲了。」
「那個顏色……」
經她這麼一說,我才發現這件事。她說得對。即使是我心甘情願想做才做的事,對別人而言,也有可能是一件心懷感激的事。
「對了,星架同學,我做好了喔。」
「啊~其實我一直到國小低年級爲止,都待在澤見川啦。」
「那是當然。」
「不過我猜妳這種重情義的個性,他應該看得很清楚喔。否則他根本不會特地跑去單方面發飆的對象家裏把話講開吧?」
康生擔心地問,但我現在實在沒臉見人。應該說,我現在沒有倒在地上打滾,發泄無處可去的情緒,就該誇我了。就在這個時候──
不要用半開玩笑的心態剜我的心。
康生轉身面對我。他帶着柔和的笑容就要回應我……卻在前一秒看向我的頭。接着,嘴巴呈O字型。
是個仔細掌握康生特徵的玩偶。鷹鉤鼻加想睡的眼睛,重現度相當高。沒錯,其實康生有那麼一點像鳥臉。很可愛,我很喜歡。
「很厲害吧?而且特徵抓得很準。」
「該怎麼說呢?做我自己的玩偶感覺心境好複雜。」
「啊,這樣或許比較好。」
「嗯。想說機會難得啊。」
再來就看他會不會喜歡了……
我間不容髮地向他打招呼。拜託,我太大聲了。差點破音。
「謝謝,我說真的。」
「……原來你會擔心我啊?」
「妳在國小時也向我謝了很多次,但我只是因爲和妳合得來,纔會跟妳混在一起。這不是什麼要謝這麼多遍的事啦。」
隔日,星期一。如果是平常,就是個憂鬱的一週開端,但我雀躍得連自己都感覺得出來。他會發現嗎?他會喜歡嗎?我的心中混雜着這樣的不安和期待,站在老地方──也就是沓澤製作所旁的電線杆擺弄自己的頭髮。這時候,門打開了。
「我去上學了~」
「是啊。我想趁昨天做出來。畢竟要是拖到今天,在我上學時,被父母看見做到一半的自己,會少掉半條命。」
這兩種說法我都很懂。唉,看來我是真的喜歡上康生了。現在像這樣一起步行的時間非常幸福,可是一想到抵達學校之後就不能說話,讓人好煎熬。
「然後,我發現當時有好感的男生剛好就是那個人。」
「對!非常漂亮!」
這樣啊,他擔心我啊。原來如此、原來如此。
但我一直住院,根本不太瞭解澤見川,所以基本上不會說出來。畢竟就算跟我聊當地的話題,我也只有初來乍到等級的知識,挑起話題的人也會很尷尬。
雖然我也覺得難爲情,還是好好說出感謝的話語。
「……不過,我就是覺得妳這一點不錯,纔會和妳交朋友。我覺得沓澤同學也有稍微感受到喔。他看到妳很珍惜模型,不是很高興嗎?」
「……因爲你用走的啊。想說我也不要再騎車了。而且就要換新車了。」
「……」
我從紙袋中取出康生玩偶。用羊毛氈製作的頭髮已被我用髮夾裝飾。
「唔、唔哇。」
「咦?不可愛嗎?」
「妳覺得我有辦法點頭贊同嗎?」
啊~嗯,也是啦。
「我今天跟千佳說過了,她同意我們做玩偶。所以等你下次有時間再幫我做吧。」
「啊。妳真的想集齊自己的朋友啊?」
「嘿嘿。我是搖錢樹啦,搖錢樹。」
「啊哈哈。但請妳不要勉強喔。就算有在做讀模的工作,也不能太揮霍。」
「嗯,其實我也有yuluTubE的廣告收益。」
「什麼!那很厲害耶。妳都上傳什麼樣的影片?」
「化妝和時尚類的。簡單來說,算是延伸的工作吧。客羣也一模一樣。不過大家可以直接贊助,也有人會感謝我做影片。所以我做這份工作真的會很謝謝大家。」
「這樣啊……所以換句話說,等於有很多女孩子在供養她們推的正妹……然後那些錢全進了邊緣人的口袋裏?」
他這麼一說,我們才覺得滑稽,彼此笑了出來。
後來,我們如早上所說,去他家拿了北長尾山雀,當天就解散了。
★★★
下星期週末,有個學校生活首屈一指的爛活動──運動會。爲了因應這個活動,要在延長的班會時間選出運動會執行委員一職。對我來說,執行委員可以不用參加競賽,非常有魅力,可是一直到當天爲止,會長時間被活動綁住,簡直糟糕透頂。所以我打算迴避的想法佔了八成,只不過……
「……」
我坐在後面,清楚看見蘑菇頭的頭髮一直襬動,窺探着星架同學的動向。他大概是打着和她參加男女混合比賽的主意吧。要是我和星架同學參加同一項比賽,他搞不好會來找碴。光是想像那個場面,我就覺得麻煩。
「我們學校的執行委員很輕鬆喔。開會和交涉都由學生會和老師們負責。真的只需要做幕後工作。」
班導太田老師的這句話推了我最後一把。我鼓起勇氣,直接舉手。
「如果這麼簡單,上網搜尋或許更詳細吧?」
康生從書包裏拿出智慧型手機,環視周遭一眼,確認真的沒有別人後,纔開始操作。
聽到老師這麼說,我纔將視線重新挪回星架同學身上,只見她挺直了腰桿,堅定地舉起一隻手。她看都不看就舉手了。這種瞬間爆發力、行動力和決斷力,全是邊緣人比不上的。她沒有絲毫忸怩與猶豫。不愧是金字塔頂端的人。
「是說,你咬字又不是很差,聲音也不難分辨啊。」
「……」
我念出碰巧看到的書頁上寫的一行字。
她會這麼解讀也無可厚非。我沒能想到這種可能性,不禁慌張地搖頭。
「我們一起去執行委員會吧。」
「哎呀,但真的很輕鬆耶。是說,委員的人數太多了吧?但我們好歹也是升學高中,運動會後就是期末考,大概是想避免負擔集中在少數人身上吧。」
我跟着星架同學走出教室。我們不發一語地在走廊走了一陣子,到了樓梯口時,星架同學終於開口:
「啊,男生要由沓澤同學來擔任嗎?」
「不是這樣!要、要是在學校和我過從甚密,妳的格調……還是該說聲譽,總之可能會受損。」
當班會結束後,自然是直接放學。大家看星架同學做出意外的選擇,紛紛圍在她身邊。
「我這就追上他,好好罵他一頓。」
「……」
「好像沒有其他人自願了,那就決定由你們兩個人擔任嘍。麻煩你們了。」
圖書室沒什麼人。只有圖書委員孤零零地坐在櫃檯,一個看書的人都沒有。畢竟離考試還有一些時間,而且三年級的準考生也都去補習班了嘛。
「啊……」
星架同學朝氣十足地回答。我卻覺得快昏倒了。
……不對,不是。妳這個時候要明白我的用心啊。
「好!謝謝妳。」
宮坂頂着不甘願的表情快速離開。他關上教室門的聲音格外大聲,有幾個女孩子厭煩地蹙眉。看來那朵香菇在班上原本就沒什麼人望。這樣即使和他作對,也不會演變成在班上失去容身之處的事態,我打從心底鬆了口氣。不過追根究柢,我沒有和他作對的意思啦。
「我以前也說過類似的話……不管誰說了什麼,那都無關緊要喔。我想交談,你也想交談。沒有人有權阻止我們。所以我覺得正大光明交談就好了。」
啊,對啊。就在剛纔,已經產生一個可以正大光明說話的理由了。
「這……是啊。」
現在這個時代只要上網搜尋,什麼都會出現。話雖如此,專業知識基本上還是找專門書來看比較好。如果這兩本是這麼簡單的入門書,或許網路上的知識也和它大同小異。
「或許……是這樣吧。」
咦!
我沒聽說還要實況播報。這樣哪裏好玩了?不對,對外向的人來說,或許不算什麼問題吧。事實上,星架同學就一派輕鬆。
那就到此爲止──委員長簡潔的問候結束後,這場會議乾淨利落地閉會,俐落到幾乎讓人無所適從。從開始到現在,應該才過了十分鐘左右。致詞這種高難度的工作會由委員長他們三年級生負責,活動當天負責應對家長等工作的人則是學生會和老師。所以說實話,我們這些打雜的人主要只須負責當天場地的設置。姑且還要製作各學年的活動手冊,但別班幹勁十足的委員已經主動請纓,我們只要裝訂做好的紙張。剩下的工作就是當天設置場地,以及輪流實況播報。
「啊……」
順帶一提,今天的會議算是相見歡,各學年、各班的委員齊聚一堂,討論各自要做些什麼。
往後,太田老師說的話聽一半就好。
「……」
我低着頭整個人縮起來,星架同學卻只是輕輕地撫摸我的背。
「不用大顯身手也沒差啦。」
「就是啊。看起來也不到專門書的程度。」
「…………反正現在有委員工作這個名正言順的理由,所以可以盡情交談啦。」
「……我會努力。我想說,稍微研究一下。」
「沒有啦,想說我們剛纔還在說格調啦、聲譽什麼的。」
這時,星架同學回頭看我,開朗地咧嘴一笑。她的笑容上寫着「小女子收到」的幾個大字,但其實根本是不良溝通。宮坂啞口無言地看着星架同學的側臉。
「哎呀,嚇了我一跳。是說,你想當委員的話,要事先說一聲啊。」
然後以打從心底不感興趣的口吻說道。
舉手途中,我一瞥星架同學的背影。對不起。妳或許在考慮要和我參加同一項比賽,以便幫我,但我決定不參賽了。畢竟這樣纔不會產生什麼風波嘛。雖然這樣感覺很像在看宮坂的臉色,心情令人難以言喻。
「哦哦。那要去圖書室看看嗎?我陪你喔。」
我匆匆忙忙拉開距離。
我不知該怎麼回答。也是啊。從另一個角度來看,我這樣根本是偷跑。
「……」
就這樣,我們成了運動會執行委員。班會繼續進行,一一討論各項比賽的山賽選手。順帶一提,像這類事務也是由老師流暢地主持,沒有我們出場的餘地。看來真的、真的只須幫忙幕後工作,真的是得救了。
「咦?」
我這麼詢問圖書委員,對方隨即點頭同意。康生也在點頭致意之後,穿過圖書委員面前,我們一起佔用裏面的位子。將書包放在座位上,接着前往書海。我們很快就找到與發聲相關以及教導用麥克風說話的訣竅的書。只不過數量好像沒有很多,所以我們從書架上拿走僅有的兩本書回到座位。
「不行,這……」
比如發音啦、流暢說話的訣竅之類的。或是控制心理狀態,好讓自己不緊張的辦法。
「也是。仔細想想,新聞主播是大衆最常接觸到的發聲專家嘛。」
我們急忙趕往會議室。
這就傷腦筋了。搞得很像是我向星架同學打小報告,實在很尷尬。我抓住她的手,把人拉過來。結果星架同學的腳步一個不穩,我急忙抱住她,穩住她的身體。她在訝異之中將臉轉過來,使得雙方距離比想像中還要近。
「呵呵。」
「啊,等一下。請妳等一下。」
「好!」
「嗯、嗯。」
這似乎是表面說法。但如果不是我自作多情,我想她實際上應該是藉由和我從事相同的工作,以便達到想和我玩&也想幫我的目的吧。我會有這種想法,是因爲現在冷靜下來思考,我才發現要是和一個幾乎沒說過話的女生搭檔,那根本是地獄。是星架同學真的得救了。不過,也有人覺得不是滋味。
「我就知道。有人跟你說了什麼嗎?是誰?」
雖然是不可多得的提議,我稍早纔想和星架同學分開行動,現在這樣未免太自私了。身爲委員,也很不負責任。
「怎麼、怎麼?你真的很沮喪耶。實況播報有那麼討厭嗎?」
「怎麼了?」
儘管吞吞吐吐的,我還是勉強岔開話題。
「呃,我……」
「……」
「這是你的想法?」
「不、不好意思!」
「……是的。」
我想應該是心理方面的問題吧。他大概是覺得如果不做什麼準備,正式上場會被不安壓垮吧。
她用另一隻手按着被我強拉的手。很痛嗎?我剛纔太慌了,可能沒有確實調整力道。當我想再次向她道歉,運動社團朝氣蓬勃的聲音從走廊的窗戶傳進來。應該是社團活動剛開始時的吆喝聲吧。意思是……
「……難道你不喜歡跟我一起?你是爲了躲我,纔想當委員?」
我大略翻了一下內容。
「那、那個!我並不是討厭和妳在一起,或是和妳講話喔!如妳所說,明明正大光明就好了……可是我……」
「你好像很討厭耶?」
「在我的認知中,使用麥克風不算是幕後工作。我覺得自己被騙了。」
「因爲……呃,對了,委員會!會遲到!」
「原來如此。新聞啊……」
「既然你這麼討厭,乾脆全交給我吧?」
「康……沓澤同學。」
「而且聽完老師說的,感覺好像很輕鬆,所以我纔想說試試看啊。事實上,我也真的沒做過這種幹部性質的工作嘛。凡事都是經驗。」
「……我們可以稍微交談嗎?反正都沒有人,我們也會小聲說話。」
☆☆☆
我搞砸了。我能輕易想像她一旦知道,事情就會變成這樣,所以明明打算藏在心裏不說的。
她說的依舊是正確的論調。而我辦不到的理由依舊沒有任何改變……說到底,是我的怯弱。總歸就是這一點。
「星架,妳這樣會不會太糟蹋啊?憑妳的運動神經,一定能在比賽當中大顯身手。」
園田同學如是說,一旁的女生們全部點頭附和,看來那是她們所有人的共識。不過,星架同學將手放在面前左右擺動。
「真的要遲到了。我們快走吧。」
一道微小的聲音從半開的嘴脣當中流出。她的臉頰也變得有些紅潤。
「那麼女生是……溝口同學吧。」
星架同學跑來叫我,我一瞬間嚇得定格。
「是說,反正一定是宮坂吧?他真的是敗事有餘。」
我有種彷彿卸下肩上重擔的感覺。但我的安心也只持續片刻。
「……哦!上面說參考新聞主播是最快的方法耶。」
她停頓了好一會兒,似乎因此吞下許多想說的話。我的胸口深處緊縮了一下,覺得自己彷彿推開了一直很黏我的小狗。
我太慌了。看到星架同學的表情逐漸嚴肅,我才發現自己說了多餘的話。
經她這麼一說,確實如此。我們現在完全是在校外見面時的態度了。有一大原因應該是回家社的人都已經離校,其他學生也在參加社團,所以走廊上都沒人。即使如此,能在學校像平常一樣說話,還是有種不可思議的感覺。
「要我借你耳機嗎?」
「咦?可以嗎?」
「當然。」
我回答後……纔跟間接接吻時一樣,開始覺得害羞。我平常用的耳機要放進康生的耳裏。呃,我是變態嗎?
我把耳機從盒子當中抽出,用溼紙巾仔細擦拭耳筒的部分。要是上面有沾到耳屎,我會少掉半條命。
「謝謝。」
康生接過一耳後,一臉不解。他大概是想叫我把另一邊也給他,但是……
「我們一起聽吧。」
雖然有點害羞,我還是這麼提議。我覺得自己鼓起了十足的勇氣,但康生還是一臉呆愣。你這個呆頭鵝!
「呃,等等……」
我忽略他的聲音,直接把椅子靠過去,與他的肩膀靠在一起。接着,當我把耳機插頭插入智慧型手機後,他才終於明白我的意圖。他羞澀地將耳機塞進左耳。我也將另一邊放入右耳。分享耳機──要是有了喜歡的人,我一直想要試一次。
靠在肩上的體溫。康生的身體意外地有肌肉,所以有些硬實,我的心臟開始加速。
康生按下新聞影片的播放鈕。
『榨民黨爆出的政治獻金問題,最新消息得知有三名派系幹部疑似參與其中,關於他們……』
其實我是想跟他一起聽自己喜歡的抒情歌之類的音樂啦。但今天大概不能強求。
『在野黨打算嚴加追究責任歸屬……』
話說回來,這個新聞好沒情調喔。但是,康生聽得挺認真的。大概正在吸收語調的抑揚頓挫等各種技巧吧。
最後當我們聽完,康生一本正經地點了點頭。看來是抓到感覺了。
「覺得如何?」
「我覺得他們確實有向國民解釋的責任。」
「……是啊。謝謝妳。」
哇,太幸運了。這樣啊,按照常人的價值觀,比起肉體勞動的場布工作,可以坐着進行的實況播報比較輕鬆啊?真的是人各有所好。是說,原來老師有察覺我不擅長的工作啊。

★★★
我喜歡的人出乎意料地容易受影響啊。
「但我大概明白。看起來明明是個文靜的男生,其實身材很魁梧,很有反差萌。」
「冷靜一點。大家都不要求外行人的實況播報有多厲害。輕鬆一點播報吧。」
就是這樣。要是有人受傷,我們姑且還有一個帶傷患到保健委員值班處的任務,但是沒有人受傷。
「我們的家住得很近,上下學偶爾會一起走啦。」
星架同學又不知道爲什麼主動幫忙了,她不由分說地上前擔任助手。搭棚子應該是男生的工作啊……算了。
「嗯,我的意思是你這樣很厲害啦。」
「另外,她偶爾也會委託我們家的製作所做東西。」
接力賽是上午最後一個比賽項目,所以我們名正言順地解散,直接進入午休。
「啊,因爲千佳和莉亞的家人都有來啊。跑去打擾實在不太好。」
三年級的學長誇獎我,但硬要說的話,是其他人的動作太拙劣了,我看了覺得可怕。
我始終和他牽在一起的手,已經因爲康生的手汗溼透了。不過,心中也同時產生確實扶持到他的真實感受,所以還不賴。
「算……擅長嗎?大概只是因爲同年代的人較少有人接觸那類器材,我看起來纔會像模像樣吧。」
康生於是平淡地、適時地加入實況播報。當然,這又不是賽馬直播,沒辦法從頭講到尾,不過當選手交棒、急起直追或是被人超越,他還是用心地播報賽況。順帶一提,我們班是一年二班,隸屬紅組。不分學年,偶數班是紅組,奇數班是白組。不過,康生沒有明顯偏袒紅組的發言,而是公平地播報。
早上,我比平常還要早起。當我和星架同學一起前往學校,已經有半數委員們集合了。等時間到了,我們就開始工作。女生們或是用石灰畫線,或是擺放三角錐。男生則是所有人一起組裝鐵管,搭建棚子。
康生關閉麥克風的開關後,大大吐了一口氣。
「要是運動會結束,她還是繼續黏着對方,就是真愛了嗎?」
「這樣啊,難怪。我就覺得他的身材出乎意料很精實。」
「好、好的。」
「吸~吐~」
順帶一提,之前約好要做洞口同學的玩偶,也在準備期間做好交給她了。成品不只星架同學,連本人也確認過了,據說她就在教室以難以言喻的表情盯着玩偶看。
於是我主動接話。
日子就像這樣過去。最後終於到了這一天──運動會當天。
「我們家也一樣。爸爸要工作,媽媽要顧店……妳也不去找洞口同學或園田同學嗎?」
我沒有說謊。但其實我們之間的關係有那麼一點……就一點點……該怎麼說呢?是有那麼一點不用拘束的交情。
女生們的工作似乎告了一個段落,她們在休息之際,順便參觀我們搭棚子,我在無意間備受關注。
「啊~她那樣……嗯。很認真。」
我看了看現場狀況,再度打開麥克風的開關。康生也跟我一樣,環視整個操場。
「嗯?怎麼了?」
「哎呀,沓澤同學,你是今天的MVP。」
「萬、萬向活口?」
「可、可是……」
三班的委員依舊不肯罷休,然而……
「啊……」
「她要打工沒辦法來。而且我也已經是高中生了,就跟她說只是小小的運動會,要她不用來了。你們家呢?」
「學弟是姓沓澤嗎?你很拿手嘛。」
女生那邊竊竊私語交談着。當我告一個段落,便開始發出尖叫。
「就是可以用轉的夾住管子的東西。」
「不對,我不是問這個。」
受不了。場布時明明帥得讓人着迷,卻因爲區區實況播報變得這麼緊張。不過,他總要有這麼一點弱點,我纔有賺好感度的餘地,也算是一件好事啦。
剛纔竊竊私語好似在聊八卦的其中一個女生戰戰兢兢地上前攀談。我記得她是隔壁班三班的委員。
我問了在一旁幫忙按着鐵管的星架同學,她卻滿臉通紅地回答:「不、不知道。」我也就不再繼續追究。
老師搖晃着豐腴的身體離去。該怎麼說呢?我覺得最耐操的人搞不好就是老師。不只在前一天先準備好麥茶,當天也和我們同時間到校,即使現在我們的工作結束,他們的工作卻纔剛進入重頭戲。
不知爲何是星架同學覺得自豪。
所有人都拿着接力棒,雙腳蓄勢待發,最後──
其他女生也發出佩服的聲音誇獎我,但我總覺得很難爲情。再說,我家是做木工的,其實幾乎不會碰鐵管啦。
他以比剛纔更沉穩的聲音播報賽況。
星架同學在不知不覺間坐到我身旁,輕輕握着我的手。神奇的是,光是這樣,我的內心就瞬間冷靜下來。
「欸,溝口同學從剛纔開始……」
「好閒喔。」
「是啊。」
「大家辛苦了~!」
上午,我們一年級的委員待在自己架設的棚子內,從頭到尾一直在待命。也可以說,我們是在品嚐先做完工作的優勢滋味。換言之──
「康、沓澤同學他們家是製作所,所以很習慣這類工作了。很厲害吧。」
「接……接下來是一年級的班際接力賽。」
「深呼吸、深呼吸。」
我可以。很完美。接下來,只要等第一棒都站上起跑線時,再說一句「比賽即將開始」就好了。然後,起跑的槍聲響起後,我再說「所有選手同時起跑」。
「康生。」
「沓澤同學,換你實況播報嘍。你播報這一個項目就好。是接力賽,很簡單喔。」
我握着康生的手,感覺得到放鬆手的力道。他可以嗎?
「……我一直很好奇,你們兩個人是好朋友嗎?」
「哦,學生們差不多要到校了。我得去幫陪同的家長帶路了,待會兒見啦。」
「……我、我來!」
現場發出槍響的同時,跑者也一同起跑。
「辛苦了。你很努力喔。」
兩天後的放學開始製作手冊。說是這麼說,其實只是把上次提過的那個幹勁十足委員做的書頁一併對摺,再用訂書機釘起來罷了。應該說,這件工作太過簡單,不到三十分鐘就做完了。這麼一來,委員的工作就只剩當天的場布了。
☆☆☆
「好了。我們也去教室集合吧。」
「咦?啊~」
場布工作比往年更早結束,委員長高聲吶喊,足見他心滿意足。老師們也送上沁涼的麥茶慰勞,我整個人都重新活過來了。
「勝利的班級是一年三班。因此白組將獲得積分。二班落敗雖然遺憾,紅組還是有總積分領先的優勢。大家一同加緊腳步,努力奮鬥吧。」
「請來一個人幫我按着這裏。」
「啊~原來如此。」
因爲其他委員在叫我,她的問題也就不了了之。來得正好──我確實這麼想,心裏卻冒出另一種緊張。我走到放着直立式麥克風的位子,然後坐在位子上。喉嚨好乾。
星架同學拍了一下我的腿。旁人看到我們如此隨性的相處……
「因爲你大顯身手,讓場布提早結束,我會安排負擔較輕的實況給你喔。」
接下來……呃……呃……
「嗯。有機會嗎?」
我自己拿好像比較快,就從布袋裏抓了兩個回來。我將萬向活釦裝在鐵管交叉處後,再用我從家裏帶來的氣動扳手俐落地固定。
接着,比賽有了結果。很可惜,我們二班以些微差距落敗。
……話說回來,我現在就像站在迎接學生到校的立場,感覺好怪喔。原來負責站崗的老師們平常眼裏的景色就是這樣嗎?
「第一棒跑者都就位了。」
他真的很公正。還有,感覺混進了一點政治味。早知道當初應該讓他看更和諧的新聞纔對。
「請幫我拿兩個萬向活釦。」
星架同學轉頭看我。彷彿在詢問我該怎麼回答。
「話說回來,康……沓澤同學,你果然也很擅長處理那種工作耶。」
「妳媽媽呢?」
「拜託,別說機會了,看她注視着沓澤同學的眼神,快看。」
太田老師剛走,星架同學緊接着到來,接替老師按摩肩膀的工作。我還是覺得一陣酥癢,忍不住笑出來,結果星架同學也開心地笑了。
我在這段時間看新聞時,總會留意觀察主播的說話方式,或是在房間裏偷偷做發聲練習,做了能力所及的努力。雖然可能只是一時的寬慰啦……
「康生,我們一起喫飯吧。」
──砰!
太田老師輕輕替坐在鋼管椅上的我按摩肩膀。感覺好酥癢。其實我根本沒做什麼了不起的事啊。
「很好!」
其實我跟千佳的爸媽都認識,所以也不是不能混進他們家啦,但這麼做沒什麼意義。
反正就是這樣,最後我和康生兩人單獨用餐。順帶一提,其他委員不知道是找家人還是朋友,總之都有一起用餐的對象,全都離開棚子了。所以,現在是我們包下了整個空間。
「呼~總算可以休息了。」
我把便當放在長桌上。康生也露出放鬆的表情。他和我獨處能如此安穩平靜,我很高興。
「我們開動吧?」
「好。」
我們同時打開便當盒的蓋子。唔呃,是青椒鑲肉。康生的……哦哦,是薑汁燒肉、青花菜沙拉、煎蛋卷和炸牡蠣嗎?
「妳要喫一點嗎?」
「咦?」
我露出很想要的眼神了嗎?嗚嗚,搞砸了啊。
「這是你自己做的?」
「對。」
「哦哦,好厲害。」
雖然這樣弄得很像在覬覦他的便當,我想喫他親手做的料理。有沒有什麼好方法啊?啊,對了。
「跟我的菜色交換吧。」
「可以……我順便問一下,做便當的人是誰?」
「是我媽。」
可惡。康生真的是什麼都會。工藝品還有料理,就連搭棚子也無人能敵。跟同年代的人相比,很明顯比平均值還高啊。
不過,我也努力下廚好了。下次也想讓他喫我做的東西。
「感覺對伯母很不好意思。」
這句對同班同學說的話也說得莫名雀躍。
說到這裏,千佳站出來助攻。
「啊~」
「可是下一場比賽怎麼辦?這樣要棄權嗎?」
「嗯?怎麼了?」
該死。這傢伙竟然針對懦弱的康生進攻。我迅速開口幫腔:
千佳將手放在背後,以只有我看得見的角度豎起大拇指。雖然不太有辦法爽快地感到高興,謝謝妳。
「這……」
「是宮坂和濱村同學耶。」
「話說回來,我下午做完籃球比賽的實況後,工作就結束了。」
「可是我們班比到現在,一直在扯後腿吧?」
「不是啦!有人受傷了!預計要參加下一場比賽的濱村同學跌倒,結果扭到腳了!」
我不小心講得太直接,只見班上的人都尷尬地低頭。
這個實質上根本是單選題。關鍵的康生卻一臉嚇傻了。
「這樣啊,那濱村同學現階段應該是沒問題了。」
康生翻開手冊,看了看出賽名單。隨後露出難以言喻的表情。
畢竟她一定覺得自己的女兒受康生照顧了。
「……知道了。我和星……溝口同學搭檔。」
「星架!沓澤同學!」
「有通知保健委員了嗎?」
「嗯。我盡力而爲。」
千佳辛辣的吐槽令宮坂退卻。還用手稍微把瀏海分開。拜託,問題不是出在瀏海好嗎?
「沓澤同學,話是這麼說,但你想想,如果你拒絕搭檔,事情會變成什麼樣子?難道你甘願讓星架和宮坂搭檔,然後變成香菇頭嗎?」
「反、反正還有兩人三腳以外的項目嘛。」
「……」
「什麼!」
「誰要上場啊?」
不然等比賽結束,一年二班就會變成戰犯了。
總覺得一直被逼着講丟死人的話。單相思未免也太不公平了吧?
「你比成這副德性,現在到底哪裏來的信心啊?」
當我說到這裏,宮坂頂着莫名開心的表情往前踏出一步。
「謝謝妳的誇獎。」
這麼嚴重嗎?
「是啊,加油。」
原來那會傳染喔?
只見宮坂擺出呆愣的表情,但很快就回神了。
「咦?啊,這個啊。」
可能死定了。宮坂是香菇,而我記得濱村同學是漫研社的吧。就算講得客套一點,也絕對看不出來是運動神經很好的人。
「我和沓澤同學搭檔!」
「抱歉,我喫掉最後一個了。」
「要換你們上場嗎?」
「哪裏怪啊?怪的是你的髮型吧?」
「對喔。」
「不是啊,因爲我一直有在練習,要說獲勝機率的話,應該跟我搭檔纔對吧?」
康生這小子,用筷子前端戳着炸牡蠣,一臉失落的模樣……可愛死了,可惡。
「這、這就傷腦筋了。到時候我只能禁止她出入製作所。」
「……」
看來康生也默默放棄希望了。但也沒辦法啦。那個東西之前那麼得意忘形,結果根本派不上用場嘛。
「不是啊,棒球……早就放棄希望了啊。」
「不會,完全不會啦。媽媽也會很開心喔。」
「真的假的!」
就在這個時候。
「啥?」
「啊,抱歉。我不是想挖苦人……只是覺得不奮戰還拿到最後一名,實在無法交代。」
「……因爲難得妳恢復健康。我想說這是能和洞口同學她們一起揮灑汗水、享受青春的機會。」
「嗯。這場比賽最少要拿到第二名,爭取積分纔行。」
這時候太田老師拍了拍手介入。
「完全變成累贅了。」
「你說得沒錯。但也是你害的喔。因爲你棒球丟了七分,七分喔。」
然後開始跟我爭吵。
「可是我甚至沒練習過耶……也不擅長運動。」
「……喂,沓澤,你也沒什麼信心吧?你不覺得應該讓練習到今天的我和溝口上場比較好嗎?」
「各位,既然溝口也這麼說了,我們就別再推託。」
聽到這件晴天霹靂的事態,我和康生都忍不住站起來。
「沒有。想說妳是不是一直遷就我,結果沒能出場比賽?」
大概是哪個委員叫來的吧,三年級的委員長來到我們這個棚子,這麼告訴我們。
來到下午的賽程,我輕鬆播報完兩場籃球賽的實況,總算也功成身退。跟康生一樣,我成爲作壁上觀的人。我們一起咀嚼着康生帶來的軟糖,觀賞努力比賽的年輕人們……
「要軟糖嗎?」
「但這是突發狀況,就算我們棄權,我想也不會受到責難吧。」
「咦?」
「再說,你以爲我的病是什麼時候好的?我國小、國中也都有和千佳她們組隊比賽。真是的。不過……謝謝你替我擔心啦。」
「運動會執行委員在這種時候,姑且可以用替補的形式參賽喔。」
千佳突然衝到委員的棚子來。
「我們班是不是不太妙啊?」
就在這個時候。
我稍微鬆了口氣。
「是這樣嗎?那我可以夾這個青椒鑲肉嗎?」
「我說你啊,也不想想我們班被逼到這個地步是誰害的?」
說完,老師指着離同班同學有些距離的地方,我們只好心不甘情不願地挪動位置。當我們離得夠遠了,宮坂立刻開口:
「啊,軟糖沒了耶。」
「好了、好了,那你們三個人討論決定吧。只不過,沒多少時間了喔。」
不過光是他像這樣給我一抹充滿疼惜的笑容,我就不會計較了,果然還是很不公平。
拜託,我還不是沒練過!
怎麼這麼簡單就說服成功!
我的眉間因爲千佳這句話,再度皺在一起。嗯……畢竟再十分鐘左右就要開始了嘛。不管怎麼想,我實在不認爲扭傷會在這麼短的時間內痊癒。可是,我們班一路比到現在創下的戰犯級勝率,再加上一旦棄權,就是參賽組別中的最後一名了,這樣實在不太妙吧。
康生說着,從書包中拿出一包新的軟糖。他帶了幾包啊?是來遠足嗎?
事情就是這樣,我和康生一起衝出棚子。當我們來到班級的集合場所,太田老師以五味雜陳的表情走來迎接。
籃球也惜敗。印象上是少了一個人跟上千佳和莉亞的攻勢。棒球是慘敗。那個叫宮坂的小咖被將棋社的人打出三分全壘打。
「這樣啊……都八年了嘛。」
宮坂回頭看向同班同學。大家分成覺得有點道理派、怎樣都無所謂派,還有對我有好感的正妹派。意見分歧了。
「軟糖!好、好啊。我要一個。」
「你在說什麼啊?我的搭檔是沓澤同學耶。」
「我跟你說,和你分享耳機、一起場布,這也是一種青春……不要逼我說這麼難爲情的話啦。因爲你也是我的男……朋友。」
「星架同學……」
「按照這個情況,應該是二班的溝口學妹或沓澤學弟上場吧。受傷的人好像只有女生,所以看是溝口學妹和沒受傷的男生搭檔,或者沓──」
「太田老師也在場,所以由老師處理,現在應該已經去保健室了。」
「嗯,好喫。你連下廚也很拿手耶。」
「接下來是男女混合兩人三腳嗎?」
康生拿了一個軟糖給千佳。咦?她真的是來喫軟糖的?嗅覺有夠靈。
太幸運了。居然拿走我討厭的青椒,太神了。我二話不說點了點頭,並且夾了他的薑汁燒肉。
「不,那不是我一個人的責任吧?」
「不不不,這太怪了吧?」
「沒關係。因爲我還有。」
「那就這麼定了,請多指教啊。我們都加油吧。」
「……卯足了勁自願當第四棒先發投手的人,現在跟我說放棄了?你到底以爲自己是誰?放棄了棒球,卻要死抓着兩人三腳嗎?你有什麼權利可以擅自決定比賽項目啊?」
宮坂尷尬地低頭。
「要我猜猜你的想法嗎?你認真打棒球,結果丟了七分,所以你一定大肆主張自己沒有認真打吧?既然這樣,如果跟我搭檔,結果卻不如預期,你這次也要把我拖進那個主張當中嗎?我可不屑幹這種遜炮乾的事。」
「不,我……」
「我順便告訴你,你一直瞧不起的沓澤同學啊,就算是接到自己不擅長的實況播報,也拚命去做了喔。他自己聽新聞、經過練習,然後面對今天的挑戰。就算這樣,他剛開始還是一直喫螺絲。可是他沒有因此撒手不管或是自暴自棄,更沒說自己沒拿出全力喔。」
我一口氣說出這一段話。
「……妳、妳爲什麼要幫這種不起眼的邊緣人說話啊?」
他大概見情勢不對,居然給我偷換論點。
「我說你,真的只看得見外表耶。爲人文靜老實怎麼了?打扮普通又怎麼了?精心打扮、只看重容貌的你就那麼偉大嗎?沓澤同學啊……他會做戰國武將那類超有趣的東西,已經以工匠的身分在賺錢了。然後,他還自掏腰包買材料,替育幼院的孩子做玩具。」
「……」
「比起只擁有天生優勢的我和你,持續努力、一心爲了某人努力的沓澤同學,格調反而高太多了啦。」
我瞥向康生,他以感動的眼神回看我,感覺就像幼時的我看着克魯魯時一樣。我忍不住「呵呵」笑了出來。
「事情就是這樣,我要和沓澤同學搭檔。沒得商量。」
我斬釘截鐵地這麼宣告。話已經說完了。我推了推康生的腰,一起回到全班同學那裏。
「太田老師。」
「嗯。決定好了?」
「嗯。按照原定計劃,我和沓澤同學上場。」
「這樣啊?知道了。」
班上的同學聽見我的報告,一半是出乎意料的表情,另一半則是可以接受的表情。前者大概以爲我只會以外表評斷別人吧。簡單來說,是交情沒那麼深的人。反過來說,稍微知道我個性的人,都是一臉不出所料。
「……」
校長好像在某次的升旗典禮也說過類似的話啊。他喜歡柔道嗎?反正他應該還會重複說個幾次,稍微閉目養神吧。畢竟今天很早起。
最後我穿過校門,往左轉……就在我快要追上他的時候──
我綁緊比賽用的紅繩,將星架同學和我的腳緊緊固定在一起。雖然開始跑之後,就會慢慢鬆開,現在靠得很緊。同時我們搭着肩膀,腰也緊緊貼在一起。現在說這個可能晚了,但男女混合不是頂多只會到國中嗎?都上高中了,男女還要黏得這麼緊,就各方面來說,實在不是很好。我將她身體柔軟的感觸驅趕到意識之外。
老師的這句話成了信號,班上同學三五成羣地離去,我在那些人當中尋找康生的身影。啊,找到了。我快速動手輸入訊息。
「啊!」
康生很快就察覺有訊息,拿出智慧型手機確認。他四處張望,在找到我之後,左右搖了搖頭。咦?意思是不行?他以難以言喻的表情伸手指向校門。接着直接往前走。
★★★
「各就各位~」
「聽好嘍。這是我的猜測,一定會有一組以上的隊伍跑太急而跌倒,所以我們抱着頂多快走的心態一步一腳印,不要跌倒,也別離領先集團太遠,這樣就能跑贏跌倒的隊伍。」
千鈞一髮。總算是設法阻止她跌倒了。
「好,就這麼辦吧。」
這時太田老師再度拍了拍手,重新發號施令。
體育老師以洪亮的聲音示意跑者就位。我輕輕深呼吸。
我說的是宮坂的事。結果我全交給星架同學處理了。
「「二。」」
「「一。」」
「咦?啊,什、什麼事?」
我並不是沉浸在傷感當中……只是覺得自己生來第一次抱着對運動會這類活動還算積極正面的印象參加閉幕典禮。比起總算結束的安心感,我有更多好好做完一件事的充實感。
開始有節奏了。有三組領先我們,共六個背影。有一組起跑後就跌倒,還有一組應該是和他們並列。行得通。這樣或許出乎意料行得通。
「就是,剛纔的事。非常謝謝妳。明明應該是我必須自己面對的狀況。」
「星架同學。」
「「一。」」
「……」
「我、我們成功了……對吧?」
我大致同意星架同學的策略。畢竟要是隨便用跑的,我們有可能會因爲練習不足與默契不足而跌倒。尤其是我,別說肌力和瞬間爆發力了,運動直覺和體力都嚴重不足,想必會如字面所述,扯她的後腿。
「星架同學!」
「各位同學,辛苦了。我們星期二再見。」
「妳還好嗎?」
可惡。都怪香菇浪費了我們多餘的時間,結果連一次也沒練習到。
在她倒地之前,我往前伸出沒被繩子綁着的腳,用力踩穩。同時伸手攙扶星架同學的身體前方。往前伸的腳就要在操場上打滑,但我死命撐住。接着手順勢出力,拉回星架同學的身體。看她站穩了身子,我也收回自己的腳站好。
這時候,星架同學就像受到她們的聲援激勵,開始加快步調,我卻漸漸跟不上……
接着,綁在一起的那隻腳一同跨越終點。
因此我沒有異議。
然而我們現在沒空覺得尷尬。
「好。」
接下來是閉幕典禮。我排在我們班的隊伍中,心不在焉地聽着執行委員致詞以及校長的句句金言,同時茫然地思考。
「啊、啊哈哈。」
宛如唸經的致辭總算結束,運動會宣告閉幕。班導太田老師簡單說了一下往後的行程,然後就解散了。反正簡單來說,就是今天星期六用來舉辦運動會,所以假期挪到下星期一補放。
「說得、也是……太好了。」
我點頭回應。因爲我的體力果然跟不上星架同學。
「「一二、一!」」
一邊出聲呼喚她。
「第一步先動綁着的腳,喊一就要跨步喔。用步行的速度喔。之後,等我們都上軌道了,就稍微加速變成競走。」
星架同學曖昧地笑道。是因爲覺得有些害臊嗎?不過……
宮坂低着頭,逃跑似的走進校舍。他大概會在廁所或是別的地方打發時間吧。值得慶幸的是,已經沒有他要參加的比賽了,就算他永遠不回來,也完全不會困擾。
「「二。」」
「一!」
「輕鬆地上吧。我們是急就章的組合,除了最後一名,大家應該都覺得比棄權要好。」
「「一。」」
「啊、啊。」
「二班~快點就位~」
我一瞥站在女生隊伍中的星架同學。結果她也正好看向我這邊,我們因此四目相交。她帶着靦腆的笑容,小幅度揮着手。感覺好可愛。
因爲洞口同學這聲大喊,我們重新面向前方。其實我也想回頭確認距離,但現在實在是太浪費時間了。
「「一。」」
「咦?咦?」
是洞口同學的聲音。拜託,這種加油聲也太怪了吧?
「「二。」」
「「一。」」
星架同學不知爲何紅着臉發呆,急忙回答。
「加油──!沓澤同學──!星架──!」
我清楚地說出自己的心情。這毫無疑問是真心話。
「二。」
「抱歉,我忍不住衝太快了。還是貫徹初衷,穩紮穩打吧。」
「嗯、嗯。謝謝。」
接下來,我們按照原定計劃,維持快走的步調往前。雖然已經追不上領先集團,也不會被落後集團超越。我們就這樣一路往前。
還差一點點,我們就能追上領先集團的其中一組。他們是白組,所以無論如何都想超越他們。
「要走嘍!一。」
「……」
──砰!
「「二!」」
「離比賽開始只剩三分鐘,你們動作快。去那邊,別班已經到齊了。」
『我們一起回家吧。我先去平常的轉角等你。』
是園田同學的聲音。
嗯,以這樣的心理準備上場確實比較好。就在我們的作戰會議正好結束時──
「呃~因此,不要只着眼表面上看得見的輸贏,各位要培育柔道所謂的自他共榮精神……」
後來,比賽也沒發生什麼足以稱作突發狀況的狀況,所有比賽項目宣佈結束。順帶一提,比賽結果是我們所屬的紅組總積分高過白組,因此獲得勝利。只不過,雙方積分差距甚微,如果沒有我們在兩人三腳獲得的積分,結果一定會反過來。這件事實令我感到些許自豪。雖然就整體而言,我們班依舊是扯紅組後腿的班級啦。
頓挫感突如其來。當我察覺自己和星架同學的步伐出現落差,她的身體已經往前傾。
我們的臉靠得比想像中還近。都已經是高中生了,這個比賽項目果然不能男女一起比啦。
「二、二!」
什麼意思?叫我跟他走?我搞不太懂,但還是急忙跟上他的腳步。
「星架──!後面的追上來了──!」
在我們這段沉默延長之前──
「我真的……很高興。」
我藉由聽新聞學習實況播報,但實際上,請星架同學握着我的手還比較有效。我還和大家一起場布,稍微獲得他人的依賴。我奉行消極主義,星架同學卻代替我狩獵香菇,最後甚至被推去參加預定之外的比賽,但就連這件事我都不討厭。也品嚐到爲了勝利有所貢獻的喜悅。更重要的是,我覺得有點開心。只要和她在一起,我對很多事都能抱着積極的態度。
「「二。」」
「當然。因爲我們完全沒練習耶。這樣還能拿第四名,已經很夠了。也保住我們班的面子了吧。」
「不用謝啦。追根究柢,那是與我有關的過節嘛。」
「即使如此,我對妳還是隻有感謝。」
「你們可以喔!殺了他們!」
☆☆☆
「「一!」」
「慘了!我們走吧!康……沓澤同學!」
我們因爲體育老師的聲音回過神來。沒錯,現在是比賽前。爲了順便試走一下,我們喊着「一二、一二」走到起跑線上。太好了,身體意外地能動。
開頭很順利。企圖起步就開始跑而跌倒的組別有一組。我側眼看了一下,同時維持速度不亂跑。
老師晃着手臂的肉,不斷指向操場。
傳送。
我們的努力有了回報。星架同學對我伸出拳頭,因此我也握拳與她互碰。
「預備!」
我們繼續走到率先抵達終點的選手們等待的地方,工作人員便把旗子交給我們。旗子上印着「4」。
「康生,辛苦了。」
「小康,辛苦了。」
我聽見兩個人的聲音。不知道爲什麼,康生這個當事人也驚訝地「咦!」了一聲。這兩個人不是跟他約好見面的對象嗎?
我越過康生的背往前看,發現是個年輕女性和身材纖細的男孩子。男孩子長得非常秀氣,要不是他穿着男生制服,我說不定會誤判他的性別。應該說,他秀氣到根本像是女扮男裝。
「這個女生是哪位?」
女性隔着康生,與我視線相對。康生忙碌地轉動脖子。
「這位是跟我同班的星架同學。溝口星架同學。」
然後這麼把我介紹給不知名的女性。隨後,康生轉而面對我。
「然後這兩位……女生是我的姐姐。」
是、是姐姐啊?我真的鬆了口氣。
「這邊這位國中生叫小巡,是我的堂弟。」
小巡……小巡……咦咦咦咦咦!
我嚇得定格在原地,這時候……
「請、請問!溝口小姐和小康是什麼關係呢?」
對方不管我的震驚,冷不防就先發制人!這個僞娘,不對……這個男孩子以認真的表情用力觀察我,他的視線都快把我的臉鑽出洞來了。
「什、什麼關係是指……」
「妳應該沒有抱持什麼無恥的目的吧?如果有……」
無恥!想變成那種關係算是無恥嗎?應該說,他就是康生之前提過的小巡吧?原來是男孩子啊。因爲康生那時候說「『小』巡」,我就逕自以爲是女孩子。也太容易混淆了……我很想這麼說,但以他這副容貌,我明白的確會想加個「小」字。
「小巡,你別鬧啦。」
姐姐跳出來阻止他。只不過,她本人也直盯着我的臉看。她和康生不愧是姐弟,有着一模一樣的鷹鉤鼻,不過姐姐的眼角比康生犀利,因此增添了眼神的力道。難道說……他們看到我這樣的外表,以爲我是所謂的不良少女?
「星架同學,其實我接下來要去參加法會。我想……在LANE上說也很奇怪,本想在可以單獨說話的地方告訴妳,但我不知道姐姐他們在這裏等我。」
「康、康生,你的戀愛對象是女生吧?」
康生有些害羞地笑道。他這副表情好可愛。
「班上有人會爲了我挺身而出,這是我在四月時無法想像的事,真的很謝謝妳。」
「我以前有做模型送她,現在碰巧重逢了。重逢之後,她好像很喜歡我的作品。前陣子也纔買了玩偶和木雕而已。」
「是……這樣嗎?那我是不是也應該感謝一下榨民黨啊?」
「我晚一點會跟你們說啦,你們先回去吧。」
「不、不客氣?」
啊,那個也很可愛呢。他看着我的表情就像找到父母的走失兒童。
是說,我還不算完全破除障礙吧。如果他戒心那麼重的理由,是康生所說的「原因」,那倒還好,他的敵意卻比姐姐強好幾倍,實在讓人在意。難、難道他是那種人?畢竟他長得那麼可愛嘛。
我們相視而笑。
「就是啊。要是我知道,就會來幫小康加油了。」
「我就是討厭這樣,纔沒有說啊。」
「小巡,謝謝你。不過,我真的不要緊。她沒有威脅我幫她說好話啦。」
「我等一下會補償啦。」
「這、這樣啊。謝謝妳的惠顧。」
我和康生決定留在現場,稍微說幾句話。
「嗯。因爲我也很生氣啊。」
「我明明趕時間,卻還是希望妳跟我走,是因爲我也想再次向妳道謝。」
「是啊。奇怪?我有跟妳提過小巡嗎?」
「還不都要怪你沒說學校要辦運動會。」
「姐姐、小巡,她不是那種人啦,放心。她也是我們家的客人。」
「還有,在實況播報時,妳也握着我的手,我才因此冷靜下來。」
「咦?」
「星架同學,不好意思。因爲以前……有點原因啦。」
雖然我搞不太懂,那天有去店鋪真是太好了。
既然這件事順利告一個段落,我拋出一個自己很在意的話題:
「這樣啊、這樣啊。嗯。」
「不好意思,結果好像變得有點怪。」
「咦!妳突然問這什麼問題?」
啊~他搖頭是說要參加法會,所以不能一起玩的意思嗎?然後,他跟這兩個人確實沒有約好在這裏見面。
「咦?」
居然說威脅。咦?我被懷疑成這樣嗎?再怎麼樣,這也未免警戒過頭了吧?
即使這麼說了,小巡弟弟?也還是射出強烈的視線。這好像是我第一次遇到男生用這麼警戒的目光看我。
「那也是因爲你有自己做過功課啊。爲了讓你展現成果,我只是如字面所述,出手幫了你啦。」
「到底是怎麼一回事?」
「這應該不需要吧?」
雖然康生一臉抓不到重點,我暗自鬆了口氣。
「……」
「不會,嗯。」
聽到康生認真的口吻,他們兩人都心不甘情不願地點頭。離去之際,還是隻有那個叫小巡的男孩以稍有深意的視線偷看了我一眼。
「你別管。回答我嘛。」
康生吞吞吐吐的,最後還是模糊帶過。啊,是不想讓人介入的部分嗎?說實話,我超在意的。雖說是親戚,還是有着只有姐姐和名爲小巡的人知道的事,這件事實令我差點醋性大發……但我也沒說出自己搬遷來此的細節,算是彼此彼此吧。唉,可是好在意。難道是他以前被正妹霸凌過之類的?
「咦~難得姐姐來接你耶~」
康生站出來居中協調,姐姐這才露出「什麼嘛」的表情,明顯降低了戒心。
「這個……是啊。是女生沒錯……」
居然忘記了。這件事好歹也是我在購物中心出糗的其中一個因素耶。
應該說,他是負責幕後工作的人員,不會有什麼大顯身手的場面啦。
「……話說回來,原來小巡是男生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