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集

一、风语

「艾丝小姐，请问『深层』是个什么样的地方呢？」

记得自己当时只是随口一问。

却又觉得自己的确很好奇这个问题。

我随着每次锻炼，更加深刻了解到彼此在实力上的鸿沟，同时对此备感焦虑，偏偏自己又只能痴痴望着那难以企及的差距，不过我最害怕的事情莫过于自己对此无动于衷。

所以就算换来的答案无法缩短自己与憧憬之间的距离，我依旧提出了这个问题。

「深层……？那是个，很可怕的地方。」

那时被蓝天所笼罩的我们，就位于包围整座迷宫都市的巨大城墙上。

艾丝小姐瞥了一眼训练过后遍体鳞伤的我，淡淡地开口回答。

「在抵达那里时，我是第一次对怪兽……对地下城感到恐惧。」

「恐惧……是吗？」

「没错。」

如今回想起来，艾丝小姐当时貌似觉得很难用言语表达。

但她为了好好回答我，于是不断寻找着合适的词汇。

能看出那双空灵的眼睛显得无比认真。

「单从我口头上的形容，你应该无法体会……但只要去过一次，就会明白了。」

「……」

「如果你……往后有朝一日真的前往那里的话，到时候──」

没错。

那个时候刚好刮起一阵风。

唯独上述这个「希望」，我一定会坚持到底。

「再不摄取水分，还没跟怪兽们交战，不用走多久就会倒下了。」

艾丝小姐当时告诉我，就算抱持再不值一提的「希望」也行，唯有这么做才能够跨越「深层」。

此时此刻的我，可以把这件事当成自己活下去的「希望」吗？艾丝小姐。

「问题是……水分。」

「这附近应该是没有才对。」

「『希望』……是吗？」

当我对如此抽象的答案感到疑惑之际，艾丝小姐继续解释说：

没错，我不能放弃「希望」。

我伸手扶起摇摇晃晃准备起身的琉小姐，并开始往前走。

「因为贝尔你一定会鼓励我……然后看着吵吵闹闹且不禁令人捏把冷汗的你……我就会想起自己非得努力不可。」

她抬起头来，开始四处张望寻找某种东西。

我做了个梦，梦见了迟迟未能回想起来，她当时向我诉说的话语后续。

她那永不褪色的「正义」为我带来勇气。

艾丝小姐见我出现如此反应后，先是环抱住自己的双腿，接着疑惑地歪过头去，并在脸上泛起笑靥。

看着因害臊而脸颊染上红晕的她，我不由得露出苦笑。

「……」

琉小姐压低声音说道，我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发现有怪兽黏在巨大的岩壁上。

听到这个名词，正好觉得口渴的我只能陷入沉默。

锐利的天蓝眼眸，正在试着从黑暗充塞的地下城当中找出某种东西。

「永不放弃的……意志……」

「咦咦!? 」

（艾丝小姐──真的很谢谢你。）

她的话语全都化为「希望」。

「没有。就跟『岩窟迷宫』一样，这个楼层区域不具有水源。就算有，顶多也就是粮食库0;pantry1;了。」

最后，就好像下定了崇高的决心般……

一起回到神仙的身边。

我还记得她那美丽的秀发轻轻散开，随风飘逸。

对我而言都是同等重要。

靠在我肩膀上的琉小姐，低喃了这一句话。

＋

「若是与贝尔一起组队前往『深层』……我觉得自己能从你的身上获得『希望』。」

尽管我绝对没有刻意去遵照艾丝小姐的建议，但光是眼前的这幕景象，就令我沮丧的内心随即涌出一股暖流。

「……」

似乎想对这片一望无际的苍穹表达敬意，恍若在表达心中感激地瞇起眼眸。

「一旦真的走投无路时，能够让冒险者活下去的不是『魔法』或『技巧』……而是『希望』，是永不放弃的意志。」

我才刚刚服下完全变色了的灵药0;回复药1;，并且跟她忍耐着分食了长满霉菌的黑面包。

「──请不要轻言放弃『希望』。」

彷徨了一段路程后，一来到某个白浊色岩石表面粗糙显眼的窟室0;room1;，琉小姐立刻把我拉进了暗处。

我要和琉小姐……

「琉、琉小姐……？」

原先高兴不已的我，马上又变得垂头丧气。

我搀扶着琉小姐，让她靠在我的身上，彼此呼吸相互交融的我们，一同拨开这无边无尽的黑暗前行。就在这时，琉小姐的声音让我不禁想起艾丝小姐说过的话语。

「因为存在于那里的怪兽以及黑暗，能够轻易把冒险者逼入绝境。」

我一边对周围保持警戒一边问道，琉小姐先是停顿了一下，然后语气凝重地回答：

琉小姐所指引过我的一切。

（我要与琉小姐……一起活着回去。）

我要将这些通通集中起来，化成一盏能照亮这片黑暗的明灯。

我要与大家……

「什么情况不妙，琉小姐……？」

仅仅五分钟的睡眠，恍若一滴露水为饱受折磨的身体带来滋润。纵使身上的倦怠感并未消失，但至少混沌的思绪已清晰许多。

坠入「深层」之前那座水源丰富的「水之迷都」如今竟这么令人怀念。我在焦躁的驱使下忍不住吞口水，然而渴求饮水的喉咙一点都得不到满足。

艾丝小姐说完这句话以后，彷佛在遥想过去般仰头望去。

老实说就连我也觉得自己太过单纯，但又十分庆幸能见到这张笑容。

与我肩并肩靠着墙壁休息的琉小姐如此说完，我便立刻打起精神开始思考。

以及在此之前迟迟未能回想起来，建构于风中的后续记忆。

我睁开双眼。

「…………」

「……找到了。」

「我们从冒险者的遗骸收下了装备，还有道具0;item1;，以及少许的粮食，但是……」

这是在找到「水源」之前发生的一幕光景。

我不能舍弃「希望」。

一起回到希儿小姐等人所在的「丰饶的女主人」。

现在的我，还有力气战斗。

希望能再一次看见你的笑容──

「走吧，克朗尼先生。接下来由我负责警戒周围，请您在遇敌之前保留好体力。」

当人身处于无边无际的黑暗之中，唯一的明灯就是自己心中那坚定的意志。

「不过……我也有过这样的感觉，光靠必须战胜敌人的心情依旧不足……反倒是还想再见到其他人那类的念头，更能够转化成让我得以跨越『深层』的力量。」

至少我无论何时都绝不会放弃。

从美丽蓝天所构成的风之记忆中苏醒过来，眼前只剩下伸手不见五指的深邃黑暗。

附带一提，从粮食库的巨大石英渗出的液体──提供给怪兽的养分对人体有害，会引发肌肤起水泡或剧烈呕吐等症状。况且我们现在前去深层区域怪兽聚集的粮食库摆明了会双双阵亡，总之那里无异于通往死亡的大门。

「……这些都是我从芬恩他们那里现学现卖的。」

艾丝小姐忽然稍稍将视线撇开，轻声说出最后这句话。

「第37层，有类似涌泉的地带吗……？」

琉小姐摇摇头，残酷地否定了我抱持的一线希望。

听完「希望」二字，我疑惑地歪过头去。

或是与自己并肩作战的可靠同伴0;队友1;。

「我没事，琉小姐……话说怪兽呢？」

也就可以在这片黑暗之中继续前进。

艾丝小姐教导过我的事情。

再加上与怪兽连续交战多次，喉咙发干的不快感受确实在折磨着我们。

幸亏现在终于找回这段记忆，而这对我而言也是最大的收获──更是无可取代的「明灯」。

「没错，无论返回地表后想做什么，即便是要买炸薯球来吃这种琐碎小事也行，总之务必要保持着心中的『希望』。」

这是我们受困于第37层后的第三次休息。

我于心中立下这句誓言的同时，一路与琉小姐相互扶持，在这片「深层」之中勇往直前。

「情况不妙……」

在这极限状态的求生搏斗之中，缺乏水分是会要人命的。

当我们追求希望，在「深层」中徘徊时。

二、深层求生记

我们待在小到无法称为窟室，就只是墙边的一处小凹坑里压低音量交谈。

琉小姐抿紧嘴唇，像是心事重重。

纵然是经过多次升华0;rank up1;、实力超乎常人的高级冒险者，一样会饿会渴。埃伊娜小姐也教过我从人体的观点来看，水分比粮食更重要。

包含艾丝小姐的笑容在内，我拥有数不清的「希望」。

但她并没有任何想捉弄我的意思，就只是眼神温柔地注视着我。

「克朗尼先生，您还好吗？」

假如没有预备知识的话，恐怕很难看出那团无固定形状的流动性躯体是怪兽。

「那是……『黏液怪』？」

就是一种自「深层」开始出现的液状怪兽。

冒险者们又称它们为「史莱姆」，除了那身烂糊的黏液之外，另一个特征是同个种族当中有分红、白、绿等各种色彩，是一种稀奇的怪兽。

「黄色黏液怪0;yellow ooze1;不行，身上有强酸。要找蓝色的个体下手。」

这个窟室似乎栖息着成群的「黏液怪」，它们如迷宫磷光般黏贴在壁面各处，发出五颜六色的光芒。

虽然也要看身体颜色，不过「黏液怪」的主要攻击手段大多是黏液中含有的毒素或强酸。

最恶劣的是经由嘴巴或耳朵入侵人体。若只是窒息而死还好，要是体内遭到它们蹂躏，据说那可是在这地下城当中最可怖的死法前五名。

它们动作极慢，只要提防奇袭，基本上是不会被逼入绝境的。

听说最麻烦的反而是如何打倒它们。

身为液体的「黏液怪」性质不同于其他怪兽。

能打倒它们的手段不多，例如用「魔法」或「魔剑」烧掉或者冰冻，再来就是──

「──呼！」

用犀利的一击，贯穿存在于液体内部的「魔石」。

琉小姐伺机而动，用单脚飞扑过去，将小太刀刺进在地上移动的一只「黏液怪」。在敌人的流动肉体之中，刀尖准确地贯穿了蓝紫结晶。

它先是剧烈一抖，然后黏稠地摊开。

怪兽就这样成了一个大水滩。

也就是黏液怪的肉体变成「掉落道具」，称为「黏液怪的体液」。直截了当。

「──咦？」

我大脑的混乱，就从这时候开始。

可能是呼吸不顺让琉小姐有点失常，难得看到她模仿别人说话。

「……精、精灵族，那个……对这种事情，不会在意吗……？」

（……她应该不是在让我替她试毒吧……）

用普通威力射击，岂止地面会开个大洞，连我们也会被余威炸伤。

「呕呼……!? 」

我想也是～

我明白我们手边没有打火石之类的东西，也明白我的「魔法」很适合做这件事。

「请生火。」

「当然是要喝了。」

琉小姐迅速蹲下，拿着从冒险者遗骸收下的随身物品之一──烧黑的水壶，开始把「掉落道具」装进去。

「对、对不起！」

不祥的预感成真了。

呃不，的确是这样没错，可是……！

「……您这是……要做什么？」

琉小姐默默地……不，是彷佛压抑着心情般闭口不言，用体液装满了整个水壶。她出声对僵在原地的我说：「可以撤退了。」在被怪兽们察觉之前离开窟室。

喝下「腐坏的灵药」时好像也有过这种对话……

在一种好像点火失败、让人浑身虚脱的炮声之后，火焰出来了。

我也察觉到了。

「喝了它。」

不久，她彷佛沉浸在追忆里，瞇起了眼睛。

琉小姐沉默无言地挂起水壶，照她所说的开始煮沸体液。

「快点。」

「煮沸黏液怪。」

不久大概是判断已经煮滚了，琉小姐把热呼呼的水壶拿到我面前。

「啊……」

（不，拜托，等一下……！）

……真的是这样吗？这种奇怪方向性的严酷状况也算「深层」？可恶，一整个莫名其妙。

不，这也是「深层」。

食用怪兽肉体的任何一部分，都会让我们人族心生强烈的排斥感。

「被我击退了。」

我们来到一间「窟室」，打坏墙壁确保短时间内安全无虞后，琉小姐一脸严肃地注视着我。

「请您快点。」

她凝视着水壶的瓶口，停住了动作。

在这种极限状态下，没那闲工夫让她表现得像个黄花大闺女。

「我们服用的灵药0;potion1;或道具，也都是以『掉落道具』为原料。事到如今还有什么好顾虑的？」

这不就是所谓的间接什么什么……

──不会吧。

而且要我生火……是要用我的魔法0;火焰闪电1;？

靠着贝尔肩膀走路的琉，拼命掩饰羞红的脸。

跟吃人肉的食人习俗0;cannibal1;在概念上有所不同，但是会带来同等的厌恶感。

（怎么可能不会在意……）

我下定决心，拿起水壶仰头就灌。

「多亏有她的『智慧』，我们才能捡回一命……」

产生的火焰，让临时焚火台燃烧得恰到好处。

……眼睛都发直了。

她不想让贝尔看见自己如此害羞的模样。

这就是「深层」。

「……煮沸了，要做什么？」

一道汗水，沿着我的脸颊滑下。

我两眼含泪咳嗽，好不容易补给了期盼已久的水分，接着琉小姐也拿起水壶。她犹豫一瞬间后，一口气仰头喝下，跟我一样开始咳嗽。

可是我的「魔法」绝不是，绝不是为了煮沸怪物而显现的……！

她是考虑到我受的负担最重，认真地想优先让我摄取水分。她这种精灵族的老实个性现在真叫我想哭。

一只手还拿着那个装满「黏液怪」的水壶。

弯曲的脚边，有着用岩石与「掉落道具」堆成的临时焚火台。

什么事情全都是初次挑战。呜啊～

琉小姐老神在在地喝了水壶里的液体，说：「我们走吧。」催促我继续赶路。

我开始产生一种强烈的不祥预感。

我差点没昏倒。

琉一边对抗内心深处的羞耻，一边费劲地让热呼呼的耳朵退烧。

不是最大火力，要用最小火力。

奇怪，怎么有种强烈的似曾相识感……

「……克朗尼先生，这里是『深层』。请您弄清楚状况。」

「火、【火焰闪电】～」

然后……

看到琉小姐那种戒备怪兽的袭击，主张每一秒钟都浪费不得的眼光，我屈服了。

黏胶状的液体难以下咽，口感差到极点，难喝到跟「腐坏的灵药」有得比……！什么有「异常抗性」所以多少服点毒不会怎样，讲这种话根本没意义！

「怎么可能。我只是想起同仁塞给我的公会文献里，提到过去曾经有冒险者尝试这个方法而度过危机。……再来就是那个小人族同仁似乎也试过……她那时两眼含泪喊着『你们也来体验这个地狱──！』冲过来抓人。」

琉小姐露出温和的眼神，准备再喝一口水壶里的液体。

「……后来呢？」

「……【阿斯特莉亚眷族】探索这里时，也做过这种事吗……？」

……她是认真的。

＋

她讲得对极了，我马上连声道歉。

但是，她忽然顿住了。

置身于极限状态加上脑子混乱过度使我用词遣句变得很粗鲁，但我已经没精神去改了。

就像「蓝魔蝶的鳞粉」可做为灵药的原料，最后还是会被人体吸收，所以或许只是心态问题……但是在怪物0;怪兽1;肉体仍保持原形的状态下吃进体内，仍然使我产生一种极为强烈的抗拒感。

「琉、琉小姐，请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