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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叛徒後裔

《烏衣之華》 · 白川紺子 · 1.8萬 字

「我們去找北鼓家的家主夫人談談吧。」

待二人稍作歇息後,月季這麼說道,走出客房。

「雖然不知她知道多少,但感覺在這些人中願意透露最多。」

靈耀點頭表示同意,道「確實」。他腦海中浮現了那位可憐的夫人,她當時驚慌失措,嚎啕哭喊。或許爲了幫助兒子,會願意透露更多內情。

當兩人準備離開清芳樓時,熱鬧的飯廳裏傳來斷斷續續的對話:

「聽說要離島的船翻了──」

「突然一陣風吹來──」

「乘客都掉進河裏了──」

靈耀聞言,腳步一頓。月季也同樣停下腳步,迅速走進飯廳,走向那三名看似遊客的男子。

「打擾一下,請問船隻翻覆是何時發生的事?」

那三人見一名黑衣少女忽然出現,紛紛睜大眼,「咦?」了一聲。此時,回答月季的不是他們,而是坐在後方的一位中年男客。

「是今天下午,突然刮來一陣強風,轉眼間就發生了。幸好船剛離港不久,落水的乘客大多很快就被救起,或是自行遊到岸邊,所以大致上都平安無事。不過現在還在忙着善後,恐怕暫時都無法開船了。」

那三人似乎回過神來,也連聲道「對啊對啊」。

「我們在那之前剛好抵達碼頭,要是再晚一點,可能就沒辦法到楊柳島了,當時現場亂成一團。」

「之前根本沒什麼風,結果突然就刮來一陣能把店門口椅子吹倒的強風呢。」

「兩位如果打算今天回去,最好還是延到明天吧。」

月季致謝道「我們會的,非常感謝」,語畢,又轉向那名最初告知消息的客人,問「您剛纔說『大致上都平安無事』,對嗎?」。

「嗯?喔,對啊。」

「那麼,是否也有不幸出事的乘客呢?」

該名客人皺起眉頭,說「就只有一個人」。

「我要找的也是他,奉鼓方家主之命。」

「對,他真是不走運啊,可能被急流捲走了吧。那條河看起來很平靜,但有些地方水流特別湍急。一旦被捲入就逃不掉了,會被拖到河底,然後順流而下,所以島上的人絕對不會下水游泳。夏天的時候,總有一兩個觀光客會因爲幾杯黃湯下肚,而乘興入江戲水,結果都沒命了。」

「繼承人往往口風很緊,他八成不會說的。」

「我知道了,這是最妥當的辦法。」

「在混亂之中前往,不會有什麼好處的。」

「等等,如果那名乘客是北鼓家的次子,夫人就沒必要再向我們透露實情了,她什麼都不會說的。」

靈耀腦海中閃過一個念頭,是逃離北鼓家的次子。

位於江面上,風比在岸邊時更強勁。想到之前翻覆的船隻,令靈耀心底不禁一陣發涼。

「這是什麼意思?」

月季輕咳一聲,將話題拉回正軌,道:

「…………」

「大概只有溪了吧。」

「因爲那是鼓方一族的遺體。」

客人揮了揮手說:「還沒,遺體還沒撈上來。聽說船伕們正在分頭尋找,但應該是活不了吧,可能已經知道身分了,但我不清楚。」

「我不知道……但這次我們必須阻止。」

「怎麼了?」

靈耀環顧四周,尋找着水面上是否有浮屍──儘管他不想看到──但溪卻絲毫沒有尋找的樣子,難道他不是來找人的嗎?

月季與靈耀都瞪大眼睛。溪的手臂上竟有着紋身,那是一種奇異的圖案,由不同大小的菱形與直線組合而成,顏色墨黑。

「找東西?我們聽說有艘船翻覆,有一名乘客下落不明,正想知道那是誰──」

然後,再次指向某人。

這回答似是而非。靈耀皺着眉,溪卻突然抬頭望向天空,用下巴比了比小舟,道「沒時間慢慢聊了,天快黑了,想知道就上船吧」。

溪似乎察覺到靈耀的疑惑,便開口說:

月季柳眉輕蹙,問「這也是鬼鼓的職責嗎?」。

客人說完,便仰頭灌下酒。

月季輕輕地嘆了一口氣,說「不知會出現在誰的身邊?」。

「我在找屍體,北鼓滄很可能已經淹死了。我得在其他人發現他之前找到。」

月季加快腳步。在摩肩接踵的人潮中,她的背影顯得異常嬌小且單薄無助。但坦白說,月季本就身材纖細,手無縛雞之力。靈耀總習慣性地忘記她其實只是一名十七歲的少女,偶爾纔會意識到這點。他連忙追上月季,小心翼翼地護着她,避免她遭行人推擠。

「穿着衣服當然都相同,我們有種習俗,雖然我不知道爲什麼保留下來……」

「月季,這裏不行,我們去那邊。」

「我知道。」

「誰會願意透露實情呢?北鼓家的長子嗎?」

「鼓方家是來自異國的血脈,跟這個國家的人有些不同。」

他似乎也注意到了他們,輕輕舉手示意,月季也舉手回應。溪轉動船身,朝他們靠近。當蘆葦擋住去路時,溪便毫不猶豫地從船上跳入河中,水深及他的腳踝。他抓住船緣,將船拉進蘆葦叢中固定住,以免被水流沖走,動作十分熟練。靈耀略微猶豫了一下,也涉水走近他,月季也緊隨其後。

「我們去問問他們吧。」

「爲什麼?」

溪又說了一聲「就像我這樣」,但臉上並沒有特別高興的表情。

「難道說──」

爲此,他們必須查清鼓方一族究竟發生了什麼事。若對方明知內情,卻刻意隱瞞,他們只會像現在一樣後知後覺。

「之後──」

「一人?」

靈耀望向前方,尋找着那片尚未映入眼簾的斷崖。

「是誰我當然知道,是北鼓滄,北鼓家的老二,你們認識他嗎?」

兩人朝碼頭走去,街道上人潮擁擠,他們不得不穿梭於人羣之中。

靈耀催促月季,兩人移動至離碼頭稍遠的蘆葦叢生的江畔。岸邊繫泊着幾艘小舟,那些無法駛入淺灘的大船,便是靠着這些小舟運送人員與貨物。小舟周圍有幾名像船伕的人或是閒聊,或抽着煙管消磨時光。

甚至可能將矛頭指向月季,質問她爲何沒有救他一命。

月季聞言,納悶歪着小腦袋,說「是嗎?我看着倒不覺得有什麼不同」。

「那該怎麼辦?」

一隻鳥兒揹着那片雲,倏地飛來。那是一隻黑白相間的小鳥──正是烏衣。

「鼓方一族的成員成年後,都會刺上這個紋身。在這個國家,只有流氓或罪犯纔會刺這種東西吧,所以家主纔不願讓外人看見這個紋身。仵作是沒辦法,但家主會塞錢給他們,讓他們不要記錄下來、也不要對外張揚。我覺得根本就沒必要刺,但這應該是家族的傳統吧。」

靈耀緊鎖眉頭,目光投向地面。

「沒什麼,我們趕緊走吧。」

若要說誰可能會透露,靈耀只想到一個人。

「我們必須查明鼓方一族的祕密。」

「畢竟我們不熟悉鼓方一族的所有人……」

月季說「去北鼓家」,並往那方向走去,靈耀卻拉住她道:

那是鬼鼓溪。

「還會……再出現嗎?」

月季急忙補充道,或許是顧慮到靈耀方纔對自己發怒了。

溪一邊划槳一邊問道。

靈耀剛要邁步,月季卻拉住了他的衣袖。他回頭一看,月季正指向河面,他們原打算前往的反方向,那片蘆葦茂密之處。靈耀好奇地凝神細看,腦中一閃而過是否發現了溺斃的屍體?但他隨即否定,不對,月季指的是一艘小船。

溪的嘴角勾起一抹他特有的笑意。

此時,月季揚聲問:

「我沒有別的意思,只是單純覺得應該是這樣。」

月季悄聲問道,不,那與其說是疑問,不如說是確認。

月季這句話不知是玩笑抑或認真的感想,靈耀難以判斷,她的臉色倒是十分嚴肅。

「所以你必須比任何人都先找到屍體,就是因爲這個嗎?」

「嗯,平常倒是沒有這種職責。雖然我有聽說過,但上次尋找東鼓寄孃的屍體時,還是我第一次執行這種任務。」

「是啊。」

月季這麼說,並瞥了靈耀一眼。她的眼神中帶着一絲忐忑,這讓靈耀感到困惑。那種眼神與月季極不相稱,她總是像滿月般無瑕、充滿自信,而且並非出於驕矜自滿。

靈耀說着,不時側身,以免撞上迎面而來的人。

「沒關係,烏衣很機靈,不會被你打到的。」

「那是妳的燕子嗎?」

碼頭人聲鼎沸,等待出港的旅客擠得水泄不通。然而,船家們似乎正謹慎地觀察着天氣,生怕再遇上怪異強風導致翻船。儘管天氣不算惡劣,但云層半掩天際,吹拂着一股溼熱的微風。人們對渡船遲遲不開感到不耐,口角四起氣氛險惡。

一艘小舟正緩緩地沿着江岸行駛,船上只有一名青年在划槳,再無他人。

月季沉默不語。

「既然你這麼說,那應該就是如此吧。」

靈耀出聲問「你怎麼會在這裏?」,溪則挑了挑眉,回道「這正是我要問的呢,我是在找東西」。

會再次出現──幽鬼,北鼓家次子的幽鬼會出現在鼓方一族的某人身邊……

靈耀閉口不語。他剛纔差點說出口的事,並非什麼好事,而是他最不希望發生的事。而月季的臉上也浮現出相同的預感。

「剛纔牠一直纏着我,煩死了,我差點就揮手把牠趕走。」

兩人之間瀰漫着一股沒來由的尷尬沉默。

夕陽餘暉自霞雲間露臉,天空是燃燒般的橙紅色,灰雲邊緣閃爍着金綠光芒。靈耀心想,那雲彩彷彿正在燃燒。

溪輕笑一聲,聳了聳肩。

「我們去碼頭看看吧,或許能查到那名乘客的身分。」

「你爲何必須來找屍體呢?」

「他既是鼓方一族,又不全然算是,或許會願意說些什麼吧?就連青衣娘娘的事,也是他告訴我們的。」

「那位運氣不好的乘客已經罹難了嗎?知道他的身分嗎?」

此時,一股寒意驀地竄上靈耀的背脊,令他毛骨悚然。

「那麼,還有其他人可能會透露家族內情的嗎?」

「妳還是覺得他很可疑嗎?但與其坐以待斃──」

──果然是他。

「屍體也會卡在那裏喔。」

月季道了一聲「你──」,卻欲言又止,隨即別過臉,垂下眼簾。

月季向他致謝後,便與靈耀一同離開了清芳樓。

此言一出,靈耀感覺到月季的神情僵硬。

靈耀回頭望向月季,她默默地點了點頭,便率先走向小舟。溪將小舟推入水中,讓它浮起來。靈耀先上了船,然後拉着月季的手扶她上船。小舟在水上搖晃不定,最後,溪輕巧地跳上船,開始划槳前進。

溪說着,挽起了袖子。

「再往前一點有處陡峭的懸崖,小舟很難靠近。那裏水流沖刷河岸,形成一個彎曲的港灣,很容易堆積上游衝下來的東西。那裏還有很多滾落的岩石,如果一個不小心把船靠過去,船就會翻覆,或是船底被石頭鑿穿。只有熟悉水流,懂得判斷岩石位置的人才能靠近。」

不知牠去了哪裏,只見牠輕巧地盤旋在小舟上方。月季伸出手,烏衣便降落在她白皙的手背上,收攏了翅膀。

「我不希望它出現,但從鼓方家主的樣子來看,很有可能。」

靈耀與月季聞言,都不禁倒抽一口氣。

「這一帶沒有,所以不用那麼認真找。」

「那之後呢?」

這名客人哈哈大笑起來,但那三名遊客卻鴉雀無聲,或許他們原本打算下水游泳吧。

溪的語氣雖然平淡,但眼神卻顯得陰鬱。

「這種事……真是太離譜了。」

月季語氣尖銳,忿忿地說出這句話。溪瞥了她一眼,臉上的表情緩和下來。

「對啊,這確實很離譜。也許是因爲在這座島上待得太久了吧,鼓方一族或許早該離開這座島了,就像當年離開故鄉一樣。」

月季凝視着溪的臉,道:

「你說得好像已經太遲了似的。」

正當此時,餘暉正好穿透雲層,霞光耀眼奪目,溪眯起眼睛別過臉去。

「已經來不及了。」

溪的低語隱約可聞。

「──啊,看到了。」

溪用下巴指向前方,陡峭的斷崖映入眼簾,夕陽照耀着裸露的巖壁,大小不一的岩石也從水面探出頭來。在暮光的映照下,岩石的陰影顯得更加深邃。

此時,月季發出了一聲分不清是嘆息還是悲鳴的嗓音。靈耀定睛一看,只見岩石後方若隱若現着什麼東西。卡在岩石上,看得見類似衣服的布料與蒼白的皮膚。小舟緩緩靠近,靈耀忍不住別開視線。

溪的手放開船槳,捧起放在腳邊的網子,似乎打算用那撈住屍骸。靈耀從溪背後,詢問自己是否要幫忙,卻不幸目睹屍骸的面容,導致方纔喫的午膳湧上咽喉。失去生氣的面容雖然有些變形,但那印象卻依然清晰,正是北鼓家的次子──那位曾經大吼大叫要離開的青年。

「離遠點,別吐出來,那樣會很麻煩。」

溪背對着他們說道,手腳俐落地處理着。月季挪了挪身子靠向靈耀,同樣別開目光,低垂着頭,肩膀微微顫抖着。雖然早有預料,但親眼目睹遺體,仍讓她感到一陣無以宣泄的惆悵。

靈耀原以爲溪會將遺體拉上船,但他並沒有這麼做。溪將網子綁在船緣的突出物上,然後拿起船槳。

「我就這樣把他帶回北鼓家,幸好那宅邸就在碼頭旁邊──你們在中途下船吧,要是被看見我們在一起,可能會惹上麻煩。」

「是你?還是我們?」

「兩者皆是,我必須祕密地將遺體送回北鼓家,而你們則不該知道鼓方一族的紋身。」

「但這是你告訴我們的。」

月季目不轉睛地打量着靈耀,說:

靈耀不明白,溪透露這個祕密究竟出於惡意,抑或另有所圖。

月季凝視着燭火,開口說道。燭光搖曳,於她賽雪的臉頰上投下婆娑的斑影。

「然而,僅僅因爲對方沒有全盤托出,並不代表就不能信任他。」

溪瞥了靈耀一眼,反問:

月季聞言,不發一語,換靈耀開口:

溪對此嗤之以鼻,說:

靈耀大半不明白月季這番話的含意。

「你啊,果然膽識過人呢。」

「他聰明又狡猾,深諳人情世故,那種人很難捉摸。他起初先對我們疾言厲色,再慢慢改善態度,讓人以爲他放下了戒心。但實際上,他隱藏着真正的內心。」

靈耀凝視着月季,燭影於她俏顏上搖曳,火光映照於眸底。那閃爍的光芒彷彿要將靈耀吸入其中,使他移開了視線。

「那我更不清楚了。」

「靈耀。」

溪聞言,饒富興致地問「那妳想知道什麼?」。

是夜,細雨初至,轉瞬又化爲傾盆大雨。

月季以輕得幾乎要被風雨聲淹沒的聲音說道。她語氣平靜,靈耀無法從她的嗓音與表情中判斷她是生氣、無奈,抑或毫不在意。

月季見狀杏眼圓睜,她似乎沒想到這種方法。

月季面對着他,使得靈耀能看見她的輪廓,那臉頰線條柔和,頸部至肩膀的曲線纖細平滑。他感到她的雙眸正注視着自己。

她憤怒且急促說道。

溪的嗓音已如暗影般幽微,僅隱約可聞。舟影悄然遠去,只留下水聲與划槳聲迴盪於江波之上。兩人上岸,朝着花街的燈火走去。溼漉漉的雙腿帶來不適的感受,每走一步都發出令人不悅的聲響。

月季輕輕一笑,眼底那抹妖異的幽光消散,取而代之的是柔和的表情。

「來吧。」

──如果月季毫無巫術天賦呢?如果她只是一名柔弱的少女呢?

「關於鼓方一族的事──現在究竟發生了什麼?還會死多少人?」

靈耀回望一眼江面,漆黑的江水上,已看不見小舟的形影。

靈耀從未有過這種感覺。

靈耀感覺月季不會與他同行,這麼問道。

「其實,我真正害怕的不是外面的聲音,而是夜晚。我很怕睡覺,因爲會做夢……」

她愣愣地注視着燭火,臉龐顯得有些惴惴不安,或許是搖曳的燭光造成了錯覺,她看起來就像個無助、不安的孩子。靈耀凝望着她的臉,心湖也隨之泛起瀲灩,使他再次移開視線。特別是那雙眼睛,與光天化日下的神采不同,此刻帶有一絲陰霾。瞅着那雙眼眸,靈耀總覺得自己必須聽從她的一切吩咐,讓他無法直視。

「──我……」

「那是白費工夫,還是算了吧。」

「謝謝你。」

月季依然蹙着眉,像是在瞪着靈耀。

靈耀上了牀榻,然而,月季卻紋絲不動地坐在燭火前,烏衣則應該已經在自己的窩裏休息了。

他停下動作,轉頭面向月季,問「怎麼了?」。

「有什麼不滿意嗎?」

「騙人,你肯定知道。」

狂風驟起,花街的店家紛紛熄滅燈籠,往日的喧囂也隨之消逝。

「我真羨慕你能毫不猶豫地選擇正道,我並不想阻止這一切,因爲我不是你。」

溪輕笑一聲,說「小心別被鼓方家的人發現」。

事實上,月季應該是害怕戶外的風雨聲吧。靈耀察覺出這點,纔在牀榻旁鋪了牀。每個人都有難以承受的恐懼,即便強如月季也不例外。

「這個高度應該不會被水淹沒……但建築物確實可能倒塌。」

當格窗外的擋雨木板也緊閉上時,房間顯得陰暗且壓抑。靈耀點燃了牀邊矮几上的燭臺,微弱的光芒照亮房間。

「我要睡了,妳也早點休息吧,爲明天做準備。」

「真的無法阻止嗎?」

她的聲音細若蚊蚋。因爲眼睛漸漸適應了黑暗,使得月季的側臉浮現於陰影中。

「如果真有辦法,你想阻止嗎?」

「是嗎?看來你還不夠了解我呢,我們今晚可以一起睡嗎?」

「如果我是一個沒有任何特殊才華的柔弱少女,你會喜歡上我嗎?」

由於小舟拖着遺體,無法更靠近岸邊。靈耀撥開蘆葦,踩入水中。天色昏暗,難以看清腳下。他牽起月季的手,半抱着將她扶下船。溪確認兩人下船後,便划船離去。四周迅速陷入黑暗,花街也逐漸亮起點點光明,華燈初上。

「那妳呢?」

靈耀嘆了一口氣。

「明天我想再去找溪一趟。」

月季揮舞着手道「不,不是那樣──」,宛如正在斟酌合適的詞語,最終又無力地垂下手錶示「──我也不太清楚」。

「就算我知道,也不會告訴妳,畢竟說了也沒用,反正也無法阻止,這都是神明的旨意啊。」

「妳害怕外面的聲音嗎?」

靈耀本想說些什麼,卻不知從何說起。就在他猶豫之際,溪已將小舟駛近岸邊,小舟磨擦着蘆葦叢。

「溪他雖然對你抱有好感,但並未對你敞開心扉。」

「妳啊──」

「喂──」

「我有嗎……?」

靈耀熄滅了燈籠的火光,他躺在躺椅上,月季則躺在牀榻上。當燭臺的火光也熄滅後,房間裏伸手不見五指,空氣中瀰漫着熄燈後淡淡的煙味。月季拉起被褥的聲音清晰可聞,風雨聲雖然喧囂,但奇異的是,那些翻身的細微聲響反而格外清晰。白天裏他們也總是形影不離,但像這樣躺在身邊,卻又有種奇異的感覺。但靈耀心想,同在一間房裏睡覺,應該沒什麼大不同吧。

靈耀眉頭微蹙,問「妳這話是什麼意思?」。

「你們在這兒下船吧,花街就在附近,你們應該能看見燈火。」

月季聞言,困惑地望向靈耀,道「你是不是認爲他已經對你敞開心扉了?」。

霎時間,暴風雨聲彷彿消失了。這句話如同月季的側影,帶着清晰的輪廓,迴盪於靈耀耳畔。不等靈耀開口,月季便轉過身去,再也沒有回頭,也未再發出任何聲響。靈耀則僵在原地。

這樣的假設毫無意義,畢竟,月季終究就是月季,然而──

「我不是在戲弄你喔,我這可是認真的。你看,外面的風雨這麼大,窗板隨時可能被吹壞,屋頂也可能被掀飛。這種時候,待在身邊總比分開行動更安全吧?」

月季倏地抬頭望向靈耀,靈耀也回視着她的雙眸。月季保持沉默,靈耀也沒有再說什麼。一時之間,兩人之間只剩下沉默。或許風雨漸強,擋雨窗板發出不規則的嘎吱聲,伴隨着如笛聲般細微的風鳴。

靈耀坐在牀榻邊,對月季這麼說。兩人此時都已換上寢衣,月季將房間角落的花形燈籠拿到中央的桌上點亮,搖曳的燭光映出花瓣的影子,在室內輕舞。

靈耀環顧室內,牆邊有張躺椅。他走過去輕鬆地抱起躺椅,放在牀榻旁,然後將自己的寢具搬到躺椅上。

「不莫名其妙的話就可以?」

月季道「這個嘛……」尋思着,再次凝視燭火,又說「還不確定,明天早上再決定吧」。

此時,一陣狂風猛烈地拍打着窗板,蓋過了靈耀的嗓音,巨響讓月季的肩膀顫抖一下。雨點擊打瓦片,風聲幽微卻凌厲地嗚咽,這些聲響莫名地令人不安,連靈耀都感到有些心神不寧。月季眉頭緊蹙,輕撫着手臂。她是不是也不喜歡這些聲音?或者更甚?

「總之,妳是想說『他難以捉摸,要小心』吧。這是當然的,我也不會完全信任一個才認識沒多久的人,我會小心翼翼的。」

「我不這麼認爲,如果真有人會透露實情,那一定是他。」

「難道有什麼理由會不怕嗎?暴風雨導致房屋倒塌不是很常見嗎?這裏又是一座島,四面環水,睡着睡着說不定就被水淹了呢。這麼一想,又怎麼可能安心入睡?」

「再會了。」

在幽藍暮色之中,溪的眸光似是盪漾着深沉的哀傷。

窗板被風吹得嘎吱作響,風勢似乎比剛纔更加猛烈,月季這番話聽起來確實有幾分道理。

靈耀本想說「我知道」,但月季卻搶先一步打斷他,道「你並不知道」。

「我從不覺得妳性格乖僻啊。」

「只要待在彼此身邊就好是吧,這樣可以了。」

「那是當然。」

黑暗之中,月季的呼吸聲近在咫尺,讓靈耀感覺有些奇妙。他翻了個身,想轉向另一邊。

月季的目光回到燭火上,說「他比你想像的還要──還要……更加受傷」。

月季抱着膝蓋坐在靈耀身旁,提出這個要求。

「……他恨着鼓方一族呢。」

「真正的內心是指什麼?鼓方家的祕密嗎?」

月季默默地凝視着燭火。

「不,我也不是冷靜。但總沒有絕對安全的地方,既然如此,不如睡着還好些。」

月季笑着說:「沒有。」

「……這樣啊,我明白你的想法了,你自己小心,隨你的心意去做吧。」

「關於現在到底發生着什麼事情,我之前就說過了。這是青衣娘娘的懲罰。至於還會死多少人,我也不知道,那就得看青衣娘娘的旨意了。」

月季嘟起小嘴,顯得有些不悅。

「你不會因爲害怕而變得乖僻,反而願意擁抱它並加以克服。這真的很了不起,我就做不到,我會變得越來越乖僻……」

靈耀原以爲月季會哭出來,她的嗓音聽起來泫然欲泣。但她沒有哭泣,取而代之的是一聲輕輕的嘆息。

靈耀輕輕拍了拍牀榻示意,月季便緩緩靠近,坐到牀邊,輕撫着被褥。

靈耀聞言,嚇了一跳,說「別說這種莫名其妙的話」。

月季悄聲道:「恐怕不只是因爲他是鬼鼓家的人……」

「你怎麼還這麼冷靜?」

靈耀將月季牀榻上的寢具抱到自己原本使用的牀榻上。被吵醒的烏衣不滿地在靈耀身邊拍打翅膀飛來飛去。靈耀鋪好被褥,也爲烏衣準備好休息的地方後,烏衣這才心滿意足地降落。

溪斂起雙眸,彷彿感到光線耀眼一般。此時此刻,落日斜陽已消失殆盡,無炫目餘暉,夕日想必已沉入山後,原本燦爛燃燒般的雲彩也化爲黯淡的灰色,幽藍暮色輕籠四野。

「既然如此,請你再多透露一些吧。」

一種負面情緒於心頭渲染開來,彷彿一點黑色污漬,這使他意識到自己並非什麼正人君子。

當靈耀醒來時,風雨聲已經平息。晨曦透過窗板的縫隙灑落進來,他眨了幾次眼,才慢慢起身。轉頭望向旁邊的牀榻,月季已經不在了。

「早安。」

更衣過後的月季從屏風後走了出來,說道「雨好像停了」,同時打開窗板。雨珠從屋檐滴落,但窗外已是一片藍天。由於空中仍殘留着烏雲,不確定天氣是否會一直放晴。

「可能還會再下雨吧。」

靈耀睡眼惺忪地喃喃說道。

「可能吧,希望別再下了。」

這段對話毫無意義,雨下與不下,誰也說不準。

「來,快去洗漱吧,水已經準備好了。因爲你還沒起牀,所以我特地跑到樓下打水。」

「喔……抱歉。」

自從來到楊柳島後,他每天都睡過頭,或許也只是月季太過早起。

「妳每天早上都這麼早起,有好好睡覺嗎?」

「我昨晚睡得很好呢,或許是因爲你吧?真是謝謝你。」

月季嫣然一笑。她的神情從容,彷彿昨晚睡前那些話從未發生過。難道那是靈耀做的夢嗎?不,不可能。

「靈耀?」

「啊,沒事……」

「你真的沒事嗎?沒睡好嗎?」

月季神色擔憂。

「不,我睡得很好。只是剛起牀,還有點迷糊。」

「沒想到你也有這麼邋遢的時候呢,你總是有條不紊,真是新鮮耶。」

「早知如此,我們一家就該離開這座島,可是辦不到,因爲我們明白,鼓方一族只能在這座島上橫行霸道。」

「因爲雖然聽了事情的來龍去脈,卻不知該如何應對啊。幽鬼可以驅除,但詛咒就不得而知了,真有能破除詛咒的方法嗎?」

月季笑得樂不可支,笑聲輕快地迴盪於晨光中。

月季情不自禁地插話,北鼓汀則點頭道:

北鼓汀以清晰簡潔的語氣,開始娓娓道來:

「請用。」

「初代家主後來便建造了靈廟,供奉青衣娘娘。」

──那樣未免也太可憐了。

「我會盡力而爲,既然您將家族詛咒之事告訴我,我自當全力以赴。」

他像是方纔才注意到似地說道。月季向靈耀使了個眼色,道「您是否想喫些東西呢?」,靈耀頓時心領神會,便走出房間前往食堂,買回肉包,並吩咐僕役沏壺熱茶。北鼓汀津津有味地將肉包喫個精光,宛如生平首次喫到如此佳餚。他雙手捧着裝有熱茶的杯子,小心翼翼地緩緩飲用。飲畢,他輕輕地呼出一口氣,此時他的臉色已好上許多。

靈耀望向北鼓汀離去的房門,轉而面向月季,開口詢問。

北鼓汀雙手包覆空杯,道了聲「多謝」,眼眶溼潤,說「我方纔六神無主……現在總算能正常思考了」。

「青衣娘娘是我鼓方一族所供奉的女神,據說自初代便開始供奉着。至於爲何供奉,則是因爲曾發生過禍祟。」

有人抽氣一聲,呼吸頓時凝結。室內彷彿驟然暗了下來,一股陰沉冰冷的陰影籠罩着寂靜。

正當他們準備開門時,身後傳來急促的腳步聲,兩人回頭一看,只見一名僕役小跑着朝他們靠近。

那是一名待字閨中、由妾所生的黃花姑娘。

月季臉色僵硬,靈耀也說不出話來。

「看來也只能如此了。」

北鼓汀神色悲痛,苦澀地說道,月季則點頭表示理解,說:

「他紛紛替兒子們娶了正房、側室,還納了侍妾,總之就是讓他們不斷生孩子。分家越來越多,族人也日益壯大──您明白嗎?如此一來,鼓方一族就絕不會斷了香火。無論死了多少人,只要再生育更多的子嗣就好,他打的就是這種主意。」

「我有些生意夥伴的門路,打算去求他們收留我。」

北鼓汀低頭致意,道:

梳洗完畢,他們來到飯廳,那裏果然熱鬧非凡。據說因爲船隻翻覆與一夜暴雨,許多人被迫滯留於此,因此各家客棧都客滿,飯廳更是人聲鼎沸。由於沒有空位,兩人便拿了些肉包回到客房,且邊上樓,邊不顧形象地啃着肉包。這肉包的味道與之前在小喫店喫的不同,或許因爲是早膳,肉餡調味較爲清淡,外皮厚實鬆軟。兩人你一言我一語地說着「這也很好喫」、「中午還想再喫上次那肉包」,待回到房間時,肉包已被喫得精光。

此時,月季反問「那你呢?你要去鬼鼓溪那兒嗎?他們家族的祕密已經揭曉了,你還有什麼想問他的嗎?」。

「據實以報?」

「說是北鼓家的大公子,您聽了便知──」

北鼓汀的眼中噙着淚水,望向月季。此時,月季這才明白他是徹夜痛哭,才導致雙眼佈滿血絲。

「開枝散葉?」

「這是鼓方家主一直以來試圖隱瞞的事,他認爲,無論族中何人死去,都比將家醜公諸於世來得好。不管在任何事情上,他都是如此。如果族中有人惹是生非,他就會掩蓋真相,或是驅逐出島,抑或見死不救。因爲,他就是這座小島上的大王。」

月季又問「即便如此,詛咒依然持續發生,是嗎?」,北鼓汀聞言,果然點頭稱是。

這與如今發生的事情如出一轍。

北鼓汀長吁一口氣,再次開口說:

「就是我們鼓方一族世代相傳的詛咒。」

小廝將北鼓家的長子北鼓汀迎入房內,他形容枯槁、顏色憔悴,猶若從暴風雨中划船而來的水手,一臉凌亂的鬍渣,眼窩深陷且佈滿血絲。月季見狀,雖然倒抽一口冷氣,爲這判若兩人的轉變感到震驚,卻仍舊鎮定地爲他遞上椅子,自己則維持站姿,向他表達了慰問之情。

北鼓汀的聲音細弱得駭人,且不斷顫抖。他的身體也開始微微發顫,彷彿受到聲音影響一般。

「哎呀,是哪位呀?」

「我娘還刺瞎了自己的雙眼才死去,她說是不想再看到阿滄那可憐的遺體。」

月季聽靈耀說完,沉思片刻後,道:

「我可沒那麼有條不紊。」

北鼓汀眼中噙淚,卻冷然一笑。此時的他已不再顫抖。

靈耀與月季二人皆未催促,靜候北鼓汀再次開口。

北鼓汀說着,身體仍不停顫抖。沙啞的嗓音於空中彷徨,致使那片陰影變得更加晦暗凝重。

「他心懷不軌,企圖殺害主人夫婦,奪取他們的財產。他首先殺了主人的妻子,接着又殺了主人、另一名隨從,乃至於侍女。他獨佔了所有財產後,便以此爲本錢開始經商。起初是渡船生意,後來也開始運送貨物,船隻逐漸增多,也僱了水手,生意順利地蓬勃發展。他還娶了島上具領導地位人物的女兒爲妻,生兒育女、子孫滿堂。就在這時,一場風暴降臨了。那是一場比往年更爲猛烈、規模更大的暴風雨,青湖的水色也隨之變黑。幾天後,他其中一個女兒死了,而這就是詛咒的開端。」

「府上二公子之事,着實令人遺憾,還請您節哀順變。」

「妳不想去?」

北鼓汀虛軟地跌坐在椅上,頹然垂下頭。

隨後,北鼓汀垂下眼簾,說「不過啊」。

「我曾聽海商說過,在沙文那邊有這種巫女。她們並非市井裏賺些小錢的三姑六婆,而是真正侍奉於神祇的神聖巫女。我不知那樣一位巫女爲何會離鄉背井來到霄國,但總之,初代家主殺害的確實是一位巫女。正因爲初代家主畏懼她的力量,所以才最先殺死她。不過,他所懼怕的事態終究還是成真……」

北鼓汀扭曲着臉龐,一拳砸在桌面上,又道「所以──所以纔會落到這步田地」。

「妳要去本家嗎?」

月季起身消失在屏風後,隨後又拿着食盒折返,將其放置於桌案上,那是蓮子蜜餞。

「我一夜之間失去了所有家人,待弔祭結束後,我就要離開這座島,我真的是受夠了。董大師,如果我們從一開始就據實以報,家人們是否就能得救呢?」

「您累了吧。」

隨後,靈耀與月季兩人相視一眼,彼此的臉上都浮現不安的神色。

月季一臉不情願地回答道。

月季輕聲開口道:「……大公子,按照您方纔所言,那麼還會有一人喪命,是嗎?」

北鼓汀又重複了一遍「就是詛咒啊」,語氣中帶着痛心疾首之情。

「巫女?」

「那名女子的幽鬼出現在他其中一名兒子的面前,指着那兒子。之後,那名兒子也死了……」

「所以初代家主就致力於開枝散葉。」

「真是卑劣至極,爲了讓子孫送死而繁衍後代。鼓方一族就這樣不斷壯大,在這座島上紮根。」

「此話怎講?」

月季追問,但北鼓汀似乎充耳不聞,徑自說道:

北鼓汀沉思了片刻,道:

溪曾說過,這一連串悲劇乃青衣娘娘降下的天譴,意味着這是遭初代家主殺害的巫女在作祟。他甚至還說過,即使有辦法阻止犧牲,他也不願阻止。或許,他其實知道那方法──但自己是否多慮了呢?

「如果存在這種可能,那還是確認一下比較好。畢竟,我們現在也一籌莫展。」

「若是年輕女子,那就只能是東鼓家或是本家了……不對,東鼓家已經舉家遷離這座島了。而且,他們家的其他女兒,也早在幾年前就嫁到島外。我也不清楚詛咒是否會影響到那麼遠的地方,但本家還有一名正值雙十年華的女子,因爲體弱多病,一直待字閨中。她的母親是妾室,同樣身體虛弱,生下女兒後就過世了。比她年長的女兒都已經嫁出去,下面則有一名十四歲左右的妹妹。因詛咒而死的年輕女子,通常都落在二十歲左右,巫女和侍女大概也是那個年紀吧。」

「兩位似乎知道青衣娘娘的事?」

北鼓汀一臉疲憊地仰望月季。

「說實話,無論阿滄的幽鬼出現在何處,我都不想看見,我不想見到弟弟變成可憐幽鬼的模樣。」

這點靈耀也無從解答。

「此事要從鼓方初代家主來到這座島說起,他從一個遙遠的異國『沙文』渡海而來,且並非隻身一人。他原本是一名服侍主人的侍從,與主人夫婦、另一名侍從和侍女一同抵達這座島。」

「和這次一樣,死亡不斷重複,幽鬼現身,指名下一個將死之人。每當暴風雨來臨之際,這事便會發生。死者的順序是固定不變的:年輕女子、壯年男子、年輕男子、年輕女子,依序循環──死者的數量和順序,就跟鼓方初代家主所殺之人一模一樣。」

北鼓汀聞言,抬頭望向月季,再次躬身行禮,隨後起身離開了客房。

月季悄聲呢喃,重複「詛咒」二字,又瞥了一眼靈耀。隨後,兩人紛紛坐到北鼓汀對面的椅子上,側耳聆聽,一副願聞其詳的模樣。

「初代家主尋思爲何會發生這種事,立刻想到,這應是那些被他殺害之人的怨念,因此才貽害子孫。其實,他從一開始就隱約懼怕着會有報應,畢竟他第一個動手殺害的主人妻子,正是一位身分不凡的巫女。」

「大公子,您到底怎麼了?發生了何事?」

「完了──此話怎說?」

本家的姑娘嗎?靈耀沉思着,以那位家主的性情,恐怕會毫不在意地犧牲她吧。

「他是個傲慢的人,他和我爹也時常起衝突,但我爹終究地位較卑微,無力反抗,纔會落得如此下場……您可曾去過我家的宗祠?喔,您去過啊。那裏有初代家主的雕像吧?和現在的家主長得極爲相似。聽說本家總是會生出那樣相貌的男子,或許這便是血脈使然,但除了繼承人之外,其餘子嗣竟都與母親相像,這或許也是一種詛咒吧。」

靈耀低聲呻吟。明知會死,甚至可說是爲了讓後代送死而生育子嗣,簡直就像活人獻祭,他根本想不出這麼喪心病狂的方法。

「今日,不知是爲──」

月季纔剛開口,北鼓汀便猛地抬起頭,用滿是血絲的雙眼望向月季。靈耀擺出戒備的姿態,但對方並未起身,亦未出言謾罵。

月季點頭道:「只是略有耳聞罷了,詳情就不得而知。」

「多謝,回想起來,我自昨夜起便食不下咽,粒米未進。」

靈耀暗忖「纔沒這回事」,但月季的笑靨卻異常耀眼,讓他一時語塞。靈耀爲了盥洗將月季趕到屏風後,這才鬆了口氣。

月季與靈耀兩人有所察覺,看來對方並非僅僅因爲次子北鼓滄溺斃一事而心神大亂。靈耀的後頸滲出汗水,一股不祥的預感油然而生。究竟發生了什麼事?

此時,北鼓汀長長地籲出一口氣,力氣旋即隨之消散,身形彷彿也小了一圈。

──這也是人之常情,畢竟,他在一夕之間,便失去了所有家人。

「這個嘛……假如他知曉破除詛咒的方法──」

「董大師,我本無顏相求,但……如果能救,還請您出手幫助那位本家的姑娘。」

北鼓汀抬起頭,說這話時聲音不再顫抖、也不再沙啞,嗓音沉穩且聰慧。

「兩位大人,有客人來訪。」

月季將食盒推到北鼓汀面前,對方雖面露猶豫,卻仍拈起一粒放入口中。月季見他緊繃的臉龐,此時瞬間放鬆下來。他又伸手拿起僕役送上的茶水,一飲而盡。茶水早已不再冒着熱氣,變得溫涼,但北鼓汀的眼神卻彷彿重獲新生。

北鼓汀再次垂下眼簾。靈耀明白,他是爲此深感羞恥。

年輕女子、壯年男子、年輕男子、年輕女子──死者順序便是如此。東鼓寄娘、鼓方洪、北鼓滄,接下來,又會是另一名年輕女子。

靈耀暗忖,這男子應當無礙了。

「您認爲二公子的幽鬼會出現在何處?」

「阿滄的遺體歸來後,我娘就拿刀刺死了我爹,隨後也自刎身亡。」

初代家主謀財害命,因此引發詛咒作祟。原來如此,難怪會視爲家族恥辱而難以啓齒。靈耀聽着聽着,也不自覺地皺起眉頭。

「我會去鼓方本家一趟,您在島外可有什麼能依靠的熟人?」

「北鼓家完了。」

「如果你都不算有條不紊的話,那這世上恐怕就沒有真正有條不紊的人了。」

「既然如此,我去溪那兒,妳去本家──妳一個人沒問題嗎?」

月季聞言,輕輕一笑。

「不是還有烏衣在嗎?」

彷彿回應月季的話語,烏衣從屏風後飛出,停在月季的肩上。

此時,蒼穹又覆上層層烏雲,陰霾幽昧。

月季抬頭望去,心想「大概不久後就要下雨了吧」。

前方已可見鼓方本家的府邸,靈耀此時應該正搭乘小舟,前往鬼鼓溪的住處。他曾問月季一個人是否無礙,然而這句話,反倒是月季想問他。

──他真的沒問題嗎?

靈耀雖然天資聰穎,卻過於一板一眼。正因他如此,所以無論做什麼事,都想正面迎敵。他不會像月季一樣耍詐威脅,或是運計鋪謀。雖然這也是靈耀的優點,然而……

果然還是應該跟着他一起去嗎?不過,北鼓滄的幽鬼動向也令人在意。東鼓寄孃的幽鬼靠近鼓方洪並指向他,耗費了數日之久。而鼓方洪的幽鬼指向北鼓滄,卻只用了不到一日的時間。雖然不知原因爲何,但情況勢必刻不容緩。

況且,與靈耀待在一起,總有些莫名的尷尬。昨夜她說了些本不該說的話,爲何會那樣呢?她根本沒打算說那些,比如「如果我是一個沒有任何特殊才華的柔弱少女──」之類。

靈耀當時並未回答月季,但月季卻能從他的沉默無語中,感受到他心生波瀾。她不小心地喚醒了他的罪惡感,將他厭惡自己天賦一事,赤裸裸地攤在他面前,但她根本無心爲之。

月季心想「真是糟透了」,以靈耀的性格而言,原本就已爲此事掙扎、煩惱不已了吧,只因他爲人正經八百。他能夠忍受僅爲繼承封家,而必須與月季共結連理、白首偕老嗎?爲了自身利益而利用他人,對靈耀那律己甚嚴近乎潔癖的理智而言,恐怕只會帶來沉重的負擔吧。

──她倒是覺得,那人可以再懶散一點……

他對自己太過嚴苛,但對他而言,那卻是理所當然。

月季嘆了一口氣,只願他不會說出要解除婚約之類的話。倘若真到了那個地步,即或要一哭二鬧三上吊,她也將不擇手段,絕不讓他悔婚。

月季絕不會放開靈耀,她會緊緊抓住他,絕不放手。一旦失去他,後果恐不堪設想──那怪物不知會做出什麼。

月季畏懼着那怪物,她總忍不住想,那怪物是否在某個時刻,會再次出現在她面前?當月季憎恨、怨懟、絕望之際,當她心底深處生出某種渾濁陰暗之物時,那怪物是否會露出獠牙伸出利爪,再次將某人五馬分屍?

她打了個寒顫,抱緊手臂用力搖頭。不該再想那怪物的事了,否則又會夢見它。

鼓方府邸大門映入眼簾,門前不見幽鬼身影。這該感到安心,還是不該?或許它已然身在宅內了。

女子凝視着護符,又抬頭望向月季。

侍女抽泣着。

「小姐,奴婢把董大師請來了。」

侍女不斷重複着「真教人難以置信」,月季則陷入沉思。那位家主雖然傲慢,卻對兒女疼愛有加,但如今性情大變。

府邸廣闊,從鼓方小姐閨房所在的後院到前門,距離頗遠。期間,月季並未遇到任何人,也無人從房裏出來,宅內一片死寂。但府邸裏應該還有家主的長子與次子,以及衆多僕役,然而卻無一人現身。她能感覺到房內有人屏息凝氣,畏懼着自己的家主──對這性情大變、變得冷酷殘暴的家主感到膽戰心驚。

「滾出去,快,給我滾出去!」

「別多管閒事。」

「反正我時日無多,既然爹爹都說無可奈何了,那便如此吧。」

詛咒從不考慮情由,只要身爲年輕女子,這家的女兒便難逃一死。月季柳眉緊蹙,還有多少時間?該如何才能搭救她?

靈耀那人肯定會感到自己有責任,畢竟,他的父親曾吩咐他擔任月季的護衛。

她走向樓閣的側邊,果然發現了一口井。月季沾溼手絹,敷在臉頰上。發熱的臉頰一陣沁涼,感覺很舒服。月季將手絹敷在臉上,站在樓閣的入口處。壇上可見雕像,那是身着錦衣的鼓方家初代家主像,那張臉,果然酷似方纔毆打自己的男子。以金絲銀線華麗織成的錦衣閃耀着璀璨光芒,其奢華程度甚至超越活人所穿之衣。某些部分還散發着較爲強烈的光芒,從此看來,或許還鑲嵌了珍珠寶石。月季被那光芒眩暈了雙眼,又轉過臉龐,朝着大門走去。

她的肩膀與雙腿都沉重無比,呼吸困難。只因自己太過無能。

「是鬼鼓家的年輕人……他以前也是我們老爺的兒子,住在府裏。雖然是親生骨肉,但老爺那天卻罵得他狗血淋頭,然後把他趕了回去。老爺當時怒不可遏,情緒激動──雖然隔天就恢復心情了,卻變得判若兩人。」

月季雖然心知肚明,但仍開口確認。

「撒謊!」

「當三少爺前來求助時也是如此,老爺他竟狠心地將他趕走。」

月季憂心忡忡地想:「不知靈耀看到這些傷口,會作何感想呢?」

這是因爲──鼓方家主鼓方淵赫然出現在此。

月季緊盯着它的側臉,咬住嘴脣移開視線。兩個人,月季來到這座島後,已死了兩個人,並化身幽鬼。羞愧與焦躁如同烈火一般,燒灼着她的內心。

月季微笑着說:「牠叫烏衣──妳還是第一個從一開始就問起牠名字的人喔。」

侍女聞言,輕呼一聲。

侍女拉住月季的手,懇求道「死去的北鼓家二公子,正站在我家小姐的房門外」。

「求助?」

侍女聞言,臉上掠過驚訝與敬佩之色。

「他是從什麼時候開始變成這樣的?」

──這難道是鼓方初代家主殺害每一名受害者之間的間隔嗎?

月季站在門前猶豫不決,是該從正門拜訪,抑或繞到後門,再從僕役那邊打探消息?正當她躊躇之際,身後傳來一句「請問……」,讓月季心頭一驚。她左思右想,竟完全未察覺身後有人靠近。回頭一看,只見一名約莫四十來歲的婦人,神色忐忑不安。

此時,女子驀然望向月季的肩頭,烏衣正停在那兒。

鼓方淵頓時勃然大怒,唾沫橫飛地吼着「阿滄的幽鬼昨晚就已經現身了!妳爲何現在纔來?」。

臉上的傷痕恐怕已經瘀青了,但幾天後應該就會消退。月季不會將此事告知靈耀的父親,假如這麼告訴他,靈耀或許能稍感放心吧。

「只要拿着這個,我就會好起來嗎?」

「從何時開始,奴婢也不甚清楚,發現時已是昨日黃昏。日落之後,家丁正要關閉大門時,才察覺門前有幽鬼。隨後在一夜之間,幽鬼便進到門內,來到了小姐的房門外……」

待顫抖終於平息,能夠站立後,她忍着臉頰與手的疼痛,邁步前行。

雖然不確定北鼓滄何時斷氣,但月季一行人發現他的遺體時,已是日落時分。假設他在傍晚過世,一夜過去,如今已是清晨。這與東鼓寄孃的幽鬼靠近鼓方洪,並指向他之間隔了數日有所不同,也與鼓方洪的幽鬼指向北鼓滄之間隔了不到一日有些微差異。自黃昏現身過了一夜,北鼓滄的幽鬼卻仍未指向受害者,鼓方洪的幽鬼則最快指向下一名犧牲者。

月季來到宗祠門前,隨後邁步踏入其中。她想找些水來冰敷臉頰,暗忖這裏應該有水井,或是從湖中引來的水源吧。畢竟清掃廟宇時,水不可或缺。

月季望向侍女,只見侍女低着頭,雙肩顫抖。月季緊抿雙脣,走向牀榻,從懷中取出護符,握住女子的手,將護符放到她手中。

「好可愛的燕子,牠叫什麼名字?」

侍女壓低嗓音告知後,女子便緩緩將臉轉向月季,她臉色蒼白、雙頰凹陷,脣上毫無血色。她的眼神柔和──不對,是虛弱。

月季在侍女的引導下,悄悄地進入府邸,以免被家主發現。兩人走過迴廊,在一間位於府邸深處的房間前停下了腳步。月季注意到有名男子站在房前的庭院裏,它渾身溼透,臉色蒼白,了無生氣。

「是誰來通報湖水變色的消息?」

「請拿着它。」

「房門外……從何時開始?」

月季這麼說。鼓方洪前來京師求助時,她便給了他一張護符。待月季抵達這座島時,又多給了他一張,而北鼓滄則沒有。兩者之間的區別,僅此而已。倘若就是這給予了他們生存的時間呢?縱使無法阻止死亡,卻能爭取到時間。

──該如何解釋,才能讓靈耀的心情好過一些呢?

「……我說過沒關係的。」

──還是說,溪說了什麼話激怒他?

位於昏暗的室內深處,牀榻上躺着一名年輕女子。月季首先想到的,是她身形單薄,躺臥的身軀毫無厚度,纖細羸弱。這顯示出她長年臥病在牀。

他的眼中閃爍着幽微的兇光。

月季被鼓方淵盛怒所懾,一時之間竟說不出話來。她沒料到他會突然如此暴怒,明明在北鼓家相見時,他雖然言行傲慢,卻仍保有泰然風範。

月季走出房間,見幽鬼仍舊站在庭院裏,她心裏祈禱着「千萬別再繼續靠近了」。

「真是難以置信,老爺他簡直判若兩人……他原本就是一意孤行的人,但對孩子們卻是萬分疼愛……三少爺當年自立門戶時,也是老爺一手安排,少爺他才能經營起那麼氣派的客棧。尤其是體弱多病、臥病在牀的我家小姐,老爺更是視爲掌上明珠,如今卻說什麼無可奈何……」

無論如何,從那之後家主便性情大變。甚至到了愛女或許將香消玉殞,也覺得無可奈何的地步。

「暫且──先將護符交給她吧。」

「驚擾您了,實屬抱歉,奴婢是鼓方府裏侍奉小姐的侍女,敢問您可是董大師?」

這多半是那名老僕聽到的對話內容吧。

月季正沿鼓方府邸後方通往宗祠的小路,前往應在鬼鼓家的靈耀所在之地。從宗祠出來繞過青湖,再沿着灌木叢中小徑行走,便能抵達鬼鼓家。

家主之所以如此暴怒,或許是因爲他得知族人將一個接一個地死去,雖然對鬼鼓溪發怒也無濟於事。

「北鼓滄公子過世後,我想他的幽鬼肯定會再次出現在鼓方一族的某處。果然,就現身在這府邸的大門前了──」

「妳在這兒做什麼?我可不記得有邀請過妳。」

侍女打開房門,在旁等候。月季挪動沉重的腳步,走進房中。

一道嘶啞的嗓音響起,女子微微一笑,困擾地望向侍女。

「請帶我去妳家小姐那兒。」

──這是爲什麼呢……?

她語氣輕鬆,彷彿在討論晚餐想喫鴨肉一般。無一絲陰鬱、無一絲放棄,亦無絲毫悲愴,僅單純地聽天由命。

侍女眨了眨眼,道「沒多久,是最近的事」。

侍女臉色蒼白,聲音顫抖地說。

鼓方淵的眉毛一動,問「追着?」。

「他好像拚命地懇求,想請老爺設法解決幽鬼的事情……但老爺卻連話都不好好聽,就把他趕了出去。老爺他究竟是怎麼了?」

鼓方淵俯視着月季,見她臉色慘白、瑟瑟顫抖後,便輕哼一聲,隨後轉身離去。縱使他的身影已消失不見,月季仍久久無法動彈。

並非同時殺害,而是一人接一人,間隔數日才動手……抑或,因爲受害者逃跑,追捕與殺害他們耗費了幾天……

不,再想也無濟於事。即便如此,月季也無法得知北鼓滄的幽鬼何時會指向那名女子。

鼓方淵抬起腳,月季還不及閃避,右手便被他踩住,一聲悲鳴脫口而出。接着,鼓方淵彎下身子,抓住月季的衣襟。

隨後,臉頰傳來一陣衝擊,使得月季癱倒在地。她從麻燙的痛楚中明白,自己被打了。月季全身開始顫抖,只因她回想起了塵封的往事。繼母擔心落人口實,因此從未打過她的臉,但身上有衣物遮蔽之處卻傷痕累累。

小姐的侍女與求助──月季靈光一閃,立刻明白過來,道「幽鬼現身了,是嗎?」。

「最近……是不是上次暴風雨來襲之後?」

「奴婢在小姐還是嬰兒的時候,就擔任她的乳母侍奉至今。小姐身子骨弱,幾乎無法外出,也無法嫁人。那幽鬼什麼人不選,偏偏要選上我家小姐。」

那是北鼓滄。它低着頭,眼神空洞。

那聲音純真無邪,令月季一時語塞,鬆開了女子的手。女子則輕柔地笑了笑,說:

──太詭異了。

──什麼舉世無雙的巫術師。

「您果然都知道啊,奴婢只能拜託您了,還請您救救我家小姐。」

──只能試一試了。

正當轉身離去時,月季卻猛然一驚,不由自主地向後退幾步。

鼓方淵太陽穴的青筋抽動,聲音低沉、充滿怒氣。月季感到身後的侍女倒吸了一口冷氣,而在侍女開口之前,月季便搶先說道:

月季名符其實地被鼓方淵從大門口「丟」了出去,烏衣也因此急忙從她肩上飛走。月季跌坐在地,鼓方淵則俯視着她。月季抬頭望向他的雙眼,只覺脊背發涼,那是一雙如深淵般陰暗的空洞眼眸。

「我是追着幽鬼來的。」

「是、是啊,就是那樣。當老爺他聽到湖水變色的消息後……臉色變得極爲難看……嗯,大概從那天隔天開始,態度就變得冷漠無情了。」

「對不起,我開玩笑的。我也很害怕幽鬼,所以會拿着的,謝謝妳。」

鼓方淵大步走向月季,一把抓住她的手臂,用力拉扯,其力道驚人。他的手指幾乎要掐進她的手臂中,假使她貿然反抗,恐怕會立刻被折斷,因此月季只能任由他拽着前行。侍女見狀,臉色蒼白試圖追趕,月季卻搖頭制止了她。她趁鼓方淵不注意,用手勢示意侍女回房,隨後就被拖了出去。

「那幽鬼一旦現身,只要指向某人,那人就會死去,不是嗎?就連三少爺也過世了,可是老爺卻什麼也不肯做,還說這是無可奈何之事……甚至不允許我們求助於巫術師。」

侍女壓低聲音,憂慮地朝大門方向頻頻張望,看來要說些祕密之事。月季點頭道「我是董月季」,隨後靠向圍牆,以免被門內的人看見。侍女鬆了一口氣,同樣靠到牆邊,說「多謝您了,要是被老爺知道,奴婢就無處可求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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