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天譴
《烏衣之華》 · 白川紺子 · 1.5萬 字
北鼓家位於島嶼東北方,府邸座落於遠離花街的河畔、緊鄰碼頭,是一間擁有多艘船舫的船行。現任家主是一名五十多歲的圓潤男子,平日裏豐腴的雙頰是裕富的象徵,此刻卻虛軟下垂,顯得頹靡邋遢,神色也十分難看。
「……兩位都看到了吧?就在門口那裏。」
家主北鼓瀚嗓音粗啞且有氣無力地說。
「鼓方洪掌櫃確實在那裏。」
月季平靜地回答。
──鼓方洪就在門口。
這是靈耀親眼所見的事實。
就在稍早,北鼓家差人前來委託月季,希望她降伏鼓方洪的幽鬼,而此時,鼓方洪的遺體甚至尚未運回清芳樓。
在使者的引導下,靈耀與月季來到北鼓家氣派的大門前,只見鼓方洪佇立於此,全身溼透。
它的皮膚青白浮腫、髮髻散亂,溼發黏在額頸之上。溼漉漉的長袍彷彿隨時會滴下水來,但地面卻沒有絲毫水氣。鼓方洪低垂着頭,臉色陰沉,眼神呆滯地凝視着一點,瞳孔渾濁不清,全身晦暗,恍如籠罩於陰影之中一般。
使者顫抖着避開鼓方洪,穿過大門,靈耀也屏住呼吸從它身旁經過。月季緊抿雙脣,目光緊緊地盯着鼓方洪。
北鼓瀚開口說道:
「今天早上,家裏的人發現了它。董大師,請您務必驅除它。」
北鼓瀚說完,便叩首在地,表示懇求。
月季臉上則露出困惑的神情,問:
「北鼓老爺,請問您是否知道鼓方掌櫃爲何會出現在此?」
北鼓瀚聞言,尖了嗓子,斬釘截鐵地說「不知道,怎麼可能會知道」。
「您知道嗎?東鼓寄孃的幽鬼曾出現在鼓方掌櫃身邊,如今他已死,他的幽鬼卻又出現在您府上大門前,這究竟是怎麼一回事──」
北鼓瀚語氣煩悶地說「我也不清楚」,打斷月季的話,又道「連巫術師都不知道的事,我怎麼可能知道」。
月季噤聲無語,柳眉微蹙。
「妳說哪裏是指?」
靈耀仰望着大門,疑問脫口而出,月季則說「或許不好奇,又或許他們已經知情了」。
北鼓瀚聞言,急切地回答「我當然知道」,並咂嘴道「東鼓那廝竟然逃跑了,真是個叛徒」。
月季在硯臺裏仔細磨墨,然後用墨汁在麻紙上寫下鼓方洪的名字。她將麻紙放在銀盤上,以燧石點火,雙手高舉到面前合攏,再對着指縫間吹氣後,便有漆黑羽毛翩然飛舞。黑羽與火焰一同包覆麻紙,麻紙迅速地燃燒殆盡,化爲灰燼。然而──
「無所謂,與我無關。」
而且,目前他的幽鬼就在此處,爲什麼?是東鼓寄孃的幽鬼殺死了他嗎?那麼鼓方洪的幽鬼又爲何會現身於此呢?
月季若無其事地撒了個謊,其實是妓女提起鼓方洪曾言及靈廟一事。
「就這樣?」
「他真的死了嗎?真的嗎?簡直不敢相信……昨晚他還好好地在喝酒,不是嗎?他可沒有喝到醉醺醺喔。他酒量奇佳,從來沒喝到爛醉如泥過,昨晚大概只到微醺吧,回去的時候腳步也很穩啊。然後您問我他去了哪裏?這個嘛,他是說要去吹吹風醒酒啦──青湖?我也不曉得,他應該不會去那種地方吧──」
「現在與其在這裏糾纏,不如去調查其他事情,我們去鬼鼓那邊吧。」
「不,是本家家主大老爺說『他大概是酒醉溺死的吧,做生意的嘛,難免會應酬』。」
──不過,鼓方洪死了。
「叛徒?他之所以離開楊柳島不是因爲痛失愛女嗎?」
兩人穿過花街的牌坊,經過住商混雜的街道,沿着坡道往上走,視線一度被蓊鬱的樹木遮蔽。當離開彎彎曲曲的緩坡後,一座巨門映入眼簾,那是本家府邸的正門。大宅被高聳的灰色圍牆環繞,大門飛檐翹角,左右兩側各有一尊石雕門神,門扉敞開。然而,當兩人正要跨入門檻時,一名看似僕役的男子從旁跑了過來。
「離開這座島?你爲什麼這麼想趕我們走?」
「你剛纔笑了嗎?我錯過了,能再笑一次嗎?」
「鼓方本家,還是青湖那邊──也就是鬼鼓家。」
一切如墜五里霧中,令人不明就裏。
這算喫了閉門羹,不對,他們已經進了門,所以也不算閉門羹。
「我家主人現在不巧有事要外出,且表示目前無需借重巫術師之處。」
月季泰然自若地走到青年面前,靈耀則暗自擔心,生怕青年會動粗。
「我感覺又會和寄娘那次一樣。」
「玉英樓」是一間大型酒樓,位於花街西側,擁有多名妓女,也兼營客棧。原以爲它是清芳樓的競爭對手,但似乎並非如此。
月季語畢,便邁步走出去。
北鼓瀚的態度顯得有些傲慢,然而,靈耀認爲這並非輕視巫術師,而是出於對幽鬼的恐懼所致,那是一種源於恐懼的煩躁。月季似乎也對此司空見慣,既未安撫,也並未發怒。她本就是個心性堅定的女子,但──
「妳打算怎麼辦?」
兩人沿着另一條下坡路走,朝着河邊前進。穿過樹林環繞的小徑,見到之前停船的河岸,鬼鼓家也在該處。當兩人往那邊走去時,正好看到那名青年掀開門口的草簾走了出來。他立刻發現靈耀二人,臉色變得難看起來。
月季毫不在乎青年惡劣的態度,大步流星地向前走去。青年後退了幾步,但周圍並無可拿來投擲的物品。儘管如此,靈耀仍然留意着他的一舉一動。
月季似乎察覺出這一點,抓住了青年的手臂。青年當然想掙脫,但月季卻雙手緊抓不放。
「有誰看到他喝醉嗎?是和他一起喝酒的人嗎?」
「是的,不過昨晚老爺確實是去了酒樓,據說一直待到深夜,是一家叫『玉英樓』的熟識酒樓裏。」
靈耀回想起鬼鼓家的青年,眉頭深鎖。月季見狀,笑着說「那我們先去本家吧」。
月季輕聲問道,北鼓瀚則呻吟一聲,緊握雙腿、垂下了頭。
他因爲有事纔回老家,接着去酒樓喝酒,最後才前往青湖的嗎?
月季巧笑盈盈,語出威脅。靈耀聞言目瞪口呆,不知她是從哪裏學來這些話。這可是靈耀學不來的本事,他也不想學就是了。
「若是您都無法成功,那麼無論哪個巫術師也束手無策吧。」
「果然沒有消失啊。」
一旁待命的僕役說道,正是之前引靈耀與月季前往東鼓家的那一位。
即便無人引路,兩人也知道前往鼓方本家的路。畢竟,那座氣勢恢宏的府邸建於高處,即使從這裏也能看見。
「如果無法驅除,會不會再有人死去呢?」
「妳在說什麼傻話?」
靈耀與月季暫時回到清芳樓,來到高樓深處鼓方洪的住處,他的遺體經過仵作檢驗,已經運回,安放於棺木裏。室內焚香濃郁得嗆鼻,烏衣似乎不喜歡,振翅飛離月季肩上。兩人走近棺木,確認了鼓方洪的遺容,他的神情並不痛苦,雙眼與嘴脣微張,僵硬地躺着。
青年聞言,冷冷一笑,說「我是守墓人,跟鼓方那幫人不同」。
北鼓瀚煩躁地連聲嚷嚷着,口沫橫飛。月季則輕輕嘆了口氣,說:
月季的臉色陰沉。
「請問有何貴幹?兩位有預約會面嗎?」
北鼓瀚鬆弛的雙頰抽搐着,靈耀明白他已有五分放棄了。
妓女的眼睛與鼻子都哭得紅通通,她尚未開始工作,臉上未施脂粉,皮膚顯得有些粗糙,隱約透出淡青色的血管。
「至於老爺爲何會前往那座湖、又爲何會溺斃,這些都不得而知……不過,若說他當時酩酊大醉的話,那大概是不慎失足了吧。」
「從鼓方掌櫃那裏。」
妓女用手絹擦拭眼角,突然停住動作。
這句話令靈耀猛然驚覺,說起來,自從鼓方洪死後,他就一直忘了這件事,但今天確實並未見到東鼓寄孃的幽鬼。
與月季步步進逼相反,青年往後退去。靈耀注意到青年的臉上閃過一絲懼色,不知是害怕着巫術師或外來者,還是另有原因。
「我想請你告訴我發現鼓方掌櫃時的情況,還有我想看看這座湖,以及湖邊的靈廟──」
「我們去酒樓問問鼓方掌櫃當時的情況吧。」
鼓方洪死時並無隨從在側,因此似乎沒有人知道他死前的行蹤,以及溺斃湖中的經過。
「清芳樓的客人都比較高雅嘛,不能帶煙花女子進去吧?但這裏就是風月場所,所以經營方向不同,根本稱不上是競爭對手。」
僕役語氣恭敬卻不容置喙地指向門外,示意兩人離開。
「怎麼?還學不乖,又欠人砸柴薪了嗎?」
「昨天鼓方掌櫃來過這裏,或許是那時他就已經告知了。話說回來,他來這裏是有什麼事呢?」
靈耀也這麼想,於是不禁輕笑出聲。月季則驚訝地轉過頭來,使他連忙捂住嘴,別過臉去。
當巫術師要降伏幽鬼時,倘若知道對方的姓名,只需將其寫在紙上燒掉即可。大多數幽鬼會因此離開,前往極樂。而據說以這樣的方法都無法驅除的幽鬼,其執念異常強烈──但無論是鼓方洪的幽鬼,抑或東鼓寄孃的幽鬼,都看不出如此強烈的執着。感受不到那種意圖殺死憎恨對象的奔騰情感,也沒有深似海的怨恨,只是存在於此,僅此而已。
僕役聞言,說了聲「請稍待片刻」,便轉身走進宅邸。經過許久,僕役纔回來。
她起身走出屋外,靈耀也緊隨其後。
月季將剪好的紙鳥放在鼓方洪的胸口,這是爲了讓往生者靈魂能毫無迷惘地前往極樂的巫術。月季將手疊放在紙鳥上,凝視着鼓方洪的遺容片刻。
「我乃巫術師董氏,雖無預約,但想求見家主,家主昨晚過世的公子生前曾委託我來辦事。」
「光是思考也沒用,我們動身吧。」
青年聽完這番話,與其說生氣,不如說感到無奈。
一名妓女吸着鼻子說道,據說她是鼓方洪的相好。
「難道他們都不好奇兒子委託了什麼事嗎?」
當「靈廟」二字一出,青年便頓時停止動作,他驚訝地睜大眼睛,問:
靈耀也認爲有這個必要,雖然鼓方洪離開鼓方本家獨自經商,但他畢竟是家主的兒子,而且他溺斃的湖也與鼓方一族有關。
「感覺不到寄娘幽鬼的氣息了。」
「消失了嗎?」
靈耀望向門口,即使從這裏,也能看見鼓方洪佇立在門外的身影。它的身影毫無變化,僅呆滯地站在該處。
月季將從袋中取出毛筆與用於護符的麻紙擺放在庭院的磚石上。此時,靈耀忽然感覺到一道視線,便轉過身去。只見迴廊的柱子後方,有人在偷窺着這裏,且不只一人,四處的遮蔽物後都有人暗中窺視。當他一轉過身,那些人便會迅速躲起來,但能瞥見衣襬,想必是男丁們。他們在擔心是否能驅除幽鬼嗎?既然並未光明正大地前來查看,或許是被北鼓瀚阻止了吧。他們的目光中透露出的並非好奇,而是緊張與恐懼,他們也同樣害怕鼓方洪的幽鬼。
「洪哥哥他喜歡安靜地喝酒,所以從不會叫一羣姐妹來嘻笑喧鬧。他不會粗暴無禮,也不會因爲認識這裏的老闆就說些無理取鬧的話,是個很好的人啊。」
青年道「雖有血緣關係,不過──」,但話說到一半,便不耐煩地咂嘴一聲,說「與妳無關,我們之間沒什麼好說的,趕緊滾出這座島」。
「你願意帶我們去嗎?不願意的話,我也不會勉強你。不過,等我回到京師,會到處宣揚這座島上的青湖和靈廟是多麼美麗的風景勝地,一定會有大批遊客湧入。到時候,你就算想攔住所有遊客,恐怕也辦不到吧?」
「我沒能驅除東鼓寄孃的幽鬼,想必您已知曉此事,卻仍要委託我嗎?」
靈耀雖然不太情願,但非去不可。鬼鼓家位於此處的西南方。本家西方有鼓方宗祠,再往西即青湖,而鬼鼓家則位於湖的南側。
「你應該知道我的來意,是你發現鼓方掌櫃遺體的嗎?」
月季凝視着鼓方洪的幽鬼,輕輕嘆了一口氣。
「妳從誰那裏聽說靈廟的事?」
月季低頭陷入沉思,但旋即抬頭搖了搖。
是作祟害死鼓方洪後,前往極樂了嗎?
「哪有的事──總之,東鼓氏的事不重要。我現在委託您的,是請您驅除我家門前的幽鬼。」
「爲什麼?你也是鼓方一族的人吧?」
「敢問您知道東鼓家已經離開這座島了嗎?」
「你是說你們不是親戚嗎?是另一個家族的人?」
妓女眼神縹緲地說:「當時那到底是怎麼回事呢?」
「看來只能從比較容易調查的事情開始着手了,首先,我想詳細瞭解鼓方掌櫃死亡時的情況。」
半晌後,月季如此說道,然後迅速起身,快步走出廂房。走到門口時,她卻又停下腳步,左顧右盼,靈耀便問「怎麼了?」。
這可不是說這種話的場合。然而,青年卻頭一次露出感興趣的模樣,仔細打量月季與靈耀二人一番。
月季聞言,無奈地說「真是草率,我想找那位本家家主談談」。
「姑且先試着驅除看看吧……」
「妳怎麼能想出這種威脅人的話?」
「明白了,我會舉行驅除儀式。」
「聽說老爺果然是溺死的。」
青年聞言,眉頭抽動了一下,看來他並不知情。
靈耀與月季再也問不出什麼,便離開了酒樓。由於還沒到中午,酒樓裏並無客人,大多數妓女也睡眼惺忪,樓內瀰漫着一股慵懶的氣息。不只這間酒樓,整座花街都是如此,空氣中僅殘留白粉與酒的氣味。兩人走在空蕩蕩的街道上,月季悄聲輕語「我們接下來先去哪裏呢?」。
「啊,對了,他好像說了什麼湖邊的靈廟之類的,我也不太清楚。對,昨晚他就是說了一些莫名其妙的話,果然還是醉了吧?他雖然是個安靜喝酒的人,但也不會陰沉,但昨晚嘛,總覺得他有些鬱悶。他會時不時地朝門口張望,好像有些害怕的樣子。我記得我還開玩笑說『是不是有債主上門啊?』,但洪哥哥絕不會欠債不還,所以我纔敢開這種玩笑……」
「鼓方掌櫃的幽鬼出現在北鼓家門前了,你知道這件事嗎?」
「總之──請您務必將它驅除。」
「你們是夫妻嗎?」
「不……是未婚夫妻。」
靈耀糾正道,青年「喔?」了一聲,繼續好奇地打量着兩人。
「我還以爲你只是個護衛,不然就是夫妻。原來年輕男女也會結伴旅行啊。」
「他確實是我的護衛喔,因爲我不適合獨自旅行,你說是不是?」
月季徵求靈耀的同意,靈耀也點了點頭。
「要保護這樣的姑娘,想必很辛苦吧,我同情你。」
「既然如此,那就請你帶我們去湖邊吧。」
月季提出要求,直截了當到近乎厚顏無恥的地步。而青年似乎也拿她沒轍,虛脫似地笑了笑。
「好啦,我知道了,帶你們去就是。不過,關於那具遺體,我也只是巡邏的時候發現的,沒什麼特別可說。」
「這樣就夠了,感激不盡。我該怎麼稱呼你呢?」
青年聞言,一臉茫然地望着月季,似乎不明白她在說什麼。
「我是董月季,叫我月季就行了,這位是封靈耀。」
靈耀見到青年的目光,也說「叫我靈耀就行」。青年臉上露出難以形容的表情,狀似困惑又像是害羞。
「我叫──溪,鬼鼓溪。」
「溪。」
「大家都只叫我鬼鼓。」
「那這樣叫你比較好嗎?」
溪「不──」了一聲,目光逡巡、狀似猶豫,又說「叫我溪就好」。
「那好,溪,帶我們去湖邊吧。」
女神──月季喃喃說着。
「要去看看嗎?」
「妳猜得真準。沒錯,那就是靈廟。維護與捍衛靈廟和宗祠,就是鬼鼓家的使命。」
「結果就被斷定是酒醉溺斃。」
「小時候,我總覺得這尊雕像很可怕,好像隨時都會動起來一樣。」
「……你是怎麼想的?畢竟你是第一個發現遺體的人。」
靈耀認爲自己不算善良,不過是從溪的角度思考而已。他赫然發現,自己不知何時竟對溪產生了同理心,明明起初對他滿懷戒備。
「那你呢?」
「不只我一個人知道,這是島上人盡皆知的事。不對,我只是略有耳聞,最清楚的莫過於本家的家主了。」
走進宗祠裏只見一座華蓋高壇,上面供奉着一尊雕像,刻的是一名壯年男子,蓄着口字胡、面容嚴肅,眼大口闊且顴骨突出,相貌獨特。
「形形色色的人都有,不受家主待見的人、妾生庶子、敗家子等等。不過,即使是敗家子,只要得家主疼愛,也會受到重視。所以歸根結底,還是那些不受待見的人吧。」
「官差大概也不想槓上鼓方家吧,這一帶向官府繳稅最多的就是鼓方家,如果死的是個外地人就會變成麻煩,但他可是鼓方家的公子嘛。」
「那廟裏供奉着什麼神明?」
一行人回程時選擇了通往宗祠與本家府邸的路,路上雜草已被清除,石頭也被移開,路面平整,比來時的路好走得多。儘管如此,三人依然沉默不語,默默地走着。
假如家丁所言不虛的話。
「你呀,比自己想像的還要心軟,雖然你可能不這麼認爲。」
「敢問那位女神大名爲何?」
「當時天色還很暗,我又很慌張,除了知道他死了以外,沒怎麼仔細確認。我也不是常常見到屍體,這是我第二次看到。」
「那就是鼓方家的宗祠。」
──再說,他們兩人做了什麼事,以至於遭受天譴?
「所以纔要去呀,有些事反倒是家主不在時,才更好問,不是嗎?」
他說那是發生在破曉時分的事,他每天睡前與起牀後,都會來湖邊巡視。
「你──是不是知道些什麼?」
月季與靈耀皆噤聲不語,凝望着溪。靈耀因這番話陷入沉思,月季想必亦如是。
「這裏只有這條路嗎?」
月季確認道,溪點了點頭,表示肯定。
月季問道。
正如他所言,雕像穿錦戴緞,那是一件金銀絲交織的奢華服飾。厚重的衣料使得雕像顯得臃腫,表面似乎曾上過色,但大部分顏料都已斑駁剝落。
「我可不會帶你們去本家,他們說如果沒有大事,不許我前往。」
「多餘是指……」
月季若無其事地提問,靈耀暗忖「真虧她問得出口」,假若是自己,絕對問不出口。畢竟,這會觸及他人的傷疤,使他怕得不敢過問,因爲這也會揭開自己的瘡疤。
溪聞言,輕聲且謹慎地開口:
「也就是說,湖是宗祠的延伸,那裏也供奉着鼓方家奉祀之物──是這個意思嗎?」
園中植桃栽梅、暗香疏影,通往樓閣之徑皆以石板鋪砌,樓高二層,遠比鬼鼓家恢弘廣闊,乍看之下不顯浮華,但灰瓦飛檐精雕細琢,格扇花欞鏤月裁雲,引人入勝。甚至片片地磚皆繪有花鳥之姿,巧思獨具,令人歎爲觀止。忖其耗資,恐遠超越京師巨賈之奢靡豪宅。靈耀不禁暗歎,區區地方的蕞爾小島上,竟得見此等瓊樓玉宇。雖然素聞鄉野豪門鉅商富可敵京畿顯貴,但自己還是初次親眼目睹。本家府邸是否更加富麗堂皇?抑或因是宗祠之故,才如此壯觀呢?
不被需要之人,被捨棄之人。他將對方視爲同類,同病相憐。靈耀又意識到這與自憐無異,一股羞恥油然而生。
「從本家過去的路比較好走,原本應該從那裏過去的。」
「以前也有人死在這裏嗎?」
靈耀皺起眉頭,問「是爲了讓你們守墓嗎?」。
「──青衣娘娘,是身着青色衣裳的水神。」
「沒錯,從宗祠也有條路通往青湖。」
「現在說這些幹嘛?」
「難道妳沒聽島上的人提過嗎?鬼鼓家是由鼓方本家或分家淘汰的人所組成,也可說是棄兒。我在五、六歲時,就被本家拋棄了。當時鬼鼓家只有爺爺一人,而他則來自北鼓家。」
「我們去本家吧。」
隨後,他揮動鐮刀劈開草叢,只說了一句「是鼓方家信仰的神明」。
溪冷不防地指向靠近岸邊棧橋的柱子,說「他就卡在這裏,我把他拉上來的時候,已經沒氣了。我立刻跑去通知本家,那時候還不知道那具遺體是鼓方洪──因爲我不太認識他,加上那是具屍體,當時天色也還很暗。」
──女神的懲罰,所以那些人才會死去?這是真的嗎?
「從本家……我記得聽說本家府邸後面有座宗祠。」
「咦?」
「沒錯,鼓方家會把這個職責推給這些族裏多餘的人。」
「你心腸很好吧,最好多提防鼓方家的人,因爲他們爲了達成目的,不惜犧牲他人。」
溪指着湖上的樓閣。
「喔,聽起來真不錯,那我也上京好了。」
月季輕描淡寫地說。
溪說完,便徑自朝大門走去。
溪聞言,眼神柔和下來,道「如果我也出生在巫術師之家就好了」。
「來自四面八方?」
月季平靜地開口問道。
令人難以理解。再說,青衣娘娘又是什麼神?靈耀從未聽過這位女神,難道是隻有鼓方一族纔信奉的神明嗎?如此說來,祂或許原本來自異國,源自於鼓方氏族遠渡重洋來到霄國之前,在沙文之地所信奉的神祇。
「是初代家主的雕像,是最先來到楊柳島的鼓方家初代家主。」
既然溪這麼說了,靈耀與月季便一同走進門內。
月季說得一副瞭然於心,讓靈耀有些不悅,反駁道「別胡說八道」。
「真是這樣嗎?」
──既然如此,東鼓寄娘與鼓方洪的幽鬼又是怎麼回事?爲何會出現?
「──那就是廟嗎?」
「哎呀,那我和靈耀也會被嫌棄了,被拋棄你的本家家主嫌棄。」
靈耀低着頭邊走邊思考。
「像這種時候就能看見。僕人之中,大概也有零星幾人能看見吧。但是,平時他們是看不見的。所以像我這樣一直都能看見的人,就是不祥之人,會招來兇禍,所以才被厭惡。那是一種恐懼,他們都提心吊膽,害怕那些會爲他們帶來死亡的東西。」
溪望着表情凝重且默不作聲的靈耀,疑惑地歪了歪頭。
「知道目前鼓方一族究竟發生了什麼事。」
溪停下腳步,前方出現一道氣派的門,四周環繞着石牆,並露出樓閣的屋頂。
──這實在是欺人太甚……
然而,溪也輕描淡寫地說道。這類隱情或許泰然問之,反而能得到泰然的回答。
靈耀這麼說道,但他心想「希望自己的語氣沒有帶着一絲自嘲」。
溪笑了,但目光卻望向湖上的樓閣。
溪「喔」地一聲,露出一抹諷刺的笑容,道「既然本家家主都這麼說了,那大概就是那樣吧」。
「之後,本家的一位老僕還有幾個下人跟我回來,後者是爲了搬運遺體而來。回到湖邊後,才認出那是鼓方洪。我們把遺體運回本家,又通知縣衙的官差……後來的事情我也就不清楚了。」
「不只是我。」
「家主不是出門了嗎?」
──是因爲覺得是同類嗎?
靈耀問道。
「這尊雕像雕的是誰呢?」
溪皮笑肉不笑地說:「直到今日,他依然身着錦衣,真是氣派非凡啊,明明只是個泥巴像。」
溪搔了搔頭,板起一張臉,一副說溜嘴的模樣。
僅僅因爲能看見幽鬼,便遭到如此對待嗎?溪回望着爲此皺眉的靈耀,輕輕一笑,道:
不知月季是否察覺到溪露出黯淡的目光,這麼問道,又說「如果在這場騷動中,還有人看不見的話,那真是件幸福的事」。
「話說回來,現在鼓方一族的人不是都能看見幽鬼嗎?」
對於月季的問題,溪並未立刻回答。
溪淡淡一笑,月季則目不轉睛地凝視着雕像,靈耀或許因爲靠近香爐,被濃烈的香氣薰得有些受不了,便走出屋外呼吸清涼的微風。
溪輕輕回頭瞥了一眼。
月季也走了出來,開口說道。
溪和藹地凝視着月季與靈耀,道:
「不,是在我家裏,死者是和我一起住的爺爺。話說在前頭,他老人家並非我的親祖父。鬼鼓家的人來自四面八方,彼此間沒有直接的血緣關係。」
「巫術師並非世襲的職位──原本就不是,和血統也無關,想當就能當。」
「這很重要喔,爲了不受騙。」
「大家都怕我,因爲我能看見幽鬼。」
「鼓方洪當時就在這裏。」
「靈耀他啊,總習慣把事情想得太複雜,你別放在心上。」
走了好一會兒上坡路後,視野突然開闊起來。灌木叢消失了,天空於樹木盡頭後露出臉。下方是一片浩渺的湖泊,水面清澈如鏡、倒映出周圍的綠意。湖心有一座引人注目的奇特建築物,那是一座建在湖上的小樓閣,屋頂應爲八角攢尖設計,磚瓦屋頂瓊堆玉砌,樑柱與牆壁塗成靛青色。正面的門扉緊閉,不知道里面有什麼,岸邊延伸出一座棧橋通往樓閣。
──由被鼓方家拋棄的人聚集而成……
嶄新奢華的衣裳與褪色老舊的塑像格格不入,看着看着,總覺得有些詭異。溪在大香爐前多添了一炷香,香氣與鼓方洪棺木旁燃燒的香如出一轍,想必是鼓方家專用的香品。
「沒人能拯救他們,也沒人能驅鬼。話雖如此,也並非你們的錯,別再自責了。回京師去吧,以免不小心觸怒了女神。」
「那座廟裏供奉着一位女神,是鼓方家自古以來就信仰的女神。鼓方族人之所以會死,是女神給予的懲罰。所以,這件事你們也無能爲力。」
「這件衣服每年都會換新,由本家家主親手爲它換上,這是一種習俗,但雕像本身倒是老舊不堪了。」
三人以溪爲首,朝湖畔走去。那是一條僅容一人通行的無徑之路,周圍被灌木叢環繞。溪手持鐮刀,一邊砍除過度生長的竹葉與藤蔓,一邊向前走。
「被妳騙嗎?」
「哎呀,真稀奇,你居然也會開玩笑了。」
靈耀聞言再次沉默,覺得自己與月季難以溝通。
「雖然我不太明白,總之你們自己小心點吧,那我先走了。」
溪以一種與初次見面時截然不同的輕鬆語氣這麼說,隨後便轉身離去。
靈耀與月季則朝着相反的方向前進,目標是鼓方本家府邸,從宗祠已能看見那形影。
月季沒有走向本家的大門,反而轉往後門,毫不猶豫地走進門內。後院似乎是僕役們的住所,狹小的中庭裏曬滿了衣物,晾掛的衣物密不透風,遮蔽了視線。環繞着中庭的建築其土牆斑駁剝落,宛如被老鼠啃食,柱子因發黴變得灰黑,突出的屋檐遮掩住陽光,顯得昏暗,地面也溼氣瀰漫。此時爲豔陽高照的正午,僕役們此刻理應都在忙碌工作,居住棟內或許不會有人閒着──當靈耀的目光落在隨風飄揚的洗滌衣物周遭時,卻看見一名老翁在屋檐下抽着煙管,看來應是一名家丁。對方與靈耀四目相交後,並無絲毫尷尬,反而咧嘴一笑,露出缺牙的口腔。或許是因爲這缺牙的憨狀,使這名老翁顯得格外可愛。
「真是稀客呀,怎麼會到這後門來呢?宅子的正門得繞過這圍牆才能瞧見啊。」
老翁這麼說,但或許因缺牙導致氣息漏風、含糊不清,加上煙管抽多了,聲音也有些粗啞。
「老爺子,請問這府上的老爺在家嗎?」
月季輕巧地走到靈耀前方,開口詢問這名老翁。
「哎呀呀,這是哪來的標緻姑娘啊,咱還以爲是仙女下凡了呢。要是朝仙女姑娘妳拜上一拜,想必能延年益壽吧。」
「或許能喔。」
月季俏皮地說,老翁便呵呵笑起,聲音含糊不清。
「請問府上的大老爺在嗎?」
「老爺他不在家喔,他去舉辦喪禮了。」
靈耀心想「原來如此」,家丁說他出門並非虛言,而是去舉行葬禮了啊。
「您是說他兒子過世了吧?這我曉得。」
「雖說是兒子,但不是長子,是第三個兒子,且早就自立門戶了。誰曉得他居然酒後溺斃在湖裏,讓老爺氣得不得了。」
「生氣?不是難過嗎?」
青年口沫橫飛地吶喊,並指向自己身後。月季與靈耀也循聲望去,隨即一驚。
她以微弱顫抖的嗓音道歉,臉上露出像幼童跟丟母親般的表情。月季平時膽大包天,但當靈耀真正生氣時,她會表現得不知所措、沮喪至極。
一名二十多歲的青年抱着行李,在府邸前大聲嚷嚷,一名年紀稍長的男子與一名中年婦女則正在安撫他。
靈耀嘆了口氣,他明白月季並非有意消遣,只厭煩自己生性頑固,無法將其視作玩笑。
「詛咒……」
月季不聽自己的解釋,這讓靈耀有些不滿。
「咱都這把年紀了,早就啥都不怕了。」
「對啊,又還沒確定就是你……」
她不禁羨慕起溪。羨慕他一無所有,反而能獲得靈耀的好感,這使她心生嫉妒。月季對溪的懷疑,正是源於這份私情,若說成帶有偏見,也莫可奈何。她本該壓抑這份情感,卻無法控制──
「對對對,三少爺他有好幾年沒回來了,因爲他不怎麼喜歡老爺,所以不太回來呢。不過咱偶然瞧見三少爺時,他的臉色可差了。本以爲是客棧生意不好,但聽他們談話的內容,似乎是爲了別的事情而來。」
「……對不起。」
於是月季的表情頓時一僵,臉色發白。
「若要說可能性,那就是詛咒。」
「我已經受夠了,我要離開這個家!」
苦苦哀求,鼓方洪究竟懇求了什麼?
她偷偷瞅着身旁靈耀的側臉,那張剛毅的俊顏緊抿雙脣,已不見絲毫怒意。靈耀從不會久怒懷恨,他似乎認爲不該輕易表露情感,也不贊同行事訴諸感性,因此纔會說出「應當以公正態度看待問題」之類的話。月季則對此有些難以苟同,但她承認自己對溪確實抱有偏見,這是因爲她明白靈耀對溪懷抱着一份親近感。
月季與靈耀離開咧着缺牙嘴笑開懷的老翁,迅速從後門離去。抬頭一看,不知何時,天空已被鐵灰色的烏雲所籠罩。
月季現在恨不得立刻消失在靈耀面前,她一時得意忘形,禍從口出,她根本沒有侮辱靈耀的意思。
月季臉上寫滿驚慌失措,靈耀則悶不吭聲,兩人就這樣默默地走着。
「哎呀,這可真是天大的福氣,竟能得到仙女姑娘的施捨。姑娘,妳隨時都可以再來呀。」
語畢,她再次邁開步伐。
月季則道「我們又怎麼會清楚理由呢?」,接着一臉無奈地回頭說「我們才認識他不久,對他幾乎一無所知吧」。
靈耀追上後,開口說「他沒有理由這麼做,鼓方洪是溪的兄長,不,應該是同父異母的兄長,總之就是兄長。至於東鼓寄娘──他和寄娘應該沒有任何瓜葛吧?」
老翁話裏所指的麼兒,想必就是鬼鼓溪了。
「與其說是責怪,不如說聽起來更像懇求呢。」
月季心如針刺,她憑藉巫術天賦成爲靈耀的未婚妻,卻也因此不受靈耀待見。
月季簡潔地說道。
那說着「我幫妳殺了她吧?」的聲音。
「如果是這樣,東鼓寄孃的事又怎麼說?她爲何會死去,幽鬼又爲何會出現在鼓方洪身邊?」
「好像要下雨了,我們快點走吧。」
月季聞言,若有所思地撫摸下巴,忽然,曬衣竿的另一頭隱約傳來年輕女子的談話聲,且腳步聲越來越近。月季連忙從懷中掏出錢袋,抓起一把銅錢,塞進老翁手中。
老爺子氣喘吁吁地笑着說:「哎呀,咱延年益壽了,真是多謝姑娘。」
「不要……!爲什麼偏偏是我!」
「那位公子是來責怪老爺的嗎?」
青年大叫着,甩開緊抓着他的婦人。他用力衝了過來,兩人則連忙閃身讓開。只見青年直奔大門,揚長而去。
「去哪裏?」
婦人見攔不住青年,當場哭倒在地。這究竟是怎麼回事?正當靈耀感到困惑時,另外一名男子開口了,疲憊地說「董大師……」。
「妳怎麼看待溪和剛纔那位老爺子說的話?鼓方一族究竟發生了什麼事?」
月季見狀,說了聲「哎呀,不好了」,伸手輕撫老翁的背。那雙輕撫着瘦弱背脊的白皙玉手,確實如老爺子所言,宛若仙女一般。
「失禮了,我是北鼓家的長子北鼓汀,這位是家母。」
「哎呀,真是了不起呢,你是不是想進秋官府啊?」
月季捂住胸口。這種情緒不該存在,她不能讓負面情感在心中掀起波瀾。否則的話,或許會再次聽見那嗓音。
靈耀目瞪口呆地看着青年遠去的背影,當他回過神來時,不禁輕呼一聲「啊」,這是因爲鼓方洪的身影再次消失了。
「請求嘛,聽起來像是那樣呢,也像是來苦苦哀求的。」
「靈耀,我──」
老爺子大笑起來,又吸了口煙管。誰知話音未落,便嗆得猛咳嗽。
月季猛地轉向前方,又說「哪裏不是了?你就是在偏袒他」。
這假設建立在人爲的可能性上。
它正指向那名青年,一如東鼓寄娘指向它一般。
「沒必要無緣無故地懷疑一個人吧?若以懷疑的眼光審視一切,那所有事物都將變得可疑,我們應當以公正的態度看待問題。」
月季向前一步,抬頭望向那名男子,問:
「它去哪裏了──」
「舍弟離開了,該怎麼辦纔好?」
「能看見幽鬼而受到排擠,還煞有其事地向我們灌輸什麼『女神的懲罰』這種說法。仔細想想,那人再可疑不過了,你爲什麼從一開始就沒懷疑過他呢?」
「你是指『女神的懲罰』那件事嗎?這可說不準呢,不過多半和家族的內部事務脫不了關係。」
「妳爲什麼這麼懷疑他?」
──搞砸了。
「別的事情是?」
溪是被父親視爲無用而拋棄的兒子,而靈耀的父親則在巫術才華的方面上,對靈耀早已不抱持希望。當然,他於其他方面仍受其父器重,這才得以繼承家業。然而,對靈耀而言,身爲封家子弟,卻在巫術一途上見棄於家,無疑是個莫大心結,難以徹底釋懷。正因如此,靈耀纔會對溪產生親近感──同時厭惡着月季。
「即便是玩笑話,我也會生氣的。」
「老爺子,謝謝您。這些錢您拿去買菸抽吧,不過可別抽太多喔。」
靈耀不想再聽到月季虛弱的嗓音,也不想聽她奉承自己,因爲那會令他更感難堪。
月季這麼一問,老爺子「嗯?」了一聲,望向天空。
月季停下腳步,凝視着靈耀的臉,道:
「我知道,別再說了。」
「不,這不可能。」
月季邊加快腳步邊說:「例如──」
「我並不是只懷疑他一個人,這可能是天譴、也可能是詛咒、又或是謀殺,他只是其中一個嫌疑犯罷了。我只是覺得你把他排除在嫌疑之外,這點很奇怪。」
月季在心裏斥責自己,問題就出在自己太過口無遮攔了,總愛開玩笑,說些不饒人的話,結果卻惹人生氣。自己爲什麼就不能端莊嫺靜、內斂自持一些呢?明明不想讓靈耀煩心,結果卻適得其反。
「妳──」
「這島上有誰能做出這種事?」
月季言下所指的是鬼鼓溪。
──溪嗎?
「姑娘唷,說到那位大老爺,當然是鐵石心腸地把親兒子給趕走了啊。咱啊,親眼看見三少爺垂頭喪氣地離開,真是可憐喔。」
「那麼,您家老爺是怎麼回應的呢?」
「不是那樣的……」
月季迅速衝了進去,靈耀也緊隨其後。
頸後滲出冷汗,月季用手將之拭去。
「老爺子,您對我們說這些沒關係嗎?不怕被老爺發現後挨罰嗎?」
忽然之間,烏衣從月季肩上振翅飛去,使她嚇了一跳。烏衣或許是要去尋找食物,朝某個方向飛去。
兩人之間氣氛依舊尷尬,靈耀站在北鼓家門前。
「已經確定了!早就確定了!因爲那傢伙正指着我啊!」
鼓方洪赫然在場,它渾身溼透、雙眼空洞、垂頭喪氣。
「冷靜點,就算你逃也沒用。」
靈耀從未想過這種可能性,因此不禁愣住。等他回過神來時,發現月季已經走得老遠,便快步追了上去。
「咱負責打掃庭院和屋子周圍,所以不曉得他們具體說了什麼。不過,咱聽到他們吵得可兇了,連屋外都聽得一清二楚呢──三少爺說『爲什麼是我』、『都是家族的錯』,最後好像還聽到了哭聲。」
它的身影原本佇立於門前,此刻卻消失無蹤。
「過世的那位公子,昨天是不是來過這府邸?」
靈耀語意未盡,府邸內便傳來嘈雜的聲響,似乎有器皿破碎、多人四處奔跑,以及男人們的叫罵聲。
「請問您是?」
「去北鼓家,雖然我也想向本家家主打聽一些事,但總不能直接闖入喪禮現場吧。」
「所以我才說你心腸太軟了啊,我想他應該明白我這句話的意思。」
北鼓汀約莫三十出頭,爲了阻止弟弟,似乎耗費不少力氣,衣服與頭髮都凌亂不堪。
「先用詛咒殺害寄娘,再用她的幽鬼詛咒並殺死鼓方掌櫃。」
「懇求……他是來請求什麼嗎?」
月季環顧大門的四周,靈耀則暫時壓下尷尬,同意道「對啊」。
「都是家族的錯」──靈耀腦中浮現的是那湖上樓閣、青衣娘娘、祂降下的懲罰。
「或許是爲了財產而起爭執,即使鼓方掌櫃已自立門戶,但他終究是本家的兒子。所以,也有可能是佯裝成酒醉溺斃,但其實是他殺。」
──鼓方洪的幽鬼不見了。
靈耀的語氣變得冰冷,額上浮現青筋。月季明知靈耀的目標是成爲冬官,因爲他無法成爲獨當一面的巫術師。他在立志成爲冬官的過程中,歷經諸多掙扎,背後充滿了挫折與屈辱。月季理應知道,這絕非可調侃之事。
秋官府是審判罪犯的刑部機關。
「真奇怪呢。」
「那位大老爺纔不會難過呢。姑娘,妳有所不知,咱鼓方家的大老爺可是個貪得無厭、冷酷無情的人,不管是分家的人,還是自己兒子,他都六親不認。他還把自己搞大肚子的婢女所生的麼兒,丟到守墓人家裏去了呢。那孩子明明長得像他娘一樣俊俏,還真是可憐。」
「剛纔那人是我二弟滄,您應該也有看到,他被鼓方洪指名了。所以他纔會心慌意亂地逃走。」
「指名……」
「我們沒想到洪弟會這麼快就進門指名,大家一點心理準備都沒有。東鼓寄娘不是過了好幾天,才接近鼓方洪並指名它嗎?我們沒聽說它會提前行動。」
月季默默地聽着汀的話,她打算讓他繼續說下去,說出他們知道而月季等人不知之事。北鼓汀的嗓音顫抖、臉色發白,他也同樣方寸大亂。
「據我所聞──」
「汀兒!住口!」
一名男子從後方迴廊疾步而來,臉色鐵青,他是北鼓家現任家主北鼓瀚。他身後還跟着一名甫邁入老年的男子,從儀態與穿着看來並非家丁,靈耀覺得對方似曾相似。
「爹,但阿滄他跑了。」
北鼓瀚咂嘴一聲,道「那個蠢貨」。
「北鼓老爺。」
此時,月季介入其中,嗓音清澈且嘹亮。
「請問這究竟是怎麼一回事?」
隨後,北鼓瀚驚慌地回頭望向身後的男子,該名男子旋即上前。大眼闊嘴,顴骨突出──靈耀見狀,這才恍然大悟。
這人長得與鼓方一族宗祠裏的雕像極爲神似。
「董大師,抱歉這次讓妳捲入我族的家務事。」
男子不疾不徐地說道。
「我是鼓方家家主鼓方淵,聽聞犬子洪兒曾向妳提出委託,但他如今已逝。妳在此已無事可爲,還請回吧。」
月季柳眉微蹙,道「我現正受北鼓家主之託,恕難從命」。
「他已取消委託了。」
鼓方家家主鼓方淵瞥了北鼓瀚一眼,後者便臉色蒼白地垂下眼去,輕輕頷首。
「的確如此,這表示他們家族裏,有不願被揭露的祕密吧。」
月季問道。
這句話讓北鼓瀚驚恐地呻吟一聲,問「您、您怎麼會知道──」。
「那麼,我建議大師妳儘早離開楊柳島,如果妳還想平安回去的話。」
「妳這話可就大不敬了,陛下也不會輕易定奪他人的生死。」
月季並未回答是否離開,只是問道:
──難道真的是青衣娘娘降下了神罰嗎?
「大可不必,我已收了令郎一半的預付款,既然未能降伏幽鬼,自然不能收剩下的一半。至於北鼓家這邊,我尚未幫上什麼忙,酬勞就免了。」
「當然,我會繼續調查下去,要不然──」
「既然會有人死去,我自然無法坐視不理,這就是人之常情,不是嗎?」
「鼓方家主前來此地,是爲了中止北鼓家的委託吧。」
兩人回到清芳樓,享用了一頓遲來的午餐。月季臉上寫着疲憊,而想必靈耀亦相同。用餐期間,兩人多半沉默不語,心不在焉。靈耀甚至不記得自己喫了些什麼,只記得費了好大的勁才嚥下食物,時間也因此拖了許久。
「我只有一個問題。」
北鼓瀚則連看也沒看她一眼,僅對兒子下令:
「也就是說,東鼓家的麼女寄娘和您家的三公子洪之死,都跟鼓方一族的內部事務有關,是嗎?」
「就是說啊,連陛下都不會這麼做了,那位家主卻自認可隨意擺佈人命,真是傲慢至極。難道因爲他稱霸這座小島,就以爲島外人也會買單他這套嗎?」
月季說:「目前所知是──」
「嗯,這倒是……」
鼓方淵說出明顯的威脅,看來他無論如何都想盡快讓月季離開楊柳島,這說明「青衣娘娘」這四字對他而言,有着非同尋常的意義。
月季平靜且冷然地道,鼓方淵則哼了一聲,將手從懷中抽出。他的眼神分明在說「區區一介巫術師,竟敢如此囂張──」。
「我可就無顏面對鼓方掌櫃了。」
「您要認命嗎?」
「您要認命,任由族人一個個地死去嗎?」
鼓方淵沉默不語。
真是可笑啊──月季笑着說道。
鼓方淵語氣恭敬卻不容置喙地向月季施壓。
「董大師,方纔我也說了,這事與妳無關。這樣吧,我現在就付清犬子和北鼓家那份酬勞。畢竟洪兒已逝,北鼓家也取消了委託,若讓董大師妳空手而回,我鼓方家可會貽笑大方。」
「鼓方家主究竟把自己當成什麼了?竟然以爲可以擅自決定他人的生死。這種事,恐怕只有當今聖上才能做主吧?」
鼓方淵拂袖轉身,頭也不回地走向宅邸內。北鼓瀚也緊隨在後,匆匆離去。原地僅剩下月季與靈耀二人。
「爲什麼?難道老爺您要對那孩子見死不救嗎?」
她垂下眼眸,輕咬下脣,道:
「究竟會有多少人死去呢?」
「這已和妳無關了。」
她的眼底無一絲笑意。
「還會有人繼續死去。」
「你這是在開玩笑吧?」
北鼓汀聞言,臉色僵硬地抱起母親,朝迴廊深處走去。
語畢,只見她神色晦暗,黯淡無光。
「汀兒,帶你娘進去。」
委託已經終止了,也沒有理由繼續調查鼓方洪的死因抑或鼓方一族的祕密。
假若真是如此,鼓方一族究竟做了什麼,纔會招致此等天譴呢?
鼓方淵聞言,眉毛抽動一下,問「認命?認什麼命?」。
鼓方淵這話彷彿月季是爲了酬勞才糾纏不休,他說着便伸手探入懷中。
靈耀除了說聲「說得對」之外,什麼也做不了。
鼓方淵則迅速地喝斥北鼓瀚,要他住口。
「您剛纔說這是『我族的家務事』,是嗎?」
「我們要回京了嗎?」
「事情就是這樣,董大師,還請妳回京吧。」
「是因爲青衣娘娘的懲罰嗎?」
兩人回到房間後,靈耀這麼問月季,月季則回過頭來,臉上掛着一抹奇特的笑容。
對方聞言,並未回應。
「還會有人死去嗎?」
這使他心頭浮現一陣不祥的預感。
北鼓兄弟的母親原本哭倒在地,見狀近乎嘶吼地大喊一聲「怎麼可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