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楊柳島的幽鬼
《烏衣之華》 · 白川紺子 · 1.5萬 字
當夕照沉山之際,楊柳島緩緩現身。只見數座巍峨樓閣錯落有致,浮現於殘照餘暉之中。隨着夜幕低垂,幽藍暮靄輕籠四野,與之呼應,樓閣中點點燈火次第亮起,檐廊下懸掛的燈籠亦逐盞輝映。天穹自淡青轉爲靛藍,暮色越濃、燈火越盛。至霞光退去,於堇紫色的夜空下,楊柳島已是華燈燦然、火樹銀花。
若在實施宵禁的京師,此時所有坊門早已緊閉,喧囂亦已歸於沉寂。然而,即令在京城內,也有一角熱鬧非凡,那便是花街。如此看來,整座楊柳島或許便是一座巨型花街。島上似乎沒有城牆,亦無城門,分隔兩岸的江河即爲天然的屏障。
渡船抵達碼頭,兩人下船後,一名邁入老年的男子手提寫着「清芳樓」字樣的燈籠,上前招呼二人,道:
「請問姑娘可是董大師?」
「大師」乃是對高階巫術師的尊稱。
「小人奉命迎接,主人已恭候多時,這就爲您引路。」
委託人是清芳樓客棧的掌櫃,而這名男子是客棧的僕役。靈耀與月季隨着男子前行。碼頭即使到了夜晚,也如同白晝般充滿活力,處處是手提燈籠迎客或招攬生意的人,人聲鼎沸。已有醉漢酒後亂語,癱倒在燈火不及的地上酣睡。
從碼頭通往市區是一條石板鋪成的斜坡,兩旁餐館酒肆林立,屋檐下懸掛的燈籠將街道照得明亮異常。街道盡頭那座格外宏偉的高樓,想必便是市樓(注:指負責管理市集的單位所在的高樓。)。清芳樓的僕役穿過市樓大門,繼續沿着街道走去。越往市區地勢越高,建築也越顯氣派。僕役將靈耀與月季引領進其中一棟建築,那是懸掛着「清芳樓」匾額的高樓。除了成排的燈籠外,還掛着寫了「酒」字的藍色旗幟。進門便是飯廳,如同旗幟所示,這裏也提供酒水,但並無酒品低劣的醉客,看來客源素質不錯。一行人走過穿廊,進入看似主人住所的建築,內部異常陰涼,即使不是溼地,也瀰漫着一股潮溼的氣味。此時,靈耀詫異地看望月季,她則輕輕頷首。
──果然有。
是幽鬼。
靈耀收斂起自碼頭一路走來受燈紅酒綠氣氛所撩撥的飄飄然心情,繃緊神經。
僕役引他們通往一間廂房,裏面坐着一名年約三十多歲的男子。他相貌堂堂,一副少東家的派頭,但臉色蒼白,無精打采,他便是委託人──清芳樓的掌櫃鼓方洪。
然而,靈耀的注意力並不在他身上,而是投向他的身後。鼓方洪的斜後方,房間角落裏,佇立着一名女子。房間角落光線昏暗,燭臺與燈籠都照不到,但女子的身形卻彷彿被光線籠罩似地清晰可見。它高髻如雲,身穿錦衣羅裙。卻渾身溼透,滿是水藻。臉龐低垂,籠罩於陰影中,表情曖昧不明。
靈耀不自覺地搓揉手臂。自從進入室內後,便有一股刺骨寒氣襲來,源頭想必就是那名女子了。
「越來越近了。」
鼓方洪沒說什麼客套話,便顫抖着聲音說道。
「您應該感覺到了吧?它就在那裏,就在我身後,以前離得更遠。」
鼓方洪死盯着前方地板,彷彿竭力避免回頭,他緊握的雙手顫抖不已。
「……它真的是分家那位小姐嗎?這事當真無誤?」
月季平靜地詢問,但無法使鼓方洪平靜下來,他抱着頭,尖聲喊道「對!就是它!」。
兩人前往飯廳,簡單地喫碗粥解決了早膳。與昨晚不同,早上的飯廳顯得冷清且寧靜。粥的味道鹹淡適中,裏面加了香煸松子與清蒸雞絲。
「他不是我的徒弟。」
月季嫣然一笑,又說「他是我未婚夫」。
隨後,又聽到「哎呀」一聲,傳來語帶笑意的嗓音,說「不會,你已經很早了,只是我醒得比較早罷了」。
「爲什麼指着我!爲什麼出現在這裏,爲什麼要找上我──」
「開心嗎?」
靈耀與月季決定從明日開始調查,隨後便被領至他們歇宿的客房,方纔那名僕役再次走在兩人前方。看來他們會入住客棧最好的房間,兩人被帶往客棧的最高層,接着被領進該樓層的一間房間裏。
月季說着,將水壺裏的水倒入碗中,放在牀邊的矮几上。接着,月季打開漆器食盒的蓋子,遞給靈耀,問「你要喫蓮子嗎?」。食盒裏裝着鵝黃色的圓形蓮子,他在船上也喫過這個。不過,此時月季遞過來,有種被餵食之感。儘管如此,靈耀依舊拈了一顆放入口中,包裹蓮子的糖衣香甜,蓮肉鬆軟綿密,讓他忍不住又拿了一顆。這是月季的祖母親手做的甜食,也是靈耀從小就喜歡的點心。
「我現在正在跟我祖母學這個的做法,過不了多久,我應該就能做出能讓你喫的點心了。」
「我們現在要去東鼓家嗎?」
「妳剛剛纔說過我們不是來玩的,爲了明天着想,趕緊睡吧。」
月季指着主臥的牀鋪。
「這樣啊。」
或許是首次乘船旅行使人疲憊,當晚靈耀睡得十分香甜。隔天一早,當他醒來時,月季似乎已梳妝完畢。清芳樓的僕役送來了清水,他趕忙洗漱。
此刻的沉默狀似許久,實際上,或許只有短短一瞬。
「睡不好對身體不好吧,妳跟董太公說一聲,請他教妳一些有效的湯藥不就好了。」
「東鼓寄娘。」
「也不是,畢竟我常常都睡不好。」
「你看吧,是不是?老實說出來比較好吧。」
「不給你了。」
靈耀暗忖,要解釋會非常麻煩,不如就說是徒弟算了。果不其然,僕役一臉爲難。
月季難得如此坦率地回應,讓靈耀有些驚訝。
「抱歉,我是不是喫太多了?」
鼓方洪見狀,臉色蒼白,驚慌失措地放聲尖叫。
「這是之前也給過您的護符,這幽鬼看來沒什麼害處,但還是請您留作備用。」
月季轉身面向幽鬼,緩緩上前。她在距離幽鬼兩三步之遙處停下,目不轉睛地凝視着幽鬼的臉龐,道:
靈耀心想「那是什麼意思啊──」,但話還沒出口時。
帷幔後傳來月季的嗓音,他想也不想便回絕道「不用」。語畢,又有些尷尬地補充「抱歉,我起晚了」。
巫術師在降伏幽鬼時,最棘手的就是不知對方的身分。倘若知其姓名,便能呼喚,也能進行驅鬼儀式。
「幸好有帶過來。」
僕役語畢,神色複雜,寬心與擔憂參半,說了聲「既然您都這麼說了……」後,便轉身離去。
僕役們聽見鼓方洪的吶喊,錯愕地跑了進來。靈耀則在月季的示意下,走出房間。
月季告知「我們接下來要去東鼓家」,鼓方洪則虛弱地點點頭,說「我會派人爲您帶路」。
幽鬼低垂着頭,抬起一隻手臂,溼透的袖子緊貼在手臂上,水藻猶若花紋似地纏繞着它。那隻因吸飽水分而腫脹的蒼白手掌,正指向鼓方洪,以食指直直地指着他。
「什麼?」
月季見到靈耀的表情,輕輕頷首,道「就如同你所見,它沒有回應。所以我曾懷疑,它會不會是其他人」。
「對,不過在那之前,先去問候鼓方掌櫃一聲吧。」
月季的祖父據說原本體弱多病,因此對養生之道頗有研究。
「別開玩笑,我是認真的。」
「鼓方掌櫃,請冷靜一點。」
「啊,你睡那邊的牀鋪吧,以你的體格來說,那比較合適。」
「啊,這樣啊,那房間該如何安排呢?要不要換另一間──啊,可是不知道還有沒有空房。」
靈耀望着螺鈿屏風,心中懷着一絲不安,不知明天是否能順利與她溝通。
他便被趕到帷幔之外,他還想轉身想說些什麼,卻見薄絹帷幔隱約透出月季的曲線,他只好慌忙地搬了一座屏風過去遮擋。
靈耀聞言,停下更衣的動作。
月季從牀榻上挪開靈耀的行李,坐了下來。靈耀總覺得自己無論如何都會被她牽着鼻子走。
「住……住手!我什麼都沒做,別指着我!」
「……謝謝您。」
──即使已知其姓名,幽鬼卻不回應。
廣闊的客房以屏風與帷幔分隔成數個區域。屏風鏤雕透孔、鑲嵌螺鈿,美輪美奐,帷幔則有輕薄的絲綢,亦有華麗的金襴錦緞。桌椅牀榻皆以紫檀製成,想必每日悉心擦拭,泛着典雅的光澤。銅製的雅緻香爐中嫋嫋升起縷縷輕煙,幽香繚繞,桌上還插着一朵粉色的單瓣薔薇。
月季從皮囊中取出一個錦布包裹,放在枕邊。此時,肩上的烏衣飛了過去,開始整理羽毛,看來那是烏衣的窩。
「我嗎?爲什麼?」
鼓方洪恭敬地捧着護符,收進懷裏。
僕役道「這裏視野極佳,您請看──」,並打開格窗,能縱覽花街的萬家燈火。
「我們先來查明它爲何會現身於你身邊吧,就從這裏開始。」
只見她一臉不高興地轉過頭去。靈耀看着自己的手,心想是否不小心喫太多了。
然而──靈耀凝視着幽鬼,從它的身影中感受不到一絲怨恨。身懷血海深仇而亡者,面貌將變得扭曲猙獰,一如日前遇到的那名女鬼,絕不會如此平靜。
月季聽他這麼一說,無奈地望着靈耀,道:
「是這樣嗎?」
「……說得也是,對不起,謝謝你。」
「東鼓家,顧名思義,府邸位於島的東邊,離這裏不遠。此外,還有北鼓和鬼鼓這兩個旁系。如果算上那些僅傳一代的分家,數量會更多,但持續至今的旁系只有這些了。鼓方本家和分家之間的關係不算融洽,但我本身因爲生意緣故,與各分家都有適度的往來。東鼓家的主人是一位酒商,我們客棧賣的酒也是從他那裏批來的。」
此時,月季忽然闔上食盒,收進袋中。
既然確認身分無誤,它不回應必有其他原因。也許極度執着某事,抑或心懷怨恨。
「妳不用喂那隻燕子嗎?」
僕役這麼說道,指着帷幔後那僅能容納一張牀榻的狹小空間。而靈耀過了半晌,才意識到這話是對自己說。他身穿祀學堂的制服,這可說是巫術師學徒的服裝,因此被誤會也情有可原。
「只用這間房就夠了,我們不是來遊玩的,不必麻煩了。」
僕役聞言,愣愣地道「咦?未婚夫──」。
「我要更衣了,你出去吧。」
「喔?」
「要我幫你梳洗嗎?」
靈耀心不在焉地回應。仔細想想,月季確實到了適婚年齡。然而,兩家卻尚未定下明確的婚期。靈耀將此事視爲與己無關,認爲終究會由兩家家主商榷定案。
「說謊之後會更麻煩。先不說我,但你不適合撒謊。」
靈耀說道,將行李擱置於牀榻上。這牀榻應爲隨侍在側的僕役所用,較爲樸素,有別於主人的牀榻,但畢竟這是上好的房間,因此不會過於簡陋。他原本希望另住一房,但也難以強求。況且這客房既然如此寬敞,又有屏風與帷幔區隔,也能當作是兩間獨立的房間,他如此說服自己。
「真叫人傷腦筋。」
月季清凜且澄澈的嗓音響起,幽鬼卻紋風不動。她再次以同樣的方式呼喚,幽鬼依然沒有反應。最後,月季面不改色地回到原地,靈耀卻皺起了眉頭。
「消失吧,求求妳消失吧,消失吧……」
「妳是不是沒睡好?」
「咦?」
月季淡淡地說,並遞給鼓方洪一道護符。
月季正要點頭稱是,卻忽然轉移視線,望向房間角落。是那幽鬼,而靈耀也隨之望去。
「它是東鼓家的麼女寄娘,我找東鼓家的人確認過了,絕不會錯。它前幾天自船上落水,不幸溺死。爲什麼──爲什麼會來找我?」
「我睡這邊就好,我只不過是個同行者。」
──月季的話有時候真讓人摸不着頭緒。
月季伶牙俐齒,滔滔不絕。靈耀不擅言詞,因此一時之間竟爲之語塞。
靈耀想起在船上時,月季好像沒餵過牠,於是這麼問道。
「這位想必是您的高徒吧,還請隨意使用這邊的牀。」
用餐後,兩人前往鼓方洪的住處,他因身體微恙,仍在臥房休息。他撐起身子坐在牀榻上,眼下掛着黑眼圈,狀似十分憔悴。靈耀瞥了一眼房間角落,那名溼漉漉的女鬼仍舊佇立於此,與昨晚別無二致。
「你這個人啊……」
「……」靈耀無言以對,這點他確實難以斷言。
「牠有時候會飛出去,抓蟲子回來喫,但我會爲牠準備水。」
「等我嫁過去後,你就能隨時喫到啦。」
「我沒那麼想,但你真的能畢恭畢敬地稱呼我爲『師父』或『夫子』,表現得像個徒弟嗎?」
等到梳洗完畢,與月季碰面時,她容光煥發,絲毫看不出有睡眠不足的跡象,美麗如常。反倒是停在她肩上的烏衣,圓溜溜的眼睛眨呀眨的,一副睡眼惺忪的模樣。
「妳是說我不會裝模作樣嗎?」
月季手巧,只要肯學,什麼都做得好。即便是點心,她也立即能做得有模有樣了吧。
他囁嚅着「不……」,一時語塞,只好藉着加快更衣的動作來掩飾。
被月季洋洋得意地這麼一說,使得靈耀心裏不甚痛快。月季則不理會沉默無語的靈耀,自顧自地說「總覺得肚子餓了,飯廳營業到很晚吧?還是說要去澡堂呢?不知道是什麼樣子?」,看來清芳樓的一大特色就是擁有大型公共澡堂。
月季笑着說:「你人真好。」
「你就是愛在奇怪的地方鑽牛角尖,睡那邊多委曲,根本睡不好吧?你不好好休息的話,到時候沒精神,我可會很頭疼的。我們可不是來玩的。」
月季笑盈盈地望着默默喫着蓮子的靈耀。
「因爲很麻煩,所以當我是妳的徒弟也無妨吧,或是助手之類。」
「好啦,就這麼決定了,你過去那邊。」
鼓方洪對月季的勸慰充耳不聞,緊抱着頭,趴伏在牀榻上。
「他看起來身心具疲啊。」
「我們趕緊走吧。」
兩人借了一名僕役引路,然後前往東鼓家。
「那幽鬼爲何要指着鼓方洪呢?」
路上,靈耀問月季,但她也不明所以,歪着腦袋說「天曉得呢」。
「鼓方洪是不是隱瞞了什麼?他說自己和那幽鬼……東鼓寄娘,只見過幾次面,而且只是打個照面罷了。但是,他剛剛又說和各分家都保持適度的來往,而且東鼓家是酒商,他們客棧的酒也是從東鼓家批來的。這麼說來,他們之間的關係,是不是會更密切一些?」
「可是,如果是待字閨中的姑娘家,即使是親戚,也不會走得很近吧?」
「話是這麼說沒錯,那妳認爲那幽鬼出現在他身邊,還指着他,是爲了什麼?」
「我不清楚,因爲,它什麼話也不說啊。」
接着,月季補充道「所以我們現在不就是要去調查了嗎?」──這話倒也沒錯。
東鼓府邸位於島的東邊。狹長的島嶼西側多山,東側則開墾得較爲廣闊,從地勢較高的小丘至平坦的地區,都是以花街爲中心形成商業區。西側山勢雖非難以開墾的崇山峻嶺,但據說自古以來便是鼓方一族的宗祠所在之地,因此被視爲聖地,保留原始樣貌至今。帶路的僕役大致向他們講述了這些情況。
越往東邊走,地勢越是緩緩傾斜。島上不像京城內坊市分離,而是住商混雜。相同行業的店鋪也並未集中一處,雖有市集,但其他地方也有人做生意。靈耀驚訝地東張西望,暗忖原來鄉下地方是這般景象。或許由於島嶼狹小,因此若過於細分區域,土地將不敷使用吧。
東鼓家臨街而建、門面氣派,藍色的旗幟爲經營酒品生意的標誌,門楣上高懸「大榮鼓酒肆」的巨大匾額。此處既是酒商批發,也兼營零售,但目前卻大門緊閉,或許是因爲家中有喪事。平日裏想必門庭若市,此刻卻是一片冷清。
引路人繞過店鋪,沿着旁邊的小巷往深處走去。一道灰色土牆綿延至遠方,牆內似乎便是東鼓府邸。不久後,一行人抵達府邸大門,被引入客廳等候。接着,一名瘦削的男子走了進來。他面容憔悴,發須花白斑駁。對方剛進來時,靈耀還以爲是位老翁,但仔細一瞧,才發現並非如此,來人約莫五十來歲,雙眼充血泛紅,靈耀猜測他應該是已故寄孃的父親。面對剛經歷喪女之痛的父親,還要盤問諸多細節,實在令人卻步。靈耀心緒難平,但月季卻只是低垂眼簾,淡淡地表達悼念之意,絲毫不見猶豫。
「我已經從清芳樓的鼓方掌櫃那裏聽說了,令嬡的幽鬼似乎現身於他身邊……」
東鼓氏即使甫痛失愛女,卻仍保持着商人特有的和藹態度,道:
「她爲何會現身於他身邊,我也無從得知。阿洪和小女畢竟是親戚,雖曾見過面,但並無更進一步的往來……當時我正考慮她也到了嫁人的年紀,想爲她尋覓一門好親事。」
東鼓氏垂下頭,按住額頭,道「若能早些讓她出嫁就好了,這樣一來──」。
月季追問:「這樣一來?」
東鼓氏又道「不……」,虛軟地搖了搖頭,說「我只是在想,若是能看見她披上嫁衣的模樣就好了,僅此而已。沒想到竟是看到她溺斃的慘狀……」。
「那湖沒有什麼看頭嗎?」
「那當然了,身爲貼身丫鬟,卻眼睜睜看着小姐死去。能解僱就了事,還算老爺宅心仁厚呢。」
「她老家在何處呢?」
「原來如此,謝謝妳回想起來,幫了大忙。」
「……爲什麼降伏幽鬼需要看湖?」
「是的,她說她很害怕待在這座島上,想暫時離開。她還交代我不要告訴老爺,所以我就沒說。小姐說是要去島外的玉鋪,然後搭上船。我當時心想她到底怎麼了,但我區區一介丫鬟,也不能反對,只能跟着她上船。」
「那麼,你能帶我去廚房嗎?」
女子聞言,納悶地歪着腦袋。
「妳說她情況不對勁,是指什麼?」
靈耀詢問船伕。
月季語氣溫婉,屈身彎腰,探頭看着女子的臉,輕撫她的肩膀。
「巫術師……月季姑娘,這是花的名字呢。」
女子神色焦急地堅持着。
「是在她聽到傳聞之後?還是之前?」
穿過木賊叢生的岸邊,沿着坡道走去,林木間隱約可見一間破舊茅屋。這屋子不僅無法與東鼓家的府邸相比,甚至連丫鬟家都顯得氣派了。這間不知算是倉庫還是陋室的茅屋,正是鬼鼓家所在地。儘管靈耀聽過船伕說明,但親眼見到後,依舊啞然失聲。同爲鼓方一族,爲何生活有如此天壤之別?
月季再次點頭,道了聲謝。
──這便是導致她死亡的原因啊。
「那湖水現在還是變色的嗎?」
她臉色發白,哭喪着臉。儘管說是貼身丫鬟,但她不像大家閨秀身邊那種通曉禮儀、舉止得體的侍女,或許是東鼓家抑或寄娘自己,選擇了這種便於跟隨出門入戶、長相姣好的女子吧。
「我也覺得小姐很可憐,可是,這不是我的錯……小姐又不是我害死的,真是太冤枉人了。我得趕快找到工作,不然我就得賣身掙錢了。」
月季轉頭問引路人「你知道在哪嗎?」,引路人點頭道「嗯,大致知道」。月季又問了丫鬟的名字,隨即轉身,一副此處已無可留戀貌。
月季乾脆地回答。
「小姐因爲害怕着某個東西,爲了逃離它才搭上船想離開這座島。結果途中卻從船上掉下去,被黑影拖進水裏害死了。」
「我們是受鼓方洪掌櫃之託,前來降伏幽鬼的巫術師。我們想看看這座湖。」
月季語畢,便起身。靈耀思忖「這樣好嗎?」,但月季卻投來「你別多嘴」的眼神,他便識趣地閉上了嘴。
「我猜她應該是打算去對岸的城鎮吧,她好像在那邊找到了一家很喜歡的玉鋪。畢竟,這座島上販售的簪釵、梳子之類的東西,不是紀念品、就是賣給煙花女子的,似乎都不合她的心意……」
她好言安撫,溫柔地問道。
月季深深地點點頭。
月季話未說完,東鼓氏便臉色驟變,明顯方寸大亂。
「與其說是未了的心願……不如說小姐這陣子都不太對勁。」
月季步伐輕快。當走出大門後,一行人朝後巷走去,向南轉彎,並繼續往深處走。這條小巷十分狹窄,且或許因爲陽光不足、排水不良,顯得潮溼陰暗。巷弄內蓋滿了小屋,密密麻麻,處處都拉繩晾衣,散發着令人蹙眉的潮溼黴味。
「沒有關聯,湖水顏色沒變,你們走吧。」
「雖說是分家,但他們可和本家大相逕庭,他們家是守廟人。」
順從船伕的建議,一行人將船停靠在鬼鼓家所在的島嶼西南岸。兩人下了捱上碎石岸邊的船,將引路人與船伕留在船上,徑直向鬼鼓家走去。
月季將手放在女子肩上。
「指着……」
「那裏可是鼓方一族的地盤啊,其他閒雜人等可不能過去那邊。要是誤闖了,會被鬼鼓家狠狠教訓一頓的。」
湖水變色──這爲何會使東鼓寄娘心驚膽戰呢?靈耀不太明白,月季又知道嗎?
「湖水變色和寄孃的死,有什麼關係?」
隨後,門口用來遮蔽的草簾晃動一下,一名偉岸青年從裏面探出頭,年約二十歲上下。他目光遲疑地打量着月季與靈耀,雖然身上沾着泥土,但長相清秀。
「我是一名巫術師,家中姓董,叫我月季就好。我是來驅除妳家小姐的幽鬼的。」
「那我們走吧。」
「在島西邊的盡頭,有一座湖叫青湖。它本是座清澈美麗的藍色湖泊……鼓方一族的宗祠就在那附近。結果在某次暴風雨的隔天,就傳出湖水變色的謠言──說是變成了黑色。我雖然沒親眼看見,但這麼說來,小姐開始害怕,正好就是那個時候。」
「要說有什麼奇怪的事……大概就是湖的顏色變了吧。」
「沒有,我聽說很快就恢復原狀了,變色好像只持續了一天左右。」
「清芳樓的掌櫃,我不太記得他了。不過既然他姓鼓方的話,應該是小姐家的親戚吧?」
當靈耀愣愣地望着那間破屋時,月季已開口喊道「請問有人嗎?」。
月季告辭離開客廳後,靈耀原以爲要回客棧,孰料她卻對等候的引路人說「我想見見那位小姐的丫鬟」。
「令嬡的幽鬼今早指着鼓方掌櫃,您是否知道那意味着什麼──」
引路人似乎也不太熟悉廚房的位置,但宅院格局都大同小異,他大概猜測是在東側的通道,便朝那裏走去。僕役的工作區域似乎就在那附近,一陣烹煮食物的氣味飄來,告知廚房的位置。月季叫住一名從廚房出來的婦人,她似乎是婢女,年約中年。該名婦人或許未曾見過巫術師,好奇地打量着月季的裝扮。
「嗯,沒錯,妳不記得了啊。」
此時,女子說「結果……」,面容旋即一癟。
引路人則困惑地說:「我不太清楚丫鬟是哪一位。」
當月季詢問能否找來那位已故小姐的丫鬟後,婦人卻說:
他顯然並非一無所知,然而,月季卻輕描淡寫地說了句「是嗎」便作罷。
月季平靜地確認,女子則抽抽噎噎,不斷點頭,道:
東鼓氏立即出聲否認,但嗓音卻在顫抖,他道「不──這個,我實在不清楚,真的……不清楚」。
月季聞言,喃喃自語:
「要問清寄娘去世時的狀況,貼身丫鬟是最清楚的。」
「我也不知道呢。」
「鼓方家宗祠的守廟人嗎?」
女子頓時「哇」地一聲掩面痛哭。
「您可有頭緒?」
女子輕聲應道「嗯」,點了點頭,看來不像在說謊。
「解僱了?」
「去那個丫鬟家嗎?」
「就在這附近,沿着後巷往南走到盡頭就是了。」
女子將雙手從臉上移開,眼神縹緲似在回憶,臉上涕泗縱橫。
「她變得非常害怕……但我不知道她在怕什麼,她變得完全無法平靜,一點風吹草動都會懼怕,最後竟然說要離開這座島──」
「嗯……大概是在之後吧。據說是有位僕役從店裏的客人那裏聽說,每隔幾十年,在嚴重的暴風雨過後,湖水就會變成那樣。小姐聽到後,就斥責她們不要再說那些謠言了──啊,對了,就是從那時候開始,她臉色變得非常難看,也開始害怕起來。」
「我也嚇得趕緊從船上探出身子,往河裏看。結果,有某個東西──一個像是大魚的黑色影子,把小姐拖進河裏。我說的都是真的,老爺他們卻叫我少胡說八道……說是我沒有好好照看小姐,才導致憾事發生,現在又想推卸責任……」
即使她看到月季一行人,也只是呆愣着,並無起身的意願。
引路人指着巷弄盡頭的民宅,這是一間小屋,與其他房屋無異,看似狹長,內部空間很深。走進敞開的門戶,室內昏暗,只見一名妙齡女子神情黯然,坐在椅上。
「妳家小姐開始害怕之前,有沒有發生什麼奇怪的事?」
假使沒有搭船,或許也就不會溺斃了。東鼓氏多半也這麼想,臉上露出懊悔的神色。
「那幽鬼是東鼓家的小姐,聽說她在去世前不久就開始害怕着什麼。我們聽聞那時候湖水正好變黑,想知道兩者之間是否有關聯。」
女子聞言,臉上露出些許鬆了一口氣的表情,道「我幫上忙了嗎?」。
「妳說,有黑色影子把妳家小姐拖下去了,是嗎?」
「那麼,若您想起什麼,還請告知我們,我們會在清芳樓裏等候。」
「對對對,湖就在鼓方宗祠附近,所以那裏也是鬼鼓一族在守護着。你們要是想去那邊,咱建議你們先去拜訪鬼鼓家。」
「聽說令嬡是從船上墜落的,但她爲何會搭船呢?」
聽到女子這麼說,月季嫣然一笑,恰如繁花綻放,而「月季」正是薔薇的別稱。
「咦?湖?」
或許是因爲被解僱了,她並不知曉東鼓寄孃的幽鬼已然現身。
「小姐爲什麼會去找他呢……?」
「那丫鬟啊,她已經被解僱,回老家去了。」
「鬼鼓……那也是鼓方的分家嗎?」
「──她到底在害怕什麼呢?」
「有、有什麼事嗎……?那個,我、我真的對不起小姐……請原諒我。」
「我也不清楚,所以纔要來調查。如果能查出原因,妳家小姐或許就能前往極樂了吧?它是不是有什麼未了的心願呢?」
「小姐在船上望着河面,好像被什麼東西吸引住似的。她『啊』了一聲,下一秒,小姐的身體就掉下船了。這是真的,我連抓住她衣服的時間都沒有。」
月季開口詢問,女子臉上頓時露出驚恐的神色,道:
引路人說搭船去青湖會比較快,於是他們便去借了一艘小船,大約能坐五、六人。據說大多數遊客都是爲了欣賞花街的景色而乘船觀光,鮮少有人會特地前往沒什麼看頭的西側。
「聽說妳是東鼓家小姐的丫鬟?」
「離開這裏?」
「不過,你不好奇那湖嗎?爲什麼會讓她感到害怕呢?──我們去看看吧,去那座青湖。」
「我們並非來責怪妳的。」
三人走出丫鬟家後,靈耀問道:
「那個,您說小姐的幽鬼是指……?」
這倒是初次耳聞,使得靈耀差點忍不住傾身向前以聞其詳,月季則語氣沉穩地追問:
「我想應該是這裏……」
「妳認識鼓方掌櫃嗎?就是清芳樓的掌櫃,妳家小姐的幽鬼出現在他身邊了。」
青年語氣充滿戒備,怒視着月季。
青年斬釘截鐵地說,然後縮回草簾之後。
「顏色沒變?真的嗎?可是,暴風雨之後不是──」
月季正要據理力爭,並想探頭往草簾後看去時,靈耀迅速抓住她的手臂,將她往後一拉。只聽見「咻」地一聲,有什麼東西飛了過來。靈耀身體反射性地一動,用手臂將其打落。隨後一塊柴薪掉落在地,是那青年扔過來的。
──要是被那柴薪打到頭,可是會身受重傷的。
「你做什麼?很危險啊!」
靈耀怒吼。
「下次我就丟柴刀了,外地人快給我滾!」
屋內傳來威脅的嗓音。
「你說什麼!」
靈耀平時不喜歡惹事生非,但畢竟也是個血氣方剛的年輕人。他氣得火冒三丈,正要上前理論時,卻被月季攔住了。
「夠了,靈耀,我們回去吧。」
「妳怎麼能退縮?剛纔差點受傷的是妳耶,要是打到頭、搞不好會死人,要是打到臉、說不定會留下疤痕啊!」
月季目不轉睛地望着憤怒的靈耀,道:
「這麼說,你是爲了我才生氣的嗎?」
「什麼?」,靈耀聞言,僵住不動,又說「爲了妳──呃,也不是」。
他沒有想那麼多,只是覺得很危險而已。
「真是謝謝你。」
被她道謝,靈耀反而不好意思說「不是那樣」。月季拉着不知所措的靈耀的胳膊,催促說「我們回去吧」。靈耀對那青年的怒氣瞬間煙消雲散,任由月季拉着,回到了船上。
「我們去問鼓方掌櫃關於湖的事吧,他也許會知道些什麼。」
月季這麼說,於是他們讓船停靠在花街的碼頭,回到了清芳樓。
「總之──妳還是睡吧。」
靈耀字斟句酌,費心解釋,月季卻噗哧一聲,忍俊不住。
靈耀一想起這事,又氣不打一處來,大口扒着滷肉炒飯。
「哇!」
酒足飯飽後,月季又去另一家店買了桃子,遞給靈耀。靈耀輕撫着帶有絨毛的桃子,問「接下來我們要做什麼?」。
於是,那天晚上他們便用餐、泡澡,然後早早就寢。然而,靈耀卻異常清醒,難以入眠。他心裏掛念着那隻幽鬼,也在意鼓方一族的事。
翌日清晨,靈耀醒來後便梳洗整裝,並窺探月季的動靜。此時帷幔掀起,月季從屏風後探出頭來,說:
當兩人在飯廳喝粥時,月季竟然主動提起,讓靈耀不知所措。
「我是真的這麼想的,你好到讓我自覺高攀不起。」
自己又幫不上什麼忙,要驅鬼的是月季,這份無力感像鉛塊般沉甸甸地壓在心口。
就在他迷迷糊糊快要睡着的時候,卻不知爲何醒了過來。他茫然地眨了眨眼,微弱的光線中,隱約傳來衣料摩擦的聲響與低語。他心頭一凜,但旋即又鬆了口氣,那是月季的嗓音。她似乎正在夢囈,是否做了什麼惡夢?月季曾說她睡不好,或許就是因爲常做惡夢的緣故。
「啊,牠回來了。」
但是鼓方洪不在他們也莫可奈何,兩人便外出用膳。清芳樓的飯廳雖然也行,但月季堅持說剛纔路過的小喫店裏的肉包看起來很好喫,他們便決定在那裏用餐。
「不是正好相反嗎?明明是妳擁有一切。」
靈耀道「嗯,是沒錯啦」,便拿起筷子,月季則已經大口咬下肉包了。
「哎呀,他去哪兒了?」
他只是在微弱的光線下瞥了一眼,因此無法判斷是什麼樣的傷,但看起來像是燒燙傷的痕跡。當事人似乎不想提及,那他也不便向董家人探問。看來那是一段不愉快的往事,今後最好別再觸及,較爲明智。
月季此話一出,讓搜索枯腸的靈耀不禁感到惱火。
靈耀也裝作若無其事地附和,然而──
「這時候就算說謊,也該說我人品高尚吧──我開玩笑的,我認爲你是個高尚的人,也很傑出喔。」
月季的容顏依舊清雅脫俗,芙蓉含露,一如往常,恍若昨夜種種盡是幻夢。
靈耀介意着烏衣,於是離開月季身邊回到自己的牀榻。烏衣並未追來,看來牠的目的確實是趕走自己。
靈耀閉上雙眼,打算繼續睡,但一聲尖銳的悲鳴劃破寂靜,使他猛地睜開雙眼。
「大概是因爲航運發達吧。」
一名僕役說。
既然妳希望我忘記,那我便裝作遺忘吧。
「應該是。」
然而,月季卻輕輕點了點頭,就像幼兒一般。
月季隨後噤聲無語,並未再多說。只見她身軀微微顫抖,看來做了很可怕的惡夢。
「你太看得起我了。」
「這是常有的事,畢竟是花街嘛。他出門辦事,回程時經過熟識的酒樓,對方總不好意思什麼都不招待就讓人回去吧。」
月季的語氣一派輕鬆,平靜地解釋道。
靈耀聞言,皺起眉頭。
「總之,我們先等鼓方掌櫃回來吧。我有很多事想問他,也想跟他商量接下來的計劃。」
月季一口氣點了很多道菜:鹹甜入味的滷肉炒飯、肥美鴨肉佐香草羹、醬漬青菜,以及剛出籠的鮮肉包。桌上擺滿各式菜餚,琳琅滿目、香氣與熱氣蒸騰,令人食指大動。
靈耀一時語塞,接着道「我並沒有覺得妳卑鄙,那個……謝謝妳告訴我」。
「這樣啊,我明白了。」
「說什麼別在意,聽來很卑鄙吧,我又無法控制你的想法。」
「這……」
他輾轉反側好幾次,嘆了一口氣。格窗外透出微光,那是燈籠的燈火。
靈耀這麼輕喃。月季聞言,輕輕一笑。她偶爾會因爲一些莫名其妙的事情而發噱。
「嗯……」
「烏衣也是去喫午飯了嗎?」
「我想說如果不先告訴你,萬一讓你對董家產生不必要的疑慮就不好了。而且,我身上還有其他傷疤,要是等嫁過去之後才發現,你應該會嚇一跳吧。所以還是先跟你說一聲,我手臂和背上也有傷疤。不過別擔心,都是些舊傷了。」
用完早膳後,二人一同前往鼓方洪居住的廂房。走在穿廊上,只見一衆僕役來回穿梭,神色慌張,手忙腳亂。
「擁有一切並不代表傑出吧?你覺得我的人品高尚嗎?」
島上似乎沒有足夠的農耕地,但既然如此,從外地採買即可。想必是鼓方氏家族自古帶來造船與操船技術,才讓這座島發展至今吧。
靈耀心想,他看起來身體不適,不知道要不要緊。
「如果受傷了,就必須處理傷口。」
「是做了什麼可怕的夢嗎?」
「不用。」
「鼓方一族啊……那個鬼鼓真是個謎團。」
「不只鬼鼓,還有很多不明白的地方呢。寄娘爲何恐懼、爲何落水身亡、爲何會出現在鼓方洪身邊並指着他?這些都無從得知。究竟是怎麼回事呢?──這個很好喫呢。」
「那不是最近受的傷,是以前──小時候留下的,所以沒關係。你別在意,忘了吧。」
「好好好,烏衣,我知道了!」
「你喫得下這麼多吧?」
儘管他躺上牀榻,睡意卻已蕩然無存。
僕役毫不介意地說:「他大概是去熟客那裏了吧。」
他從牀鋪上坐起身,輕聲呼喚,卻沒有回應,夢囈的聲音也消失了,但他卻聽到急促的呼吸聲。靈耀以爲她突然生病,急忙走向月季的牀榻。他繞過屏風,掀開帷幔。月季醒着,正蜷縮在地板上。
這番話聽來調侃,令靈耀不悅地沉默下來,月季見狀急切地補充道「我說真的」。
當靈耀猶豫着是否應該照她的話,放任不管時。
「妳喫得了這麼多嗎?」
問完這句話,靈耀心想自己問了多麼孩子氣的問題,他從不覺得月季會有什麼害怕的東西。
月季並未立即回答,而是抬頭說:
於是,靈耀便與月季一起在清芳樓等候鼓方洪──然而,直到夜幕降臨,鼓方洪都並未歸來。
靈耀抬頭一看,一隻鳥輕巧地從頭上飛過,停在附近的屋頂上,是烏衣。此時,他這才意識到烏衣一直沒出現。
靈耀如此決定,闔上雙眼。原以爲今夜難以成眠,卻不知不覺間墜入夢鄉。
「妳受傷了嗎?什麼時候的事?」
「那我們去飯廳吧,之後再問問鼓方掌櫃回來了沒。不過就算回來了,現在應該也還在睡吧。」
月季背對着靈耀,沒有回頭。靈耀見狀一時語塞,只因月季的嗓音顫抖,雙手緊緊抓着被褥,顯然不願再被追問。
「這麼一來,他恐怕要到早上纔會回來了。」
「是不是發生了什麼事啊?」
──我也有那麼一兩道不願被人觸及的舊傷。
「他去鼓方本家了……他說可能會很晚纔回來。」
「不──」
「那些傷是我被董家收養前,在生家被繼母打出來的,都是些舊傷了。」
一陣拍翅聲響起,接著有什麼東西撞上了他的額頭,隨後他的頭又被鳥喙啄了幾下,是烏衣。烏衣盤旋於靈耀周圍,不斷用鳥喙攻擊他,是想讓他離開月季身邊吧。烏衣是鳥類,夜視能力不佳,卻拚命地啄着。
「我本以爲島上都喫魚,沒想到肉類也這麼豐富呢。」
「也沒必要硬把他拉回來。」
「要找老爺的話,他出門去了。」
靈耀支吾其詞,月季見狀放聲笑了出來,那笑聲彷彿煦陽般燦爛。
「早安,你準備好了嗎?」
「喂,妳還好嗎?」
「……我夢到怪物了……」
月季將肉包的盤子推向靈耀,示意他嚐嚐。靈耀拿起一個喫下一口,果真美味。麪皮彈潤微甘,肉餡濃郁,汁多味美。他們真是找到了一家好餐館。
「我是認真的。」
──小時候受的傷……是在成爲董家養女之後,還是之前呢?
「我知道,你又有什麼時候不是認真的呢?你果然是個溫柔的人。」
「怪物?」
月季悄聲呻吟。
即令把他拉回來,也不是馬上就能驅除那幽鬼。而且,那幽鬼也無害人之意。
「每個人都有難以啓齒的事情,我也有。從這點來看,妳……該怎麼說呢,我覺得妳很光明磊落。」
靈耀望向月季,她似乎正左思右想,但最後仍說「既然這樣,也沒辦法了」。
靈耀屈身蹲下,打算確認傷勢。然而,月季卻猛地後退,將身體鑽進被褥中。動作之快,宛若貓兒竄入草叢,使靈耀看得目瞪口呆。
月季抬眸,臉上露出納悶的神情。
──我再怎麼想也無濟於事。
靈耀除此之外無言以對,月季則淺笑盈盈,垂下眼簾,說:
「月季?」
靈耀攙扶起月季,讓她坐到牀榻上。他問了句「要喝水嗎?」,月季卻一語不發地搖了搖頭。由於月季始終悶不吭聲,因此靈耀也隨之沉默下來。此時此刻,他不知道該說些什麼。靈耀倉皇失措,雙目遊移,注意到月季睡衣下露出的赤裸雙足。儘管燈光幽微,白皙的雙腿清晰可見,卻似乎有多道類似風疹塊的疤痕。
靈耀暗忖「原來如此」,他對這種事不太瞭解。
靈耀跪在月季身旁,搖了搖她的肩膀。縱使在一片昏暗中,也能看出月季臉色蒼白,額頭滲出汗珠,散開的髮絲黏在臉上。
這番話並非揶揄,月季的嗓音真摯動人,因此靈耀也坦然接受。他感到有些難爲情,便默默地喝着粥。
月季輕聲呢喃,靈耀隨手拉住一名僕役,詢問鼓方洪是否已歸來。不過,只見僕役臉色發白,搖了搖頭。
「他還沒回來嗎?」
「這個──」
僕役話聲一窒,身子顫巍巍地抖了一下。靈耀見狀,心中升起不祥的預感。月季似乎亦有同感,她輕聲問「鼓方掌櫃是不是出事了?」。
「有、有人來報……在青湖發現他了。」
僕役顫抖着嗓音說道。
靈耀重複了一遍:「發現他了……」
「鬼鼓家的人發現老爺浮在水面上,便立刻通知鼓方家,家主大老爺去確認過是我家老爺沒錯,說是喝醉了失足溺斃……」
靈耀與月季聞言,都不發一語──喝醉溺斃,他是溺死的。
「聽說老爺的遺體,會由縣衙仵作(注:古代專門負責檢驗屍體的男吏役。)驗屍後送回來。所以我們現在正忙着準備,還要辦喪禮……雖然那應該會由鼓方家負責吧……只是這間清芳樓會怎麼樣,我們這些僕役又會怎麼樣,現在完全不清楚。」
僕役語無倫次地說着,對靈耀和月季傾訴着即便說了也無濟於事的苦楚。
「鼓方本家會有人來接手經營嗎?」
月季從穿廊回頭仰望樓閣,這麼問道。
「對,有傳言說會是這樣。老爺是本家的三少爺,所以應該會是他父親,也就是家主大老爺,或是他的兄長……總之會有鼓方家的人過來接手吧。」
僕役臉上寫滿了不安,擔心是否有合適的人能接管經營。此時,堂內傳來呼喚聲,僕役向靈耀與月季鞠躬行禮後,便匆匆跑走了。
「鼓方洪死了──」
靈耀嘆了一口氣說着,他感覺很不真實,或許是因爲尚未見到遺體吧。
月季則臉色蒼白,宛如被僕役傳染了一般。
「喂,妳還好嗎?」
靈耀輕輕搖晃她的肩膀,導致停在她肩上的烏衣像受到驚嚇似地拍翅飛起。隨後,烏衣在靈耀身邊飛來飛去,彷彿抗議。靈耀揮手趕走烏衣,轉身面向月季,道:
他讓月季坐在客房的椅子上,然後將水壺裏的水倒入杯中,放在桌上。
月季的嗓音毫無中氣,聽起來一點也不像沒事。
月季雙手抱頭,無助地被噩耗所擊垮。
月季語畢,站起身來。
「這話確實有理。」
月季悄聲重複着靈耀的話,靈耀則說了聲「沒錯」,點了點頭。
靈耀極力勸說,他自己也不確定是否真的並非幽鬼所爲,但總之他覺得必須爲了月季說些什麼。
「聽說自從小姐去世後,他們就有這個打算。只帶了少數家丁,府內的物品也幾乎沒動,就這麼走了。老爺吩咐說,家裏的物品都任由我們拿取──」
月季抬頭望着靈耀,點了點頭。
「我沒事。」
靈耀抓住月季的肩膀催促她,但她只是虛軟地搖晃一下。於是靈耀抓住月季的手臂,連拖帶拉地將她拽回房裏。
「喂──」
「妳沒──」
「還不清楚是不是幽鬼所爲……」
月季聞言,抬起頭來,道:
「至少要將他們的靈魂平安送往極樂,我們去查查看吧。」
「待在這裏也沒用,我們回房吧去。」
他們說「老爺他們昨天就已經離開這座島了」,使得二人驚訝不已。
她的眼中恢復了理性的光芒,儘管臉色仍舊蒼白,但似乎已經恢復了思考能力。
靈耀也並非覺得自己毫無責任。委託人不幸慘死,鼓方洪那麼害怕,向二人求助,結果他卻無能爲力。倘若當時再努力一點,是否能救他一命呢?雖然目前甚至還不清楚應當努力的方向爲何──
「寄孃的幽鬼沒有兇性,所以我以爲沒有迫切的危險。是我誤判了,都是我的錯……」
而當二人大惑不解地回到清芳樓後,孰料又聽到一個意想不到的消息。
靈耀剛想問「妳沒事吧」,卻想起自己剛纔已經問過了,於是閉上了嘴。月季依然臉色蒼白,緊抿雙脣。過一會兒,她終於開口道:
「現在不是唉聲嘆氣的時候,我們應該查清楚發生了什麼事。」
東鼓氏一走了之,或許出於喪女之痛吧,但這也走得太匆忙了。靈耀與月季都備感困惑,呆若木雞。
靈耀雖然驚慌失措,但覺得這樣下去不行,於是重新振作起來。
兩人經商量後,決定先去東鼓家再問一次,便朝着東鼓府邸走去,卻在門前遇到了一大羣抱着行囊的僕役。
她悄聲低語出這句話,嗓音有些沙啞。
「爲了鼓方洪,也爲了東鼓寄娘,我們再仔細調查一次吧。雖然委託人已經不在了……」
月季渾身顫抖,垂頭喪氣。靈耀則無言以對,因爲他從未見過月季如此消沉。身爲巫術師的月季總是遊刃有餘,從不慌張、也從不困窘。然而此刻──
「還不確定是東鼓寄孃的幽鬼殺死了鼓方洪吧。如果他是酒醉溺斃,那或許是借酒壯膽,想擺脫對幽鬼的恐懼,卻不慎失足落水。在還不清楚是不是幽鬼所爲的情況下,就這麼斷定,東鼓寄娘恐怕也無法安息。」
「我太小看它了。」
「──不,等等。」
──「鼓方洪的幽鬼出現在北鼓家門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