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月季與靈耀
《烏衣之華》 · 白川紺子 · 1.5萬 字
世人盛傳,曰──
霄之京師,有一巫術師,舉世無雙。
她能於彈指之間,降伏幽鬼、破除詛咒,所繪的護符也靈驗無比,因此,文武百官爭相延請她至府邸一聚。連當朝天子亦對她青睞有加,每逢祭祀大典,甚至不顧宮中巫術師,特別欽點她前來主持。
此女名喚董月季。
據說她年僅十七,是位亭亭玉立的貌美姑娘。
「這不是封家少爺嗎?」
封靈耀於熙來攘往的人羣中聞聲回首,頓時後悔爲何不裝作沒聽見。映入眼簾的是兩名祀學堂的同窗,他們身穿同款的淺墨色長袍,繫着白色腰帶,上面再以皮帶束緊。而靈耀的打扮亦如出一轍,那便是祀學堂──這巫術學府的制服。同窗們臉上掛着一抹輕蔑的訕笑,道:
「你帶着隨從來買東西?你大可不必親自上街,畢竟你家裏僕從多得很,不是嗎?」
靈耀此行來到市集,是爲了購買繪製護符的朱墨。而他之所以帶着隨從,是因爲家人若得知他獨自逛街,勢必會嘮叨不已。但他嫌麻煩懶得一一解釋,且縱使解釋了,對自己與同窗而言也毫無益處。
於是,靈耀輕輕頷首,回應道「對,我是來買些東西的」,並接着說「我還有事要忙,恕不奉陪」,語畢,便打算迅速離開現場。然而,他這不屑一顧的態度惹惱了兩名同窗,其中一人竟然伸手抓住靈耀的手臂,怒斥:
「喂,別以爲你是封家的人,就可以──」
而他話聲未落,只見靈耀默默地轉過身來,直視對方的雙眼。他的身形比這兩人更加魁梧,也經過鍛鍊、體格健壯。一張俊顏剽悍且端正,即使僅一語不發,也常被誤認爲心情欠佳。因此,他只需靜靜地由上而下俯視,大多數人便會心生畏懼。此次,對方也同樣嚇了一跳,便將手鬆開、後退幾步。
這下靈耀終於得以轉身離去。而儘管身後傳來「你明明沒有巫術的天分,還敢那麼囂張──」的譏諷,他也不曾回頭。
「少爺,您大可賞他們一拳。」
侍從寒翠噘嘴說道,爲主人抱不平。
「假如我真動手教訓他們,挨爹責罵的人可是我啊,何必爲這種芝麻小事大動干戈。」
「可是,這樣不是很讓人氣憤嗎?他們根本不曉得少爺您有多辛苦。」
「至少他們敢當面挑釁,已經算不錯了。」
大多數同窗只敢向靈耀投以輕視的目光,抑或在他背後竊竊私語,以免被他聽見。這是因爲祀學堂的堂長正是靈耀的父親,爲免被逐出學堂,多數人都不敢公然惡言相向,只敢私下批評他明明沒有巫術天賦,卻仗着自己身爲巫術名門封家的嫡長子,而耀武揚威。
「您不如別去祀學堂了……有的是好老師能到府授課啊。」
月季聞言,但笑而不語。靈耀望向幽鬼消失之處,又問:
──不妙。
靈耀目瞪口呆地望着男子一邊哀號一邊被強行押走。隨後,他將視線轉向月季,只見她對此毫無興趣,僅用纖細的手指輕撫燕背。當她與靈耀四目相交時,露出嫣然一笑。
──我果然還是派不上用場嗎?
「咦?那少爺您呢?」
「只是擦傷而已,不說的話,就不會被發現──比起這個……」
「那……那幽鬼消失了嗎?不會再攻擊我了嗎?」
她從十歲起便已擁有傾城之姿,且驅邪實力無人能敵。
他顫抖着聲音問道。月季站起身來,對他嫣然一笑,笑容中卻隱約透出一絲冰冷。
兩名捕吏一左一右地架起男子,男子則嚇得渾身顫抖,喊道:
死裏逃生的男子愣愣地仰望捕快,應道「是,在下正是……」
「你去躲在那裏吧。」
然而,月季本人絲毫不在乎衆人的目光與討論,僅冷冷地俯視着再三道謝的男子。儘管任務順利完成,她臉上卻並未顯露出絲毫喜悅。這使靈耀心生納悶,當他正凝視着月季時,她驟然昂首,雙眸望向前方。而靈耀也隨着她的視線望去,只見一隻小鳥飛向月季,那是一隻家燕。當月季伸出白皙柔荑,那隻家燕便停到她手上──那是她飼養的燕子。緊隨其後,一陣嘈雜的腳步聲逐漸逼近,能見到幾名捕快正朝此處奔來。他們是負責管理市集的市署捕快。靈耀本以爲他們是聽聞騷動而來,卻發現並非如此。
隨後,薄霧消散,幽鬼的身影隨之顯現。但與方纔不同的是,此刻幽鬼的面容皎潔,髮髻端整,宛如一名活生生的女子,妙齡芳華,我見猶憐,正在嚶嚶啜泣。月季放下舉起的雙手,走向抽咽的幽鬼,並彎下身子,在對方耳畔悄聲細語。隨後,幽鬼抬起淚痕斑駁的臉龐望向月季,彷彿道謝似地跪地磕頭後,身影旋即緩緩消褪而逝。一陣風吹過,當塵土飛揚之際,幽鬼已然消失無蹤了。
靈耀道「原來如此」後,又問了一個問題:
「快,起來吧。」
「等明天再告訴你。」
隨後,靈耀狠狠地瞪了寒翠一眼。而寒翠或許自覺多嘴,連忙道歉「小的知錯」。
他看得見幽鬼,也聽得見它們的聲音。論及相關學識,他自負不亞於任何同窗。然而,他卻不具備驅邪之力,所繪的護符毫無用處,結界也發揮不了作用。
「那幽鬼能夠順利前往極樂嗎?」
「嗯,一定可以的。」
「少爺您從來不去花街尋花問柳,卻願意如此親密地和女子交談,恐怕這天底下就只有她一位了吧。」
「我們已經錯過買朱墨的時機,現在去也來不及了。」
靈耀搖搖頭,試圖將她從腦海中抹去,然而她的面容卻愈發清晰。正當此時,他注意到前方一陣騷動。
「要是市門關了,咱們找間客棧住一晚不就好了?不然,乾脆去花街逛逛?」
「不、不是的!那、那是……聽我說!那女人是自己死的──」
「那位富商有個癖好,就是夜夜虐待他的小妾。最後,他將小妾虐待致死,將之埋藏起來。所以小妾纔會化爲幽鬼,想殺他復仇。」
靈耀暗自感到沮喪,月季臉上則露出爲難的神情。
──明明無能爲力,一無所成。
「哎呀,是嗎。」
「兩位還是一樣要好呢。」
市集響起宣告閉市的鼓聲,催促着人們離開。若再不回去,通往居住區的坊門也會關閉。
「我本來就打算明天去府上拜訪,有事相求。」
──最重要的是「她」。
「少爺您也太死板了吧,真不像個十七歲的人。」
「哎呀,原來你是來買東西的嗎?牽連到你們,真是過意不去。」
月季蓮步輕移,走向靈耀,隨後屈膝俯身,探頭望向他的俊容。她的衣物或許薰了香,一陣宜人馨香撲鼻而來。近距離看着月季一翦秋水,只見眸光瀲灩,猶若能將人吸入其中。
靈耀聞言,又狠狠瞪了這侍從一眼,寒翠卻只是賊兮兮地笑着,聳了聳肩。而靈耀見狀,嘆出一口氣,不再理會寒翠這番輕佻言詞,加快了腳步。
每當靈耀聽見她的名字、每當想起那張容顏,眉頭便會不知不覺地緊鎖。
男子聞言,臉色瞬間慘白,嘴巴一張一闔,卻發不出任何聲音。
靈耀站起身後,月季便將家燕放到肩上,以衣袖掩嘴,悄聲說道:
寒翠嘀嘀咕咕地抱怨。他跟靈耀是同位乳母帶大的兄弟,因此與其說是侍從,不如說更像兒時玩伴。他在人前多會謹言慎行,但當兩人私下共處時,語氣會隨意許多。而靈耀也默許他這麼做,這或許是因爲他並無其他知心密友。
「祭祀和巫術密不可分,即使身爲祭祀官,也不能對巫術一無所知。如果你搞不懂這一點,就別再插嘴了。」
「不,是我自己多管閒事。」
「不,沒有那個必要。」
它的雙眼隨即鎖定靈耀。而當靈耀跪地嚴陣以待時,眼簾中驀然映入幾片輕舞的漆黑羽毛。
清脆且柔和的嗓音響起,一條手絹輕輕撫上靈耀的臉頰。這令他嚇了一跳,掙扎着離開月季。月季則驚訝地睜大雙眼,但隨即又展露笑容,道:
靈耀苦澀地道:
是幽鬼。一隻幽鬼四肢着地,正踩碎屋瓦、將其踢落,追趕着那名男子。從幽鬼的髮髻與衣裙判斷,它原本應爲一名女子,然而手腳卻已變成黑紫色,長長的指甲甚至足以穿透屋瓦,血紅色的雙眼圓睜,裂至耳根的血盆大口裏露出獠牙,滴落唾沫。由於屋頂上不斷掉落瓦片,導致衆人尖叫着四處逃竄。其中似乎也有人能看見幽鬼,臉上充滿恐懼,嚇得雙腿發軟。
靈耀抬頭望向天空,天邊染上幾抹斜陽霞色。
「你可是城東南角那間錢莊的李掌櫃?」
寒翠這麼說,指向店鋪間的一條狹窄巷弄。
看來月季接受了這名男子驅除方纔那隻幽鬼的請託。圍觀羣衆們見狀,也逐漸議論紛紛,竊竊私語道「那不是董月季嗎?」、「聽說她是當代首屈一指的巫術師」──譁囂四起,不絕於耳。
此時,一名男子連滾帶爬地靠向兩人,正是方纔逃離幽鬼的中年男子。他臉上涕汗縱橫,頭上的幞頭也歪斜凌亂,華美的衣裳渾身塵埃。由此可知,他方纔逃離幽鬼時,究竟有多麼不顧一切了。
她再次將手絹按到靈耀的臉上,接着執起他的手,讓他壓住手絹。
這次,月季給出了答案。
她體貼地問道,或許以爲靈耀是因未能買到朱墨,而無精打采吧。靈耀暗忖「這女人真奇怪」,縱使關心自己,也一無好處。
硬物碎裂的聲響、無助逃竄的腳步聲,以及男子驚慌失措的尖叫。他抬眼望去,只見一名體型圓潤的中年男子撥開人羣,拚命奔跑。男子臉上充滿驚懼之色,周圍的人潮則滿臉困惑,因爲他們不明白男子在躲避什麼。市集兩旁商店林立,店前另有小販擺設地攤、兜售商品,更有四處叫賣的貨郎。購物人流穿梭其間,因此市集內可謂摩肩接踵,紛紜雜沓。該名男子在這擁擠的人潮中,面色扭曲地四處竄逃。他衣着不凡,顯然並非尋常百姓,卻也不是官吏,極可能是一名富商。因爲高階官吏不得出入市集,而低階官吏則穿不起如此奢華的絲綢服飾。男子頻頻回頭,目光注視着店鋪的屋頂。靈耀也循對方的眼神望去,這才明白了男子爲何而逃。
「別胡說八道。」
月季臉上閃過一縷失望,旋即噤口不語。難道是因爲自己的好意被辜負,所以不開心了嗎?
幽鬼自屋頂上俯視着男子,隨即縱身一躍。
時至日落時分,市集的坊門便會關閉,直到翌日清晨纔會重新開啓,而此刻夕陽已然西沉。
「若是獨自學習,便無法知曉自己與他人的實力差異。」
「您已經安全了,它已解脫前往極樂,不會再出現在您面前了。」
此時,一襲黑衣的月季轉過身來,目光落在靈耀身上,嘴角漾起一抹淡淡的微笑。她一頭烏黑亮麗的秀髮挽成雙髻,髻上插着一根黑色羽簪。她膚色蒼白如玉,螓首蛾眉,配上一雙杏眼,即使相隔數步之遙、依然可見其羽睫長卷。月牙般的脣瓣縱使脂粉未施,卻仍紅潤欲滴──擁有足以顛倒衆生的絕色容顏,尤其是那雙眼眸。靈耀不甘移開目光,僅目不轉睛地回望着她。
「少爺您是想成爲冬官吧?既然如此,又何必學習巫術呢?」
月季目不轉睛地凝視着靈耀的臉龐,隨後,綻放出花朵般的笑靨。
「太感謝了,真是太感謝您了……!自從那隻幽鬼出現之後,我就寢食難安,活得提心吊膽──」
此時,一聲「少爺!」傳來,只見寒翠快步跑來,關切地問道「您沒事吧?哎呀,您受傷了!這下可要挨老爺責罵了」。
「有事相求?什麼事?」
「……算了。我們加快腳步吧,必須在市門關閉前採買完畢,然後回家。」
董月季。
靈耀意識到自己缺乏巫術天賦,是在他十歲那年。
董月季──每當靈耀腦海中浮現出她的身影時,總伴隨着一股煩躁之情。
「……這是怎麼一回事?」
靈耀一個箭步衝上前,推開該名男子,並執護符直抵幽鬼。孰料幽鬼僅揚手輕輕一揮,護符便燃燒殆盡、化爲灰燼。靈耀被幽鬼的胳膊撞飛,臉頰被利爪劃破,鮮血緊隨痛楚淌落。
靈耀眉頭深鎖,問「那麼──是妳告發他的嗎?」。
「你放心,這是乾淨的。」
當初次見到她時,靈耀便深切體悟到自己有多麼無能爲力。
「妳最後對那幽鬼說了什麼?」
靈耀與月季定下這樁婚事時,兩人方值總角之年,約莫十歲。靈耀還記得,他當時隨父親拜訪董家,而董封二家齊名,共爲巫術師的兩大名門。當今王朝的開國皇帝──炎帝在位期間,巫術師曾遭受迫害,幾乎被趕盡殺絕。而董封二家則與第三代皇帝、亦即當今聖上通力合作,重振巫術師一脈。因此,這次是兩大家族結下聯姻之好。
男子聞言,喜形於色,歡呼一聲。隨後,便向月季伏身跪拜,道:
「你是怎麼得出這種結論的?」
靈耀見狀,驟然察覺。於此同時,一道黑影掠過他的身旁。華美的黑衫上繡有花鳥圖紋,搭配白色腰帶,再繫上皮帶,這身打扮與祀學堂的制服看似雷同,實則迥然相異。淺墨色制服是學徒的標誌,而黑衣則是能獨當一面的象徵,意即來者屬於正式的巫術師。其中,唯有屈指可數的高階巫術師才得以身穿繡有紋樣的絲綢黑衣,而她,正夠格享此殊榮。
「董……董大師!」
月季巧笑盈盈地說,靈耀正想追問,無奈市集的鼓聲響起,他只好匆匆離去。
靈耀將寒翠推進巷弄之中,雙眸緊盯着幽鬼不放,同時伸手探入懷中,掏出護符,穿梭於人羣中,逐步朝幽鬼逼近。此時,被幽鬼追趕的男子似乎跌倒了,正狼狽地在地上匍匐爬行,連聲哀號。
幽鬼四肢伏地,仰頭長嘯,那聲音既像野獸嚎叫,又似淒厲慟哭。
「我對她說──『那男人會得到應有的報應,妳就安心前往極樂吧』。」
她腰間佩戴着一柄細長的劍,劍鞘漆黑、劍柄纏繞鯊皮,鎏金配件上四處鑲嵌着點點水晶。她將左手輕輕搭在劍柄上,佇立於幽鬼之前。接着,她的手自劍柄移開,與右手一同緩緩抬至面前,動作優雅而從容。她輕輕地合攏雙手,指梢微觸,將脣瓣湊近,輕柔地吹出一口氣。隨後,飄散於周圍的黑色羽毛猶若受到陣風吹拂,漫天搖曳,將幽鬼團團圍住。羽毛閃爍着璀璨光彩,緩緩消融,化爲濛濛煙嵐。這陣淺墨迷霧籠罩住幽鬼,令它消失於視線之中。咆哮也隨之減弱,繚繞不絕。不,那與其說是咆哮,倒不如說是嗚咽。
「我有多餘的朱墨,要不要我派人送到你府上?」
此時,不僅該名男子抱頭鼠竄,市集也陷入一片混亂。靈耀險些被人羣推倒,連忙退避一旁。
月季微歪着小腦袋。
「少爺,危險啊,請快過來這邊──」
初次相見寒暄時,月季十分文靜,總低垂着頭,面無表情、沉默寡言,與如今判若兩人。她在半年前被董家收爲養女,據說原是董家的遠房親戚。雖然靈耀不清楚箇中緣由,但想必董家家主相中了月季的才華,因而認她爲女。月季彼時年紀尚幼,便已能不借助護符,降伏幽鬼,結界也異常堅固,弱小的幽鬼一旦碰觸結界所用的繩索,便會消逝無蹤。她那能讓黑羽飛舞的巫術,究竟又是何種法術,其他巫術師皆無力效法。
隨後,她再次開口說「不過」,並道:
「根據密報,我等在你宅院裏挖出了一具女屍,請你跟我們走一趟吧。」
──是「那人」的法術。
當靈耀主從趕往市門時,寒翠在路上這麼說道。
「你受傷了。你總是這樣,動不動就勉強自己。」
「畢竟她是我的未婚妻啊。」
冬官指的是掌管祭祀的冬官府長官。
「這──我也不能不和她說話吧。」
靈耀依稀記得,當兩人初次見面幾天後,他在市集發現月季隻身一人,一隻燕子停在她的頭上。她沒有帶侍女或隨從,孤零零地蜷縮在市集一隅,靈耀便上前搭話。當時,靈耀除了寒翠,另有成年家丁陪同。月季疲憊地回答,自己是獨自來到市集,結果迷路了。她並未提起爲何獨自前來市集,而靈耀也忘了問。如今回想起來,真虧她當時並未遭人口販子盯上,光想便教人不寒而慄。之後,靈耀帶着泫然欲泣的月季回到董家,但事件就發生在歸途中。
一行人被幽鬼跟蹤了,看來是在市集裏不小心招惹到的。在人潮擁擠之處,時常發生這種事,幽鬼會企圖附身在發現它們的人身上。
當走出市門、來到大街上時,月季便發現了異狀。
「後面有幽鬼跟着我們。」
月季當時非常懼怕幽鬼,表情僵硬、瑟瑟發抖。相較之下,靈耀出生於巫術世家,從小見慣幽鬼,因此並未特別感到害怕。他轉過身,望向熙來攘往、車水馬龍的彼端,果然見到了一隻幽鬼。那幽鬼看似與靈耀母親年齡相仿,乍看之下與生者無異。然而,它蒼白的臉上無一絲陽氣,眼神也飄忽不定。它狀似身穿大紅衣裳,雙腳幾乎沒有移動,看來緩慢,卻又宛如疾馳般步步逼近,莫名地快速。
「毋須擔憂,我有爹給的護符。」
靈耀拍了拍胸膛,儘管如此,月季仍忐忑不安地頻頻回頭張望。
當一行人從大街轉入董家府邸所在的街道時,原本停在月季頭上的家燕,忽然拍動翅膀,飛往上空盤旋。隨後,牠倏地掠過衆人腳邊,使得靈耀等人嚇了一跳,連忙閃避。此時,月季尖叫一聲,蹲下身放聲啼哭,嘴裏不斷喊着「好可怕,好可怕」。靈耀則困惑地輕撫着她的背,而當他回過神來時,那幽鬼已近在咫尺。
靈耀還來不及從懷中取出護符,全身便如同被冰塊貼住一般,寒意侵膚刺骨。事後回想起來,當時自己應該是被幽鬼附身了。他感到喉嚨冰冷,連呼吸也覺得刺痛,血液流動減緩,心搏也逐漸衰弱。他並未想到自己會就此喪命,因爲在產生這個念頭之前,他已被月季所救。
月季將手按在靈耀的胸口,霎時間,他僵硬的身軀頓時鬆開,陰冷的感覺也隨之消散。月季一雙大眼睛注視着靈耀,睫毛沾染晶瑩的淚珠,眼底卻已無一絲懼色。漆黑的羽毛於四周飛舞,聚集到靈耀身後。他回頭一看,羽毛即將徹底覆蓋住幽鬼。只見幽鬼瞪大雙眼、張大了嘴,意欲尖叫,卻被羽毛堵住,發不出任何聲音。羽毛包圍住它,當那化爲一陣薄霧時,幽鬼也隨之煙消雲散,無影無蹤。
那是靈耀第一次見識到月季的力量,徹底震懾住他。沒有護符、沒有咒語、也沒有用劍,她就這樣徹底消滅了幽鬼。
──這就是天賦啊。
儘管靈耀小小年紀,便深刻體認到這一點。他不記得當時是否鄭重地向對方道謝,或許自己當時還眼紅地瞪着她吧。這景象屢屢出現於他夢境之中,每一次都使他嫉妒不已。
──如果我有那樣的才華該有多好。
每當他這麼想,心裏就感到無比厭惡。爲什麼她會是我的未婚妻呢?不,他自己也心知肚明。
──因爲我沒有那樣的才華。
「少爺,老爺找您。」
寒翠喚了靈耀一聲,他便前往父親的書房。正如前一天的告知,月季已經來訪。她今天未穿平日的黑衣,而是換上一襲優質襦裙,頗似大家閨秀。她高聳的髮髻上,點綴着華彩流光的簪釵與香花。
「坐吧。」
父親指着月季身旁的位置,靈耀便依言坐下。月季望向靈耀,歪了歪頭,燦爛微笑。靈耀見狀,心中則沒來由地升起一股不祥的預感。
「子非燕,安知燕之樂?」
「父親確實說過,如果你不隨行就不會允許。但如果我想自己去,還是會獨自上路的。」
「你爲什麼會那麼認爲?」
「我當時也在想,爲了同行,讓你向祀學堂請假,這樣好嗎?讓你做到這種地步,我會不好意思的,畢竟你那麼認真。不過,祖父說那樣也不錯──」
「我纔要謝謝你呢,謝謝你答應與我同行。一個人去旅行,讓我很不安。」
「又不是工作,穿那樣很奇怪吧?我是以未婚妻的身分來拜訪府上的,當然要穿得體面些。」
靈耀原本心想,反正也不是自己去驅鬼,不問也罷。但轉念一想,這樣似乎不太妥當,便還是開口詢問。
他走到中庭、欣賞着院中栽種的梅樹時,有人喊道「靈耀」,是月季。起初她稱呼他爲「封家少爺」,但他嫌麻煩,便要求她直呼其名。
「楊柳島有位經營大客棧的掌櫃,他被一個女幽鬼纏上。雖然知道被纏上了,但那幽鬼似乎有些模糊不清,也看不出有什麼怨恨──不像昨天那幽鬼那麼好辨認──掌櫃對那幽鬼有點頭緒,懷疑是不是親戚家的女兒,聽說她幾天前在島外的江裏溺死了。如果強行驅除,未免也太可憐,所以我就想去島上調查一下。我已經把護符交給那位掌櫃,讓他先回去了。」
「因爲你竟然會關心一隻燕子叫什麼──還真是溫柔啊。」
「……妳也差不多該幫牠取個更像樣的名字了吧。」
靈耀語畢,月季便星眸圓睜,露出些許靦腆的笑容。
此時,月季突然指着梅樹。靈耀望去,只見一隻家燕停在樹枝上,那是月季養的燕子。
「真是的,大家都會二話不說地贊成祖父說的話呢。」
巫術師因身穿黑袍白帶,故俗稱「烏衣」。
「什麼叫奇怪的事情?」
倘若不是家族的安排,月季絕對不會選擇靈耀。儘管如此,她仍然作爲靈耀的未婚妻,始終表現得無懈可擊。而靈耀無法窺知她藏於這種態度下的真實心思。
「這樣啊……」
父親是已故祖父的養子,而祖父亦爲養子,他們都因爲巫術天賦出衆才雀屏中選。封家選擇繼承人,向來不看血統,單論能力。而靈耀如今之所以能成爲繼承人,僅憑其父一己之私,意圖讓親生兒子繼承家業而已。
「我可沒那麼風雅。」
「你怎麼了?」
既然如此,她寧願做一名市井巫術師。月季下定決心,她並非有崇高的理想,想拯救布衣百姓,她想拯救的或許是兒時的自己──那個被繼母幽鬼嚇得瑟瑟發抖的自己。
春草是月季的丫鬟。
「這個給你。」
「那僱個保鑣不就好了嗎?」
「妳這是在取笑我嗎?」
月季聞言,嘆了一口氣,狀似無奈。
月季聞言,爲之語塞。她露出似乎有些受傷的神情,而這讓靈耀不知所措。
「都──」
「就算你對我再怎麼沒興趣,也該注意一下未婚妻的穿着打扮,畢竟這關係到董家的顏面呢。」
月季一回到董家府邸後,便徑直走向祖父居住的院落。董家大宅圍繞着庭院,有多個院落,其中陽光最充足的東側院落中,有一廂房爲祖父的寢室。月季走在迴廊上,隱約聽到牆外傳來年輕人的談笑喧鬧聲。府邸旁爲董家的祀學堂,想在董家學習巫術的人都會聚集於此,原是董家爲自家子弟設立的私塾。封家有自己的祀學堂,其他地方也有祀學堂,但仍以董封二家爲首。巫術師必須取得其中一家的牒證才能執業,父親說,目前這是維持巫術師素質的最佳方法。
「誰知道,我又不瞭解女人家的打扮。」
──事實上,月季應該很不滿吧。
「……同行期間,祀學堂怎麼辦?」
「兒子因爲是她的未婚夫,所以就正好合適了嗎?」
「但你總有自己的喜好吧?比如覺得金絲銀線太華麗,或者喜不喜歡紅色之類。」
「他可是前冬官啊。」
「如果你不情願,也可拒絕。」
「只不過是學問,以你的能力,之後很快就能趕上。」
月季聞言,輕快地笑了起來,道「你總是這麼在意奇怪的事情呢」。
「爲什麼不會?聽起來就是那個意思。」
「月季姑娘受人之託,明天要前往索州的楊柳島。靈耀,你陪她一起去。」
「這是董家家主的請求,他說無論如何,也不能讓年輕姑娘獨自一人離開京師。」
「都無所謂。」
月季聞言,用清冷的眼神望着靈耀,說:
靈耀聞言,訝異地向前踏出一步,月季則彷彿被他的氣勢嚇到,往後退了一步。
「一提及祖父,你的眼神就會變得不一樣呢。」
儘管他大概一點兒也不明白吧。
「我不是說了不需要嗎?」
月季捏着裙襬,裙子上印染着五顏六色的花紋,問「是不是有點太花了?春草說鮮豔一點比較好」。
「烏衣好像很喜歡這棵樹呢。」
「……說實話,幫大忙了,謝謝妳。」
「哎呀,你看。」
「說起來,我還沒問清楚楊柳島的委託內容呢。」
「妳說什麼了嗎?」
常說寵物似主,牠果然是月季的燕子。
畢竟,月季凡事都以自己的喜好爲準則度日,至少在靈耀看來如此。
月季將手中一個小木盒遞給靈耀,說「這是說好的朱墨」。
「董老爺說,不希望讓來路不明的人同行。」
月季拋下這句話,便離開了庭院,烏衣則輕盈地飛舞,緊隨其後而去。
月季臉上露出意外的表情。
「你啊……是不是誤會了什麼?月季姑娘雖然是一位優秀的巫術師,但她終究是個年輕姑娘。她雖然佩劍,那也只用於施術,她既不會使劍、力氣也不大。索州雖然離京師不算太遠,但也不能讓她一個人去吧。」
父親的說明一如既往地簡潔扼要。然而──
月季不喜歡強行消除幽鬼的方式,更傾向於讓幽鬼自行解脫前往極樂。然而,這隻有月季有能力做到。大多數巫術師並無心力這麼選擇,他們光是降伏幽鬼,便已耗盡全力。
「那是當然的吧,如果沒有他,就沒有現在的巫術師。」
「一起去?爲什麼?」
月季咯咯地笑了起來,那名曾怕得發抖的少女已不復存在。或許是因爲她今天並未穿那襲熟悉的黑衣,讓靈耀感到不太對勁。
月季語氣嚴肅地說。對靈耀而言,月季是一名讓人摸不着頭緒的少女,但他知道她真摯地對待降伏幽鬼這件事。
「沒什麼……妳今天怎麼沒穿黑衣?」
然而,她身爲養女,即令心有不滿,也無法表露出來。以月季的條件,她大可嫁給一名巫術天賦出衆的男子,抑或憑藉那絕色容顏,嫁入高官顯貴之家。根本不需要嫁給靈耀這不具巫術才華的凡夫,且若非與她結親,他連繼承人地位都岌岌可危。
就算說是年輕姑娘,但也是月季啊。她可是那無妖魔不能降、堪稱舉世無雙的巫術師呢。或許靈耀的表情太過明顯,父親深深地嘆了口氣,道:
「知道了,兒子同行便是。」
父親輕描淡寫地說,但靈耀討厭父親這一點,畢竟自己根本無從拒絕。靈耀之所以能成爲封家的繼承人,正是因爲有月季這名未婚妻。迎娶擁有不凡力量的月季爲妻,藉此維持董封二家之間的平衡,這便是靈耀的職責所在。
「但祖父他本身不是巫術師。」
月季臉上露出不滿的神情。
靈耀暗忖,這倒也是,畢竟月季就是這麼自由不羈。
「話說回來,烏衣這個名字挺好的,這孩子自己也喜歡這個名字。」
月季無奈地低聲嘟噥。
靈耀近乎敷衍地這麼回答,又道「如果說完的話,兒子就先行告退了」。話音方落,他便起身離開了座位。
「如果牠不喜歡,怎麼會叫得來呢?你不妨試着喊牠別的名字,看看牠會不會過來。」
月季衝進屋內,只見祖父正翻開書本,他抬起頭來,露出慈祥的笑容。
「對方已經預付了一半報酬,剩下一半等降伏幽鬼後再付。既然收了預付款,就必須好好工作,這件事也麻煩你了。」
月季苦澀地暗忖。所有優秀的巫術師都希望能隸屬於冬官府,成爲宮廷巫術師,因爲那是至高無上的榮耀。而民間巫術師多爲無法成爲宮廷巫術師者,抑或無牒證的地下巫術師與招搖撞騙的冒牌貨。
「……既然董太公他老人家都這麼說了,那我自然沒有異議。」
「沒有。等楊柳島的事情結束後,你去見見我祖父吧,他老人家也會很高興的。」
一想到月季的心情,靈耀便感到一陣心寒。他嘆了一口氣,離開梅樹旁。
「騙人,妳肯定是被家人說,如果我不跟妳去,就不讓妳出京城,所以才莫可奈何地答應的吧。」
「董太公說的?」
「不過,巫術師養的鳥叫烏衣……我還以爲妳是刻意一語雙關。」
月季聞言,苦笑着道:
「先不說妳自己的喜好了,我的喜好跟這又有什麼關係?」
「可是,沒有會不方便吧?」
靈耀從未考慮過這些,因此完全不懂。
月季並未收回手。靈耀見狀,嘆了口氣,接過木盒,月季臉上則頓時閃過一絲放心的神色。雖然只是一個小小的木盒,但人家也是特意送過來,這使靈耀爲自己之前執意拒絕月季的好意感到羞愧,覺得那樣的行爲頗幼稚。
「哎呀,心情這麼好啊,靈耀還好嗎?」
縱使這門婚事乃奉父母之命,但董家的顏面確實不容輕忽。
月季稱呼這隻燕子爲「烏衣」,而烏衣是燕子的俗稱,與直接叫「燕子」並無兩樣。
「嗯,對,他說有些東西是書本學不到的,特別是對你而言。」
──不是巫術師的素質,是宮廷巫術師的素質吧。
月季的祖父是一位偉大的冬官──但月季是養女,因此祖孫之間並無血緣關係──縱使他身爲冬官,卻復興了瀕臨滅絕的巫術師一脈。他天資聰穎,爲人正直不阿,時至今日仍備受巫術師與祭祀官的敬愛。靈耀的目標是成爲冬官,因此月季祖父也是他崇拜的對象。
「祖父。」
既然要降伏幽鬼,月季一人便已足夠了,因此靈耀不解自己隨行的意義何在。
──當時,找到我的人就是靈耀……
「您看我像心情好的樣子嗎?一點兒也不,靈耀還是老樣子。」
月季蹙着柳眉這麼說,然後蹲到坐在椅子上的祖父身旁,靠在他的腿上。月季只有在祖父面前,纔會像孩子似地撒嬌。
祖父溫柔地撫摸着月季的頭,道「哈哈……還是老樣子啊,他可是個一板一眼的孩子呢。」
「那個傢伙啊,只有提到您老人家的時候,纔會眉開眼笑的。」
祖父聞言,愉快地笑了起來。他白髮銀鬚、身形高䠷、瘦骨嶙峋,縱使年事已高,但身體十分硬朗,與外表不符。聽說他以前體弱多病,真令人難以置信。
「妳的情敵是我嗎?那可真是件麻煩事啊。」
「這可不是好笑的事啊,祖父,孫女的煩惱可是很嚴重的。」
「好了好了,別生氣了,待會兒妳祖母就會把糖燉棗子拿來了。」
話說回來,空氣中確實飄來一陣甜香。糖燉棗子與杏子是祖母的拿手點心。祖母雖與祖父年齡相差甚遠,但一旦上了年紀後,這點差異也令人察覺不出。她出身於歷史悠久的傳統名門雲家,卻叛逆不羈。據說常以修行武功爲名義,四海爲家、浪跡江湖,上至廚藝下至雜務,凡事親力親爲。她不像一般的大家閨秀,因此即使月季表現得不像名門千金,她也能一笑置之。儘管月季的父母會因此而搖頭。
「祖母她去過楊柳島嗎?」
「這個嘛,不知道呢,我從沒聽她提起過那座島。」
楊柳島風光明媚,據說也是勾欄瓦肆(注:舊時城市中的娛樂與商業場所,泛指戲院、茶館、書場、說唱場等平民聚集的文娛空間,是庶民文化與市井風情的集中展現之地。)林立,或許不適合修行武藝。
「妳去島上的時候,帶些蓮子蜜餞去吧,妳喜歡喫那個吧?」
「是,我會的,靈耀他也喜歡祖母做的點心。」
月季把頭倚在祖父的腿上、閉上雙眼,祖父則溫柔地撫摸着她的頭。
「祖父……孫女還想聽烏妃娘娘的故事,想聽聽那會使用不可思議法術的女孩的故事……」
當時祖父擔任冬官,宮中曾有一位名爲烏妃的後宮嬪妃。即使她並非巫術師,民間仍有許多關於她的傳說。末代烏妃身穿黑衣,銀髮飄逸、仙姿玉色。據聞現在巫術師的服裝便是源自於她。祖父──董千里對末代烏妃瞭若指掌,至今仍與她保持着深厚的友誼。聽她的故事,是月季的樂趣之一。
「她也喜歡喫甜食呢……」
祖父柔和的嗓音令月季感到安心。對月季而言,祖父的雙腿是她安寧的港灣,在這裏,沒有人會危害月季的性命,也沒有人會傷害月季的身心。有別於兒時,她能感到安心,如今的生活與被董家收養之前的境遇判若雲泥。
回憶前塵往事,喚醒了一種灼熱的痛苦。炙烈的火鉗烙在腳上,使月季緊咬手臂,拚命壓抑着悲鳴。那時,她尚未獲得「月季」這個名字。
「不過,我不會阻止你帶隨從的。」
「楊柳島上呢,自古以來便有個權勢顯赫的家族。」
楊柳島是一座東西狹長的小島,夾在兩江之間,風光明媚,乃國內一大遊藝勝地。他所知的也僅止於此。
靈耀環顧船上,乘客衆多,但應該並非所有人的目的地都是楊柳島。
「巫術師和放下郎……這麼說來,轎子裏坐的就是冬官,或是祀典使了?」
「『比想像中』是什麼意思?妳不是要帶我當護衛嗎?」
然而,月季並無時間思考這個問題,這是因爲被董家收養後,繼母的幽鬼便出現了。它並非近在咫尺,而是從遠處死死地瞪視着月季。它的衣服被染成血紅色,彷彿硬生生拼湊起的四肢,造成它身軀歪斜。月季無法向尚未熟稔的董家人傾訴,假如當時說出來,或許他們會立刻驅除它。但月季僅害怕地低着頭,瑟瑟顫抖,望着遠方繼母的幽鬼。
不,縱使他見過委託人,八成也無法預見之後即將發生的一連串悲劇吧。
據聞當今的祀典使與冬官皆出身於少數民族,然而,靈耀與月季都未曾與二人謀面。
「別瞧不起人。」
「哎呀,我自行打理就好。我又不是要穿什麼綾羅綢緞,也能自己綰起髮髻。」
「嗯……我說到哪兒了?對了,島上是勾欄瓦肆……而背後的大總管,就是方纔提起的鼓方氏。這次的委託人也是鼓方氏的族人,雖然他已從本家獨立出來,經營着一家客棧。不過,這類古老家族常有的問題,就是旁支衆多,紛爭似乎也不少。」
最終,人們發現月季身上有多處傷痕,繼母的惡行也因此曝光。家人決定由遠親董家收養月季,她不知道兩家是否真爲遠親,但她知道生父與府裏的人都害怕自己。他們畏懼月季擁有某種駭人的力量──一種足以殺人的力量。
那時,她之所以漫無目的地在市集裏遊蕩,就是爲了逃離繼母的幽鬼。她不知道自己走到哪裏,由於疲憊不堪便蹲了下來,感到茫然無助。烏衣彷彿在安慰她一般,寸步不離。說起來,烏衣究竟是從什麼時候開始陪伴在自己身邊的呢?她已經記不清了。
「怎麼只有妳一人?」
「等到了島上,委託人會負責打理一切,所以用不着那麼多。布帛和驢子會綁手綁腳,讓他們回去吧。至於銅錢嘛,留下一串就夠了,其餘的換成飛錢,島上有能兌換的錢莊。」
「楊柳島呢,比較像是男子的銷金窟。早上從京師出發,晚上就能抵達島上,正好能去花街尋歡作樂。聽說行走國內的商賈和海商也常來島上。」
「誰曉得呢。」
月季指向轎子,簾幕被風吹起,露出了黑色的衣襬。那並非長袍,而是紗衣官服,坐在那頂轎子裏的是位女子。
「錢方面──」
月季灑脫地回應。婢女確實算家族財產之一,話雖如此──
有時,那嗓音會從幽暗的井底傳來。那是一道奇怪的聲音,分不清是男聲抑或女聲。
靈耀全身覆蓋着柔韌的肌肉,若與地痞流氓打架,絕不會輸。他也明白月季的意思,孔武有力與堅忍不拔莫可同日而語。
「那和護衛的堅強是兩回事,當然,我也很仰賴你這位保鑣喔。」
「姑且是爲了保險起見,畢竟世事難料,總有個萬一吧?」
──我幫妳殺了她吧?
「哎呀,你快看。」
船隻離岸,黑色隊伍漸行漸遠。靈耀與月季的思緒很快被眼前江景所吸引,畢竟,兩人都是首次離開京師,同樣興奮雀躍。船隻劃破水面的聲響、飛濺的浪花、魚羣的倒影,以及成羣的江鳥,一切都如此新奇。兩人長年生活在城牆環繞的京師,如今見到沿江而建、不設城牆的民居,顯得格外開闊。儘管在安全方面令人有些擔憂。
「少爺,您可千萬別跟董家小姐走散了。如果您在旅途中迷了路,肯定會活不下去的啊。」
她至今仍會夢到當時的情景,然後猛地驚醒。畢竟,火鉗的灼燙讓人難以忘懷。繼母從未在月季的臉龐與手上留下傷痕,因爲她害怕虐兒一事東窗事發。她偷偷鞭打月季的背部,還燙傷她的四肢。月季的生母在生下月季後,便同時撒手人寰。而父親任職於官府,忙於公務,且一心盼望得子,因此月季這名女兒便慘遭生父遺忘。繼母爲何如此憎恨月季,原因不得而知,但月季的生母似乎是家妓──意即侍妾,繼母則是嫡妻元配,恐怕也曾折磨過生母。聽說像繼母這樣的正室被稱爲妒婦,難道主母虐待小妾一事稀鬆平常,導致甚至產生出這種稱呼嗎?
月季輕撫着被風吹亂的髮髻,開口這麼問。
月季揚聲大笑,她的笑容燦爛如飛濺的浪花,於陽光下晶瑩閃耀。
月季淺淺一笑。
「喔,原來如此……」
「我小時候迷路時,還是靈耀來幫我的喔。」
「今天這一帶是有什麼祭典嗎?」
──唯嘆此情,終究是一場鏡花水月的奢望。
被她這麼安慰,反而讓人更加沮喪。
「是這樣嗎……」
靈耀聞言,皺眉道「妳在說誰呢?」。
「你知道楊柳島是怎樣的一座島嗎?」
祀典使肩負祭祀的職責,既是冬官府所轄宮廷巫術師與巫女之首,亦是皇帝能親自任命的使職,乃爲取代已被廢除的烏妃而設。冬官府的長官雖爲冬官,但祀典使並非其下屬,兩者性質迥異。
靈耀搶奪似地從滿臉擔憂的寒翠手中接過行李,道「沒事的,我又不是三歲小娃」。
月季催促靈耀,說「船快開了,我們上船吧」。
──我兒時其實更爲勇敢。
儘管如此,月季依然寄情於當年找到自己的靈耀,傾慕着那正經卻笨拙的他。
有時,那嗓音會從屋檐上傳來。
衆人抬着一頂垂着黑紗簾幕的轎子,周圍簇擁着幾名身穿鼠灰色長袍的男子,以及幾名身着黑衣的巫術師。
「那妳的生活起居怎麼辦?」
──我幫妳殺了她吧?
讓月季最難以忍受的是,只要繼母心情不好,就不允許她進食或如廁。或許是因爲那太過痛苦,讓她連夢都不會夢到那段記憶、也不願回憶起來。燙傷的劇痛如此強烈,反而讓她得以忘卻其他折磨。
靈耀不明白何謂「金枝玉葉」,因此默不作聲。
「不,我也一個人就行了──寒翠,你回去吧。」
繼母的惡行之所以被揭露,是因爲她的離世。那天,繼母的心情奇差無比,拽着月季前往倉庫,試圖用火鉗弄瞎她的雙眼。月季自然激烈抵抗,等她回過神來時,繼母已經死了。而她的死法異乎尋常、詭譎怪誕,四肢具裂、頭顱亦遭扭斷,死狀悽慘,儼如被某種龐然巨怪蹂躪過一般。
「應該是祀典使吧,你看。」
月季眸帶懷念地道,靈耀則心想「原來她還記得啊」。
當兩人登上船後,江上寒風拍打着臉頰。
靈耀望向現身於碼頭的月季,疑惑地問道。月季身穿一如既往的黑衣,肩上僅揹着一隻不甚大的皮囊,身旁既無侍女,亦無僕役隨行,肩上唯有烏衣停佇相伴。
每當午夜夢迴,自惡夢中驚醒,月季總會凝視着自己的雙手,凝視着浮現於黑暗中的白皙雙手。究竟是怎麼回事呢?是月季的力量殺了繼母嗎?當時,月季時常聽見一道嗓音。
而發現月季蹲在地上的人正是靈耀,他在熙熙攘攘的人羣中,找到了幾天前才見過一面的月季,並伸出援手。當時,她感受到前所未有的安心。在繼母幽鬼緊追不捨時,靈耀也鼓舞着月季。當幽鬼追上來、他即將被附身時,月季才初次發現自己擁有降伏幽鬼的能力。她一心想幫助靈耀,將繼母的幽鬼從他體內驅逐出去,並徹底消滅。她當時耗盡全力,使其灰飛煙滅。倘若是爲了幫助靈耀,月季今後也會毫不猶豫地強行驅除幽鬼吧。
繼母死了,是那聲音的主人殺了她嗎?
「我自己能打理好自己。」
「我是真的非常仰賴你,若非如此,我也不會請你同行了。」
靈耀聞言,尷尬地回頭一瞥。除了寒翠之外,他還帶着兩名搬運僕役,其中一人還牽着驢子,驢背上馱着用來代替錢幣的布帛。旅途開銷不小,寒翠身上也帶了幾串銅錢。
月季回頭看向碼頭,拉了拉靈耀的袖子。靈耀則心不在焉地望去,注意到一羣身着黑衣的人。
月季聞言,但笑不語。
月季明白靈耀疏遠自己,兩人之間的親事乃受家族之命而成。靈耀雖然疏遠月季,但顧及家族顏面,又無法拒絕這門婚事。他爲人溫和,因此也無法鐵石心腸地冷然以待。倘若期望這麼善良的人能愛上自己,將會遭受天譴吧。月季光是待在他身旁,或許就讓他心煩意亂。不過,月季心底深處仍抱着一縷期盼,冀望着靈耀有朝一日能對自己萌生情愫。
「那是……」
靈耀從未見過那位委託人,也未曾直接聽他講述過程,因此根本無法預料之後會發生何事。
「所以我認爲靈耀其實比想像中還要堅強。」
他這麼暗忖,那時他無所畏懼,以爲自己無所不能,直到後來才明白自己其實力不從心,無能爲力。
月季點點頭,說「你記得真清楚呢」,又道「你猜得沒錯,她確實是分家的女兒。不過,委託人說他和那名女子見面次數屈指可數,就算見過也只是打個照面罷了」。
「小的是擔心您啊,畢竟您可是金枝玉葉的大少爺呢。」
「沒有萬一。」
隨後,她又略顯無奈地說「我們又不是去遊山玩水,當然要輕裝簡從」。
飛錢是代替銅錢的匯票,不同於沉甸甸的銅錢,飛錢便於攜帶,可在當地兌換銅錢。
那些身穿鼠灰長袍的男子,是任職於冬官府的祭祀官,稱作放下郎。
「咦?少爺您沒問題嗎?」
「就是鼓方氏,據說他們是很久很久以前,從遙遠的異國『沙文』渡海而來的一族。他們擁有精湛的造船技術,這座島之所以能充分利用航運發展起來,也全賴他們的功勞。如今,楊柳島已是遠近馳名的觀光勝地,據說來自京師的遊客也絡繹不絕。」
此時正值清晨,他們原定今日搭乘渡船沿河而下,前往楊柳島,航程約莫一日。
靈耀聞言,點頭回應「略知一二」。
「此行並非長途跋涉,行李也不多,自然不需僕役搬運。春草是我董家重要的婢女,我從不讓她隨侍工作,免得她受傷。」
「這樣啊。」
月季嫣然一笑,說「我應該不需要多加叮嚀你,但你可別玩得失去分寸了,否則我會被封家人責罵的」。
「靈耀──」
月季這句話彷彿在暗示若他不帶隨從,生活起居恐將無法自理,令靈耀不禁惱火。
「分家嗎?──那纏上委託人的女鬼,不是說是他的親戚嗎?是分家的女子嗎?」
月季也關切地說「不必勉強自己喔」,但這讓靈耀倍感屈辱。
「剩下就等到了島上見委託人再說吧。」
人們得出一個結論──認爲有老虎出沒。儘管現場並無任何老虎的足跡,也無人目擊,但除此之外,似乎也找不到其他解釋了,因爲這非常人能及之事。而月季也提供了證詞,她看見一隻「巨大的怪物」攻擊繼母。那是一道黑影,由於月季害怕得閉上眼睛,因此只聽到繼母的尖叫與類似骨頭斷裂的聲響。她原以爲自己也會小命不保,卻毫髮無傷。
「那可不一定是實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