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07-三個圈的蝴蝶結

《海獸的新娘》 · 替罪羊 · 8904 字

「請用。」

八分滿的茶杯放在我的面前,蒸騰的熱氣燻著眼睛,我纔不情不願的將駝背的身體向上挪動。紙拉門闔上的聲音悄無聲息,但在更加靜謐的空間如銀針落地。

凝視著呈現褐色的茶水,我憔悴的身影顯現於其中。將水面當作鏡子,我整理起自己的儀容。

畢竟等等是要見人的。話說回來,真虧我這種樣子他們都願意讓我進來。呵,"不讓我進去我就跪在這裡一輩子!"原來電視劇裡面演的都是真的,說這種無賴的話居然真的管用。

深邃的黑眼圈,無法用化妝品掩飾掉。顫抖的雙手捧住茶杯,如同握住了火爐,滾燙無比。緩緩將它舉到眼前,嘴脣張開的幅度就連一根髮絲都難以進入,我喝了,也沒有喝。只是用茶水滋潤龜裂的嘴脣,僅是這樣就讓喉嚨深住居住的螞蟻暴動起來。砰的將茶杯放下,濺出的水珠燙著手背,我摀住嘴,眼珠猛的瞪大,指縫間洩出了我猛烈的咳嗽聲。

感冒還沒有好。把自己關在房間裡面,要不是千賀從屋簷翻了窗戶進來,可能會渴死也說不定。那樣能好纔有鬼了。

被打破的窗戶,破碎一地的玻璃碎片,刺痛著內心。

好不容易,將自我的成分拼裝出來,脫離家人和她的24小時照顧。所做的第一件事情便是來到這裡。

手心上的唾沫,我嫌棄的拿起衛生紙擦拭。皺成一團的紙球握在手心。

我保持著低頭的姿勢很久,久到腦袋似乎會遵循重力法則掉下來。當身後傳來拉門的動靜時,我幾乎抬不起頭。

「您好。」

現在的腦袋,只能夠讓我做出這種回應。

「有什麼話就快點說吧,我的時間很寶貴。」

「藍馬家的小姑娘。」

我抬起頭,直視著她因歲月雕刻滿布傷痕的臉龐。深埋於眼窩之中的瞳孔,給人的感覺和小櫻有點相像。

「是……神婆。」

「我是來向您談論小櫻的事情。」

她的表情,沒有出現一絲一毫的變動,我說的話完全在她的想像之中吧。畢竟,我也沒有第二個理由來到這裡。

「因為妳是櫻的朋友。」她一個字一個字,慢條斯理的說到。「我才會大發慈悲,將時間留給妳。」

「倘若又是這樣無聊的話題,我以後會開始審視櫻的交友。」

完全就是對牛彈琴。不過我也沒有覺得,能夠這麼輕易就說服神婆。

「這次的對話很開心,我就不送妳了,藍馬詩音。」

面對我的挑釁,神婆無動於衷。「櫻的責任與妳們不同,不要,將妳們與她混為一談。」

或許我就是註定一事無成吧……

我的贖罪,也是我的懲罰。

潮崎神死而復生,並宣稱著自己見到了海獸大神。她必須完成海獸大神賦與她的使命,管理這座島嶼。她的父親退位後,她便接替了他的工作。成為了"神婆"。

「其次。這裡不是我的島嶼,我只是代祂管理。這裡……一直都屬於海獸大神。」

「………」

潮崎神,是那一代潮崎家的長女。18歲的那一年,一切都按照著現在的發展進行。但超出所有人想像的是,在她理應死去一個月後。她被拍上了岸,並非以屍體的姿態,而是鮮活的狀態。

「妳自己不也,逃跑了!從妳口中的海獸大神身邊!自己用了某種方式逃過一劫!現在在這邊自以為是的指點,妳這種人,根本沒有資格決定小櫻的生死!」

根本…就知道我的名字嘛。

我被大力的向後丟去,身體撞在地上。說是痛也沒有那麼痛,她居高臨下的望著我。

被屈辱感灌滿的口腔,一句反駁的話語都說不出來。

麻木的腦袋,像是在釣魚一樣上下晃動。不知道自己現在在幹嘛,也不知道現在要幹嘛。就這樣抱著膝蓋,呆呆地坐在地上。

狼狽極了。

我目睹了一切,但一點都沒有後悔的感覺。反而有點興奮,所以我不怕死的再添上一把柴。

「由我來代替。」

說的好像她有留有小櫻"以後"一樣。

「走開。」

「明明自己用了小伎倆偷天換日————」

「……………………………………呼。」

她佈滿老人斑的森森手指,握住了茶杯,仰頭喝下。

「妳說什麼?」

「看來,真該好好審視那孩子的交友。當初就不應該讓她跟外面的蛆蟲鬼混在一起。」

妳們,被她重重的說出。所指的人是我和小千。雖然我已經不知道,我能不能和她們放在一起了。

我說的話,就有這麼可笑?即便自認現在很冷靜,但她毫不保留的嘲笑還是讓內心的躁動升溫。

反正,她們兩個人也不需要我了。從那一天起,"我去死吧",這樣的話語便不斷在內心迴盪。

聽見我的話,神婆第一次有明顯的反應。她笑了,尖銳刺耳的哈哈大笑,嘴角咧到耳邊。稀缺錯亂的牙齒,她笑得直不起腰。眼角都迸出淚水。

像個小孩子一樣鬥嘴,幼稚到了極點,還因為這樣的事情沾沾自喜。完全沒有解決到小櫻的事情,除了增添困擾以外,根本什麼都沒有做到。

「小櫻不能死。」我模仿她慢吞吞的語氣。「我不會讓她死。」

話還沒有說完,她枯瘦如朽木的手從和服竄出,以為要被掐住了,呼吸一頓。但只是領口被她提了起來,就這樣提了起來。她不是老人嗎?我的雙腿狼狽的踢在空中,將桌上的茶杯弄倒了,最後以怪異的角度跪在桌子上。

「我說,我來代替小櫻。我來成為祭品。」用力,認真的注視神婆的雙眼。將我的決心灌入其中。

「我——」

「首先。」"框"的打破靜默,像是用石頭扔向玻璃。「妳們做什麼,都無法改變櫻的命運。」她向我微笑,但只勾勒出令人毛骨悚然的笑容。「妳以為,沒有人嘗試過?妳以為,他們用的手段比不上一個18歲小女孩?」

「對於外人不留情,對於自己人更加的惡毒呢。」我微笑應對。「明明打算親手讓自己的孫女送死,卻還能夠說著這樣的話。大人真是精明。

「妳自己………不也是。」

她用力的拍向桌面,我的身體和茶杯一同上下顫抖。

「妳說什麼?」

鼻子撞到了,我們幾乎是貼在一起。

「妳把自己當成什麼了。」她一轉態度,嚴厲的斥喝我。「妳以為什麼人都能夠成為海獸大神的新娘?惦惦自己的斤兩吧,藍馬家的小姑娘!」

「我……」

「我來代替小櫻去死。」

拉門再度被拉起,乾脆衝進去跟她拚了。有那麼一瞬間腦海中閃過這個念頭,但舉起的手緩緩放下。

到頭來,什麼都沒有幹啊。

「雖然不知道妳們打算幹什麼,但勸妳們打消念頭。年輕人,不必這麼急於葬送自己的未來。」

所以後面的動靜,被我自動的過濾掉了。

「小姐……」

舌頭不安分的舔著嘴脣,我還在思考有那些話能夠激怒她。身後不知道什麼時候站了人,夾著我的腋下。我咦了一聲,然後就被丟出去了。貨真價實的扔了出去,這次是有點痛了。還好還在走廊上。

「妳,沒有資格」

拚什麼鬼啊阿呆。

用力的吸了一口氣,緩緩吐出。

砰。

大概是因為現在過於冷靜的緣故,想要譏諷她的,最後卻變成單純的感嘆。

我咬牙,沒有反駁。

原本不想講的。從爸爸口中打聽出來的」傳說」。

漫長的沉默。她怡然自得的神情,明明施壓的人是我,但在桌子底下攢緊拳頭的人也是我。

在不久之前透支的憤怒,讓我現在十分的冷靜。

神婆的瞳孔放大,虹膜散發著奇異的光彩。她的整張臉緊皺在一起,刀削般的皺紋互相擠壓,將臉部蹂躪出一道道深邃的印記。她張大了嘴,森森白牙露出,嘴角咧開的幅度比剛剛猖狂的笑容還要誇張。滿頭的捲髮詭異的伸直,像著四周舒張。神婆現在的樣子,像是個妖怪一樣。

「噗哈。嘎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這便是我從爸爸口中聽到的過往,但他千交代萬叮嚀我絕對絕對絕對不能在神婆面前提起這件事情。這會觸碰到她逆鱗,像是現在這樣。

「即便將這件事情,暴露於大眾也沒有關係嗎?」我稍微施壓。「現在…可不是"妳"的時代了。網路可是遠超妳想像的方便。妳以為,這裡真的與世隔絕,是妳的帝國?」

「小姐,神婆大人讓我們送藍馬小姐出去了。」

「真是……」她抹去眼角的淚水。「好久沒有遇見,這麼可愛的孩子了。」

「這是。我的人。」

「走開。」

一道人影,坐在我的旁邊。和我同樣的姿勢,只是腿明顯長了不少。就算不別過頭,也知道她是誰。

「嗨。」我像沒事人一樣和她打了招呼,兩個人都默契的看著前方,發著呆。

「妳好。」她也像沒事人一樣用平淡的話語回覆我。沒有接下來的寒暄,對話戛然而止。所以,發著呆。平行的視線沒有交叉。

自從那天對她發飆後,還是第一次和她見面。應該要很尷尬的,但意外的完全沒有類似的感覺。只是覺得,相當的沒勁。

低著頭,看到的是無力垂落的手指。就連讓指尖晃動的力氣都沒有了。什麼都不想做,就連思考都是一種喫力的勞動。彷彿將一切拋至身後,就不必面對悲慘的現實。

簡直可以用偷偷摸摸來形容的,將視線往她的身上撇了一眼。

她的雙手撐在背後,愜意的仰望天空。居然不是正坐嗎?我有點訝異。

最後,率先敗下陣來的人還是我。要是不說點什麼的話,可能會坐到太陽下山也說不定。

「妳聽到了?」

「嗯。」

「全部?」

「…嗯。」

「……………………呵。」

苦澀的汁水從頭澆下,淋了個透心涼。原本還有一絲妄想存在,現在被狼狽的趕回現實。

「很可悲吧。」我搶先一步貶低自己。「可悲…可憐的喪家之犬。什麼都做不到。就連想要犧牲自己去成全妳們,這樣唯一帥氣的結局都沒有辦法做到。真是,丟臉極了。」

好啦,現在把小櫻可能會說的話通通一口氣先說了出來。接下來無論她會吐出怎樣的真言,我想我都有辦法接受。有辦法…有辦法………有辦法嗎…………?

如果我說我現在在祈禱天下掉一顆隕石把我砸死會很可悲嗎?

低著頭,我玩著我的腳趾頭。隔壁傳來的沉默越久就讓我感到越害怕。上帝啊!乾脆一點直接給我一刀吧!

當她張開雙臂擁抱我的時候,我就連動都不敢動,甚至連呼吸都不敢。

我點了點頭。

推開門,走進去的時候我便更加堅定了我的猜想。

她認真的看著我,眼中認真的力道就像是要將我定在地上。

這所有的一切,都被坐在她身後的我跟小櫻親眼目睹。總之,我已經在期待她轉過來時臉上的表情了。

她低下頭,我順理成章了摸了摸她的頭頂。

「…小詩!」

我,弄哭了小櫻。又一次,又一次,又一次的,搞砸了。

「我說」

「一直。喜歡。妳們。」

像是將我逃避的道路封閉起來,她加上了"愛"這個詞彙,愛啊,愛啊,多麼沉重的詞語。光是聽到就讓我感到呼吸困難。如果說一開始還有許多漏洞可以解釋小櫻所說的這句話的的含意。那麼她第二次所補充的這個"愛",無疑是將我逼到死路的封鎖線。

現在填補於我內心的是,與絕望感完全顛倒的感激。

這裡就像是小櫻的內心一樣。

剛剛要消退的羞澀再度爬回她的紅暈,速度之快簡直是像是將紅墨水從她頭頂上倒下。

真是錯綜複雜,從哪個角度來看都說不清的關係。但是,但是,但是————

太陽所照耀出的炫光,讓我感到暈眩。手臂不知道什麼時候被她握住,她用力的拉扯我的手,將其按在了,她的胸部上面。

但我說了。我現在的眼中,只剩下小櫻一個人了。

比起驚訝到結巴的我,小櫻的表情還是如同閒雲。眼角垂下的兩道淚十分突兀。但這一點都不妨礙到小櫻,似乎只是單純的流淚。

「小、小小小詩!妳、妳怎麼會來這裡!」

悄無聲息的來到了千賀的面前。我們默契的都沒有發出聲音,只是觀察著千賀的睡顏。她細小的打呼聲如同指針行走的聲音。聽著聽著,我自己也冒出了一點睡意了。

我閉上眼睛,兩行熱淚徐徐滑落。

我和小櫻接吻,見證人是從耳洞鑽出的靈魂。

不過,就算是第一次,我也敏銳的察覺到了:小櫻她是認真的。

認真的,小櫻從來不會開玩笑。這更不是什麼"朋友"的喜歡。她所向我訴說的情感,再炙熱不過。如同正午的驕陽耀眼奪目,我瞇起眼睛。

小櫻的落淚,在我心中的震撼不亞於那天對她發飆的我。如同隕石墜落般讓人難以置信。

小櫻,哭了。

「我喜歡,愛,小詩。」

我們幾乎同時在對方的耳旁開口。然後,心有靈犀的抬頭,擦至臉龐的頭髮。

盯著她豐滿的屁股在眼前晃啊晃的,她大字形的躺在原地,口中呢喃著聽不清的話語。啊,終於。她艱難的坐了起來,與我們面對面。

「就只會……開我玩笑………」

「為什麼,是我。」小千呢?沒有補上這句話,但她也能夠明白我的意思。

習慣了太陽所帶給我的明亮,接下來的是溫暖的照耀。就連頭皮都被細細撫摸的照耀。

「不可悲!」

我們,多麼令人舒適的存在。

幾乎是為了確認現在眼前的不是欺人的海市蜃樓而抱住她。柔軟的身體,踏實的存在,卻還是讓我感到如夢似幻。無論如何,我深吸一口氣。

我凝視著她藏於頭髮的後頸。

將月亮的位置佔據的人是——千賀。原來,千賀在這裡。沒有和我說,就自己偷偷跑來這裡跟小櫻玩樂。

走廊上,潮崎家的走廊上,潮崎家人來人往隔著薄薄一層紙門就坐著神婆的走廊上。我和小櫻,在做著這種事情。要是被看見的話,真難以解釋。

她悲傷的話語盪出一個又一個漣漪。接二連三,交錯的弧線。

牆上的燈光,將腳下地毯上的星圖書寫的更加立體明亮。踩著銀河,我緩慢的前進。隨意將這件精雕細琢的工藝品踩在腳底,讓我感到有些夢幻。

她俐落的從地上站了起來。我按著膝蓋,歪七扭八的站起,因為久坐而痠麻的大腿讓我苦不堪言。但是需要跟上小櫻的步伐,一跳一跳的前進。

很感謝她,這不全是客套話。前幾天尤其是剛和小櫻吵架的時候。除了哭以外真的什麼都做不到。如果不是千賀的話……難以想像呢。

一直。多麼令人心愛的詞語。

「因為,因為因為,小詩妳的感冒好了嗎?」

後背傳來了一陣雞皮疙瘩,震顫程度宛如針刺。我張開嘴,但組織不出話語。手足無措,我18年來的人生還是第一次感到如此的慌亂。應該要做些什麼,但又什麼都不能夠做。我的手掌以前後3公分的距離前後晃動,就是不敢碰到她的身體。

終於,她翻了個身。「唔額!」仰面朝下,不難想像大概是碰到了鼻尖,她發出了低沉的嗚咽。雙手撐著地,她搖搖晃晃的站起,還沒站穩,她又一屁股的跌坐在地上。或許是被自己的行為逗樂,她又"噗哧"一聲的笑了出來。

撲通、撲通、撲通、撲通

一張紙都塞不進的距離時,她突然一反常態的縮起身子。

「小、小櫻,妳剛剛是說…」

散落一地的毛絨玩具,鋪在地上的是舒適的地毯。將鞋子留在外面,用腳底感受著,像是觸手一樣的細小絨毛。

淺淺的一個吻,止於嘴脣的表面,但我有一種靈魂深處都被她親吻的錯覺。那是連我自己都沒有去到的地方。

眼神凝視的地方,是我的嘴脣。

我和小櫻接吻了。嗯,接吻了。千賀知道的話,會有怎樣的反應呢?會跟我一樣勃然大怒,還是喫醋?我猜想應該都不會吧。千賀的話,總感覺她會很開心。唔,我也不確定。

我們走到了一個位於角落的房子,與這裡一貫的建築風格有著不小的差距。我下意識的猜測著這或許是小櫻她的房間?

她的臉龐向我貼近,本就只能容納她的視野,被這樣擠壓。她像是固執的貓,要滑進與她身型不匹配的箱子裡面。貓是水做的,女人也是。小櫻臉上的淚珠向我說道。

「可以,嗎?」

瞳孔收縮,僅存一個點,狹小的點僅容小櫻一人的身影通過。

她混濁的眼神,凝聚回一顆球體大約花了3秒鐘。她的雙眼飛速的在我們二人之間掃蕩。我和小櫻正緊握著的手,是不是也被她看見了呢?

「怎麼了嗎?」

「小詩,不可憐。不要,不要,不要,說,自己,可憐。」

「嗯。」我點點頭。「前幾天,真的很謝謝妳。不過現在已經完全康復了,放心吧。要我扭屁股什麼的我也做的到喔。」

「小櫻,對不起!那天的事情」

看到這樣的千賀,我不禁露出了微笑。一旁的小櫻像是察覺到了,將門關上後牽著我向前走。

千賀側躺在地上,膝蓋幾乎要碰到下巴,完全蜷縮著的姿勢很有小孩子氣。她露出柔軟的臉蛋,壓得扁扁的。隨著呼吸的頻率,胸膛明顯的起伏,一上一下,唔,以我們的角度來看是一前一後就是了。

她的臉頰,一點點的脹紅。剛剛那意義不明,以為不會被任何人看見的行為卻被她的兩個好朋友看見。要說不尷尬是騙人的。但她會這麼害羞,我也有點沒想到。裝作什麼都沒有看到嗎?嗯,試等等的情況發展吧!反正我現在,輕鬆的不得了。彷彿身體之中的內臟通通都被掏空,輕輕一跳就能夠躍到雲端之上,的輕鬆感。

我喜歡小詩。

真奇怪,原本應該出現的忌妒感被神奇的沖淡了。心的裂縫,被沾黏起來,填補,完整。如果她不在這裡,我反而可能感到失落。

因為…因為……這可是那個小櫻啊。無論面對到怎樣的事情,發生了什麼樣的爭吵。她的表情幾乎都不會浮現任何反應,更別提哭泣這樣的失態。據說小櫻她就連出生那一天都不曾哭出來。然而,一生都不曾濕潤的眼角,此刻卻不停地滲出淚水。

她漆黑至明亮的瞳孔,收納了我震驚到張大嘴的神情。

於是她鬆了一口氣,從她胸上脫離的手被她的芊芊玉指纏繞,緊貼。

「我喜歡。小詩。」

高亢的聲音,讓我嚇了一大跳。小櫻握起我的手,舉到半空中去。我的視線下意識的追隨,與她四目相對。她的眼中,緩緩流下了晶瑩剔透的淚珠。

我喜歡千賀。千賀喜歡小櫻。至於小櫻,她平等的喜歡著我跟千賀。嗯……

心跳聲所書寫的交響樂氣勢洶洶,又快又急的撞擊我的手心。快要承受不住,就要被頂開了。但小櫻用兩隻手拉著,硬是將我的手放在她的胸部上面。好燙,小櫻的體溫,如此灼熱嗎?彷彿將一顆炙熱的火球捧在手心之中,隨時都會融化,從指縫間滴下。

她沒有讓我跟上來,甚至都沒有轉過頭看我一眼。但我就是知道她要我跟上,不是透過言語來進行溝通,而是其他某種,更加心靈化的感應。

要說出來,就在現在,我要說出來。

我不認為她什麼都沒有察覺到,哪怕並不是那麼心思細膩。那種過於異樣的狀態,我和小櫻獨處的那段時間發生了什麼,用猜的也猜的出來。

「小櫻」

所以,對於沒有過問,只是將所有的溫柔都用來治癒我的千賀。我真的,真的————

「謝謝妳。」

無比感激。

「欸…怎麼……這麼突然…?」

突然嗎?不,一點也不。

感激之情,不斷從身體中溢出,沿著皮膚表面滑出,滲漏。

一直以來,將"成熟"之名自詡於我的頭頂上。嗯,我是最成熟的,我是最聰明的。我要守護她們,製造永遠三個人在一起的日子。

親手破壞的人也是我……

擁有大人一樣的黑暗情感,卻又做不到與之匹配的成熟。所以,甚至不如孩童內心的她們。

「謝謝………」

聲音在顫抖。

謝謝妳們,願意讓我回來。

小櫻不知道什麼時候坐到了千賀的旁邊。這簡直是,用身體在向我訴求著她也要嘛!

好可愛。

我一把攬過她的脖子,三個人的頭頂,摩擦在一起,所到之處皆是毛絨絨一片。

「小、小櫻?妳們……和好了嗎?」

我就知道她知道。

「嗯。」

分離的時候,我纔在緬懷著剛剛的擁抱過於短暫。小櫻她直勾勾的盯著我。怎麼了嗎?沒有讀到這樣的信息。她突然捧住我的臉,沒來由地親了一口。

「哇……」

小櫻回來了。

「一輩子在一起吧……大家……」

「妳一直都知道嗎?」

浸泡在水中的肉體,濕淋淋的。輕紐、按壓、牙咬,飽滿的感情傾瀉而出。

緩慢的抬起上半身,直到視線能夠與她駝背的姿態火辣的交會。我並不想要做出多麼肉麻的告白,但還是不斷將她的瞳孔撐大。還是第一次知道千賀的眼睛這麼大,她這樣的反應弄得我也有些難為情了。

閉上眼睛,彷彿置身於只有我們三個人存在的宇宙之中。啊,真好,真好。

「我……我…………」掙扎般的聲音。「好啦……嗯……」妥協的也太快了吧,小千!我在心中鬨堂大笑。

她低著頭,訕訕然的問道。面對她的疑問,我只能聳聳肩。

「多多少少……猜的到吧,雖然不確定妳和小櫻到底發生了什麼事情。不過,都和好的話就好了吧。」

但是我卻明確的聽到兩道肯定的聲音,一左一右的傳來。

我搖頭。

「關燈。」

「那麼小櫻呢?」

只是躺在地上,感受掌心之中傳來的體溫。上帝之所以要賜予人類雙手,我想就是為了能夠同時握住兩個人吧。三個人的體溫流轉,交融,最後合而為一。睡著,或著是清醒。夢境,與現實的邊線交織,溶解。沒有人來打擾,因為容納不下其他人了。布料真是煩人,柔軟的棉被填補了缺少的體溫。如同羊水般溫暖的空氣將我們包裹起來,回到最原初的地方。

「和解之吻。」

剛剛的那個吻,那個揉胸……還有探病那天,解開我的扣子的速度流暢的簡直像是特別練過。刷的一下就被她剝光了。結合千賀說過的話………小櫻在戀愛上………意外的是……超級主動型?

說完這句話的小櫻沒有遲疑的站起,中央突然少了一個人,瞬間感覺空蕩蕩的。筆直射向前方的視線傳達至下一個對象——千賀。

「不是。」

剛剛的那一切,她理所當然的也都聽見。

「…………」是為了證明給千賀看嗎?

接下來,除了小千的啜泣聲,什麼也聽不見了。很快地就連那樣的啜泣也消失。

「可是……可是…………為什麼……………」

「我喜歡小千喔,從很久以前就,喜歡上了。」

真好。

她的雙眼瞪的如同滿月的月亮。不知道為什麼,我感到有些得意。

「小..小小小詩……?! !」

面對我沒來由的發問,她呆愣住。然後有些難為情的捏起臉頰旁邊的髮尾。

「都喜歡。小千,小詩。」

「好美………」

還沒等到我問她,小櫻她便率先開口。

什麼也沒有回答道,但是,這樣就可以了。倘若真的要追究為什麼喜歡上千賀的話,大概可以一路說到天黑吧。

是誰說的呢?分辨不出來,或許根本沒有人說話吧。被如此歡愉且甜膩的氛圍包裹住,誰還能夠留有餘力呢。大概只是,被甘霖所滋潤的淺意識從身體的深處探出了頭吧。

我將問題的中心點拋回給她。並不是在質問,或著說刁難小櫻。恰恰相反,只是完全篤定小櫻的回答,才需要讓小櫻說出,我們的答案,我們的未來。

小千發出讚嘆。我隨即點頭附和,雖然大多的心力都沒有放在這上面。我一向更願意關注我身旁的人。

與我交扣的手指用力地握了一下。我從來沒有印象小櫻的話語蘊含過如此龐大的自信,以及氣魄。彷彿之前淡薄的小櫻只是偽裝。她鮮活的生命力,洶湧的慾望,在此刻嶄露無遺。

眼皮耷拉著,還是一副睡眼惺忪的模樣。

「我喜歡小千。」自言自語般的音量,但卻能夠清楚地傳遞給牽著手的旁人。「小千喜歡小櫻。」

或許只是我的錯覺……但總覺得,小櫻在這方面的肢體動作意外的大膽。與她文靜的外表很不相符呢,是因為她不擅長表達自己的情感,所以才這樣嗎?

望不到盡頭的黑夜彼端,溫柔的包裹住我。

「因為我喜歡妳。」

三個人其刷刷的躺在地上,柔軟的地毯接住我們的身體。直視著天花板,覺得過於刺眼的話轉過頭,便能看見她的瞳孔。

千賀摀著嘴,興奮的眼神藏不住的亂顫。我感到臉頰逐漸升溫。

我一下就回想起了爬山的夜晚。當然,我更喜歡現在這個樣子。

「我說的是,我喜歡妳這件事情。」

關上燈後,搖不可及的牆面上發出了螢光。瞇起眼睛的話,簡直像是在看著星空。

就像現在。

破曉時分,黎明的第一道曙光從窗戶中射進。我們才一同醒來。

她一下彈射而起,抱著自己的膝蓋像是不倒翁一樣前後搖晃。將臉埋進手掌之中,露出的肌膚通紅一片。我倒是愜意的用手撐起下巴,由下至上的仰望千賀。

READING MENU

目錄與設置

可使用鍵盤 ← / → 翻章

章節內容有誤?提交反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