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5-墜落的天空陰翳不堪
《海獸的新娘》 · 替罪羊 · 2.1萬 字
鏡子真是一種不可思議的發明。
印照著眼前的一切,是最為真實的異世界。如果說沒有了鏡子,人類便一輩子都沒有辦法看見自己的樣貌。不清楚自己的模樣。可以說,人類可以沒有網路,但是不能沒有鏡子。就連自己都看不清的話,不是連認清自己都做不到了嗎?
起碼我是這麼認為。
記得動物有一種鏡子測試。將鏡子擺在動物面前,測驗牠們能不能認清鏡中的自己。聽說這超級難的,好像只有很少數的動物像是大猩猩之類的有通過。這聽起來很不可思議,但好像又理所當然。如果從小到大沒有任何人告訴過我,我想我也認不出鏡子裡的我吧。小時候很討厭照鏡子,黑壓壓的一小隻,一點都不可愛。這真的是我嗎?這不是我吧!每次站在鏡子面前時都會產生這樣的想法。那也不能怪我,畢竟鏡子裡的我和想像中的自己差別太大了。我只能沮喪的退出鏡子的範圍。
不想要膚色這麼黑,不想要頭髮那麼短。但害怕留長頭髮會被嘲笑。"這根本不適合妳",只是這麼想了就會讓人很沒有幹勁,覺得很難受。只能夠一點點的增加,像是緩慢前進的蝸牛。身高到是無所謂,現在的也很不錯了。高一點或是矮一點也可以接受。畢竟小櫻就算這麼高還是漂亮的不得了,小詩矮矮的一隻也很可愛。所以我比較不在乎身高。
這些話,也只和小詩說過。因為我們是最好的朋友嘛。雖然說前幾天……我們接吻了。但那是有原因的嘛,只是為了讓小詩從消沉中走出來而已。我沒有……額……那種………就是……戀愛的意思?
好吧,可能有一點,大概就只有一點而已。唔,好吧我其實也不確定。都是小櫻的錯,都是那天她對我說了奇怪的話,才害我現在都有點搞不清楚了。友情和愛情的界線,之前就不是很懂的事情。現在更迷糊了。而且這個問題還沒有辦法和小詩討論。不知道該怎麼開口………
我站在了鏡子面前。覺得頭抬的有點太高了,縮起下巴,又有點駝背的樣子。我像是企鵝一樣前後搖晃著。
「妳在幹嘛。」
她的手搭在我的肩膀上,我雙手貼在大腿上,緊張的立正。
「不是…只是………這真的是我嗎?」
「當然是小千喔。」
遲疑的抬起手,鏡中人做著鏡像的舉動,一同抬起了手。我戳了戳臉頰。
「是小千喔。」
小詩的頭從我的右邊探了出來。唔,鏡子的右邊也就是……還是右邊。我還是不要再聚焦在鏡子上好了,感覺好蠢。
「感覺好不像我喔……這就是化妝嗎?! 」
「太誇張了啦,也沒有化那麼濃吧。」
「好厲害喔……感覺完全不像我。」
我擺出了鬼臉,把臉頰拉到會痛的程度。我嘖嘖稱奇。小詩則是很無奈的抱起雙手。
「我再幫妳綁一下頭髮。」
小櫻大概是認真的,"伴侶"二字的含意。這次的約會也是她向我提出來的。至於我,該怎麼說呢……………
我用力的吸氣,胸部脹的像是氣球一樣。全身的骨頭都在嘎資作響,在空中交會的雙手互相扣住。我將身體往右邊倒去。感受視線隨之翻轉,然後是左邊。搖搖欲墜的腳趾快要撐不住了瞬間————我向前一跳。
她的手從脖子旁邊繞了過來,手臂上面細小的絨毛擦過。她將我的下巴抬了起來,面對眼前的鏡面。
「我會把小千打扮的漂漂亮亮的。」
或許就是因為有小詩的存在,才讓我感到那麼困擾吧。
「嗯,交給小詩了。」
不知不覺間,我覺得我的思考方式已經變成了徹徹底底熱戀中的少女了。我不知到該對此感到開心還是……起碼不會是難過。
「只有這些嗎?化妝包也帶上吧,按照我剛才教的去做就好了。」
小詩怪怪的。
「很漂亮吧。」
平穩的落地後,我順應著慣性,一隻手死死抓住袋子。
「東西都帶了嗎?」
「呼……………………………」
頭髮輕微的撕扯著頭皮,她的動作十分克制。但又很俐落的將頭髮握成一束在手中。其實小詩可以再粗魯一點的。我是能夠接受的。
遠遠就在車站路牌看見了一頂白色的草帽。草帽的主人無須多提,自然是小櫻。明明我已經提早了時間出門,但她還是比較早到啊…心中泛起了絲絲遺憾,但很快地便被看見她的喜悅所沖走。
我吐了好長的一口氣,感覺肺都凹進去了。
瀏海整齊的斜向右邊,她幫我綁了一個小辮子。我搖了搖頭,他也跟著搖晃。好奇怪的感覺。
「嗯。」
「啊,好。」
我將雙手高舉過頭頂,踮起了腳尖,腳背繃得緊緊的,僅用腳趾站立。
背脊與椅背完全的貼合,將無處安放的手安置於大腿上。我抓著衣服,深陷於掌心的柔軟布料。今天穿的也是不習慣的裙子。雙腿從散開的裙擺中露出。這種感覺使我感到很緊張。面對不熟悉的事物自然會令人感到不安心,但不僅於此。我的淺意識認為自己無法與這樣的衣服匹配。這纔是癥結所在。我咬住嘴脣,大拇指與食指的指腹惶恐的摩擦。
她的話語中,參雜著我難以直視的自信。
這一次……要怎麼去哄她呢?這也是個好問題。上一次用到了親吻………但也是因為上次牽扯到的事情比較重大。這次只是約會……………額,用"只是"好像我是什麼戀愛達人似的………根本沒有這回事啦。
「…………下雨的話,我再來接小千吧。」
至於她不開心的理由,倒也很好猜。一定是因為……今天我要去和小櫻約會這件事吧。
「小千真應該多照照鏡子。」
「妳早就已經成長到了我也要仰望的美少女了。所以,要對自己多一點自信喔。」
小詩的這一點,真的是很麻煩。
隨著奔跑,我滿腦子只剩下這個念頭了。步伐的躍動讓我低迷的心情逐漸開心了起來。能夠透過運動來感到快樂,小詩曾經說過很羨慕我這點。
平常應該會綁起的頭髮整齊的垂在脖子處,隨著我的動作拍在後頸上,這讓我十分的不習慣。
「要玩的開心,小千。」
我感到很幸福,能夠有小詩這樣的朋友。
隱沒於玄關處的小詩向我揮著手。我也大力的朝她揮手。
「出門吧。」
總而言之!
直到現在,我都還難以相信鏡子中的人真的是自己。因為這個人太漂亮了。與記憶中的醜丫頭完全不一樣。雖然不喜歡,可是那樣的自己也陪伴了自己數十年的歲月。我或許是很腳踏實地的人吧。
等到睜開眼睛的時候,她已然大功告成。
「掰掰。」
「是嗎……」
我……喜歡小櫻,嗯,嗯……我覺得可以這麼說,我覺得。只是………具體要怎麼做,要用何種身分與她相處。我不知道。
她用力的拍了我的背,讓我的背脊挺直。打開門,是一道讓人完全聯想不到下雨的烈日當空。我用手背蓋住眼睛,但刺眼的驕陽還是讓我眼前變成了紅通通的一片。
我點了點頭。
她的手指插進我的髮間,舒服的令我瞇起了眼睛。小詩的一大專長是摸頭,甚至還能夠因應不同的人做出不同的摸法。…………很會摸頭的人?一項奇特的技能呢。對於小動物也有同樣的效果。
今天可是和小櫻的約會。要將最好的自己呈現給她纔行!
就算心底冒出了一些疑慮,我還是向她點頭。
我伸出了手。想要接過小詩手中綠色的雨傘。但她理應伸出的手卻像是故障般的卡在原地。她低著頭,所以我也看不清她的表情。
像是剛才,她的語氣突然變得很沉穩。啊,她有點不開心了。我便馬上察覺到了這件事情。
「嗯。水杯…零錢包,衛生紙。」
小詩的情緒變化不像我都寫在臉上,也不會像小櫻完全板著一張臉需要去猜。
我們相約的地點是公車站。其實還有討論其他地點。直接去她家的話,也不會說不順路。只是——名為約會的儀式感!我想就是這麼一回事。約定的地點,隨著距離的靠近,內心的觸動也會隨之愈加強烈。要提早去嗎?她會提早到嗎?見面的時候該說些什麼呢?是誇獎她的穿著嗎?還是淺淺一笑即可?
「好。」
要是能夠和小詩討論就好了,但上次只是談到接吻她就那麼激動。如果和她說我和小櫻要開始交往了,唔,感覺超級麻煩的。
剛剛才吸收的新鮮空氣迅速的又被我排出體外。我用力的吸氣,再用力的吐氣。好像要將天邊的雲朵要吸過來一樣,好吧,今天晴空萬裏,一朵雲都沒有。
我嘗試轉換角度思考,這一招是小詩她教我的。假如她和小櫻去約會的話。我……額我大概會很開心。她們兩個人很少一起出門,應該說我們三個人很少有分開的機會。除了每次祭典時,小櫻需要去練習巫女的時間。非得要說的話小櫻纔是最常掉隊的人,因為小詩的家就在隔壁嘛。無聊的時候就能夠去找她玩。
一切都會好起來的。我用樂觀的思想,將停留在身體的異物排除出去。
「好的。」
「嗯嗯。」她自己擅自的下定結論。「所以,下雨的話,記得要和我說,我會去接妳。」
詩音的手以及話語,化作和煦的春風,溫柔的拂過我的臉龐。脖子以上的區域冒起了一片雞皮疙瘩,眼睛感覺有點凸出來了,濕潤的感覺從裡面探出。我很用力的閉上眼睛,將來不及醞釀成眼淚的濕意化作水霧,包圍在眼旁。
小詩一直都是一個很內斂,且成熟的人。也就是說,在大局與個人之間,她會選擇保全大局。我覺得她這樣很厲害,因為我就連大局是怎麼樣子的東西都搞不太清楚。我所能理解的人,也只有小詩和一半的小櫻了。
她拍了拍椅子,"坐上來吧"。在她手掌之下凹陷的沙發皮面發出異常強大的氣場。我抱著敬畏的心情坐了上去。
我擺出了"!"一般的姿勢,起碼我是這麼想的。或許在其他人眼中我只是一個怪人而已,呵呵。
真的會下雨嗎?雖然說最近早晚的溫差的確很大。抱持著困惑,我還是向她承諾了。
我向前奔跑。
「所以,抬起頭來。」
「嗯……」
她用手指代替梳子,指甲的圓潤尖端刮著頭皮。剛剛化妝的時候就已經整理過了,所以她只是簡單的將他們靠攏在一起。
她的呢喃很掙扎,但又無比確信的說到。我不太明白為什麼要這樣多浪費力氣,所以回以她一個困惑的歪頭。
小詩真的是麻煩的女人呢………無論多少次,我都沒辦法用開玩笑的態度輕鬆面對這件事情。因為她是我最要好的朋友,朋友因為自己感到難過什麼的…………濕冷的負罪黏在上顎的後段,無法用舌頭舔舐,也沒有辦法一口吞嚥下去的地方。但就是能夠清晰的感受到它的存在。它所帶來的不適感彷彿在提醒我小詩現在的痛苦一樣。
「我知道了,掰掰。」
「好……」
「下雨的話……」直到最後,她還是不忘提醒我這件事情。「要告訴我。」
從我認識小詩的那一天起,她就只因為我們生氣過。
「雨傘,要嗎?晚上或許會下雨。」
想要放開嗓子,遠遠的大聲呼喚她的名字。但手剛舉起來,便慢慢放下了。
小櫻好漂亮。
她的側臉對著我,眼神凝視著前方。有點憂鬱的眼神被草帽的陰影壟罩,增添了一絲神祕感。她穿了一件牛仔短褲,潔白的大腿完全暴露於空中。我一邊讚嘆著美貌,一邊對其沒暴露於所有人眼前感到惋惜。她的腳上穿了一雙長筒靴,咖啡色皮革上,鞋帶穿越了無數眼花撩亂的小洞。看的我眼睛都要花了,如同藤蔓一樣,一路蔓延至她的膝蓋下方。感覺光是她的靴子就跟我的腳一樣長了,雖然這麼說有點誇張了,但穿在小櫻身上,就是會給人這樣的感覺。
身上的是與下半身同款式的外套,春風清拂,將衣擺掀開,我看見了底下的白色襯衣。
小櫻…好時髦。好看就不必多說了,就算小櫻穿著睡衣上街,大家也只會認為這是時尚。但是現在眼前的小櫻,讓我覺得有點陌生。
校服的小櫻,和服的小櫻,包括巫女服的小櫻。這些都已經看過很多次了。她的美貌並不會因此而消磨,但無法否認的是,那令人窒息的驚豔不會一再重複上演。
所以,與之前完全不同風格,穿著私服的小櫻。讓我完全無法將視線從她身上移開。
我距離她大約10公尺的距離,停下了腳步。因為光是在這個距離看著小櫻,就讓我感到了無比的滿足。我不捨得打擾此刻的寧靜。只有我和她在的世界,駐足不前的話,或許能夠維持一輩子?
但我還是要向前走。
「早安。」
滿腦子的讚嘆,最終還是變成了平凡的話語。她用淺淺的微笑回應我,開始向我走來。長的誇張的靴子隨著她的步伐踏向地面,這幅光景讓人感覺很不真實。
小櫻來到了我的面前,她低下頭,草帽的陰影平等的罩住了我。她的存在因此放大。
—妳好漂亮。
說不出口來,不應該,用這麼樸素的話語來形容小櫻。這種能夠隨意套用在路邊花花草草的形容詞。小櫻她……更加的優雅,更加的高貴,更加的………
我之後會認真上語文課的。
「天氣。好。」
「是啊…天氣很好呢。」
「小千。漂亮。」
「…………小櫻妳才漂亮!超級…超級好看的!這是妳的私服嗎?之前好像沒有看到過。很適合妳喔……不,只有小櫻穿起來會這麼好看吧。」
「…………」
「化妝?」
「我?」
自從上次之後,她就很常將"喜歡"掛在嘴邊。而每一次聽見,都還是讓我的心跳無比雀躍。
我把手機拿給她。她呆呆的張開嘴,嘴型圈成了一個小小的句號。怎麼了嗎?我好奇的踮起腳尖。 於她瞳孔反射的是她自己的身影——我的手機桌布。
她停頓了下來,轉過頭。視線往下的是……
「禮物。」
「也想要………」
我貼緊小櫻的身體,因為她的手臂就在旁邊,所以很剛好的抱了上去。她也沒有拒絕,歪了頭,兩個人毛茸茸的腦袋靠在了一起。我看著螢幕中的兩人,時機成熟的瞬間大喊了一聲:"YA!」。
「……………………」
「啊。」
「…………」
她佔據了我的絕大部分視野,臉頰上被她觸碰到的皮膚感覺要掉下來了。火辣辣的灼燒感,她的指腹奇異的冰涼。
「小千,好看。」
她平靜的說著。我則驚訝的看著她放在我手心上的禮物————
「嗯,因為很漂亮啊。所以就換了。」
沒想到這麼快就被發現了,我自己跑著跑著都忘記了……
四葉草。
她彎下腰,抱住了我。一絲清香從她的髮間傳來,不像是洗髮乳的味道。香水…?小櫻也會用這種東西嗎?我都開始化妝了,噴噴香水什麼的好像也不算什麼。而且我自己也有用嘛……小詩送給我的香水。
「小千。好看。」
小櫻她如炬的目光從我的手指緩緩向上。我的側臉開始升溫,如同放大鏡般的眼神灼燒的臉頰。
「………?」
她捏起了根部的位置,別開我的頭髮。與小詩不同的感覺,更加修長的手指輕撫頭皮。她將花別了上去。脆弱的根部給人的感覺隨時都要掉下來了,我感到緊張,伸直脖子不敢動。
早上被小詩所蠱惑,覺得很不適合自己但是又覺得超級可愛所以一個沒想太多就真的塗了上去的可惡呀呀!
這大概是我最近聽過她情緒起伏最大的一句話了。沒想到是指甲油上…………
或許,真的挺好看的?
「這是……………」
「小櫻………」我的聲音在顫抖。「來拍張……相片嗎?」
果然…被她發現了嗎?這也很正常。我自己照到鏡子時都嚇了一跳。
「適合。」
「………」
她輕呼一聲,然後雙手抓住了我的臉。有一種下一秒頭就會被她拔下來的感覺。
四片心情的花瓣,譜寫青春的嫩綠,停留在我的掌心上。
「好看!」
她十分拘謹的向我道謝。或許她也很緊張?
「不適合啦……」
這麼近的距離,我能夠清晰的看清小櫻臉上的毛細孔。天生無瑕的臉蛋,不需要任何化學用品粉飾。相比之下,我感覺我就像是卑鄙小人一樣。
我不知道該用何種表情面對她,所以別過了頭。讓羞紅的耳朵與她乾瞪眼。
「……………謝謝」
「嗯……」
她一言不發,兩手抓著手機。只是一時興起的過度誇獎。唔,小櫻當真了嗎……?
我最後還是投降了,乖乖地把手伸了出去。十指虛浮的飄在空中,做出了要彈鋼琴的動作。雖然說我根本不會彈鋼琴。然後小櫻很會吹直笛,不過這不重要…………
「………………………」
就算現在站在我面前的人是小櫻,我還是感到無比的害羞。
「走吧。」
「下次請小詩也幫妳塗吧。」
她的耳朵微微的紅了,給人的感覺增添了一絲靦腆羞氣。
過了半晌,她才從發呆狀態中脫離。她牽起我的手,一句話都沒有說便向前走。
被她撫摸過的地方,爬滿了雞皮疙瘩。我的脖子僵硬的一動不動。只是一朵柔弱的四葉草,但是那異物感無比的強烈。
「厲害…!」
「小千。喜歡。」
她瞪大著眼睛,搖晃著身體的樣子讓我聯想到浣熊。 這個樣子好可愛,真想要把她拍下來。
「……………………」
我嘗試與她十指緊扣,得出的結論是——更適合小櫻。
她緩緩從我身上離開,但手指還停留在我的耳垂處,她輕輕的揉捏著。我覺得有點癢,握住了她的手——
「可以嗎?」
她點點頭。
「小櫻…?」
我抿起嘴脣,慢慢的將手抽了回去。
比起緊張的我,我想小櫻她更是把這當成了是一場遊戲。
我刷的一聲將手縮了回來,藏在身後。她疑惑的歪頭,試圖繞一個方向窺探。但我也跟著她繞圈子。兩個人化身成尋找自己尾巴的狗狗,眼神死死的盯著對方,誰也不肯讓步。
她彎下腰,小心翼翼的伸出手指,碰觸在我的指甲上,戳了一下,畫了一筆。
好……尷尬……小櫻她彎下腰,這麼仔細的看我的指甲油。我的手這麼醜………一定很不適合…………
「很棒喔,小櫻或許有當攝影師的才能喔。」
「好看。」
「真的嗎?! 」
我激烈的抬起頭,差點就要撞到她的鼻子了。
她點了點頭。
「好看。」
面無表情的小櫻,讓本應溫暖的誇讚降溫不少。但還是讓我感到了無比滿足。話說回來,她今天好像對我說了好幾次的"好看"。唔……唔唔唔唔唔唔!
意義不明的悶哼聲。
或許真的很好看!
好開心。
我開心的握住她的手,蹦蹦跳跳著轉起圈圈。她被嚇傻的感覺,但很快便跟上了我的節奏。
腳用力的踏向地面,反作用力使我短暫的飛行。直到公車行駛至我們眼前,我們都在做著這種莫名其妙的行為。
和小櫻第一次的二人約會,以奇異的開端作為開場。
零錢從狹小的一條縫隙墜落,與底部的鐵盒相撞,發出清脆的聲音。輪到我了。
「逼。」
截然不同的電子音,引起前方小櫻的注意,她回過頭。我有點得意的將手上的學生證拿給她看。
「這個也能夠用來搭公車喔。」
將將~這樣的感覺。她仔細的盯著我手上的學生證,其實這招是小詩教我的。這樣就不用一直找零了,很方便不是嗎?
公車發動了,讓人站不穩腳跟的慣性襲來。我和小櫻停止閒聊,快速的走到座位上面去。剛好找到兩個人的座位,她坐在靠窗的位置。
車速逐漸變快,窗戶的景色從清晰變成模糊的線條。我轉過頭不再看向窗外,不過小櫻還是維持著面向窗外的姿勢。下巴與脖子之間的曲線十分優美。我這麼想著。
外面的東西有這麼好看嗎,多……看看我嘛。今天不是來跟我約會的嗎?
我們去到二樓電子遊戲廳。電梯門打開之際,便聽見了略顯吵雜的電子音效傳來。互相碰撞在一起,裝進果汁機裡面打成一團。
小櫻伸長了手,按下了按鈕。伴隨著獨特的上升感,我們被送往上方。她挺拔的身姿讓我感到佩服,感覺能夠從腳後跟到頭頂畫出一道與地面呈現直角的線。小櫻一向都注視著前方,這也是她的特色之一。從她文靜成熟的外表完全聯想不到她曾經做過的蠢事。像是國中時,她曾經盯著電風扇,然後就這麼把食指伸了過去。雖然知道那狹小的縫隙無法讓她輕鬆穿越,但小詩還是馬上跳了起來制止她。
她的表情看起來明顯不信。從盒子裡面拿出最後一個甜甜圈給我。
這個,也是我沒有見過的小櫻。
如同瓷器一般光滑的大腿,但更加柔軟,更加的美麗。我想起了小詩在太陽底下會浮現出一層絨毛的手臂。差別真大呢……就算是用放大鏡,大概也很難找出小櫻腿上的毛吧。
「小櫻櫻櫻……………?! 」
唔,好甜。
少了小詩讓我覺得有點空蕩蕩的。但同時也能夠讓我更加專注於手掌上的溫度。
我們四目相對,我笑了出來。她停下腳步,等我笑完後才開始向前走。
「………………」我有點飽了欸。但如果現在拒絕的話,小櫻會難過吧。
隱隱約約從上次開始意識到,小櫻的某種枷鎖被打破了。更多之前沒有見過的小櫻開始出現。我自己也不知道這是好還是不好。
「好久沒有來了喔。明明上次和小詩說考完試要來,但是那天下雨就不想去了。不過那天小櫻也不在,所以也沒有那麼想……去…」
首先來到的是,位於地下一層的美食街。鄰近正午的時段,絡繹不決的人羣從身邊經過。小櫻輕易的撥開潮水般的人羣,我們逆流而上。走到了一家甜甜圈店前,透明櫥窗內的甜甜圈撒上了五彩繽紛的糖漿以及巧克力。比起食物更像是玩具。
她的手指撫摸我的臉頰,在嘴角處停留。我下意識的跟著摸了同樣的位置。殘存的是蜘蛛絲般的觸感,沾在臉頰上。
「我沒有喫過欸,這個是新品嗎?」
真幸福。
她不知何時轉過頭來,我被抓了個正著。正想要解釋的時候她就抓起我的手,放在她的大腿上。
「沒、沒事。」我拉扯臉部肌肉,擠出一個笑臉給她。
每次站在自動門前,它緩緩向兩側打開讓我進入時,總有種自己成為大明星的感覺。還沒有走進去,一陣刺骨的冷風便從頭頂吹來,我用手掌蓋住露出的肩膀。抬頭望去,一片黑漆漆的出風口對準了我們。
「…………」
「到了。」
她將手放在我的頭上,就只是單純的放著,有種要被壓低下去的感覺。
小櫻的腿,真的好長啊……都快要頂到前面的椅背了。而且這件褲子也太短了吧?! 小櫻她怎麼會穿這麼大膽的衣服。家裡面沒有人管她嗎……?
她淺淺一笑。滿不在乎的繼續看向窗外。徒留搞不清楚狀況的我在原地。
「小千?」
總感覺今天一直想到小詩。
用跳躍的方式跳下最後一層階梯,誇張的動作反映出高漲的心情。脫離了公車,緊接而至的是令人咋舌的酷暑。反差過於劇烈,我感覺我要和柏油路一起融化了。
我的……意思是………很光滑…滑溜溜……然後又冰冰的………………火腿…………………………
我默默地將手縮了回來。比起上手,更加適合遠觀。是因為小櫻她太瘦的緣故吧。小櫻她的另一個地方更加柔軟,另一個地方,另一個…………………
我們在地下美食街悠悠哉哉的繞了一圈。期間有不少店家要送小櫻食物,不過被她擺手拒絕。甚至還遇到人問她說能不能跟她合照。我看著熟悉的制服皺起了眉頭,代替小櫻拒絕了。
我們徑直的走向位於最後方的電梯。能夠容納十個人以上的空間此刻卻只有我和小櫻兩個人。就這麼站在了正中央,有一種不知道該把視線放在何處的感覺。
為了躲避太陽,我們加快了腳步。目標是位於前方的潮崎觀光中心。有好幾層樓高,裡面有手扶梯、電梯、笑容可掬的百貨小姐。說到這個,小詩很會模仿她們的笑容。
小櫻的大腿,感覺,在摸…一根剛從冰箱中拿出來的火腿。
我低下頭,收起下巴。
「耶欸………」
心情雀躍,滿意,最終回歸寧靜。"甜"對我來說,是一個很容易與幸福畫上等號的概念。我想這對於小櫻來說,也一樣。
我越說越小聲,最後將甜甜圈塞滿口中,用咀嚼聲呼弄過去。
…………………我絕對不會這樣跟她說的。火腿是什麼啦!
公車停了下來,不再搖晃的時候我們從位置上面站了起來。很多人都要下車,我們跟在緩慢前進的隊伍之中。我捏住小櫻的衣角,即便人潮並未多至會將我們沖散的程度,但是這麼做的話會讓人感到心安。
喔。
還好我只是在心裡想,沒有說出來。這個比喻糟透了。
應該說,平常也會一直想到小詩,但是,今天…
「要喫嗎?」
把手伸回來,或著繼續這樣放在她的大腿上。無論哪一個選擇好像都有點奇怪。旁邊的人看到我這個樣子,該不會覺得我在性騷擾小櫻吧!? 要是那樣就麻煩了,小櫻本來就很引人注目,自從那次後就更加引人注目了。
最近,好像很常臉紅。
畢竟小櫻給人的感覺,也沒有什麼味道。
真好喫。
小櫻要帶我去哪裡呢?
「嗯。小千。喫。」
倉皇的逃離。
「布丁口味…?」
國小第一次來到這裡的時候,很害怕搭電梯。被關在了陌生的鐵盒之中,四面八方的鏡子映照出自己的身影。會被送往何方也是未知數。那個時候的我還能夠躲在小詩的背後,但是現在也做不到了吧。當初的恐懼,像是碳酸汽水的氣泡一樣,隨著時間自然的從身體裡離開了。
「小千?」
算了,我也搞不清楚我想要說的是什麼。
所以我還是伸出了手。接過了粉紅色的櫻花口味。
原本就很引人注目的小櫻,現在像是螢火蟲一樣了。之前還隱隱感到驕傲的自豪感也被沖散,被來路不明的不悅佔據。因為,大家看向小櫻的眼神,感覺不像是在看著單純一個美麗的人了。但具體改變了什麼,我也說不上來。但總之,不好。嗯,不好。有股衝動想要張開雙手擋在小櫻面前,高聲大喊不要再看了,不要用看著商品的眼神看向小櫻。嗯,商品,就是看著透明櫥窗內的商品的這種感覺。
櫻花會是什麼味道?嗯——好香,然後,沒什麼味道其實。好吧……
我無聊的開始搖晃雙腿。拿出手機。我…們…上公車了。和小詩報備一下好了。她還擔心我們兩個人不會搭公車,原本還想要和我們一起搭的說。
她點點頭。拉開了蓋子,熟練的用一旁的夾子夾起了巧克力。我在她旁邊伸長脖子。啊,我要這個。正想要這麼說的時候,她就已經夾了。巧克力的,上面撒了巧克力豆。我和她的口味都偏向甜食,小詩的口味沒有特別的偏好,我們喫什麼她就跟著喫什麼。
窗戶的倒影上,我看見我通紅的雙頰。
「布丁。」
小詩馬上就讀了,我看看…【注意安全】,好像媽媽會說的話喔。我順便把剛剛和小櫻的合照傳給她。
「………」
我回過神,臉頰旁邊沾到了黏黏的東西。我用手指抹下,是布丁的甜味。
「謝謝喔……」
「想摸?」
怎麼辦,光是這樣子我就覺得很有趣了。
都是小櫻害的。
「要買嗎?」
纏繞在心頭上的煩絮如同蛛絲,以為拿下來了,但又隨風飄回原位。
「嗯。」
半透明的食用紙包裹住甜甜圈的下半部,拿起甜甜圈。一口咬下時,首先在口齒間炸裂的是脆爽的糖漿外殼,接著是帶著油炸香氣的鬆軟麵包。於口中混和的是濃鬱的巧克力味道。我將巧克力豆咬碎,讓它平舖於臼齒之間的溝槽。
今天,小詩也不在。可是為什麼,我的心情如此高昂呢?
我沒有過多猶豫,張開嘴咬下她遞至嘴旁的甜甜圈。
不是第一次來到這裡了,甚至可以說其實很常來。因為這裡有冷氣,還有美食街,也有很多可以玩的設施。大家不知道要幹嘛的話就會在這裡集合。但是像現在這樣,只有我和小櫻兩個人,是第一次。
這裡幾乎是年輕人的天堂。各種有趣的機臺。上次來到這裡的時候還是三個人一起,期中考試剛考完的時候。小詩她………
一個不注意,蜘蛛絲又黏在了手臂上面。為什麼一直想到小詩?為什麼覺得不該想到她?
這兩個問題對於現在的我來說,完全一點頭緒都沒有。
兌幣機傳來雨點般的聲音,清脆像是打在了荷葉上面。小櫻轉過身,手上拿著的塑膠盒子裡面裝了滿滿的遊戲幣。等……是不是有點太多了?我聚精會神定睛一看,不對!真的太多了吧。已經在盒中堆成了一座小山了。
「小櫻……妳換了多少?」
「50」
一枚是100円,50枚也就是,50x100……是5000。
沒有說多到會讓人睜大嘴巴的程度。但對於我來說也是一筆不小的費用,相當於一個月的零用錢了。難得有這種"小櫻真的是有錢人"的感嘆…
只是來遊戲廳而已,有必要一口氣花這麼多錢嗎?! 我的頭上冒出了這樣的問號。
「給妳。」
我還處在驚訝之中,小櫻握住我的手腕。冰涼的觸感傾瀉而下——
「等等等等!」
就算用兩隻手,也接不住這滿懷的硬幣。好幾枚從指尖竄出,掉到了地上。我一邊想要曲起膝蓋拾起,但又必須顧慮到手上的硬幣。我最終雙手努力的合十,將硬幣鎖在手中。由小櫻她蹲下撿起。
硬幣沉甸甸的,靜靜躺在掌心之中。沒有錢幣特有的銹味,但還是有其份量。正反面都畫了一隻魚,我記得這條魚是吉祥物,叫做"小崎"。額,那時候還在努力推廣觀光業。
她快步地走到夾娃娃機面前。我跟了上去,話說回來剛剛那個盒子呢?算了算了。小櫻她的步伐過於堅定,我需要全身心專注才能跟上。
她將遊戲幣投入,音樂聲響起。小櫻喜歡玩這個啊…我還是第一次知道呢。
她直直的按了按鈕,停頓在原地沒有移動過的夾子原地往下————目標是空氣。
「額………」
她歪歪頭。然後再投了一枚,音樂再度響起。然後又是一模一樣的事情。
「………」
我驚恐的將位置讓了出來。之前都沒有發現……原來這個機臺這麼可怕!簡直是金錢的沼澤…………
指,戳戳。
她垂下頭,我還是第一次如此具體的從她身上看出"沮喪"的情緒。沒想到是因為一臺夾娃娃機。我有點哭笑不得,但同時想要替小櫻得到娃娃的心願更加強烈了。之前在她的房間就有看到一箱的絨毛玩具,以往的生日禮物大多也是送她娃娃,小櫻真的很喜歡這種東西呢。
「不是。」
「那麼——交給小千我吧!」
完全將內心孩子氣一面展現出來的小櫻,讓我覺得可愛極了。我摀嘴偷笑,真想要將她錄下來。
挽起不存在的袖子,我信誓旦旦的站在了機檯面前。剛剛的硬幣則是由小櫻她接替。所以我說那個盒子呢?
撞了,但也只是撞了。爪子的位置偏移了一公分左右,最後什麼都沒有抓到便回歸原位。最後響起的音樂彷彿在嘲笑我一樣。我感到惱火,抓了小櫻手中的硬幣再度投入。
「要這樣……」
「綠色的?」
難聽的音樂再度從上方的音響出現。我們眼睜睜的看著爪子悠哉的回到原點。小櫻輕輕的"誒"了一聲,然後瞪大了眼睛看著我。
「換妳!」
「一定!」
「來了!」
「這個嗎?」
「嗯………」
「魟魚。」
「哪個?」
「幫…我」
「那個。」
還沒有投幣,我像是在提前練習一樣,晃動著搖桿。
「小櫻想要哪一個。」
「哪個?」
「不是。」
「喔喔,那個是魟魚喔。」
「一起來吧!」
漫長,的確有點漫長。更多的是拐彎抹角。我和小櫻像是在一座長長的橋的兩端互相大喊。雖然話語很模糊,但是最後能夠理解對方在說什麼。那我覺得就足夠了吧!
「白色的兔子?」
「是魟魚喔。」
「那個。」
「……」「空了。」
「扁扁的然後手長長的看起來很奇怪的那個對吧?」
指。
「………呼」
「是。」
勾到了標籤,聽說這樣很厲害,但是中途碰到其他玩偶就掉了出來。
晃啊晃……啊晃……啊晃……晃…………………
比我高的小櫻她站在我旁邊,像是在監督我一樣。唔,或許真的是在監督我。
「在後面的嗎?」
「那個,時間到了喔。好像只有20秒而已。」
「是。」
「這次!」
我吞了口口水。雖然剛剛誇下了海口,但我其實也不太擅長夾娃娃。技巧什麼的我好像是有聽說過…要這樣左右搖晃搖桿,左右左右…
–不必感到緊張,但也不能過於鬆弛。
搖搖晃晃在空中,以為能夠好好抓住的說。
我認真的教導她,不過也沒有什麼好教的啦。小櫻嚴肅的點了點頭,看來她是完全融會貫通了。我的視線跟著爪子移動,它慢悠悠的在空中繞著圈,給人的感覺就是下午悠閒在公園閒逛的老人家一樣。
「不好玩…」
「怎麼會…………」
「熊嗎?」
我感到很緊張,明明只是一個遊戲而已。但我卻感到不與其匹配的惶恐。汗水從手心中滲出,搖桿變得滑滑的。硬幣投入時,奏起的電子音樂擊打心跳的頻率。不知不覺我已經要將臉貼了上去。視力明明很好,但卻覺得看不清楚。是這個位置嗎?會不會其實歪了?我好想要走到側邊去確認清楚。但時間好像所剩不多了。我屏住氣,握成了拳,輕輕的敲了一下紅色的按鈕。瓜子應聲向下,不偏不倚的撞在魟魚娃娃的頭上————
她嘟起嘴脣,一向筆直的脊椎難得彎曲。她的額頭微微靠在玻璃窗上,眼皮都耷拉起來了。現在才慢吞吞的用手指戳著搖桿嗎…
透明的玻璃窗上,淺淺的映照我們的身影。我完全有理由相信剛剛那個輕笑是小櫻在嘲笑著我。可惡!明明是想要讓小櫻看見我帥氣的身影的,但是………我投了多少次?我看向上面小小的電子螢幕,顯示了保夾次數,玩了……6次了。也就是說我已經夾了5次?! 1000円就這樣煙消雲散了?! !!夾娃娃機,好可怕!!!!!
「………嗯。」
我短暫的逃離,將塑膠盒子拿了過來,硬幣總算脫離我們的手中,回到本來的歸宿。
她嘟起的嘴脣,裡面發出柔軟的聲音。像是在裝可愛一樣,我想小櫻她大概是沒有這個意思的。但是,可愛極了。裝可愛戰術超級成功。我幾乎毫無思考的便點頭接下。
「哪個?」
「不是。」
「魟。魚。」
我沒來由地想起神婆說過的話。
「額…」
「是。」
「要來了喔…」
抓到了,但掉下去。
「就是兔子後面那個。」
我將手覆蓋在小櫻的手背上,一如既往冰涼的皮膚。寒意於縫隙間流竄,我深吸一口氣,再度確認目標。
剛剛的一切也不是毫無意義,我們將它的位置從角落向前拉了不少。甚至有一個熊的半隻腳都掛在洞口了,但是它不是我們的目標。
「要來了喔。」
「嗯。」
我試著晃動爪子,提升抓力?或著說其他東西,我也不是很明白。
這次,會成功的。
我相信著。兩個人的心願都疊加在了一起,肯定是無敵的吧!
「啊……」
「快了。」
「嗯,差一點呢。已經很接近了。兩次之內一定會夾出來的!」
一次,接著一次。我高漲的情緒並沒有消退,反而更加火熱了起來。全神貫注在這上面。所以我完全沒有發現到小櫻她轉過頭看著我,嘴角掛著淡淡的微笑。
爪子再一次降落,,三根細長的爪子抓住了娃娃。緩緩的升空,我的心也提到了嗓子眼,到了最高處時依舊安穩的停留於爪子的懷抱之中。要掉下來了!不,沒有。兩個大大的翅膀正好靠在兩根爪子之上,形成了奇妙的平衡。
「小櫻。」
我彎下腰。
「這是。四葉草的回禮。」
娃娃的外表,比想像中的還要涼爽。絲滑的表面讓我有些愛不釋手,但還是義無反顧的遞給小櫻。
啊……突然意識到了我說了很自以為是的話。明明夾娃娃機花的錢全部都是小櫻出的,還說什麼"回禮"……!真是糟糕!簡直是那種被包養的小白臉嘛…
但是說出去的話無法收回,我只能將錯就錯的維持氣勢!沒錯,氣勢很重要!
小櫻緩緩瞪大雙眼,她的眼睫毛好長,無來由的讓我想到了展翅的蝴蝶。
她接住了我手中的魟魚娃娃,一如當初接下花球的我。她仔細的撫摸它,將它翻了隔面。
「像小千。」
我的心情變得忐忑不安,要是她其實不喜歡怎麼辦?
「幸運。」
「信心。」
不用繼續在地板上找了,八成是在公車站旁轉圈圈時就從我的頭上飛出去的。明明……是小櫻送給我的禮物,明明是很珍貴的四葉幸運草,明明應該第一時間就好好珍惜。
「…小千?」
「什麼?不見。」
直到現在,模糊的感情才破繭而出。我能夠自信的,抬頭挺胸說出——
「這、這…咦?唔唔唔唔唔唔誒誒誒誒?! !!!!」
她點點頭。
於是我說了出來。想要將現在欣喜的內心與她分享,她能夠與我一樣感同身受嗎?我現在,有…多麼的喜悅。
「希望。信心。愛情。幸運。」
她面帶微笑的對我說到。所謂的微笑,也就是將她薄削的雙脣抿成一條線,嘴角微微上昂,努力的將直線彎曲。
「四葉草。」
我同樣的把手伸到耳朵後面,但無論我如何抓撓,也完全搞不懂。
「愛情。」
她指著魟魚的表面,我跟著湊近一看。「奇怪。」
如墜冰窟,剎那的反差過於強烈,甚至難以好好站穩。我把頭髮抓亂,但也沒有找到心儀之物。淺淺的口袋之中,除了一張摺疊起的衛生紙以外什麼也沒有。
我真是個蠢蛋。
我很開心,很幸福。幸福的兩端掛上我的笑容,現在的幸福程度是幸福的幸福次方。我光是想像,就笑了出來。
像是要掩飾過於坦蕩的內心所編織的話語,我不知道會被她看穿幾分。下意識的摸了摸頭,頭髮誠實的反應了毛躁的心情。頭……咦誒?
「……………………………」
她的手指,沿著眼淚的路徑,來到我顫抖的雙脣之上。然後是
難以言喻的,強烈情感,在心中綻放。酸甜的汁液,覆蓋於薄薄一層表皮之下。我的牙齒咬破————四散,四散,四散。甜蜜的情愫揮灑的到處都是,掉落在地上,掉落在我的手臂上,掉落在小櫻的臉頰上。以心臟作為最初的媒介,肆意的旺盛在塵世間。穿透了我的胸膛,可怕的後座力讓我喘不過氣。身體軟綿綿的,承接了過於龐大的情感,我需要依偎在小櫻的身體上,才能勉強站起。好不容易停歇的眼淚再度從眼角流出,將眼眸畫上一道氤氳。眼睛、耳朵、嘴、鼻孔、全身上下的孔洞流著無形的眼淚。如同置身於瀑布之下,沉重的身體。但此刻淚滴內所代表的意義,與剛剛完全不同。
光是想到這個笑容是因為我而綻放,便讓我感到頭皮發麻。舌頭似乎黏在了上顎處,讓我說不清話,就連最簡單的謝謝都變成了含糊不清。
我甚至能夠聽到眼球翻轉過來的聲音。化身出實體的恐懼使我直不起身子。我蹲在地上,開始摸索帶有灰塵的地版。
她將我扶了起來,拍了拍裙子上面的灰塵。剛剛一直和她跪在這裡,我們周邊已經圍觀了一圈人了。竊竊私語傳來,但我一點都不在乎。一點都不在乎,因為我現在的眼中,只有小櫻一個人。
「………的……回禮嘛……」
她的手伸向了我的耳朵後,溫柔的摩搓。接著像是變魔術一樣的拿出了一朵四葉草。
她點著掌心中四葉草的葉子,再一次重複著。
十分的靦腆,十分的燦爛。
我恍然大悟。
「小櫻……送給我的…………………」
「希望。」
我喜歡妳。
「四葉草。」
我從地上刷的站起來,我們面面相覷。她的表情十分寧靜,我也得到一定的鎮定。但是,不見了。
這是魔術嗎?小櫻還會變魔術嗎?還是說這就是早上小櫻她給我的這一朵………?
我蹲了下來,陰翳的天空在眼窩中打轉,似乎隨時都會墜落下來。我表達悲傷的方式和小孩子沒有區別。但,就是無法忍耐。必須將情緒化做淚水,從身體內釋放出來纔行。不然,會受不了的。
「………………………」
「我,也是。」
她做完了一切,我所能給予的回應只是呆立在原地張大嘴。
我唯一能夠確信的便是——這次,我會好好珍惜,將它視做最寶貴的禮物,呵護著。
重逢的四葉草,靜悄悄的停留在掌心中。需要小心呵護,但又不能夠過於粗魯。它脆弱的隨時可能都會從手中破裂,兩隻手交疊在一起,謹慎的守護。如同對待我現在的情感一樣的小心翼翼。倘若需要將這個情感命名的話,那一定會是——
「……」
我喜歡小櫻。
「………小千?」
「耶?」
「怎麼了?」
「這是,四葉草的意思?」
於她雙頰上綻放的花朵,成熟的隨時都會掉下來的感覺。紅通通的臉蛋,讓我情不自禁想要去觸碰,撫摸。
如同雨過後必將天晴的蒼穹,繚繞著雲霧的天空,以天際兩端拉起了斑斕的彩虹,虹光折射內心的顏色,如夢如幻的流光溢彩。
小櫻所指的大概是,用卡通般的微笑表情乎弄過去的魟魚臉部,也就是「:1;」的樣子。小櫻把她舉在臉頰旁邊,面無表情的樣子搭配上「:1;」像是某種冷麪笑匠一樣。我忍住不笑出來。她很快的將娃娃放在我的臉旁,收斂好的笑容突然被擊破,漏了一點出來。
我真是個大蠢蛋。
「不見了………」
小櫻單膝跪地,牽起我軟弱的手。
喜歡的人是我最好的朋友,而她也喜歡我。這個世界上,還有比這還要美好的事情嗎?
她拍了拍我的頭。讓我們的額頭緊靠在一起。
她抬起我的下巴,稍微減緩了眼淚滑落的速度。它們像是蝸牛一樣在我的臉上爬行,留下的痕跡很快被小櫻擦掉。
好像……又搞不太懂小櫻了。雖然她很常做出這種似是而非的行為………但這次可能…應該………蘊含著某種涵義嗎……?
完全…搞不懂啊。
即便在蠢蛋前面加上多誇張的形容詞,都無法確切描寫我此刻的難過。比起四葉草本身,我更加難過的是辜負了小櫻的心意。明明…今天是約會,說好要以戀人身分進行的約會。我卻將她給搞砸了。
「小櫻!」
像是要將心中的喜悅傳遞出去般的,雀躍歡呼。她被我嚇得都抖了一下。周遭傳來了"好可愛的聲音…"之類的驚呼。纔不可愛……或許很可愛?
我拉起她的手,就算已經將手臂舉到最高點,她手肘彎曲的角度還具有餘力。重重的揮下,從她歪歪的頭來看,小櫻完全搞不懂我在幹嘛。
沒關係,因為就連我自己也搞不懂我在做什麼。
「走吧!」
我用力的握住她的手,大力到要將她的手嵌進掌心。緊密相觸的肌膚,就連一隻螞蟻都容不下。
我們衝破人羣,在一片驚呼中留下背影。顧及了小櫻狼狽的腳步,我沒有辦法全力衝刺,只能盡量邁開雙腿,以小孩子的步伐,懵懂的進入大人的界線。
我們一路跑到了樓梯間,穿越了五光十色的吵雜空間。樓梯間顯得安靜過頭了,反而讓人感到有點不自在。牆上的白熾燈隔著一層燈罩,就算直視也不會讓人覺得刺眼。
我一屁股坐在樓梯上,胸膛劇烈的起伏。小櫻也張著嘴喘氣,即便如此還是站的筆直。真是厲害,簡直能夠當做才藝發表了。
刷的粉白的牆壁,我的視線聚焦於此。讓心臟回歸於平穩的跳動,身體也需要冷卻下來纔是。
小櫻的懷中還捧著魟魚娃娃,天藍的的背部,以灰色的斑點點綴。雖然沒有見過真正的魟魚,但一定沒有這麼可愛吧。
我向她伸出手,她的神情大約僵硬了三秒鐘左右,我甚至都能夠看見她頭上出現一個飛速運轉的圈圈,她才遲疑的將手上的娃娃遞給我。
簡直像是語言不通或是不熟識的人……這都是什麼跟什麼啊?
我想要憋笑,弄得我的嘴角不停抽搐。不知道在她眼中是什麼樣子,我只知道她的眉頭逐漸往上翹了。
這樣子就好。
如果全部都瞭若指掌的話,不是少了驚喜感嗎?
天藍色的魟魚,她的背部摸起來冰冰涼涼的。以一個娃娃來說,既不毛茸茸也不圓滾滾。更像是某種桌面擺設,大拇指用力的按它的肚子,它會慢慢的回彈回去。
我玩著魟魚娃娃,期間小櫻只是靜靜的站在我的身邊。能夠感受到她若隱若現的視線。就像是一隻溫柔的手,撫摸著我的頭頂。
「其實,我不喜歡魚。」
沒來由,我突兀地說出這句話。
我看著牆上的白光,不禁開始思考起,為什麼要來這裡啊?
偶爾去幫忙,但不想要將這個當作正業。起碼我現在的態度是這樣。那麼,職業嗎……討論到這樣的問題,彷彿一瞬間長大了。不過,也的確是要長大了纔行………
「小櫻喜歡家裡面的人嗎?」
「小千。想要。成為?」
「我也,想要變得漂亮。但不知道什麼時候,明明大家都還在肆意奔跑於田野間的時候,就變成了這個樣子了。黑黑的,像是男生一樣,身上帶著難聞的味道。惶恐,害怕。要做什麼能夠變回去?我不知道,好像已經沒有辦法了。即便大家說現在很適合我,但這不是我想要的自己,我不想要這樣的我。」
我擺弄著娃娃。
垂至耳垂旁的手指,將蓋到耳朵上的頭髮拿開。細膩的溫柔動作,將髮絲一根一根拾起。
拍拍。拍拍。
我張開眼睛。從下而上的視角,小櫻的下巴顯得有點圓潤。但還是很好看。無論從哪種角度,小櫻依舊不變美麗,我好羨慕。
她或許是已經習慣我脫序的行為,並沒有感到困惑。她的手指動了動,將其認定為抽出的訊號的我將手鬆開。不過她也沒有拿開,而是任其黏在上面。
我好開心。
不知道從哪一步開始,我開始躺在小櫻的大腿上。小櫻的大腿肉很緊實呢~真想要咬一口,開玩笑的。
「小櫻是全肯定派啊…………」
「全肯定,派。」
「職業職業職業……高中畢業後就是……大學……可是上大學就要去島外………好麻煩喔。應該不會上大學吧………繼承家業那……弟弟會負責吧…………」
她點了點頭,毫無躊躇。
她輕飄飄的語氣,讓我需要抬頭,纔能夠見到飄在空中的氣球。緩緩的落下,至我的懷中。
她的手,觸碰我的臉頰。手指好長。將自己的手心覆蓋上去。比我更加柔軟,更加美麗的手。我閉上眼睛,加強皮膚的觸覺。
「小時候,還不知道我這麼討厭。一開始站在船上的時候就連站都站不穩,第一次出航不到十分鐘,我就吐了。到後面才逐漸習慣,搖晃的船底宛如平地。即便在上面也睡得著。因為是長女的關係,需要去幫爸爸。再遇到小詩前,一直都在做著類似的事情。不必在船上的時間,我也在魚市場幫忙。做著各式各樣的事情。」
小櫻的詞彙量,或許比我還要匱乏?畢竟在學校的成績也很差。呼呼呼那一定就是這麼一回事吧。
我難以找到合適的詞語,去形容現在心中出現的模糊形狀。霧濛濛的感覺,像是近視的感覺,雖然說我根本不知道那是什麼樣的感覺。
她坐到我的旁邊,讓小櫻坐在這麼髒的地方。我渾身一震。但即便現在想要出言阻止也為時已晚。我只能祈禱她的短褲能夠忠實的保護主人。
「喜歡。現在。小千。」
還是令我,感動無比。
沒有聽到……嗎?感覺也不太像…她樂此不比的戳著娃娃的表面。
點頭。
如果,非得要我說出一個的話。唔欸…………我試著在腦海拼湊出我的興趣,在學校學到的東西,下課閒暇之餘談論到的東西。就像是蒙上布條,用手指摸索著拼圖的形狀,再艱難的將它們組合在一起。
小櫻成分99%的巧克力,噗通一聲落入了熱牛奶之中。迅速融化,從固體化作液體。最終成為一杯熱可可。
「小千,呢。」
「小千。就是。小千。」
後腦杓傳來了輕輕的拍擊。
「喔……對齁,小櫻只要承擔家裡的安排,還有祭典的事情就可以了吧。」
她曲起膝蓋,很自然的將臉頰放在上面,彎過頭看向我。這樣的視角十分新奇,轉了90度的臉頰,如同鏡面般的深邃雙眸,我狹小的身影被關在其中。粗重的喘息聲卡在鼻腔之中,我感覺到臉部逐漸脹紅。
「好喫嗎?」
點頭。
「是啊~~」
這樣的人,說要和我交往。
「不要笑我………………」
「妳說的是……未來的職業嗎?」
「小櫻喜歡現在的自己嗎?」
她沒有回答我,甚至就連頭都沒有抬起來。像是壓根沒有聽見這個問題似的。只是用手只在魟魚上面畫著圈圈。
「很棒。」
唔…………要用"夢想"來形容的話過於莊重,反而會讓我感到害怕。應該說是…目標嗎?但是………
點頭。
我也只能發出這樣的感想了。
這樣的人,說喜歡我。
「不喜歡魚,不喜歡海,不喜歡船。最討厭船。」
倘若喜悅能夠轉化成能量的話,我現在應該可以飛到無垠的宇宙間。
雖然,只是平凡無奇的話語。甚至都不是一個完整的句子。但是。但是。但是————
模糊的聲音傳出。嗚,什麼攝影師啦……明明就只用手機拍過照。就連相機什麼的完全都不知道,只是因為喜歡美麗的東西,想要將美麗的事物記錄下來而已。簡直像是憑藉著一時的衝動回答出來。而且攝影師這種職業賺的到錢嗎?感覺超窮的耶。
我繼續說著。小櫻沒有打斷我,也沒有給予我任何回應。她只是站在我的旁邊,安靜的聆聽著我的訴說。
「那不是喫的東西啦小櫻………」
豁出去的將心中所想說了出去,我自己都垂下了頭。將臉埋入膝蓋之中,彷彿這麼做就能夠讓臉上的羞澀消退。
大概,只是想要一個不會被打擾到的地方吧。因為我想要說的話過於羞澀,不能被別人聽見,不想被別人打擾。只能夠獨處時,面對面纔能夠鼓起勇氣說出的話。
將手舉到半空中,用手掌擋住燈泡的光線。從指縫間流淌下的些許光線。於光線下的手臂,說的好聽的話是小麥色肌膚,說的難聽一點的話就是,好醜。
「小櫻,呢。」
我的胸膛,倒滿了名為"小櫻"的熱可可。她們隨著鼓動進入血管,將所見之物通通化做小櫻。我試著想像一大堆小櫻小人頂著一張撲克臉在我的身體內跑來跑去,結果便是笑得直不起腰。
我試圖分析小櫻的想法。
「他們對妳好嗎?」
所謂的夢想,就是這麼一回事吧。
我自問自答,強行找了一個通順的答案。差點都要忘記了,小櫻她是超級大小姐,根本不用擔心未來嘛。想到這裡,就會很像要重重嘆一口氣,雖然我也不覺得我多有壓力就是了。
「我……想要…………額……」吞吞吐吐,唯一差的只剩下扭扭捏捏了。「當……………………攝影師………吧。」
清冷的讚美,後發制人,輕而易舉便讓我愧不成軍。
懷中滾燙的球,被我扔向了小櫻。
「小櫻的父母…都在國外不是嗎?不會感到寂寞嗎?」
搖頭。
「有。妳們。」
「………」
說的也是。
「小櫻…………」我的語氣還是變得猶豫。掛在咽喉上的話語,透漏著不妙的氣息。如果說出來的話,可能會將現在的美好氣氛破壞殆盡也說不定。但就算是這樣,我也還是要說。
因為我喜歡小櫻。
「還是,必須要,死嗎?」
死,或是生。
不應該是我們這個年紀思考的問題。但血淋淋的現實撕扯開來,將這個問題暴露於眼前。
她溫柔的將我額前的碎髮整理好。
「不是。死。是成為,新娘。」
她的語氣,參雜著令人絕望的歡喜。我多麼希望是我聽錯了,但無法關閉的耳朵忠誠的回報所聆聽到的一切。相識十餘年的友誼自動的區分她的語氣。
「因為……」
因為什麼呢?我無法接下去。擺在眼前的事實過於沉重,讓我就連張開嘴都已經到了極限。
「不要。難過。」
應當死去的人安慰我不要難過,那麼我究竟要不要難過呢?
「不要…」我抓住她的衣領。「那樣,不要當潮崎櫻,不要。」聲嘶力竭般的,將內心的話語傾訴。「成為我的小櫻………就好了,不要當潮崎櫻了,好嗎…?小櫻……………不要死去啊……為了我活下去,好嗎?不要當海獸的新娘,當我!咳…我的新娘………………!」
咬到了舌頭,又咳又喘的說出。如同烈日曝曬下的熱沙,肌膚相觸之時便燙的熱手,喉嚨被灼燒一片,連帶的視野也變得通紅。小櫻能夠感受到言語間的熱量嗎?能夠灼燒她的心願嗎?拜託…………
直到有其餘人闖進我們的世界,她的沉默也沒有被打破。
迅速的得到回覆,我留下一句"等等會清理的",踩著腳印快步上樓。
雨水擊打在她的身上,畫出了透明的光暈。她閉上眼睛,任憑水珠從她的臉頰上滑落。浸濕了白色襯衣,緊貼於身體上,將那姣好的曲線暴露無遺。
「小詩在家嗎?! 」
好過分,小櫻真是過分。每次,每次都是這樣,輕而易舉的奪走我的眼球,將她的身影烙印進我的心中。這樣,這樣叫我怎麼不難過啊!
漆黑且靜謐,一切都宣告著房中人的心情。
內心越發不安,我所幸一口氣衝下樓,就連拖鞋都沒有換上。踩著泥濘的土地,敲響了小詩家的門。
位於三樓的房間,漆黑一片。她不會這麼早上牀睡覺的,但雨下成這個樣子,她應該也不會出門的。所以,她一定在房間裡面。我十分篤定,所以接連叫了好幾聲。
答答答……我的腳步又快又急,大地也隨之震動起來。
沒有任何回應,彷彿只是我的自言自語。
「之後……之後我會做出補償的,也會進行和解之吻的。請,請妳相信我!」
「下雨。」
她優雅的捏起不存在的裙擺,來到我的面前,彎下了她的腰肢。被雨水浸濕的頭髮並未凌亂,更顯整齊的服貼著。她的淚痣,如同珍珠。
我嘗試了扭了扭門把,但當然——是鎖住的。我只能靠在門上,將急躁的心情一股腦的托出。
她的聲音,穿透了雨水構成的槍林彈雨,準確無誤的觸擊至我的內心。
說了很多,關於道歉的話。但無論我做出何種沉默,回應我的也只是寂然無聲的靜默。小詩既然在氣頭上,那麼或許讓她先獨處一下會比較好………吧?
雨中的小櫻翩翩起舞,雨水奏起了交響樂,映襯著她曼妙的舞姿。並不是之前常見的巫女舞蹈,而是,更加難以形容,優美的舞蹈。她於空中跳躍,轉圈,彷彿要將每一滴雨水都用指尖接住。
要做什麼……雨傘,好像有什麼事情需要去做。埋藏於樹根之下的思緒露出一角,但我並未看清它的全貌。
將身體浸入浴缸之中,入浴劑傳來了一絲甜膩,讓我有一種成為食材的錯覺。將臉的下半部泡進熱水裡面,感覺嘴脣都要熱到腫起來了,才噗通一聲的竄出水面。
–我們於雨中相吻。
冷掉的水,一點感覺都沒有。
我猛的躍起,水花飛濺。身體還來不及擦乾,我胡亂的將衣服套上去。把毛巾包裹頭髮。我沖出浴室,快速的上樓。一把推開陽臺的門,雨水刺激剛剛泡著熱水的手臂。
奔跑於雨中的身影,名為小櫻。
「對不起喔…真的很對不起。所以小詩現在不願意見到我,我也能夠理解。但我還是需要來和小詩道歉…………不應該忘記小詩的,也不是忘記,就是,那時候發生太多事情了。」
「小詩!!!!!」
小櫻妳有帶雨傘嗎?正想要抬頭問她的時候,一道清風,吹過身邊。
會感冒的,快回來啊。這種話,根本就說不出口。
「我會認真。試著。活下去。」
墜落的天空陰翳不堪,我祈禱著天明。
如同雨水一樣清澈,一樣幽寒。在我的心底漾起陣陣波瀾。
呢喃伴著漫天的霧氣,繚繞於浴室中。
她認真注視著我的眼睛,比起以往都還要嚴肅的眼神。我像是石化一樣停留在原地。
我扯開嗓門,放聲大喊。
–我們於雨中共舞。
「…………………呼」
肌肉鬆弛下來,肉體得到放鬆的同時。腦海開始自動撥放起來今天所發生的一切。
「難以忘懷的一天啊……」
試盡各種方法後,我只能垂頭喪氣的離開。用拖把把自己踩出來的痕跡處理乾淨,道歉好幾次後才離開。然後就是又被罵一頓,又被趕去浴室一次。
是嗎?
如同什麼都沒有發生一般的十指緊扣。玩了飛鏢,玩了桌上曲棍球。心不在焉的我連連敗退。直到所有硬幣都投完後,我們才離開。晚餐也一同在這裡解決。等到走出門時,外面的天色已經變得漆黑一片了,如同我麻木的內心。
現在的心靈,純淨的如同毫無雜質的水。
我就連拿出手機拍照的力氣都無法擠出,雨水掉落至我的眼中,才使我不情不願的閉上眼皮,然後迅速的睜開。
「啊!!!!!!」
踏出建築物庇護的第一步,我就像是小雞般被她拖回原點。她伸出手,淡淡的說道:
「小詩…………」
躺在牀上的時候,我還是不斷注意著窗外。是否會有燈光亮起?煩躁的心緒導致我輾轉難眠,小櫻,小詩,被夾在其中的我左右為難。沒有辦法完全的沮喪,卻也不是完全的開心。不上不下的情緒,導致胡思亂想。
「那個……抱歉,我不是故意的。不過我真的忘記了。因為…因為發生了很多事情,所以忘記了。對不起,真的很對不起。」
現在纔能夠抬起頭,連成直線的雨珠連綿不決。下雨了。嗯,下雨了。
手指搭上之時,激起一陣斯麻的靜電。
從我臉上所滑落的,是雨水,還是淚水。我已經分不清了。
只是因為小櫻她邀請了我,僅此而已。
雨水打在窗臺上的聲音,如同倒計時般,響徹整個夜晚。
有甜蜜的瞬間,有苦澀的剎那。但全部疊加在一起,今天還是——
淋雨回家的我理所當然的被數落了一頓。「沒有帶雨傘嗎?! 」額…「弄得全身都這麼濕!」額……「快去洗澡!」是的…………
越是回想,越多的細節便被打撈出來。每一瞬都能夠成為開心一整天的存在,居然如此高密度的壓縮於一天中。
忘記了,明明約定好了,如果下雨的話要聯繫她。我試圖亡羊補牢,現在纔拿出手機撥通小詩的電話。但是她並沒有接起。
雨水的清寒,濕潤的頭髮,衣物,被離心力轉出的圓潤雨滴。嘎滋作響,緊繃的肌肉。路人驚嘆的喧鬧。腳步踏出的水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