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晝,晝
《海獸的新娘》 · 替罪羊 · 1.5萬 字
好熱。
堪稱是毒辣的陽光穿透樹葉的縫隙照射下來。我抬起沉重的聲被背景中不知名的蟬鳴鳥叫蓋去。手臂扶去額頭上的汗水,要是不這麼做的話瀏海會黏在眼皮上,睜都睜不開。我張大嘴,喘氣我低垂著頭,視線緊鎖著地面,感覺後頸的骨頭都要凸出一塊了。模糊的視線中我只能夠看見她的小腿。但轉眼間她便從我的視線脫出。
「哈……哈………」
酷暑的熱氣包圍著身體,與汗水交織在一起。身體早已失去了吸收大自然的餘韻。站在地上,全身的重量都施壓在了腳掌上。基底感覺快要爆炸了,身體搖搖欲墜。
半彎著腰,我的兩隻手撐在膝蓋上。口水都從嘴角流出滴到地上了,我艱難的抬起頭來。被汗水浸溼的制服緊貼在後背,濕黏的汗水讓人感到很不舒服。
她——白帆千賀在我眼前靈巧的攀爬著,略為有波度的山路在她腳下如履平地。她的背後也同樣的被汗水浸溼,制服都變得有點透明瞭,黝黑的小麥膚色從衣服下透出。她的雙肩各揹上了一個書包,一個是我的,但不妨礙她的身姿騰空飛舞,小小的一搓馬尾上竄下跳著。眼花撩亂。我瞇著眼睛,在正午驕陽的照射下,她的後頸凝結著晶瑩剔透的汗水。讓人生出一種想要舔一口的衝動。不對,這是什麼亂七八糟的衝動。小千的汗水這麼髒,我才沒有這種東西呢。
雙腳已經累的無法動彈,彷彿已然死死紮根在地面之中。我拍了拍小腿肌肉,傳來的是近乎麻木的觸感。小千的身影距離我越來越遙遠了,我只能把雙手圈在嘴旁,開口呼喊她。
「小千——!小千————!白帆——千賀————!」
茂密的山林中,呼喊形成回聲迴盪在四面八方。真想要一屁股坐下來,但是地面上爬行的蟲子和泥土碎屑又讓我望而卻步。
抬起頭的時候,白帆千賀不知道什麼時候來到了我的面前。明明剛才還距離我有一段距離的,她是猴子嗎!
「哇啊!」
我嚇了一跳,腳步踉蹌,失去平衡的向後倒去。雙手伸在空中無力的揮舞著。她臉不紅氣不喘的伸出手一把拉住我。強大的拉力使我向前倒,我有種手臂會被她一口氣拉掉的感覺。
遵循著慣性的我一頭栽進了她的懷中,鼻子撞在她的胸口上,痠麻的感覺。她鹹鹹的汗水抹在我的臉上,稱不上好的感覺。我用袖子擦了擦臉。
「怎麼了?小詩。」
白帆千賀歪著頭,雙手搭在我的肩膀上。用好奇的眼神詢問我。她的聲音軟綿綿的,奶聲奶氣。從我小時候認識她時,她的聲音便是這樣,過了這麼多年也沒有改變。如果要形容的話便像是將棉花糖放在火上烤的焦黃的同時再淋上蜂蜜接著再包裹上一層巧克力————甜的令人髮指。
「你…你走的太快了啦……」
我搭著她的肩膀,半靠在她身上休息著。她解開了領口的第一顆釦子,從這麼近的距離能夠看見裡面是藍色的內衣。………我為什麼要看她的內衣啊?真是的。
「抱歉喔,走的很開心,所以就忘記小詩了。」
她抓了抓頭髮,有點害羞的說著。雖然看不太出來,但是她的耳朵有點紅了。
「休息一下吧?」
這次她明顯慢下了腳步,時不時回頭確認著我。
「等等等等等等等等,小千,妳確定額……這個……」
出乎想像的好喫,我張大眼睛看向她。
她振臂高呼,我來到了她的身旁。
爸爸和媽媽都是牙醫,我的家族幾乎世世代代都負責拔遍全島的牙齒。診所的名字自然叫做藍馬診所。
這裡是潮崎島,位於日本本土南端的島嶼。
「小詩妳也來啊。」
她乖乖的點頭。我們走到一根參天大樹旁,陰影形成的薄膜罩住我們。我看著樹根咬牙切齒,難以坐下。千賀豪不猶豫的坐了下來,順帶拉住我的手臂。臉色一僵,幸好沒有坐到什麼奇怪的東西。
她靠著木製欄杆,露出側臉,讓我幫她拍了相片。
我用食指戳了戳,圓滾滾的果實順著她掌心的紋路翻滾了一圈。我像是對待炸彈的態度讓她噗哧的笑了出來。我抬起頭,她的虎牙掛在脣邊,閃閃發光的樣子。
她彎著水壺問我,我猶豫著:「有點浪費呢…」,然後伸出了手。甩了甩手後感覺好多了,雖然還是很熱。身體,以及內在。
「百層果。」
「風景真好……」
島上有著潮崎觀光中心,也就是一般的百貨公司。還有潮崎市場。我們讀的學校是潮崎學校,從小學到初中在到高中幾乎都是在這裡一手包辦。現在所爬的山叫做潮崎山,上面有著潮崎神社。
小千認真的向我解說,我點點頭。
在這個人口不算上密集的小島上,一種姓氏幾乎就代表了一種職業。每個人依照著先祖的傳承而活。我並不認為這是壞事。
今天是星期五,半天就放學了。剩餘的自由時間既沒有讀書也沒有回家,而是去爬山。我揉著痠痛的側腹,後悔的心情暈開,但又無可奈何。
我也只能接受這個結果了。
她把手臂繃得挺直,僅憑食指和大拇指捏住搖搖欲墜的手機。她貼在我的身上,臉頰和臉頰貼在一起,手比著"YA!」的動作,嘴脣還嘟了起來。看起來十分的俏皮,甚至在鏡頭以外的地方,一隻腳還翹了起來。
「就快要到了。」
她催促著我。於是我雙手比YA在嘴角旁。手機的拍照聲響起,我們才停下了這累人的動作。
彼此都流了不少手汗,她的掌心有一層薄薄的繭。我來回摩搓著,感受特殊的觸感。
「額…………」
「……因為背光的緣故吧。」
退無可退之路,我最後只能眼睜睜的看著她將紅色果子塞進我的口中。閉上眼睛,我一口咬下。第一口的感覺是甜,汁水以及薄薄一層皮的口感,然後又感覺酸酸的了。
島嶼面積為130平方公里左右,居民大約有3000人。主要以漁業為主,雖然也試圖發展過觀光業,但是明明是海島卻缺乏美麗的沙灘。只有布滿魚腥味的港口,所以最後也逐漸式微。
至於我旁邊的人是白帆千賀,我們是從小玩到大的青梅竹馬。小千的家是傳統的漁民。從她身上的膚色以及融進身體裡面海水的鹽味也能夠判斷出來。不過不能在她面前這麼說就是了,她會很難過的。抬起手臂嗅聞自己身上的味道,還會想要用外套遮住手臂。讓我想起來她之前曾經因為這件事情堅決待在家不肯出去幫家裡的忙。不過待在家裡一整個暑假,她的小麥色肌膚也沒有任何改變。只是被她的爸爸臭罵了一頓。我倒是覺得這樣的小千很可愛。
「怎麼樣?」
我站了起來,伸了一個懶腰。
「小詩,來拍照吧!」
我把身體摺疊在一起,胸口抵著膝蓋,雙手幾乎垂到地面。這樣聚睛一看的話就會看到更多我叫不出名字的蟲子了。我艱難的抬起身體。腰部的痠痛讓我又發出一陣呻吟。
我們再度出發。
「快累死掉了…………………」
她的手在我面前擺盪著,與手背相比,手心明顯白上了不少。我伸出手,牽住了她的手。她停下了腳步,但也沒有說什麼。
小千大概也是想到了這點,所以她將水倒進手心中清洗。但就算她這麼做了我還是一臉驚恐。
我的名字是藍馬詩音。未來大概也會繼承家業吧,雖然現在還沒有什麼實感就是了。
「很可愛喔。」
「嗯,好的。」
「小詩也喫吧。」
「要洗手嗎?」
走了一小段路後我們來到了半山腰。在一個涼亭中停了下來。柱子底部長滿了叢生的雜草,裡面的椅子也有不少落葉。缺少人類的蹤跡,添上了一層自然的斑駁。
她溫柔的說著。從書包拿出水壺,接過後仰頭一口喝下。
「這是百層果。」
「……………好吧。」
我蹲坐在外面的石階上,呢喃透過風吹拂至我的耳中。
「這個……果是能夠喫的嗎……就是啊不過有什麼蟲子啊什麼寄生蟲之類的嗎?! 要是鑽進腦子裡面怎麼辦啊!很危險的喔。」
「這是未成熟的果子,所以才這麼小。成熟後就會變成千層果了,但是一點味道都沒有,要趁它還沒成熟小小顆的時候喫。」
與狼狽的我形成巨大反差的是輕鬆站起來的白帆千賀。小千她悠然自得的漫步,雙手背在身後。她彎腰在一叢花草,然後興奮的小碎步回來。她將握成拳的右手舉到我面前。「妳看。」她這樣對我說,害怕裡面是蟲子的我下意識的往後,後腦勺碰在樹根上,感覺木頭碎屑都黏在頭髮上了。她緩緩地攤開來,所幸裡面只是我叫不出名字的紅色果子。
她向我解釋,然後在我驚訝的視線下一口咬下。綠色的汁水從旁流出,她用手指抹掉,還不忘將手指也塞入口中。
小千向前走去。
「好啊。」我欣然答應。
不過這裡的風景的確十分優美。往下俯瞰的話,正好能夠看見學校的背面。被教室所遮擋住操場露出了1/4的白色圓圈。遠離學校便是低矮的建築,我記得那裡應該是市場以及住宅。再往後的建築便漸漸隱沒於了地平線之下。最引人矚目的還是左右兩側波光粼粼的大海。仔細看得話還能夠看到些許漁船。
「百層果有好幾層,所以會有很多層口感喔。」
我說的一通天花亂墜的,不過實際上就是不想要野外來路不明的果實。額……我也不是那麼嬌貴的人……好吧可能有一點點。不過更多的是潔癖而已。
「…………我好黑。」看起來都跟小千差不多黑了。
她無故的瞪大雙眼看著我。
腳步停下來了,心跳趨於平緩的同時,身體的痠痛反而更加明顯,像是蹺蹺板似的。我只能大口呼吸回復體力。
「嗯……」
「這是……」
她把手伸到我的面前,能夠聞到青草般的淡淡香味。我手腳並用的緊貼在樹上,就差直接爬上去了。
彷彿是為了驗證我的這句讚美,她用手遮住嘴,僅用月牙般的眼睛回應我。
小千很在意"可愛",她對於成為一個可愛的女孩子有著自己的執著。之前因為膚色以及男孩子般的短髮被人說過不像女生,於是她開始留了頭髮。不想要被人發覺到過於明顯的變化,所以綁成了馬尾。簡單來說,她富含少女心但又害怕被人發現。
我的手探到她的後腦勺處,將那薄弱的髮圈拿下。她的頭髮散落,距離肩膀僅剩一小段距離。她已經開始妞捏起來了。
我很喜歡——千賀她的小心思被人揭露時所暴露的羞澀。這個瞬間,是她最可愛的時刻。
「這樣子的小千,更可愛喔。」
「……這樣很熱的……………」
在小麥膚色底下,是她泛紅的雙頰。逗弄小千總是能夠讓我感到滿足。
「那我幫妳綁回去。」
「喔…」
她乖乖地轉了過去。我撿起掉在地上的髮圈,踮起腳尖——
小時候小小一隻躲在我身後的她,現在居然要踮腳纔能夠彌補身高的差距。我惋惜著過往的回憶,也有點埋怨拒絕運動的自己。今天光是爬了20分鐘的山就受不了了。甚至她都幫我揹了書包…
「好了。」我趁機拍了拍她的頭頂,平常很難碰到的地方。讓我浮現了一絲成就感。
「小詩好像綁的比媽媽還要好欸。」她晃了晃自己的馬尾,發出了這樣的感想。我自豪的抬起頭。
「你以為我是誰呀!」
大約走了10分鐘,我們終於能夠看見這次的目的地。
位於半山腰的潮崎神社,瞥見了紅色的鳥居一角。我們興奮的對望一眼,走了這麼久的山路,如今實際見到目的地後腳步也變得踏實了。
神社前面放著一對狛犬石像,或許是因為戶外的風吹雨淋以及年久失修。位於右側的狛犬的耳朵缺損了。我們還是低頭施了一禮。
由於地理位置的緣故,這裡平常並不會有人來祭拜。在底下的城鎮也有另一個神社,剛好位於南方,所以那裡也稱為南方神社。在這裡所供奉的神明是海獸大神,在小島這種封閉的場合上,信仰能夠薰陶至每個人的心中。就算與大海不常打交道的我也是如此。
這裡今天有著特別的儀式,也是我們的目的。
「啊,是神婆。」
汗水從額頭流下,停留在我的眼睫毛上。我瞪大眼睛與她四目相對。現在彷彿變成了一場誰先閉眼誰就輸了的遊戲。
「請問,小櫻她…」
這樣的隊伍完全下山需要多久的時間啊。我拖著下巴,嘖嘖稱奇著她的巫女裝扮,一旁的小千已經舉起手機在照相了。她整個人僵硬在了原地,除了輕微顫抖著按動拍照鍵的手指。
她的身高在一眾巫女之中顯得是那麼鶴立雞羣。從小的時候她的身高便遠超了同齡人。而這個勢頭也沒有隨著年齡的增長減緩。遠遠看過去比平常更高了,因為穿了木屐?我猜想著。
我們兩個人像是野人一樣的時候,突然傳來了一陣音樂。
小櫻她突然抬起頭,像是感知到了我們的存在一樣看向我們的方向。毫無波瀾,甚至能用冷漠來形容的臉孔。她的嘴角難以辨認的微微上揚。 一般人什麼都看不出來,但是多年青梅竹馬的友誼使我們領神會。
節日。
相比於已然接受靠在樹上休息的我,小千明顯不太開心。她雙手抱在胸前,重重的哼了一聲。
「小櫻真的是……漂亮過頭了反而讓人感到陌生。」
「纔不要!!!」
我下意識的想要推開她,但是她的雙臂死死的箍住我。
她的視線往下看,我也在思索著也差不多該將她推開了。
「小千真是可愛呢。」
我們一同走到她身旁,畢恭畢敬的向她打招呼。她放下手上的簿子,把眼鏡挪到額頭上,她皺著眼睛打量著我們。深埋於眼紋之中的眼睛似乎需要很費勁才能看清我們。
她把手機遞給我。哇啊,完全就是模特兒等級了吧?
太鼓伴隨著悠揚的笛聲。我們不約而同地停止幼稚的行為。齊刷刷的往旁邊看去。
黑色的頭髮,加上深色的肌膚。但是距離如此近的話,便能夠看見她的黑色瞳孔上覆蓋了薄薄一層棕色。如同時尚的變色片一樣。但是身體健康到視力1.5的小千是一定不會戴這種東西的。
我們在神婆的眼神放行下跟在了隊伍的側方。要是不小心踩到她們的裙子的話恐怕會像是骨牌一樣通通滾下山吧。所以我們也不敢靠的太近。只是遠遠的觀賞著,也足夠了。至於旁邊那個用手機代替眼睛的人,額…算了吧。
海獸大神。相傳是保佑大家能夠有漁獲的守護神。具體是怎麼樣的我也不清楚。我也不像是小千家是做漁業的。每年都會有祭典慶祝海獸大神,是潮崎島上最為重要的
「會惹怒海獸大神……的大頭啦!」
「…………………………………什麼啦!」
「拍到了!」
她補上了這麼一句話,還對著我們剛剛站的地方撒了些什麼。
「………………………………」
她指著我的手,被陽光照射到的區域。有一層細小的絨毛。
「是的。」
她得意的說著,一個勁的在興奮些什麼啊。但我也不是不能理解。光是能夠與小櫻成為朋友,走在一起一同沐浴眾人的目光。的確會讓人感到自豪。
我手腳並用的把她驅趕走。她像是發現了新大陸一樣用閃閃發光的眼神看著我。不要把我手上的毛當成什麼新奇的玩具!我氣呼呼的用力推著她的臉頰。可惡!我才沒有承認那些東西是毛呢。
白色的上衣,包裹住了手臂。從袖口探出的白皙手臂塗抹上了特別的白粉。呈現出石膏般的感覺。精緻的如同假人的手。
「神婆好。」
「什麼嘛,說的小詩不是小孩子一樣。」
她脹紅著一張臉,虎牙從張開的嘴中露出,然後又忿忿的闔上。她撲向我,差點以為她要咬我。但她只是藉著身高的優勢把我壓在樹上。
「櫻她還在準備著,妳們在這裡等著就好了。還有,等等不要隨便出聲!」
「借我看一下嘛。」
太近了。我屏住呼吸,但越是這樣做心跳卻跳的更快了。我心虛的低下頭。
「拍到了?」
有點尷尬的笑著,神婆的鼻子幾乎要戳在我們臉上了。看了好一會兒,她才鬆開皺成一團的面容。
……纔不是我的問題呢!明明是小千很奇怪吧?什麼都不說就突然把我壓到樹上什麼的…還有乾裂的樹皮感覺都要掉進制服裡面了。我現在感覺全身像是有螞蟻在爬一樣,希望這只是我的錯覺。
「…嘿嘿」
「………小千」
「哼!」
「才沒有這回事呢。小櫻就是小櫻喔,她沒有改變的。」
畢竟流了很多汗。
抬頭看向她手指的方向,一個身形矮小的老婦人站在神社中。她穿著白色的巫女服,加上一頭灰白的捲髮使得她的辨認度十分高。
「我們是鬼嗎?」
我們兩人連忙點頭。
像是在追星族一樣,不過也能夠理解。
「……櫻的朋友麼?」
行進的隊伍其實不算盛大,但那並不重要。僅僅是隨意的撇過一眼,便能瞬間瞭解主角是誰。
「…鹽?」
我一把將她推開,滿臉通紅的抱著雙臂。她歪著頭,穩住身型後開始步步朝我緊逼。
我們向她大力揮手。
「幹…幹嘛!」
「…………好」
「鹽吧。」
「小詩的手臂上,有毛欸。」
居然……居然說我手上有毛……我可是女孩子!小千這個大笨蛋!我反覆摩擦著手臂,彷彿這麼做就能把那些細小的絨毛消除掉一樣。
因為小櫻她的確很漂亮。用單純的美麗都難以形容,就連一絲忌妒的情感都無法產生便會折服於她的裙底之下。這樣的人真的和我們是同一個物種嗎?
我富有餘力的躲避著陽光來到陰影底下,打趣著她。她瞪大雙眼,不滿的"哼哼"著。
她在原地做了鬼臉,把眼睛拉成長長一條,吐著短短的舌頭上下翻舞。
潮崎櫻。從她的姓氏就知道她出身於潮崎島上最大的家族,而她同時也是我和小千的兒時玩伴之一。
紅色的緋袴圍住了她的腰部往下。金色的線作為腰帶般的存在,她的腰是多細啊,我發出窒息般的讚嘆。她的臉上也畫上了濃厚的裝扮,黑色長髮盤了起來。她低垂著頭看著階梯,位於眼角側的淚痣更加的點綴了她的美貌。她身上繁重的裝著讓人感覺下一秒就會轟然倒塌的感覺。兩旁都有人扶著她,每走下一層階梯都需要一段時間。
小千她有點著急了,不應該這樣對神婆說話的……意識到了這一點已經來不及阻止她了。神婆有點不耐煩的抬起衣袖,如老鷹般的手指緊抓著我們的肩膀一路把我們往後推到了樹林之間。我們不斷後退著,直到背後都撞上了樹幹。
「我當然不是啦~我可跟某個還會喫小魚乾喫到蛀牙的某個高中生不一樣呢。」
「……會惹怒海獸大神啊!」
「…身體很髒吧。」
「我要設成手機桌布!」
她開心的宣言。我都來不及阻止她,她已經飛快的設定完成了。
「走吧小詩,她們開始下山了喔。」
「喔..喔……」
她拉著我的手跟上她們。我的手機來不及放回口袋中,只能夠就這麼拿在手上。
螢幕所顯示的是我們三個人的合照。
身處中心的小千開心的雙手搭著我們的肩膀,手伸到了臉頰旁比了YA;小櫻則是有點半蹲的姿態,看起來有點不知所措的感覺。眼神飄移著鏡頭之下看著地板;至於我呆呆的張開嘴,眼睛還恰巧閉了起來。
「………………………」
那時候原本想要再拍一張的,但是大家覺得這張照片很搞笑,於是就留了下來。
約好了一起設定成手機桌布,直到下次拍出大家都喜歡的照片以前都不會換。這就像是我們之間友情的象徵。
這麼說或許有點矯情,但我的確是發自內心這麼想的。所以說,當看到小千她毫不猶豫的將它換掉。我,怎麼說,就是。
毫無徵兆的負面情緒纏繞我。
有點不開心。
沒錯,就是不開心。就算想要說出來,但那一瞬間的契機已經消失了。我現在要求她喚回去的話實在太奇怪了。所以只能像現在默默的跟在她後面。
那只是一張照片而已,也不能真正代表什麼。況且小千她想要設定什麼桌布也是她的自由。我知道,但還是感覺內心有一團疙瘩不上不下的卡在胸口。像是吸麵時吸的太大力導致麵條卡在鼻子裡面一樣。
我真正在意的是,那個約定。明明約定過了,但是她忘記了,小千忘記了。這樣,不是顯得傻傻遵守約定的我很愚蠢嗎?
我抿著嘴脣,稍微咬住下脣。
只不過是一張照片而已,為什麼會讓我感覺到這麼不舒服。就算小千忘記了但她一定也不是故意的。我不應該怪罪她的,那麼要怪罪誰呢。
我恍然大悟,但又陷入更深的惆悵之中。
我想要怪罪的對象是,潮崎櫻。
她繞著我轉圈,我站在原地瑟瑟發抖。想要被她發現,但又不想主動說出。"麻煩的女人",這個稱號在合適不過了。
海獸大神,我們感恩您的恩賜。
「這是什麼歌?我覺得好耳熟。」
「………………………沒、沒事。」
最前方的小櫻撐著一把陽傘,是為了遮擋陽光避免妝脫落。遠遠的看著她的側顏。可惡,真的好好看啊。
總感覺在破壞友誼的人其實是我…………
「嗯……和好吧。」
「如果太累的話可以告訴我喔,我可以揹妳下山。」
「小詩妳,在鬧憋扭啊。」
難怪覺得旋律這麼熟悉。之前在祭典上都只是在撈金魚跟喫蘋果糖,根本沒有注意大家唱的歌是什麼。像這樣還有著遊行的祭典我是第一次參加,記得爸爸好像說過,這次的祭典是」特別的」,18年才會出現一次的超大型祭典。
我知道啦…小櫻她很漂亮,雖然……雖然我也不差吧?但確實沒有辦法跟小櫻相提並論就是了…………看著她將桌布換成了小櫻的照片,就像是我被小櫻她比下去了一樣。
她抓著我的手,將差點跌倒的我拉了回去。我的臉很紅嗎?我不清楚。摸了摸自己的臉頰,感覺像是夏天正午的柏油路面一樣滾燙。
「小詩?」
「什麼?! 小詩妳居然不知道?這是每年祭典都會唱的歌啊。爸爸他在家也很常唱。這是海獸大神的歌呀。」
說了像是狡辯一樣的話。
流了汗的手心,我試圖掙脫開來。但當真正從她手中脫逃之時又感到了失落。
我伸手摀住她的嘴巴,讓她停止對我的公開處刑。
「…………」
「我說了沒事了啦!」
我湊上前,在她的臉頰上親了一口。彼此的肌膚接觸到的瞬間,我才意識到我的臉是多麼滾燙。
「總感覺沒有這麼單純呢~~~」
「啊啊。」
巫女的隊伍從山上下來,按照既定的路線走向南方神社。後面也逐漸積累了人羣。大家對於一年一度的祭典都感到十分的興奮。
「……我才沒有生氣。」
「嗯,那來吧。」
……被她發現了,這也是理所當然的結果。我們認識了這麼久,她在想什麼我完全都猜的到;換言之,我的一舉一動也盡在她的眼中。
「不要再說了!」
海獸大神……
「食物之類的祭拜吧。」
千賀撓著頭,思索了半天也沒有接上。
她溫柔的對我說。
「雖然不知道這次是因為什麼事情。不過,我會改進的!所以……」
魚羣的神明呀,妳將子嗣賜於人類,我們也會獻上同樣的供奉。
我用力拍了自己的臉頰,強行讓自己鎮定下來。要把那些亂七八糟的想法趕出去纔是。小千根本沒有想那麼多……她只是對漂亮的東西沒有抵抗力而已。所以說她沒有覺得我漂亮………額啊啊啊啊啊啊啊怎麼又跑回來了啦!
她對我挑了挑眉,能夠靈活活動的眉毛也是千賀的特技之一。我接受到了訊號,握住她的手:
明明……和我在一起的時間比較久………就算要換……嗚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雖然說也根本沒有吵架就是了……我只是像個傻瓜一樣自己生悶氣………………
她雙手插著腰靠近我,臉上一副"逮到妳的"表情。我則是完全連看都不敢看她一眼。愧疚感輕而易舉的從內心撕裂我的防線。
「供奉……供奉什麼來著的?有點忘記了。」
她搖頭晃腦著。隊伍的聲勢越來越浩大了。許多與我們年紀相仿的學生也加入了遊行的行列之中。我也輕哼著歌詞。
「…………………………………」
她笑靨如花。 背對著陽光,但我還是能夠清晰的看見她潔白的牙齒露了出來。這讓我聯想到了向日葵這種植物。
「小詩?妳的臉好紅喔。」
第二輪的間奏響起。
我感覺我像是被困在迷宮的老鼠。
「魚羣~~的神明呀~~您的名號被所有人傳唱呀~~~」
「…………那樣就太麻煩妳了…」
「都親了和解之吻了,那小詩就不能再生氣了喔。」
……
「上次是因為我幫別的同學撿橡皮擦喫醋,上上次是中午沒有主動找小詩就和小櫻兩個人一起喫飯,上上上次是…………」
「喔……」
「哪有關係啦,我們是朋友不是嗎?」
她彎下腰,閉上眼睛指了指她的臉頰。我很想要拒絕,但我也知道我現在的立場沒有資格拒絕。
十指緊扣在一起,我們跳下階梯。
海獸大神,我們歌頌您的名號。
我們三人便是這樣的關係。
「蛤…嗯………」
千賀隨著鼓聲哼著熟悉的旋律。身後的眾人已經形成了大合唱,音樂的律動將我向前推去。趁著樂聲暫緩的間隙我拉住千賀的袖子。
「喔……」
「真的沒事嗎?感覺好奇怪喔。」
「這次又是什麼原因呢……麻煩的女人呀~~~」
她蹙著眉頭,但也沒有繼續追問。我的目光不停遊離至她的手機上。
愧疚感油然而生,對比小千,我簡直像是一個無理取鬧的小人。明明,她什麼意思都沒有,我卻在喫醋………
「海獸..大神……」
「話說回來,這次的祭典很特殊呢。之前都沒有這樣吧。」我指的是從山上下來的遊行,而且距離真正的祭典還有三個月左右的時間。
「對啊………小櫻她是不是有說是因為她18歲?」
「只是因為小櫻她成年了嗎……」
喃喃自語,她聳了聳肩表達自己也不知道。
小櫻她是潮崎本家的長女,現在也擔任著巫女。她的身分的確非常重要……但有重要到如此興師動眾嗎?總感覺說不過去。
之前的祭典十分單純。大部分人都會擺起攤販,甚至就連我都被爸爸叫去千賀家幫忙。美其名曰是讓我"體驗生活",不過他就算不這麼說,我也會去幫千賀的忙的。幾乎8成的攤販都於魚類有關,章魚燒更是會被塞入各種與章魚無關的餡料。蘋果糖等甜點顯得十分寶貴。
小櫻會跳起美麗的舞蹈,大家一起感謝海獸大神什麼的。然後還會放煙火。一整年也只有祭典那幾天會出現外來的遊客。沒有去過其他地方的祭典,但是從電視報導上來看好像都差不多。
已經不知道在唱什麼了,"海獸大神…」後面的便隨便亂接了。反正我看千賀也只是在鬼吼鬼叫。
已經快要到了,鎮上沒有工作的人幾乎都到了。還是第一次看到有這麼多人。隊伍一點都不整齊,雜亂無章。但是大家合唱出的音色卻十分一致。
總覺得現在這一幕很適合成為作為日本電視臺的採訪:<突襲!信奉著海獸大神的神祕小島>。聽起來挺有氣勢的對吧。
稍微脫離人羣,揉了揉因為推擠導致的痠痛身體。千賀從雜貨店買了可樂回來,空無一人的雜貨店。婆婆也是遊行中的一員嗎?就算店裡面沒有人也不必擔心,畢竟這裡大家都認識,也幾乎不可能犯罪的。只要把硬幣放在桌子上面就可以了。
藏於冰箱中冰鎮過的可樂貼到了我的臉頰上,玻璃瓶的觸感夾雜著表面滲出的小水珠。有一種把臉貼在冰塊上面的錯覺,使我渾身打了個哆嗦。
我們坐在由一條條木板編織而成的長椅上面。嘎茲嘎茲的聲響感覺這個椅子下一秒就要解體了。她雙手撐在背後,瞇著眼睛。像是一隻曬太陽的貓一樣,樣子看起來十分的愜意。兩手的袖子也捲到了肩膀處,手臂最上面一節與手腕以下的部位產生了十分明顯的色差。她這種大辣辣的姿態也只會在我們面前顯現,因為千賀她可是很在乎面子的人。
「有付錢吧。」
「當然有啊,爸爸有給我零用錢喔。」
「那就好。」
我把可樂遞給她,她依舊繃著身體,不過嘴巴大大的張開。我只好小心翼翼的扶著瓶子倒了下去。
「咳噗噗噗!」
跟我想的一樣,她發出了很驚人的聲音。用要一頭栽在地板上的氣勢把可樂噴了出來。
千賀的手指在顫抖,她緊抓著制服,彷彿要將它扯開。
「哈……」
真是可怕的場景,讓我不由自主的抱住手臂。
我抱住她,同樣的用身體的顫動回答。
以往是更加緩慢的動作,像是在公園打太極的老爺爺一樣。但是現在的小櫻,她的手腕,膝蓋。全身都充滿韻律感。她大開大合的動作,寬大的袖子與之翩翩起舞,披拂在空中追逐小櫻。她華麗的轉圈,落地的瞬間卻靜悄悄的一點聲響都沒有。從剛剛一瞬飛舞的裙擺,我看見了她腳上的木屐。是怎麼做到安靜的落地?完全想不明白。
「是小櫻。」
不知道在什麼時候鬆開了手。我雙手交握於胸口,做出祈禱的手勢。心跳跳的好大力,我用力的按壓胸口,試圖減少那從骨頭傳遞至腦海的心音。
我是小櫻的好朋友,我應該比在場的所有人都還有資格獲得她吧?
千賀時不時所展露出的,怎麼說呢?天然的純樸感。偶爾會讓我感到有些無奈。所以才必須陪在她身邊。小櫻也是,要是我不在她們身邊的話。真擔心這兩個單純的小孩惹出什麼禍來。
大家都對此見怪不怪的感覺,只有我和千賀好奇的相望。
出乎所有人意料,小櫻她蹲了下來。膝蓋距離地面有一小段距離,她將身體往前傾,靠近了我們。我和千賀。
好美。從很久以前,我就不知道該如何形容小櫻的美艷。但我沒有想到她居然可以一次次的打破我對於美麗的認知。
她低頭看著自己的胸口,有點為不知所措。用指尖拉住衣服一角。她用力的前後拉著衣服。不過看不出來有什麼用就是了。
左右張望,就算現在沒有其他人。也..
眼睛乾澀的不得了,但是不敢眨眼,深怕錯過小櫻的舞姿。她再度跳躍,就連手指彎曲的幅度都讓人感到讚嘆。
小櫻向大家行禮,於是吶喊聲更加的震撼。
之前在祭典遇到人羣的時候,我們也都是這樣做的。小櫻會充當前鋒,千賀負責往前推,我只要不拖後腿就可以了。
她的雙眼噙著被嗆出來的眼淚,可樂從她的嘴角滴到了胸口,一路蔓延出了一道深色的印記。甚至從她的鎖骨流了下去。
她吞吞吐吐著,我都想不到該如何形容了。就別提詞彙量更加匱乏的千賀了。但,不重要。
小櫻將花球高舉過頭頂,遮蔽了天空上的太陽。大家的視線跟隨著往上。背對著陽光,吞噬了光線的球體漆黑一片。修長的手指將它向上推。它脫離了小櫻的掌控,飄向空中,但很快便受重力墜落。小櫻靈巧的接住它,再度將指尖纏繞上去。
「給——我————閉——嘴————————————————!!!!!!」
因為血管內的溫度高的不像話,臉上被塗抹上了難以言喻的火熱。太陽的照耀顯得微不足道。
神婆搶過村長手上的麥克風,然後就是
"大家!素靜!安靜!安靜!"
「剛剛……那是什麼?」
像是用毛線織成,但表面裝飾著金屬材質的花朵。讓人很想要觸碰看看那會是怎麼樣的感覺。
所有人注視著她的一舉一動,人羣開始往四面八方互相推擠。村長費勁的管理秩序才讓大家的理智稍微回歸。
小櫻開始舞蹈的時候,鬧哄哄的人羣不約而同地噤音。
我想,這是我的錯覺。但小櫻的身姿,總感覺……有點………煽情。
大家都期待著她將花球扔出,雖然不知道接到後到底會發生什麼事情。但我也被羣起激昂的情緒所感染。跟著揮舞雙手。
終於擠到了最前面,手都被掐出了紅痕了。以往要在廟會開始時才會搭建好的舞臺已經設置完畢。站在上面的人自然是小櫻。
神婆滿意的將麥克風交還給村長,而後從懷中掏出了一個奇特的球狀物體。
神婆滄桑的嗓音,就算不透過麥克風,也能夠覆蓋在場的人羣。但是這個不是重點。新娘是什麼意思?還有決出伴侶……?只有我聽不懂嗎?回頭望去,黑壓壓的人羣,大家狂熱的微笑揮手。
「回到家再換衣服啦!」
即便如此,小櫻的臉色依舊一點變化都沒有。我與她對上眼。加油!我握著拳向她傳遞。她移開了視線。
只需要這麼理解就可以了。潮崎櫻的美麗不能用其他詞語來進行定義。
…………的確是有聽說有些地方的婚禮有這種……新娘丟球……?之類的習俗。原來我們其實有嗎……?可是之前參加表姊的婚禮時也沒有看見類似的事情啊…………?
「好厲害……我…………好厲害………………」
雖然這麼說,不過我早就已經閃到遠遠一邊去了。所以沒有被她的可樂波及到。
但現在不一樣,千賀的淚水是因為感動。
「是小櫻喔。」
「現在,將決出新孃的伴侶!」
無論抱有多少困惑,我現在所能做到也只有仰起脖子。
所剩下的是,衣服拍打空氣的聲音。
宏亮的聲音難以想像是從白髮蒼蒼的老人口中喊出。但這難以說服陷入狂熱的羣眾,大家開始喊著小櫻的名字。
「我纔不是故意的呢~」
下一刻爆發出的吶喊聲差點讓我以為是空襲警報。從感動中甦醒的眾人,音量過於洶湧,我緊緊抱住千賀。
「…………小詩……妳..」
「喔…抱歉。」
一定是因為小櫻太漂亮了,光是看見,就讓我為之動容。
在大家都還沒反應過來的瞬間,她向千賀鬆開了手,花球理所當然的從她手上落下。
鴉雀無聲,就連呼吸也成為了忌諱。風颳過臉頰的聲音是這麼刺耳。
「…很髒欸。」
千賀伸長了手臂,接住了它。她接住了那個球,用兩隻手死死的將它護在懷中。
她拉住衣服的末端,一副要將衣服脫下來的氣勢。的確也這麼做了,我在她的肚子露出來的時候連忙制止她。
我放開了被埋進我的胸部中的千賀。
「好黏喔……」
用這麼近的距離看著小櫻,她的身高更加高大。在炎熱的天氣走了這麼長的路,甚至穿的是十分厚重的衣服。但她身上依舊完美無瑕。與剛剛不同的是她的臉上覆蓋了一層薄沙。使她的臉孔模糊不清,她的淚痣較為顯眼。
下午的陽光沒有剛剛那麼炎熱,但依舊足以讓我吞嚥起口水。
村長從臺上走了上來,拍打著手上的麥克風。"123123…」他測試的聲音很快的被人羣鼎沸所蓋過。他無奈的笑了笑。
懸到喉嚨的心又再度掉了回去。如果是其他的女人,可能會認為是在玩弄大家的情感。但由面無表情的小櫻做出,彷彿是一件再自然不過的事情。
她轉過頭,爬滿淚水的臉龐對著我。千賀哭泣的時候,是她最可愛的樣子。我一直都這麼認為。但我也一直保護著她,因為我不想要看見她的淚水。
突如其來的自豪感充盈著全身。直到千賀她拉住我的手纔回過神來。
其他人點燃了蠟燭,擺放在角落。下午的光線使得燭光的存在感很低。平時都是晚上的時候,火光所營造出的神祕氛圍會讓人感到緊張,也會增添一抹神聖。
「小詩……好難受……」
"潮崎櫻!潮崎櫻!潮崎櫻!潮崎櫻!"
而且,最重要的是。小櫻怎麼可能會是新娘呢?
她的身體停了下來,雙手藏匿於寬大的袖子之中。感動戛然而止。剛剛所體驗的一切彷彿是幻想,重力重新回歸到身體之中。我站穩腳跟,所做的第一件事情便是揉一揉痠痛的眼睛。往旁邊看去,幾乎所有人都在做同樣的動作。剛剛發生的一切不是我的臆想而已。真是太好了。
像是藝術品一樣。不,現在的小櫻,遠勝於雜誌上所看過的所有畫作。無論是人,抑或是物品。
麥克風傳出的破音,空氣彷彿都被撕裂開來。作為最前面的受害者,我只能難受的摀住耳朵。不過大家的確安靜下來了。
它大小適中的待在小櫻的掌心,似花,卻又不是花的球體。
她鬆開了手,只是雙手還戀眷著握著衣服末端。她噘著嘴脣。比起在戶外將衣服脫掉,她更無法接受穿著沾上可樂的衣服。
「小詩…………」
去到南方神社的時候,那裡已經擠滿了人。就算再怎麼伸長脖子還是無法跨越這羣黑壓壓的後腦勺。我和她對視了一眼,她像是蠻牛一樣開始往人羣中擠。我所要做的就是緊緊抓住她的手。要是鬆開的話可能就會被擠扁吧。
我很快的意識到,這與往年她所跳的舞蹈不一樣。
我目睹了一切發生。
「別吵了!安靜!擁有花球的人是……是妳啊。」
神婆急匆匆的從臺上走了下來,抓著千賀的手臂脫離人羣。我努力的跟了上去。
「白帆千賀,沒錯吧。」
「啊?是…我是……那個……到、到底是…………」
千賀慌亂的樣子,完全不知道現在是什麼狀況。當然我也是。小櫻主動將花球給了千賀…………………
「……妳們也是第一次參加啊。」神婆呢喃著。「總之,妳在這三個月內,將會成為櫻的伴侶,負責與她進行新娘訓練。」
「嘎啊啊啊啊啊啊!」
千賀發出了慘叫,一邊擺著手一邊往後退。
「我我我我我????小櫻的伴伴伴伴伴伴伴伴侶?! !!!!!!!!!!!!!!!!不可能的啦,我怎麼可能………」
「花球選擇到了妳,那麼便是妳了!」
神婆不顧慘叫中的千賀,硬是將她拉了過來。那個能夠稱作是"選擇"嗎?我有點想要吐槽,但看到神婆嚴肅的神情便將話吞了回去。
「我………可是我是女生欸!」
千賀指著自己。看來事態完全超出了她的預想。平常的千賀是不可能說出這樣的話的。
「那有什麼關係,海獸大神是雌雄同體。無論是男人還是女人都不重要!」
……海獸大神還有這種奇怪的設定嗎?
一直默不作聲的小櫻走到了我們面前。她握住小櫻的手。我下意識的向後退了一步。
不該打擾她們,不需要我。即便肚子絞痛的讓我冒出冷汗。我還是察覺了氣氛向後退了一步。
「……小千。不願意?」
與千賀形成兩個極端,清冷至極的聲音,她將句子拆開成每一個音節,緩慢的念出。彷彿不從耳道進入,而是沿著皮膚行走一圈。繞著鎖骨進入心臟。光是聽到小櫻的聲音,身體便會不由自主的哆嗦。
小詩!
「櫻她會在三個月後成為海獸的新娘,在此之前,妳要與她在一起。讓她成為合格的"新娘"!」
在我倒下的最後,我想要尋找我們的影子。能夠觸碰到她們嗎?但事與願違,幽暗的視線將天地扭轉————
每個字符都聽得無比清楚,包含千賀的回答也是————
神婆所說的每個字,我都聽得懂,但又完全聽不懂。
「……………我願意。」
很奇怪吧,吶。我現在感到腹部絞痛也是情有可原的不是嗎?這很不對勁不是嗎……我當然會喫醋啊……因為她們是我最要好的朋友…………啊!
腳步變得虛浮不定,下巴像是受到了重擊似的痠麻。幻想似乎快要變成現實了。我垂著頭,看著她們二人交織在一起的影子。
神婆十分滿意的點頭。
手指融化了,一滴一滴的落入地面。被土地所吸收。從指尖,到骨頭,到手心——所有一切都像是冰棒一樣融化、滴落。感知不到它們的存在了。我疑惑的舉起手臂,像是麵條一樣的手臂還在不停的削減。繃緊的腳趾歪倒,改變的是我的身體,還是地面?我已經搞不清楚了。或許現在最為嚴重的是我的心靈。我不再試圖對抗肩膀向下壓的力道。而是順應著倒地。我的頭髮與草地相觸。像是砸到地面的冰塊一樣碎裂開來。
千賀和小櫻在一起是對的,不需要藍馬詩音的存在————我的腦海深處對眼前的情況下定了結論。
我是"麻煩的女人"。無論是小櫻還是千賀,我都想要與她們成為最要好的朋友。不僅僅是在朋友的領域,只要是"人",我要成為第一位。比起老師父母都還要前面,只要一睜開眼睛就會想到我的第一位!如果不是這樣的話就不行,最好是連第二位都不要我。我為她們付出了這麼多,起碼從第一位到第三位都應該要是我……如果不是的話不是太奇怪了嗎………?
我被自然而然地排除在外。甚至她們什麼也都不需要做,僅僅是看到氣氛的我就不得不退後————這種事情!!!
被排除在外的我,就算伸出了手,指尖也構不到。
–不想要被她們拋下。
如果最後聽到的吶喊不是幻覺的話,那便太好了。
為什麼,要遞給千賀。
為什麼,要這麼容易的收下。
她們握著彼此的手,指節處互相重和。在沒有人能夠駐足插入的空間,她們深情的望向彼此。
所以說,她們兩個人。在沒有我的領域之中,兩個人,只是兩個人。手心相互交疊,含情脈脈的望向彼此。
我沒有反駁的餘力,光是要對抗胸口阻塞般的窒息感就拚盡全力。
如果我現在暈倒的話,她們會回頭看我嗎?如果我現在大膽的邁開步伐進入她們二人之間。我能夠成為選擇之一嗎?我………是想要選擇誰?抑或是被誰選擇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