序零話 變天
《雲上巔》 · 欞樺鹽 · 1101 字
公元兩千年前。
西漢末年,長安城裏修訂太初曆的竹簡堆滿案頭,星官們晝夜推演,卻壓不住中原大地的頻頻震動。朝野私語四起,皆言此乃天罰異兆。武帝聞之惶然,急詔停修曆法。
停詔方落,一場曠古未有的地動撕裂了中原。地裂深壑數里,生民如螻蟻墜淵,哀鴻遍野。可怪的是,自那場浩劫後,連年地動竟戛然而止。有人說是停修曆法平息了天怒,有人低語深淵裏逃出了被鎮千年的鬼神。衆說紛紜間,世道已悄然翻覆——妖異精怪如野草蔓生,百類爭現。它們或匿身市井,幻化人形;或坦蕩行於日光之下,試探着與凡人共處。只是人妖之間那道無形的牆,依舊森然矗立,彼此窺望,如臨淵對岸。
也正是在那場大震的餘燼裏,世間誕生了第一個半妖之子。
銀髮似月華流瀉,額前一對犄角如淬寒鐵,肌膚卻白得勝雪——這是惡鬼血脈與凡人骨肉交融的禁忌之果。
其名爲——白閉。
此前,人妖交合被視爲瀆天之舉,觸之必遭雷霆之譴。世人避如蛇蠍,諱莫如深。而這銀髮嬰孩的啼哭,卻將這污名與恐懼,硬生生摔在了日光之下。朝堂市井,無人再能閉目塞聽。衆生被迫直視這活生生的禁忌,對妖類的成見,自此裂開第一道縫隙。
可誰又能料到,這個撕開蒙昧的少年,終將成爲攪動八荒的颶風?他將踏碎雲海,立於衆生不可企及之巔,化作後世永難逾越的枷鎖,凝成令山河戰慄的傳說。
未來。無人能及他,無人敢及他。
這片蒼穹,註定要爲他而變。
建武二十年 冬
昨夜一場暴雪,至天明方歇。宗廟庭院的青磚覆了厚厚一層素縞,幸而未誤吉時。樂工分列兩廊,待禮官頷首,箏簫倏起,清音穿雪。
滿座賓客屏息凝神,望向堂前——
少年玄衣纁裳,高冠博帶,踏雪行至父母座前,肅然長拜:
“阿翁,我成人了。”
少年一身禮服大氣優雅,黑冠與幞頭蓋不住意氣風發,此禮之後他便已是成人。不用再被約束。而對他來說最重要的還是——
“請大人賜字。”
其父白居山,當朝國師,雖爲妖身,卻以經緯之才折服朝野。早在子初啼時,他已窺見宿命軌跡。這二字,早已刻入命盤。
竹簡鋪展,狼毫飽蘸濃墨,筆鋒如鐵犁深溝——“虛淵”二字,力透簡背,狠狠楔入少年眼底。
“之後可有想做的事?”
“當然!”
他並不準備阻攔他想做的事,如果能有讓他真正想做的事情就再好不過了。而且,他已經成年了,就算要攔也攔不住。
“我要遊歷四方!我想去外面看看!”
話音未落,人已轉身。雪未停,細碎的冰晶撲簌簌落滿松枝。庭中主角身影已杳,唯餘石徑上一行孤直的足跡,深深淺淺,刺破茫茫雪幕,直向宮門外的蒼茫天地延伸而去。
少年朗聲應道。衆目睽睽之下,他驀然抬手卸去冠冕,青絲散落肩頭,另一手竟探入禮袍寬袖——寒光乍現!一柄長劍已被他擎在掌中,劍身如秋水凝霜,正是其父延請名匠祕造之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