間章 神崎M井

第一次見到花野學姐的時，是在初中。

那是個陰沉的雨天。撐着傘，我走在雨中。

街道上人來人往，靜心聆聽，能聽到行人衣物摩挲的聲音。

——進入戲劇部所需提交的『作品』已經好好地放進了書包裏，嗯，萬無一失了。

我邊想邊深吸一口氣，爲自己馬上就能夠進入戲劇部而高興。

我一直很喜歡戲劇，從小就喜歡，喜歡到在錄像帶裏看到戲劇就挪不動腳。

爲什麼這麼喜歡呢？直接原因是我老哥那浮誇的作風吧，每天的言行舉止都像在表演戲劇，搞得我也受他感染，變得喜歡戲劇了。

追究根本原因，我想要成爲戲劇演員，想要給被人帶來歡笑與溫暖，讓這個世界更美好。

不過我上的初中戲劇部入部條件比較嚴苛。想入部，得先寫出一部劇作來，還要在部長面前表演，確認合格才能入部。

我也是考慮了很久，才鼓起勇氣申請加入。

今天一定要入部成功！

我握緊拳頭，爲自己加油打氣，陰沉沉的天空似乎明亮了幾分。

不過，不知道部長是不是真的像傳聞中那樣……

『譁——』身後吹來一陣不尋常的風。

我回頭，一輛車子從水窪駛過。

無情的水正朝我撲來。

「哇啊啊，完蛋了——」

水花向我衝來的那一刻，我的大腦突然像走馬燈一樣快速運轉。

如果是戲劇裏，現在一定會有人舉着傘，衝到我面前，擋住水，然後回頭溫柔地說：你沒事吧。

會有人來擋住水嗎？

「在這裏……」

「過兩天再來試試吧。」

「等一下。」部長叫住了我。

爲什麼？明明準備了那麼久。

回去？爲什麼讓我回去？

「好啦，你快請假回家換套衣服吧，不然會感冒的。」

可惡！那肇事車輛居然逃逸了！可惡！

「但俗話說：『有原則的人記性都很差。』過兩天她就會忘了你，你就可以重來啦！」

「字面。」部長把頭轉向一邊，把稿紙丟在一旁，冷冷說道。

「可是，」我抹了把臉，「我家裏有備用稿件，也有電子版的，實在不行我現在就回去取……」

「嗯，她經常照顧我呢。雖然我不是戲劇部部員，但剛轉學來的時候，多虧了她——」

「嗨～」一個女生從門後走出，跟我打了個招呼。

現在還不是部員活動的時間，所以她應該就是和我提前約好的部長了。

我的心像是被潑了水一樣冰涼。不對，不應該說 『像是』，因爲我剛纔確實是被潑了一身水。

「什麼……意思？」

我點了點頭，只想快點離開這裏。

心臟怦怦跳，眼淚在徘徊。

這間教室符合我對戲劇部的刻板印象：滿架子的戲劇書，牆上貼着各種海報，角落裏放着道具箱，戲劇氣息滿滿。

我轉身，準備離開這裏。

「部長，我……」

「算了，」部長上下打量着我，「看你也喫了不少苦頭，遲到的事就暫且擱到一邊，你的作品呢？」

「雨也停了，我走嘍。」

說完，我們兩個都笑出了聲。

「這是哪門子的俗話啊。」

我不知道要怎麼回答這個問題，只好說道：

「是啊，家裏還有電子稿件，回去的話就能……」

「結月？你怎麼來了？」部長似乎有些驚訝。

「其一，沒有入部作品就不能入部，這是規定。」部長打斷了我，同時伸出一根手指。

我……

「說不行就是不行。」

我找到戲劇部，看着門口［戲劇］兩個字，心情有些複雜。

「嗯，謝謝了。」我說道。

「其三，不準遲到。」

答案是——

「還有事嗎？」

「嗯，想着找你借一下作業……」

「你覺得你遵守這些規則了嗎？」

爲什麼？

我咬牙切齒地朝那輛車做一個大大的鬼臉，邊嘆氣檢查隨身物品的情況。

濺起的水完完全全地打在我身上，全身都溼透了。

「欸？」

如果因爲遲到而被拒絕……

我……

「你總是這樣，抄一下又不會有什麼損失。」

無法退縮。於是乎，我穿着溼淋淋的衣服，揹着溼淋淋的書包，懷着溼淋淋的心情，敲響了戲劇部的大門。

「遲到了兩分鐘呢。」部長舉起手看了看手錶，她的表情有些不悅。

「非常抱歉！」

根本不會。

我把稿紙一頁一頁裝進書包，再次向門口走去。

「好小氣……」

「您和部長認識嗎？」

最重要的，我辛辛苦苦熬了幾宿寫的入部劇作，溼了。

「剛纔應該被爲難了吧？」女孩說着，把我的頭髮打結的部位捋開。

說完，部長環抱雙臂。

不管在哪，都會有規則。由有話語權的人建立起規則體系，身處其中，我無法反抗，甚至只是有反抗的想法就會被懲罰。

那個被叫做結月的女孩有些苦惱地嘆了口氣，不過很快又恢復了活力，湊過來問我：

她的沉默讓我喘不過氣。

沒辦法，都已經到校門口了，總不能再轉身回家吧……先進學校再說。

「嗯？」

會有人嗎？

聽到聲音，我推開戲劇部部門。

「是，是啊。」

用袖子擦擦臉上的雨水，剛纔的雨似乎格外大。

說完，不等我應答，女孩拽着我到走廊上，用不知道從哪裏弄來的毛巾開始給我擦頭髮。

「其二，入部機會只有一次。」部長盯着我。

女孩說着轉身要走。

「請進。」

「唉，你是新部員嗎？」

木地板靜靜地躺在那裏，周圍安靜的不像話。

「本來會是的，不過……」

——錢包，溼了。筆袋，溼了。書本，溼了。

「有點吧……」說完這句話，眼淚差點沒控制住。

這不是靈異事件，因爲有一個腦袋探了進來。

「話說你身上好溼啊，淋雨了嗎？快去擦一擦吧。」

一個少女正安靜地坐在椅子上，凝望着窗外的雨，像一尊擺着供人素描的石膏像。

我早就聽說部長是個嚴苛的人，十分重視守時守信，所以提前幾分鐘離開家，沒想到半路碰到那樣的事……

「她一直很有原則啦，不過就是有點太死板了……」

「噢。」

摸摸稿件，已經被水浸溼了，肯定沒法讓部長過目了。只能先去解釋一下，明天再把備用稿件帶來。

令我意外的是，在我到達門口之前，門自己開了。

「爲什麼？」

「我明白了。」

「可是，部長說過，入部的機會只有一次……」

「你應該比我小一級吧，所以是學妹嘍？」

怎麼辦，怎麼辦。

「把你的稿子帶走。」

面對部長伸出的手，我只好從包裏掏出那摞溼漉漉的稿紙。

「我是讓你回教室，並且不用再來了。」

部長接過那一沓溼得辨認不出字跡的稿紙，嘆了口氣。

「別看她很死板，但其實人挺好的。」

「不行，作業就該自己寫。」

話說，原來剛纔我和部長的對話被她聽到了嗎？

「哦——」女孩似乎明白我被淘汰了，於是不再提這個話題。

「……」部長盯着地板，嘴脣動了動，但沒有發出聲音。

「稿子溼了不是嗎？」

女孩似乎是意識到自己說了太多，於是說到一半就住了口。

是的，我沒有遵守戲劇部的規則。沒有遵守規則，就意味着要被淘汰。

「回去吧。」

學生們撐着雨傘，肩並肩走在操場。我感覺身上的水在逐漸蒸發，將我的體溫逐漸帶走。

女孩擦頭髮的手法很嫺熟，說話間我的頭髮已經擦得差不多了。

嗯……人很好嗎？

「對了，請問該怎麼稱呼學姐您？」

「不用那麼拘束，我叫花野結月，叫我名字就可以了。」

女孩說完，笑了笑，揮揮手告別了。

看着她離去的背影，我的心情舒暢了不少。

我決定了，不再嘗試進入戲劇部了。這麼嚴苛的戲劇部不適合我，我想要成爲的，是像花野學姐這樣，給別人帶來溫暖的人。演員是帶來溫暖一種方式，但即使不是演員，我也能爲他人帶來溫暖。

就這麼決定了，我要成爲像花野學姐那樣的人，今天開始爲此努力吧！

就算裝也要裝出來！

我握緊拳頭，一陣風吹來，我打了個噴嚏。

「糟了。」我突然意識到沒有把自己的名字告訴花野學姐。

算了，總會再見的——我這樣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