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謊言與便當

拉開窗簾，陽光湧了進來。新鮮空氣肆無忌憚地闖入室內，睡意一掃而空。

和早乙女同學談話後，一週過去了。沒有什麼事情發生。

我推開房門，從廚房飄來的飯香鑽進鼻孔……聞味道是味增湯，煎魚……

不過，爸媽應該上班去了，冷掉的早餐會這麼香嗎？

「桐谷君，你起牀了嗎？」

一個柔軟纖細的聲音從廚房那邊傳來，花野估計是聽到了我開門的聲音。

「已經起了——」我隔空回話，花野應該聽見了。

我走到廚房，果然，花野穿着圍裙，一手捏勺，一手拿碗，正在竈臺前煮飯——應該是把早飯熱了一下。

「早上好，花野。」

「早上好哦，桐谷君。」

花野邊打招呼邊給我一個明媚的微笑，看着她的笑容，我感覺像是喝下一口熱可可，全身都暖暖的。

並且……心臟還漏跳了一拍。

我深吸一口氣，平復心情。

在花野身上，圍裙不像是是一件工具，而是一件飾品。我的眼睛像是被黏住一樣，無法從花野身上離開。

說實話，花野現在的裝扮讓她看起來很賢惠，讓人有種想把她娶回家的衝動。

——當然，這些話如果說出來，絕對會很尷尬。只能在心裏想想。

「我開動了。」

把早餐送入口中，感覺熱過的飯格外美味。

爸媽平時都是做好早餐纔去上班，等我起牀，早餐差不多冷掉了。

但我總覺得喫冷飯也不錯，就沒想過熱早飯。

「給你準備的啊，本來早上就該給你了，但忘記了，剛剛纔想起來。」花野看了看我手裏的便當盒，說道，「你……喫過了嗎……」

「所以說，找我有什麼事嗎，花野？」

「我現在是忍者，所以不能多說話。」

「在下告辭。」隼說完就溜走了，只留下我和花野在天台上。

我把臉撇了過去。

我接過便當，不由得怨恨起自己來。我可沒有自信能喫完兩份便當啊。

我坐下，打開便當盒。花野坐在我旁邊，拿出自己的便當。

幾乎是下意識地，我拍拍褲子上的灰塵、站了起來。

花野看到了我，笑着向我揮手。

「哦，好多了。」

又有幾隻鳥從頭頂飛過。

「真的嗎？太好了。」

「花野，多謝了。」既然對上了眼神，再低頭感覺像是作賊心虛，我就順勢表達了我的感激之情。

「桐谷君，怎麼突然不喫了？」花野的聲音把我從思緒中拉回。

「呃，在想一些無關緊要的事。」

花野走了過來，我看見她背後似乎藏着什麼東西。

心臟又開始打鼓了。

花野笑着點點頭。

「嘿嘿。」

「噔噔～你看。」

「這又是什麼奇怪的設定啊。」

不同尋常的事發生在中午。

腦袋張望了一會兒，一個人走了出來。

我撒謊，故意不陪花野，不是因爲『不想』，而是因爲『不能』。

原來如此……花野是擔心我才特意熱了早飯嗎？

我嘆了口氣，懶得再吐槽隼，埋頭把便當盒裏最後幾粒米送進口中。

我偷偷看向花野，結果發現一對圓溜溜的灰色眼睛正盯着我。

◇

是巡查的老師嗎？我正準備解釋，發現門後面探出了一個小腦袋。

說到底，我還是因爲抱有一絲幻想，所以不能坦然對待花野。

「話說學校賣的便當有點喫膩了，明天要不要去買麪包？」

「是……嗎？」

說這話時，我感覺臉頰有些燙。

「……」

花野笑着把便當盒遞了過來。

上學路上，我放空腦袋，刻意與花野保持了兩步的距離——和往常一樣。

柔順的短髮，圓溜溜的灰色眼睛。

「喂，隼。」

我幾天前對花野撒謊，說自己胃不太舒服，放學後不能陪她。花野雖然看起來有些不開心，但聽我這麼說，放學後她還是直接回了家。

能聽出來，花野的語氣裏有幾分沮喪。

雖然我在說謊，但花野真的在爲我擔心。

「天台真清靜啊。」

「……」

「嗯……」花野皺着眉頭，抿着嘴，像只小貓一樣一臉狐疑地看着我。

我擠出一個笑臉，說道，「hi，花野，真是巧啊，你也來天台喫飯？」

所以，很麻煩，這一切都很麻煩。只不過是知道了一些既定的事實，我本應該若無其事地我行我素。但現實卻是，我已經完全沒法回到原來那種坦然的狀態了。

「背後有什麼東西嗎？」

我屏住呼吸，她怎麼會來這裏？我不記得告訴過她我午飯會在天台喫啊。

花野一蹦一跳地向前——和往常一樣。

早乙女同學告訴我，再被同學看到，她會幫忙解釋。所以不怕別人看到我和花野在一起。

——是花野沒錯。

一旁的隼露出一副「原來如此」的表情——感覺很討厭。

花野端起味增湯，喝了一口，臉上洋溢着幸福。

突然，「咯吱」一聲，天台的門開了。

「說什麼呢桐谷君，我是特意來找你的。」

讓我『不能』陪花野的原因是——

「你能不能別在奇怪的設定上這麼執着。」

原本在花野身邊的時候，我無論何時都把『花野已經拒絕我的告白』銘記於心，所以我能冷靜對待花野。

不管是交談、對視，還是偶爾的肢體接觸，我都把它當做是朋友之間親切的互動。

我邊喫飯邊對隼無厘頭的行爲進行吐槽。

「話說，桐谷君你的胃好些了嗎？」花野邊說邊把一塊魚肉送到嘴裏。

那天說『我喜歡花野』只是謊言，這點我十分清楚。但對一個可愛的女孩一點感覺都沒有，那是不可能的。

「沒什麼啦，喫熱食對胃比較好。」

——一切都和往常一樣，悠閒，愜意。

當時我正坐在天台，和隼一起喫學校賣的便當。

到學校，上課，去天台喫午餐，上課，放學

花野邊說邊拿出身後的便當盒。

「……」

天空湛藍，白雲慢悠悠地飄着，偶爾有幾隻鳥從頭上飛過。我感覺心情舒暢了不少。

但現在……

那麼，花野今天怎麼起這麼早，還把早飯給熱了？

「哇，阿姨手藝真好～」

「這是？」

「不！我其實還沒喫飽，最近胃痛好了，食慾大增。請讓我再喫一份。」這句話脫口而出。

便當盒裏裝滿了玉子燒，蛋卷，炸雞還有切成薄片的西紅柿、西藍花。雖然只是常見的菜品，但精緻程度完全不是學校販賣的便當能比的。

如果不喫，氣溫這麼高很容易壞掉呢。

我拿起筷子，把一塊裹着醬汁的炸雞送入口中，感覺幸福在味蕾上躍動。

「謝謝你，花野。這是你今天早上做的嗎？」

「是啊，我之前跟媽媽學過做菜，所以會一點。」

「好厲害，我就只會喫而已。」

「誒嘿嘿。」

「居然特意幫我做便當。真是麻煩你了。」

「哪裏的話，一點都不麻煩，如果我不做給桐谷君喫，感覺……」花野說到一半突然停了下來。

「怎麼了嗎？」

「沒什麼。如果只做給自己喫的話，也會很沒勁的。」花野說着豎了一個意義不明的大拇指。

我沒再說什麼，強撐着喫便當。

雖然味道很不錯，但強烈的飽腹感還是讓我無法認真享受花野做的美食。

喫完最後一塊炸雞，啊——真是鬆了一口氣。本來想喫完飯喝可樂，現在看是喝不下去了。

花野看了看我手裏被喫的乾乾淨淨的便當盒，說道，

「桐谷君你如果好好喫飯，胃應該會舒服不少——哈～」

花野說到一半，打了個哈欠。

「抱歉，今天早上起得有點早。所以有點困。」

我的胃雖然不算好，但也沒有差到需要時刻擔心的地步。說到底，還是因爲我撒謊說胃不舒服，才害花野這麼擔心吧。

「花野，其實，不用起那麼早準備便當，我……」

「呃……天真藍啊。」

我們又沉默了一會兒。

「什麼嘛。害我白擔心一場。不是身體原因就好……」

如果是在動畫裏，一定會讓跟在後面女主突然摔倒，不小心把男主壓在身下。而且姿勢一定很奇怪……

我顧不上感受她手心的溫度，跟着跑了起來。

「因爲感覺你好像在躲着我。」

「不，其實我之前一直拒絕和你一起逛街，不是胃不舒服，是……」

「喂，別在走廊上奔跑啊！」

花野招呼着我，在走廊上跑了起來。

我在偷偷笑了起來，你說的『很久』只是一星期而已啊。

花野的聲音越來越小，最後幾個字我沒有聽清。

「就是感覺你在躲我，但說不上來……」

話到嘴邊，又吞了回去。

花野起身向天臺門走去，我瞥見她耳根有點紅。

走到二樓，發現陽光似乎變強了。

「不想去嗎？」

「欸？不幫你學習功課了嗎？」

我深吸一口氣，注視着面前的女孩。

「是因爲，我的成績最近有點下滑，我想回家補習功課。」

「顧不上這麼多了啊——」

手心裏殘留着花野的溫度……跑步過後，心臟果然跳得很猛烈啊。

「我沒有討厭你，不如說，我很喜歡你。」

不過現實裏在樓梯上摔下去，只會遍體鱗傷吧。

「欸？朋友之間……」

「花野。」我停下腳步，回頭看着花野。

「不要亂開玩笑啦，很容易當真的！」

「算了，笨蛋桐谷君就是喜歡開些沒營養的玩笑。哎——」花野把頭轉了過來，似乎有點消氣了。

陽光突然暗了下來，原來是厚厚的雲遮住了太陽。

「嗯？」花野把頭抬起來，眼睛直勾勾地看着我。

——不過我可不會不識趣地說出來。

「真的很抱歉啦。」

「需要補習功課跟我說就行了嘛，我可以幫你啊。」

——不過，心臟怦怦跳得厲害。

「那真是多謝了。」

「抱歉。非常抱歉。」

「嗯……真的沒關係嗎……」

「花野。」

「怎麼了？」

「不，想去，很久沒和桐谷君一起出門了。」

最後成功地遲到了，我們被批評了一頓。

這個場景莫名熟悉。

「喜歡……喜歡？欸欸欸欸！桐，桐谷君你在說什麼啊！」花野慌亂地揮着自己的手，臉頰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變得透紅。

「嗯……」

在樓梯上，我走在前面，花野跟在我身後。

「沒關係的，功課可以第二天再學。」

「交給我吧。」花野挺起胸脯，自信滿滿地說道。

「哦。」

「週末要一起去看電影嗎？」

「怎麼了？」

「嗯。」

「桐谷君你……最近是不是在討厭我？」

聽到這句話，我的手心不由地出了汗。

花野把頭轉到一旁，似乎還在生氣。

花野頓了一下，隨即露出笑容。

「哪……哪有啊？」

『是因爲你太可愛，在你身邊我的心臟跳得太厲害』這種話我怎麼可能說得出口啊！

「對的。」

「……」

「不不不，我說的是朋友之間的喜歡，真的是朋友之間的那種。」

花野看了看走廊裏的時鐘，表情變得慌亂。

「啊！打鈴了，快回教室吧。」

花野嘟着嘴，沒好氣地給了我一拳。

「沒，沒有啊。爲什麼這麼說？」

「爲什麼？便當不好喫嗎？」

把便當盒和餐具都收起來之後，我們沉默了一會兒。花野把腦袋埋在雙膝間，氣氛似乎有點微妙。

「遭了，要遲到了。快走快走。」

花野抓住我的手，無視紀律，在走廊上奔跑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