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pisode 0 年度犯罪獎典禮殺人事件
《法外大飯店》 · 方丈貴惠 · 2.5萬 字
別墅外正飄着雪。
比往年早了整整兩週的初雪,掩蓋了車輛行駛的聲音,整座建築籠罩在一片靜謐的氛圍中。
我坐在牀緣,持槍對準房門。
拿起放在牀頭櫃上的酒杯,灌了一口波本威士忌。喉嚨宛如有一把火在燒,但即使是高濃度的酒精,在性命受威脅的情況下,也無法緩解我內心的恐懼。
驀地,傳來有什麼東西擊中門板的聲響。
我拋下酒杯,拼命扣下扳機。子彈耗盡,我扔開手槍,俯身在牀底下摸索,指尖觸碰到一把霰彈槍。
槍管經過截短,近距離作戰時能發揮極強的殺傷力。縱然有了這把槍,面對「殺手厄瑞波斯」仍讓我極度不安。
我小心翼翼地走近,推開千瘡百孔的門。
走廊上空無一人。
橡木地板上沾着血跡,我不禁倒抽了一口氣。恐懼使我的牙齒不由自主地上下打顫,我掏出無線電,試圖聯繫同伴。
「糟糕,厄瑞波斯……那傢伙在這屋子裏!」
無線電另一頭沒有任何回應。我感覺天旋地轉,彷彿全身的血液都在這一刻流失。
——這座別墅的前門及後門,我總共安排八名守衛。
剛纔我開槍掃射,爲什麼沒有一個人聽到槍聲,過來查看情況?難道……全被厄瑞波斯解決了?
我背叛了道家。
道家是在江湖上叱吒風雲四十年的犯罪首腦。如同偵探界有「安樂椅偵探」,道家就像是犯罪業界的「安樂椅犯罪大師」。他極少親身犯案,只負責在幕後運籌帷幄。他會把擬定的犯罪計劃交給自己僱用的人,或其他犯罪組織負責執行。
道家盡是收集其他犯罪者無法處理的棘手案件。有時是爲了自己,有時是受其他犯罪者委託,道家會設計出各種化不可能爲可能、充滿藝術性的犯罪計劃。
道家是我的恩人,我曾經非常仰慕他。但如今年邁的道家病入膏肓,長期臥牀……我以爲這麼一個耄齡老人,肯定到死都不會發現我背叛了他。
可是,畢竟薑是老的辣。
道家輕而易舉地識破,我只得狼狽逃亡。道家絕對不會放過我,我知道他會派厄瑞波斯來取我的性命。
我站在舞臺上,被人用槍指着。
專門接「不可能的任務」,卻不曾失敗。厄瑞波斯總是在黑暗中忽然現身,當旁人察覺時,現場只剩下目標對象的屍體。沒人知道厄瑞波斯長什麼模樣,因爲見過他的人沒有一個活着。
但下一秒,仰天倒下的人是我。
到了危急時刻,唯一能保護我的只有我自己——正因抱持這樣的想法,我纔會逃進這座自以爲安全的堡壘。
「厄瑞波斯,躲起來也沒用!」
以出現在臥室門口的血跡爲起點,延伸到走廊深處。每一滴血幾乎都是規律排列,連成一線,直到盡頭的廁所。
只要那老傢伙不在了,犯罪業界的局勢必然改變,屆時我就能高枕無憂。所以我只要待在這座安全的堡壘,靜靜等待那一天到來——原本我是如此盤算。
一,不得對飯店造成危害。
拿槍對準我的人姓水田,是飯店的櫃檯人員。
大量失血導致意識逐漸模糊,但不知爲何,我的腦袋反倒十分清明。
當時他豪爽地笑着說「放心,我還死不了」,但以那老狐狸的敏銳程度,應該已察覺自己的生命之火快要熄滅了吧。
桐生微微一笑,似乎看穿我的想法。
我增加了守衛人數,感應器與監視器數量也加倍。儲藏室中囤積足夠支撐半年的食物和日用品——當然,這一切都是爲了打持久戰。
兩週前我下定決心背叛道家,便着手爲最壞的情況預做準備。
明石在業界的確名聲狼藉,從來不是值得信任的人。但與道家不同的是,他出手闊綽——足以讓我下定決心背叛病入膏肓的恩人。
她全身沾滿白色塵土,可能是一直藏在別墅的閣樓或通風管裏,整整等了兩個星期。
這是我聽過最拙劣的謊言……
「你的玩笑也開得挺大。居然投靠明石,你不覺得這個決定很愚蠢?」
我閉上雙眼,遙想着這個女人的落難之日。
見她若無其事地喊出我的名字,我噗哧一笑。
外貌肖似肯德基爺爺的諸岡,輕輕撫摸着鬍鬚,冰冷地說道:
「道家先生過世了……」
下一秒,我猛然一百八十度轉身,將槍口對準反方向。果然不出所料,我背後出現一道人影。
首先,我將這座別墅改造成固若金湯的城池。
我不禁皺起眉頭。
另一個男人站在水田後方,兩人僅相距一步。這個男人姓諸岡,是這座大飯店的老闆。
剛剛那把手槍能夠正常擊發,因爲是我從外面帶進來的。而這把霰彈槍,是一直放在臥室的武器。
收到這消息時,我剛離開佐東的藏匿處,在休息站享用兩週以來第一頓像樣的食物。
爲了殺我,竟在狹小的空間裏躲了整整兩個星期,我從未聽聞如此愚蠢的做法。我實在不明白,到底是什麼思路,纔會決定採取這樣的戰術……不過輕易中計的我,顯然比她更愚蠢又窩囊。
「失……敗……?」
我從一開始就沒打算把話說完,只是想趁對方放鬆警戒時一槍解決她。
「阿姆雷特大飯店是專爲犯罪者提供服務的特殊場所。入住本飯店時,只有兩項規則需要遵守:
我躲進堡壘,心中唯一的期盼,是道家嚥下最後一口氣。
「八個守衛都只防範外部入侵者,沒料到內部會有敵人,要解決他們非常容易。」
「沒錯,你猜對了。早在你完成警備強化之前,我就已潛入這裏。道家老爺子對背叛者的直覺異常敏銳,從來不曾失準。」
來電者是道家的律師,藥師寺。
道家一隻腳已踏進棺材,估計幾個月內就會死去。
桐生看了一眼走廊上的斑斑血跡,嘆了一口氣,說道:
看到對方的臉,我不禁愣住。
——厄瑞波斯是個神龍見首不見尾的殺手。
我將喫到一半的當地特色漢堡丟進垃圾桶。
佐東在死前揚起嘴角,或許他已看穿了我沒有未來。
「爲什麼你會知道這血跡是假的?」
桐生將手槍收回槍套,說道:
我舉起霰彈槍,小心翼翼地逼近廁所。
我的視線轉向倒在舞臺上的屍體。
廁所的門是一般家庭常見的外開木門。用這把改造過的霰彈槍,只需一發子彈就能將門轟成碎片,同時解決躲在裏面的人。
桐生小姐……或者應該稱你爲殺手『厄瑞波斯』?你連這麼簡單的兩項規則都沒能遵守。」
嚴格來說,他的想像沒有完全成真——佐東死後僅僅兩天,我就已站在毀滅的邊緣。
一件是暗殺佐東,另一件則是與殺人無關的任務。道家老爺子竟交給殺手厄瑞波斯「與殺人無關的任務」,那可是破天荒頭一遭。
當時他將我叫到病榻前,交代兩件任務。
——既然如此,只剩下一種可能。
「血滴的排列太規律了。廁所的門是外開式,如果你真的逃進廁所,開門時應當會停下腳步,那麼門口的血量就該比其他地方多才對……」
暗殺佐東的任務已完成,我卻失去了報告的對象。
沒想到,此刻我會緊咬牙關,盯着走廊上的血跡。
桐生並未回應,但我明顯感受到她的情緒波動。
站在我面前的是一個身材纖瘦的女人。
她低聲說:「你失敗的原因有兩點。」
「不是我殺的……我被陷害了。」
我的視野愈來愈模糊,她在我眼中的輪廓愈來愈朦朧,但我還是努力瞪着她。
那是貝瑞塔M92F,是我曾經愛用的手槍。他的動作簡潔俐落,沒有浪費一分多餘的能量。身爲殺手的直覺強烈警告我,這個戴眼鏡的櫃檯人員非常危險。
我心知這一天遲早會來臨,只是沒想到來得這麼快,這麼突然。
桐生用一種憐憫的眼神俯視我,右手握着一把手槍。不是剛纔丟掉的那把,多半是她在腰間或後頸還藏了另一把。
待在道家身邊時,她總是穿着筆挺的褲裝,看起來像政府高官。然而今天她卻是一身軍事風格的黑色裝備,彷彿變了一個人。而且不知爲何,那身裝備似乎覆蓋着一層白色塵土。
——直到這時,我才意識到自己被槍擊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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由於事出突然,我一時不知該作何反應。更重要的是,道家相當吝嗇,過去他命令我殺人,從不曾支付訂金。那天他竟預先付清全部報酬。那是第一次,也是最後一次。
面對這樣的對手,我毫無勝算。到了危急時刻,唯一能保護我的只有我自己。我抱着這樣的想法,逃進這座別墅。
唉,這是毫無意義的辯解。
「既然知道獵物會躲進特定的巢穴,任何獵人都會選擇直接埋伏在巢穴裏吧?」
還沒解釋完,我已毫不猶豫地扣下霰彈槍的扳機。
諸岡朝水田打了一個不祥的手勢。水田接到指令,露出虛假的微笑。
剛剛還在施以心肺復甦術的飯店專屬醫師,看起來疲憊不堪。他將地板上滿是血污的醫療手套塞進塑膠袋,凝視着我的目光中充滿憤怒與譴責之色。
桐生有充足的時間,趁守衛不注意逐一對別墅內的武器動手腳。
「真可惜,只要再……過幾個月……一切都會改變……」
桐生繼續道:
我的胸口出現一個小小的紅點,鮮血緩緩擴散開來。我想尖叫,卻只能從胸腔深處擠出夾帶鮮血的咳嗽聲。
對我而言,道家的死意味着「生存與成功」。然而,對道家的祕書兼殺手桐生來說,或許象徵着「死亡與毀滅」。
「好久不見,佐東……」
「你是……桐生?道家的祕書……」
畢竟我的身份是殺手,根本毫無說服力。更何況,這次現場的所有證據都指出「我是唯一可能的兇手」。
「第一,你陶醉於自己高明的推理,停止了思考。第二,你從未認真想過我是如何進入這座建築的。」
二,在飯店內不得傷人或殺人。
「我們換地方詳談,請隨我來。」
——但這血跡顯然是陷阱。
——我最後一次與道家說話,是在半個月前。
到底是我先背叛了道家,還是道家先決定製裁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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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裏是我的避風港,最後的堡壘。
「你在開我玩笑嗎?鼎鼎大名的殺手,真實身份竟是平常只會端茶倒水的無能祕書?」
我從兩週前着手強化別墅的警備,增加監視器和感應器,將這裏打造成固若金湯的堡壘,今天更是部署了八名守衛。
「佐東,你是個膽小又多疑的人。只要稍微施以壓力,你就會嚇得躲起來。加上你太害怕遭明石或其他勢力背叛,既不敢投入明石麾下,也不敢尋求其他勢力的庇護。要看透你的行動模式,實在太簡單了。」
阿姆雷特大飯店別館三樓的宴會廳。
根據他的說法,道家昨天早上還精神奕奕地玩填字遊戲,但中午過後病情急轉直下。末期癌症引發多重器官衰竭,經過緊急搶救,在一小時前撒手人寰。
我凝望着桐生,視野逐漸模糊。
——明白了這一點,我猛然想通霰彈槍沒有擊發的理由。
桐生丟下手槍,舉起雙手,交握在腦後。
一旦離開宴會廳,我將爲打破飯店規則,及殺害犯罪界重量級人物的罪行,付出慘痛代價——當然,是以死贖罪。
當我與明石接觸,在內心醞釀背叛意圖的同時,道家竟已確信我會背叛,搶先派出殺手。
就算厄瑞波斯有通天的本領,也不可能無聲無息地入侵別墅。
休息站外,已是一片白雪皚皚。
前往佐東藏匿處時,山林間仍有紅葉殘留,夾帶着些許秋日氣息。僅僅過了兩個星期,周遭的世界已換上截然不同的面貌。
北風從山上直撲而下,冷入骨髓。
就在我準備發動車子時,電話再次響起。
「終於死了吧?」
劈頭便聽到這麼一句話,我微感喫驚。但更讓我喫驚的,是來電者的身份。
「你是……桂?」
電話彼端傳來蒼老女性特有的沙啞笑聲。
「畢竟我與道家對峙了幾十年,你對我的戒心也是理所當然。」
桂是日本國內最大竊盜集團的領袖。
據說她年輕時是扒竊高手,如今不再披掛上陣,專精於犯罪策畫。道家也是計劃犯罪的高手,兩人可說是死對頭。
「道家已死,你失去庇護者,應該正感到煩惱吧?跟我談一談,絕對不會喫虧。」
聽起來有點道理。
道家長年來一直是令人畏懼的對象,幾乎沒有人敢挑戰他的權威。在他的庇護下,我才得以常保平安。
一旦他的死訊傳開,局勢將徹底改變,當初被他壓制的勢力必然會傾巢而出。
過去十年間,我作爲祕書,參與道家的許多計劃。那些憎恨道家的人,遲早會將矛頭指向我。
——想活下去,我需要新的庇護者。
桂彷彿看穿了我的心思,繼續道:
「後天,阿姆雷特大飯店將舉行年度犯罪獎的頒獎典禮。道家已不在……桐生小姐,你會以代理人的身份出席吧?」
「年度犯罪獎(Crime of the Year)」正如其名,是頒給當年度最優秀犯罪者的榮譽獎項,身爲犯罪業界巨頭的道家是評審委員。
「我一直想不透,你爲什麼不早些拋棄道家?」
尤其是飯店的別館,不具會員資格的犯罪者不僅無法住宿,要踏入一步都相當困難。會員只要支付相應的報酬,在飯店內幾乎沒有買不到的服務。
「我只是……討厭半途而廢罷了。」
「那個貪婪的惡鬼,竟然殺光了我的十二名部下,包括手無寸鐵的行政人員,而且使用的是『下毒』這種卑劣至極的手段!」
看着桂因憤怒與殺意而僵硬的手指,我嘆了口氣。
——不僅如此,過去的一個月裏,明石的行徑愈來愈瘋狂。他不斷派人攻擊大大小小的犯罪集團,以極其粗暴的手段快速斂財。
阿姆雷特大飯店是犯罪者的避風港。
「這麼說來,明石應該到了。」
我對親生父母的記憶所剩無幾。唯一殘留在腦海的,是兩人若有似無的微笑……但或許就連這個記憶,也只是孤單的孩子爲了填補寂寞而幻想出來的。
聽到這句話,我倒抽了一口氣。約莫是感受到我的情緒波動,桂的話中摻雜幾分無情調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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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裏是阿姆雷特大飯店別館的豪華套房——當然不是我的套房,而是桂的套房。
我不禁皺起眉頭。
——所有犯罪者投宿阿姆雷特大飯店,只須遵守兩項規則。
「這是一個好機會,我也會以評審委員的身份出席頒獎典禮,我們可以在飯店會場見面談談。我正巧有一件想委託『厄瑞波斯』的暗殺任務。」
對我而言,道家老爺子是……
當時我沒能哭出來,或許以後也不會流淚。
「原來如此,他用這種方式把厄瑞波斯緊緊拴在身邊。」
據說半年前,明石將家中一個房間改造成核輻射避難所,過起繭居生活。所有工作一律透過電話下達指令,幾乎足不出戶。
「預定計劃確實是如此。但我僅是一名祕書,應該有很多人認爲我沒資格擔任代理人。」
「但明石今天一定會出現在頒獎典禮上,不是嗎?」
「那麼,不如來我這裏吧。只要你願意接受我的委託,我可以保證你的人身安全。」
姑且不論殺手「厄瑞波斯」的名氣,表面上我身爲道家的祕書,始終只是他的影子,幾乎沒有個人成就可言。若是代理出席的請求遭到拒絕,也是合情合理。但或許是道家生前已料想到自己命在旦夕,據說他強迫主辦單位接受由我代理出席。
讓我感到不自在的,是我的穿着打扮。
「明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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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只是巧合。」
我反問,桂點了點頭。
「道家老爺子很狡猾,把我的性格摸得一清二楚。他早就盤算好了,即使臥病在牀,也不斷向我提出委託。」
身爲評審委員的代理人,我不得不穿着符合禮儀的服裝。平常不管什麼宴會場合,我一向都穿褲裝出席……
「三個月前,我們存放贓物的倉庫遭到襲擊,背後的主使者正是明石。雖然我損失超過十億圓,但那還不是重點。跟其他的損失比起來,金錢實在微不足道。」
「我也多次僱用殺手暗殺明石,全都失敗了。」
「『厄瑞波斯』也曾入圍『年度犯罪獎』,名號相當響亮。然而身爲祕書,你的存在感幾乎爲零。桐生小姐,祕書要換工作可不容易。在陷入這種困境之前,你本來可以早點找到新的『庇護者』。」
我一身緞面紫色晚禮服,腳下踩着比平常更高的高跟鞋。半長的頭髮梳成整齊又精緻的髮髻。鞋子、髮飾,以及所有的一切……都讓我活動起來非常不便。
他守在我租的公寓住處前,害我嚇了一跳。這個行事有些缺乏常識的律師,年約三十五歲,一頭金髮配上西裝,外貌像極了牛郎。
桂咬牙切齒地說:
「桐生小姐就是厄瑞波斯的事,稍微動動腦子就能猜到。畢竟每次厄瑞波斯出任務時,你都會以出差或身體不適爲由,從道家的身邊消失。」
桂一邊發問,一邊往茶杯內倒入紅茶。
——爲什麼道家老爺子會養育像我這樣的孩子?
我苦笑一聲。
犯罪者還要講究什麼禮儀?沒錯,聽起來有些滑稽。不過,這個圈子對這類規矩和儀式,反而更加重視。
這個答案並不令人意外。
服務生送來的紅茶香氣撲鼻,無論是茶葉還是茶具都是頂級的。看着我小心翼翼端着那過度優美的茶杯,桂微笑道:
桂的喉嚨深處響起低沉的笑聲。
五歲那年,道家收留了我。
「桂女士,不是我想潑你冷水,就算我接受委託,也不可能現在動手。畢竟這裏是阿姆雷特大飯店。你應該知道,這裏嚴禁殺人。」
如果說我和道家有什麼相似之處,肯定是孤獨。
嚴格來說,沒有人員傷亡是因爲明石的圖謀沒有成功。他曾三次派出殺手暗殺道家,那些殺手都死在我手裏。
當初佐東背叛道家,就是明石暗中教唆——他是一個聲名狼藉的人物。
我從未告訴他想要什麼,但每次拆開包裝,裏面總是放着我所盼望的東西。心底的祕密彷彿都被看透,年幼的我高興之餘,又感到毛骨悚然。
桂閉上雙眼,戴着黑手套的食指輕敲太陽穴。
桂的這番話,喚醒了我見到道家遺體時的記憶。
「放心,我並沒有將『厄瑞波斯』的真實身份是桐生小姐的事告訴任何人,以後也不打算說出去。」
「沒錯,他也是評審委員。」
「呵呵,據說消聲匿跡的佐東,是厄瑞波斯下一個暗殺目標。自這個消息傳出到現在,你超過兩個星期未曾回家——我估計佐東應該已被你解決了吧?那麼,我們後天在阿姆雷特大飯店見。」
在這個爾虞我詐、弱肉強食的世界,雖然犯罪如同家常便飯,但明石的手法愈來愈毒辣,毫無底線可言。
(注1:日本的傳統色名稱,接近紅棕色。)
只要拜入她的麾下,無疑能獲得比過去更穩定的地位。對我來說,這肯定是最好的歸宿。
相較之下,桂是一襲露背鮮紅色晚禮服,戴着閃耀的藍寶石項鍊,和長及手肘的黑色絲絨手套。一頭亮麗的漆黑長髮,美得令人移不開視線。
「所以……我錯過了背叛道家老爺子的最佳時機。」
桂倏然睜開鳶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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眼眸,瞳孔彷彿燃起熊熊怒火。
「年度犯罪獎」的評審委員近五年都是由道家、桂和明石三人共同擔任。這些年來明石從未缺席頒獎典禮,而且只要他還活着,主辦單位就不可能允許他派代理人出席。
——我們如此妝扮,是爲了兩小時後的「年度犯罪獎」頒獎典禮。
每年到了我的生日那天,他都會抱着大蛋糕和一堆禮物回來。
「這樣下去,整個業界恐怕會被搞得雞飛狗跳。」
依據道家的遺言,他將我帶到道家生前住過的醫院。
在江湖上打滾,非預期死亡是家常便飯。因此,當評審委員或得獎者死亡時,可由代理人出席。
道家生前也有同樣的擔憂。
「我剛接到消息,他已進入休息室。如果可以的話,我真想親手掐死那傢伙。」
這一點我倒是不太擔心。
「那個男人算是另一種意義上的宅男。」
道家是個難以捉摸的男人。
桂露出半信半疑的表情。
桂是日本國內規模最大的竊盜集團領袖。
我深刻感受到病魔有多折磨他。據說他這一個月幾乎沒有進食,身體瘦得只剩皮包骨。手臂上有着長期打點滴的痕跡,胸口附近有着靜脈營養液導管插痕,無一不顯得觸目驚心。
她的實際年齡約莫六十五歲,但看起來只有四十歲左右。那穿着晚禮服的高雅身姿,與其說是犯罪者,更像一位貴婦。
「桂女士,你想除掉的人是誰?」
然而,隔天他就能毫不猶豫地將我推向九死一生的險地。有時我以爲自己在他的眼裏,只是一枚隨時可以拋棄的棋子。但當我因爲一點小感冒而臥病在牀時,他又會驚惶失措地抱着我奔進兒科診所。
純粹是心血來潮?抑或是遇上我的瞬間,就看出我將成爲一名完全服從於他的殺手?
我忽然有種錯覺,彷彿死者正在透過桂表達遺志。我一時瞠目結舌,不知該說什麼,桂接着道:
桂凝視着我說:
道家這邊雖然沒有人員傷亡,卻也損失不少財物。
不管是在構思犯罪計劃的時候,還是與其他犯罪者交涉的時候,道家總是孤身一人。他幾乎是憑藉自身的頭腦與才能,立足於這個世界。
他沒有家人,甚至不喜歡擁有手下,這一點在犯罪業界也屬於異類。
我甩開湧上心頭的記憶,承受着桂的目光,開口道:
道家留給我的遺物,只有少許金錢,以及塞滿兩個房間的珍藏桌遊——我根本不玩桌遊,實在不知該如何處理那些東西。
然而依照業內慣例,代理人也必須擁有一定的成就。
在我以殺手「厄瑞波斯」之名開始活動後,道家偶爾會故意隱瞞真實目的,向我委託任務。他似乎很喜歡觀察我能否在行動過程中看破他的意圖,而且樂此不疲。由於事先獲得的情報不完整,我不止一次險些丟掉性命。
——新的「庇護者」?
我輕輕觸碰道家的胸口,那裏早已沒有鼓動和溫暖,僅僅籠罩着無情的死亡。
明石的身份是一名調停者,同時對諸多犯罪組織擁有影響力。然而,過去半年他樹敵無數,與道家以及桂率領的集團不斷交惡。
我瞥了一眼房裏的時鐘。
——一直到最後,我還是不明白,道家老爺子爲什麼會委託厄瑞波斯與「殺人」無關的工作?「如果我有什麼三長兩短,希望厄瑞波斯代替我參加『年度犯罪獎』的頒獎典禮。」……他是這麼說的。爲什麼這工作不是委託身爲祕書的我,而是委託身爲厄瑞波斯的我?
「噢,是嗎?」
看着我喫蛋糕時,他的笑容是那麼真誠,沒有一點心機。
他的住處維安等級堪比白宮,除非使用坦克車,否則想要正面突破,根本是不可能的任務。而且負責照顧他的生活起居的僕從寥寥可數,外部間諜極難混入。
至於道家的遺體,看起來比我們最後一次見面時雙頰凹陷得更嚴重。
前天剛回到東京,律師藥師寺就纏上了我。
一,不得對飯店造成危害。
二,在飯店內不得傷人或殺人。
明石願意離開他的核輻射避難所,來參加頒獎典禮,也是因爲這裏的特殊規則保障了他的人身安全。
連道家生前都對阿姆雷特大飯店心存忌憚,多次囑咐我「絕對不要在飯店內動手」,而我也無意違反飯店的規則。
聽完我的話,桂竟露出心滿意足的笑容。
「聽你這麼說,我很高興……飯店的規則當然必須嚴格遵守。」
「此外,完成工作需要事前調查和準備,這得耗費一些時日。」
「放心,執行任務的時機交給你全權決定。」
桂的一切特質,都與道家南轅北轍。
道家老爺子愛把「極限是爲了被突破而存在」掛在嘴上,愈是棘手的委託,愈會訂下短到不合理的執行期限。他總是帶着笑容,將我逼入絕境。
「唔,看來桂女士相當通情達理。」
「因爲能殺死明石的人,天底下除了你厄瑞波斯,恐怕找不到第二個。」
「是嗎?你也看得出來,我體格瘦小,在體能上處於劣勢,戰鬥技巧也談不上突出。」
桂微微瞇起那雙鳶色眼眸,笑道:
「但你擁有『道家真傳的洞察力與推理能力』。」
「推理能力?」
「桐生小姐,你擅長觀察目標對象的性格與習慣,推測其下一步的行動。利用目標對象自身的行動引導其走入死地——這就是你的殺人手法,沒錯吧?」
沒錯,這正是道家自小灌輸我的殲敵方針。
將目標對象的弱點轉化爲要害,優點轉化爲弱點。
「呵呵,放眼整個業界,除了你,沒人能夠使用這種殺人方式。」
明石是個約莫五十五歲的中年男人。
我用右手指尖接住,念出標籤上的文字。
「請止步!不要觸碰明石先生的身體,我們飯店的專屬醫師馬上就到!」
飯店老闆諸岡顯然相當擅長應付這些牛鬼蛇神,他迅速且有效率地將賓客引導至隔壁的另一間宴會廳。
然而下一秒,我將毒藥瓶拋了回去。
「是的。」
我盯着瓶中的白色粉末,瞇起了眼睛。
我回到座位坐下,感覺像在做惡夢。
他的雙眼細長,從嘴角到下顎覆蓋着鋼絲般粗硬的鬍鬚。或許是最近過着繭居生活,許久未見陽光,他的臉蒼白到有如吸血鬼。
「又是急診嗎?今天可真忙。」
水田一臉苦澀地低喃:
飯店醫師只朝臉孔脹紅、全身抽搐的明石看了一眼,立刻意識到事態的嚴重性。
「剛剛叫客房服務送來的,明石就是用這種毒藥殺害我的手下。」
改良烏頭鹼就是烏頭鹼的改良版,毒性與原版不相上下——致死量不到十毫克,沒有解毒劑,極爲可怕。這也是業界常用的毒藥。
整個會場上,包含受邀賓客在內,所有人都呆若木雞。第一個行動的人是烏提斯。
接着她顫抖着拿起靠放在椅背上的小宴會包,取出手帕捂住了嘴。
水田看了看我,接着又看了看桂,開口道:
✽
當時與明石一同站在舞臺上的,只有三人。
桂說了一段祝賀詞後,將獅雕獸角杯遞給我。
——我明明還沒動手。難道是突然生病?或是有其他人下毒?
——不久後,飯店醫師宣告明石死亡。
按照他的要求,我與桂伸出舌頭。
我從沙發上站起來,搖了搖頭。
桂輕輕點頭。
我與評審委員桂站在舞臺左側,右側是得獎者「蒙面騙徒烏提斯」。
我只能目瞪口呆地看着在地上抽搐的明石。
「該死,救護車還沒到嗎?」
雖然我看不到自己的舌頭,但桂的舌頭確實呈紫色。我也喝了山葡萄酒,舌頭應該同樣沾染了紫色色素。
不久後,飯店人員從醫務室拿來袋瓣罩甦醒球(Bag-Valve-Mask),那是一種可協助進行人工呼吸的專業醫療設備——但一切爲時已晚。
被喚爲「醫師」的男子掏出一副醫療用的丁腈橡膠手套。
烏提斯從座椅上站起,橫越舞臺,試圖接近口吐鮮血、抽搐不止的明石。就在這時,一道銳利的聲音制止了他。
我曾見證無數次死亡,即使不靠近,也能確定醫師的判斷沒錯。我看得出來,明石的呼吸與心跳完全停止了。
——輪流飲酒的儀式,從評審委員中座位在最左側的桂開始。
在明石出現異狀之前,頒獎典禮進行得十分順利。
「不妙!馬上通知合作醫院,叫他們派救護車!另外,趕緊通知醫務室送急救包來!」
飯店醫師微微點頭,繼續道:
——打一通電話,服務生就會將槍械、毒藥送到客房,正是阿姆雷特大飯店的特色。
正如烏提斯的外號「蒙面騙徒」,他在衆人面前總是戴着鳥喙形狀的古代瘟疫面具,身披灰色斗篷。從不開口說話,而是以滑稽的肢體動作與素描本與人進行交談——某種程度上,他就像業界的「吉祥物」。
「我不喜歡在工作中使用毒藥。殺人的手法,請讓我來決定。」
桂說完這句話,取出約五公分高的塑膠藥瓶,拋了過來。那是一種帶旋蓋的藥瓶,正式的名稱是螺旋蓋藥瓶。
正如他所言,明石的舌頭上有牙齒的咬痕,並且有出血的跡象。諸岡一看,瞪大眼睛說:
純金制的獸角杯相當沉重,不過對於我這種爲了殺戮而持續鍛鍊的人來說,這不算什麼。
「烏提斯」這個名字,源自荷馬史詩中奧德修斯在獨眼巨人島上的自稱,意思是「無人」(Nobody)。至於他的本名、性別和長相,沒有人知道。
明石已回天乏術。
在犯罪業界,毒殺的技術研發只能以日新月異來形容。我有個舊識非常擅長僞造,其僞造的成品幾乎是藝術品等級。若能獲得那個人的協助,製作出看似未開封的毒飲,也許能輕鬆地送明石歸西。
賓客已疏散完畢,留在現場的只有六個人,分別爲桂、我、烏提斯,以及飯店醫師、水田和老闆諸岡。稍早前還在附近來來去去的其他飯店工作人員,也全都消失得無影無蹤。
桂用戴着手套的雙手接住。
宴會廳一片死寂。
山葡萄酒的味道野性十足,濃烈程度是預期的三倍。酸味與苦味都遠比一般葡萄酒強烈,帶着一種纏繞舌尖的鋒銳感。
「很可能是改良烏頭鹼中毒,必須驗血才能確認。」
飯店醫師伸手在空中不斷比劃,彷彿撥打着看不見的算盤。
該名女員工臉色蒼白,似乎失血過多,但除了左手指頭上纏着白色繃帶,看起來沒有其他外傷。我猜想大概是突然身體不適,同事正要送她去醫院吧。
今年夏天,烏提斯利用「UFO墜落於廢村」的荒唐設定,成功詐騙了一個熱愛超自然現象的大富豪,可說是前所未聞的詐騙手法。
「又死了一個……」
「用這玩意暗殺明石?」
那獸角杯是年度犯罪獎的一項獎品,以純金製成,杯底有長着華麗翅膀的獅子浮雕。
阿姆雷特大飯店的宴會廳瞬間陷入混亂。
「拜託了,醫師。」
上頭寫着一行圓體字:
典禮的尾聲,是每年都會舉行的「例行儀式」。
明石喝下山葡萄酒,說起冗長的祝賀詞……還沒說完,嘴裏驟然噴出血沫。他將獸角杯往前拋出後,便癱倒在地。
「那麼,明石先生剛剛的吐血癥狀,其實是……?」
幾乎就在同一時間,水田帶着一名穿晚宴西裝的男子登上舞臺。
這也是理所當然的事。年度犯罪獎頒獎典禮上,一名評審委員竟痛苦倒地。
烏提斯似乎想打手勢回應,但很快就放棄,搖着頭返回舞臺右側的座位。
明石曾用這種毒藥殺害桂的手下,桂要求我用同樣的毒藥殺死明石。雖說是業界常用的毒藥,但明石最終死於改良烏頭鹼中毒,未嘗不是一種因果報應。
「改良烏頭鹼(aconitine)?」
「死因是什麼?」
「到底……發生了什麼事?」
儘管計謀本身荒誕不經,但詐騙手法的新穎性、連外星人生態都精心設計的縝密度,以及詐騙金額超過十億圓的高明手腕,無疑配得上年度犯罪獎。
「舌頭前端到深處附着紫色色素,應該是山葡萄中的多酚造成的,而非毒素的影響吧。」
戴着瘟疫面具的烏提斯揮舞雙臂,舉起他的素描本。
醫師絕望的吶喊回蕩在廳內。
名義上是儀式,實際上並沒有隆重到可以冠上「儀式」之名。只是由評審委員與得獎者輪流喝下刻有獅子浮雕的獸角杯中的酒,祈願犯罪業界更加繁榮昌盛,最後由得獎者將空杯帶回家而已。
——宴會廳裏有超過一百五十名賓客。
說話的是櫃檯人員水田。
她接過獸角杯,雙手捧着,飲下一口山葡萄酒。接着一如往常,像貴婦般用純白手帕擦拭接觸過嘴脣的杯口。身爲資深評審委員,她對這套流程早已駕輕就熟。
我錯愕地站了起來。
兩個半小時後,明石突然吐血倒下。
飯店醫師瞥了一眼素描本,戴上新的丁腈橡膠手套,開始檢查屍體的眼睛和口腔。
這個人約莫五十歲,頭髮是金色挑染,戴着碩大的黑框眼鏡,渾身散發着瘋狂科學家的氛圍。
椅子上的宴會包頂着我的背,傳來一陣刺痛。那尖銳的疼痛提醒着我,這並非夢境。
他將明石的嘴大大地拉開,讓衆人看清楚滿是鮮血的舌頭。果然如他所言,舌頭染成了紫色。
「不喜歡嗎?那我再讓人送別種毒藥來。我記得飯店的『本日推薦毒藥』,是與烏頭鹼同屬箭毒的氯化筒箭毒鹼(Tubocurarine chloride)……」
「很可能是舌頭受傷出血,多半是明石先生在抽搐時咬到自己的舌頭。如此看來,明石先生的主要症狀應該是抽搐,以及隨後出現的呼吸困難。」
醫師一邊下達指令,一邊將手伸入明石那滿是鮮血的口中。確認沒有嘔吐物或血塊堵塞呼吸道後,他脫去手套,迅速進行心肺復甦術。
烏頭鹼是著名的毒物,由烏頭草提煉。古代用來製作狩獵的箭毒,至今仍是毒草的代名詞。
明石是業界人人喊殺的敗類。就算有其他殺手接到暗殺指令,也不足爲奇。難道是某個殺手膽大妄爲,違反了飯店的規則?還是……
飯店專屬醫師戴上手套,喃喃低語。
大家幾乎都穿着晚宴西裝或華麗晚禮服。單看這場面,會以爲這裏正在舉行某種學術類或文學類大獎的頒獎典禮。但事實上,這些人全是赫赫有名的犯罪者。
我說了一段道家留下的祝賀詞後,將獅雕獸角杯遞給明石。
「嗯,桂女士和桐生小姐確實都喝了山葡萄酒。另外,明石先生的舌頭上有明顯的傷痕。」
桂低喃着,像是力氣耗盡般癱坐在椅子上。
雖然醫師全力搶救,明石的狀況卻迅速惡化,彷彿在嘲笑醫師的無能。明石間歇性地抽搐,因呼吸困難而面色青紫。
明石手中的獸角杯滾落到前方一公尺處,杯中的暗紫紅色液體灑了一地。
「從舌頭的顏色來看,明石先生確實喝了山葡萄酒。桂女士、桐生小姐,兩位是否也能讓我們檢查一下口腔?」
同一時間,飯店老闆拿起麥克風,親自引導賓客撤離。
我試着回想事發前的情況……頒獎典禮正式開始前,我想透透氣,於是在宴會廳外晃了一圈。當時我在走廊上遇到一名穿飯店制服的女子,在同事的攙扶下朝後門走去。
在阿姆雷特大飯店內發生的兇案,不會驚動警察。
依照規矩,業界內發生的案件,只能在業界內解決,而且相關的痕跡都會被悄悄處理掉。
接下來,飯店方面多半會主導毒殺案件的調查工作。等到調查結束,明石的屍體、相關的證據及線索將被飯店人員以超高溫焚燬,徹底從世上消失——案件的所有痕跡會被完全抹除,什麼都不會留下。
諸岡壓抑着怒氣,咕噥着:
「絕不允許有人在我的飯店裏殺人。觸犯這最大禁忌的人,必須儘快揪出來……」
烏提斯再次揮舞素描本,上面又寫着一行圓體字:
「到底是在哪裏下毒?」
雖然他的動作古怪又滑稽,提出的問題卻一針見血。
水田冷靜地回答:
「頒獎典禮開始前,明石先生可能已接觸到含有毒藥的食物,不過從時間點來看,還是剛剛喝下的山葡萄酒最可疑。」
諸岡微微點頭附和:
「應該是吧。用來乾杯的黑啤酒,原本是未開封狀態。」
聽到這句話,我不禁轉頭望向擺放乾杯用飲料的桌子。
桌上有兩杯香檳及一瓶黑啤酒。前者是我與桂的,後者是明石的。
——黑啤酒?
我驀地察覺事有蹊蹺。
飯店人員爲乾杯儀式準備了四種飲料,分別爲香檳、紅酒、生啤酒和烏龍茶,賓客可從中選擇自己喜歡的飲料。
然而,提供給明石的飲料並不在這些選項內。
回想起來,去年和前年乾杯時,明石似乎也是唯一手持瓶裝飲料的人。由此可見,黑啤酒是應他本人要求,飯店特別準備的專用飲料。
那瓶黑啤酒是知名品牌,我在阿姆雷特大飯店的酒吧喝過。坦白講,並不合我的口味,我實在不認爲它的味道值得讓人如此執着。
烏提斯似乎察覺場面變得有些尷尬,輕咳一聲後,說道:
「確實有可能。桐生把獸角杯交給明石之前,將一顆小小的膠囊投進酒裏,多半不會有人發現。」
我確定將酒杯交給明石時,葡萄酒是無毒的狀態。
下一秒,我感覺到冰冷的物體抵住後背。
——冷靜點,我完全沒必要緊張。
「你親手毒殺明石,卻利用沾上我的指紋的藥瓶,試圖讓我頂罪!」
於是水田小心翼翼地撿起那獅雕獸角杯,將杯中剩餘的葡萄酒滴入金魚缸。
「桐生從桂女士手中接過獅雕獸角杯,到將它交給明石爲止,我始終沒看到桐生手裏藏有任何東西。她要怎麼將毒藥摻入葡萄酒中?」
桂瞇起鳶色雙眼,說道:
我的宴會包裏只有化妝包、智慧型手機及少許隨身用品。勉強算是危險物品的,大概是一把藏在底層的自衛用小刀。
「因爲我委託桐生小姐一項任務……不,應該說是委託殺手『厄瑞波斯』。」
我十分確定,宴會包裏沒有會讓諸岡起疑的東西。
「總之,做個簡單的毒性測試吧?」
「嗯,果然是在山葡萄酒中下毒。」
看到那個藥瓶的瞬間,我明白自己遭到陷害。
「唉,老子不玩了!這玩意真麻煩!」
飯店人員採取如此強硬的行動,說明了一件事:他們不再當我是客人,而是毒殺明石的兇手。
兩個半小時前,桂將那藥瓶朝我拋來,我馬上還給她,但在這最糟糕的時間點,藥瓶又出現在我的座位上。
飯店醫師看了一眼,點點頭。
「爲了暗殺明石,我確實委託了厄瑞波斯。但這個女人背叛我!她明明承諾過,不會在阿姆雷特大飯店內執行任務,我萬萬沒想到她會在頒獎典禮上殺害明石!」
這兩個時間點,桂都坐在我旁邊的座位上。
諸岡凝視我和桂,像是在權衡着什麼。
桂指着我,繼續道:
情勢對我極爲不利,但諸岡似乎還在猶豫,並未完全相信桂的說詞。我必須利用他這短暫的遲疑,找到對自己有利的點……
「槍下留人!」
我並非刻意減少隨身物品。
——沒錯,這次的案件與以往的暗殺任務完全不同。如果無法揭開明石死亡的真相,我只有死路一條。
水田正要拿起獸角杯,飯店醫師提醒道:
沒錯,這人正是道家的律師,之前帶着道家的遺言,在公寓前等我的那個男人。
「尚未確認毒藥種類,安全起見,不要直接碰觸酒液。」
我目不轉睛地瞪着烏提斯,腦中突然閃過一個念頭。
「我承認接受了暗殺明石的委託,但下毒的人不是我。更何況,那裝有改良烏頭鹼的藥瓶,我已還給你。」
我心中的憤怒漸漸被無奈取代。我只能緊盯着桂,堅定地說:
宴會包的空間有限,能放的東西太少——這可說是所有女性的共通煩惱。
傳來一道冰冷的聲音,我不由自主地轉頭望去。只見諸岡站在我的座位後方,戴着白色手套的手,正伸向放在椅子上的宴會包。
——烏提斯成爲道家的律師,會不會也是桂暗中指使?如今他假意提出質疑,會不會其實是想鞏固我的嫌疑,一步步引導局勢,朝對桂有利的方向發展?
「說謊的是你。將那瓶毒藥交給我的時候,你戴着黑手套,卻讓我空手觸摸。你的目的不就是要在藥瓶上留下我的指紋?」
「真相已水落石出,能在獅雕獸角杯中投毒的人,只有前一刻拿着杯子的桐生小姐。」
專門設計過的毒藥膠囊以手指輕觸並不會融解,卻會在投入水或酒精中後迅速融化。
「滿口謊言。」
「嗯?桂女士爲什麼要將毒藥交給她?她可不是你的手下。」
素描本上寫着這麼幾個字。接着烏提斯拿出簽字筆,繼續在素描本上寫字,但才寫了幾個字,他就將素描本丟到地上。
——小魚瞬間全滅,浮上水面。
沒想到,諸岡的手直接越過我的宴會包上方,並未停留。
「咦,你不是毒島醫院的毒島醫師嗎?」
此時,飯店醫師慢條斯理地說:
飯店醫師接過藥瓶,喃喃說道:
同時被兩組人喊出兩個完全不同的身份,烏提斯露出一絲苦笑。他脫下粗厚的灰色斗篷,露出一身筆挺的晚宴西裝。
我感到一頭霧水,只見他的手伸進宴會包與椅背之間,取出一個約五公分高的螺旋蓋藥瓶。
「我雖然是個騙徒,但我的律師和醫師執照可都是真的。騙徒有好幾個名字和職業,不是理所當然的事嗎?何況是像我這麼優秀的高手。」
這不合理。輪到我飲用時,那杯葡萄酒明明是無毒的。我現在還好端端地活着,就是最有力的證據。
桂輕輕聳了聳肩,說道:
接下來直到明石飲下葡萄酒爲止,不管是我,還是跟我一起站在舞臺上的桂與烏提斯,都沒有機會再接觸那隻獅雕獸角杯。
今年的「年度犯罪獎」,烏提斯能夠獲獎,據說是桂以評審委員的身份全力推薦。這是否意味着,桂與烏提斯是一丘之貉?
那金魚缸乍看只是裝飾用,但我注意到旁邊有個鳥籠,關着金絲雀,頓時恍然大悟。這些小動物顯然不單純是觀賞用,而是類似一種毒氣偵測裝置。
此時諸岡和飯店醫師嘴裏嘀咕的一句話,更是讓我的腦袋亂成一團。
「而且這是本飯店客房服務提供的常備品。」
——恐怕桂就是在等人說出這句話。她露出「時機成熟」的表情,開口:
此時,烏提斯突然舉起素描本。
水田凝望着藥瓶,神色也變得凝重。
我感到一陣寒意從胃部蔓延開來。
失去道家的庇護,我處於孤立無援的狀態。就算讓我背黑鍋,也不會引起任何派系勢力的不滿。對於桂來說,我確實是一枚最佳的棄子。
「我毒殺明石?好啊,你倒是說說,我是怎麼辦到的?」
較有可能的時間點,是在典禮正式開始前,我在頒獎舞臺角落與工作人員聊天時,以及明石突然倒下,我錯愕地站起來時吧?
我一時語塞,桂旋即哈哈大笑,接着道:
在衆人的注視下,烏提斯摘下瘟疫面具。看到那滿頭金髮,有如牛郎般的臉孔,一時訝異到連呼吸都忘了。
回過神來,水田已站在我的身旁。
聽到這驚人之語,在場所有人都倒抽了一口氣。連平常絕不開口說話的烏提斯,都發出細微的驚呼。
之後,我將宴會包放在椅子後方,以身體及椅背夾住。身爲殺手,我對周圍的氣息非常敏銳,我不認爲有人能在我坐着的時候,將藥瓶藏入椅中。
「不,不是我……」
——頒獎典禮彩排結束後的休息時間,我帶着宴會包在廳外繞了一圈。當我回來時,椅子上還沒有那個瓶子。
諸岡或許是受到影響,似乎心意已決,向水田使了個眼色。
衆目睽睽下,醫師吩咐水田將原本擺放在宴會廳角落的金魚缸搬上舞臺。那金魚缸只有掌心大小,當中有三條青鱂。
「這一點也不難,只要將裝有毒藥的膠囊藏在晚宴包中,接過獸角杯之前偷偷拿出來就行了。」
桂說道。看來,她已決定稱他爲律師藥師寺。
——改良烏頭鹼。
「藥師寺、毒島、烏提斯,隨便你們叫吧。總之,我想說的是,此刻斷定桐生是毒殺犯,恐怕言之過早。」
我一時傻住了,吞吞吐吐地說:
——這個說謊不打草稿的女人!
「別想再找藉口脫罪了。」
聽了桂的這套說詞,烏提斯臉上毫無驚訝之色,只是輕描淡寫地點頭,說道:
我竭力回想這段時間發生的一切。
桂哼笑一聲,臉上滿是輕蔑之色。
我只能茫然地看着這一切。
水田的口吻依然十分客氣,卻拿着一把貝瑞塔 M92F手槍,不動聲色地對準我的胸口。
我和桂幾乎同時驚呼:
聽說她年輕時是一流的扒手。只要利用明石倒下時的混亂場面,她確實可以神不知鬼不覺地將瓶子塞進我的宴會包與椅背之間。
「律師藥師寺?」
「藥師寺,我倒想聽聽你的理由。」
這意味着……
或許我應該當場否認。
「沒錯,我利用客房服務取得這瓶藥後,交給了桐生小姐。」
獸角杯掉落在屍體前方約一公尺處,杯中的葡萄酒灑落在更前方,沒有一滴沾在屍體上。
阿姆雷特大飯店只有兩項任何人都必須嚴格遵守的規則。在不違反這兩項規則的前提下,飯店方面會竭盡全力保護犯罪者的隱私。因此,正常情況下,飯店人員絕對不可能私自檢查客人的隨身物品。
總歸一句話,我被算計了。
桂湊到諸岡的耳畔,像要說悄悄話,音量卻控制得恰到好處,讓在場所有人都聽得見。
「從使用獅雕獸角杯飲酒的順序來看,唯一能下毒的人就是你。只要無法推翻這個前提,你說再多都沒用。」
如何神不知鬼不覺地下毒殺人,向來是犯罪業界最熱門的研究領域之一。
——我不是厄瑞波斯!
但在目前的局面下,胡亂撒謊搞不好會讓我的處境變得更糟,於是我選擇沉默。桂很可能握有足以證明我是厄瑞波斯的確鑿證據。如果她拿出證據,否認只會讓諸岡等人更不信任我。
「如果不是你,請問這又是怎麼回事?」
既是藥師寺又是毒島又是烏提斯的男人,再度開口:
諸岡困惑地摸了摸那肖似肯德基爺爺的鬍鬚。
「果然是改良烏頭鹼。這毒藥保有烏頭鹼的毒性,沒有解毒劑。經過改良後,更容易融解於水和酒精。」
轉頭一看,水田將貝瑞塔M92F的槍口對着我。身爲殺手的直覺強烈地警告我,這個戴眼鏡的櫃檯人員非常危險。
諸岡的冷酷話聲迴盪在廳內。
「阿姆雷特大飯店是專爲犯罪者提供服務的特殊場所。入住本飯店時,只有兩項規則需要遵守……」
在他說話的這段時間,我一直低頭看着地上的屍體。
一旁的飯店醫師正將地上的丁腈橡膠手套塞進塑膠袋,同時以譴責的目光盯着我。
「不是我殺的,我被陷害了。」
唉,毫無意義的辯解。
一如我的預期,諸岡伸出手指,在頸子附近輕輕一劃。水田見了那不祥的手勢,對我露出虛假的微笑。
「我們換地方詳談,請隨我來。」
這是我聽過最拙劣的謊言,他們顯然已決定讓我爲明石的死償命。
水田以槍口在我的背上輕戳,示意我邁步前進。被帶離宴會廳之前,我必須想辦法扭轉局勢——否則在前方等着我的,將會是死路一條。
✽
下一秒,我噗哧一笑。
「原來……是這麼回事。」
或許是我的笑聲讓水田遲疑了,他後退半步。槍口抵在背上的感覺消失,我終於能夠稍微喘一口氣。
我轉頭朝諸岡說道:
「總之,我只須證明除了我以外,其他人也有機會毒殺明石吧?」
水田似乎再度舉起槍,諸岡向他比了個「退下」的手勢。
——看來,我成功爭取到一些時間。
桂依然是一副勝券在握的表情,開口道:
「僅僅證明『有機會』是不夠的,如果你認爲是我下的毒,就得徹底證明這一點纔行。」
烏提斯環抱雙臂,回答:
我走向金魚缸旁的獅雕獸角杯,接着說:
「請原諒我剛剛的不實指控。桂女士,你並不是毒殺明石的兇手。」
「這件事真的不是你乾的?」
「這起案件的真相其實很單純。明石僱用某個共犯,一起演出這出毒殺戲碼,卻遭到背叛,真的被毒殺——就是這麼簡單。」
「他爲什麼要這麼做?」
桂的臉上完全失去血色,低聲咕噥:
我輕輕嘆了口氣。
殺手的必要條件,是全力思考當下應該做什麼的專注,以及對於未來絕不抱持任何期待的率性。因爲若期待的事情沒有發生,心中便會產生失落感。置身險境時,失望與後悔這類情緒上的波動很可能會害自己丟掉性命。
「沒錯,明石摔倒前,很清楚自己沒有喝下毒酒,所以沒有向任何人求助。另一方面,他也知道杯裏的酒有毒,於是極力避免讓毒酒沾到自己的身體。」
烏提斯答得頭頭是道,我有些意外。
「怎、怎麼可能!我怎麼可能下毒害死明石先生!」
「在頒獎典禮彩排後的休息時間,我曾離開宴會廳,到外頭透氣。回到會場時,椅子上還沒有那個藥瓶。之後兇手只有兩個機會可以放藥瓶,一是典禮正式開始前,我與工作人員在舞臺旁聊天時;二是明石突然倒地,我驚訝得站起來時。」
「改良烏頭鹼從傷口直接進入血液,毒性會迅速隨着血液擴散,應該比口服的速度要快得多。只要劑量夠高,明石先生會在極短時間內失去行動能力,並在幾分鐘內死亡。」
「如同各位所見,獸角杯被拋了出去,明石的身體上沒有沾到一滴酒。可見他是刻意避免葡萄酒沾在自己身上。」
「難道……」
「接下來,我先假設『在椅子上放藥瓶的人是桂女士』,若有冒犯之處,還望海涵。」
我淡淡一笑,繼續道:
我苦笑着點頭。
「無論是在典禮前還是混亂中,任何人想在頒獎舞臺上做出可疑舉動,都得揹負遭到目擊的風險。老實說,我不認爲兇手會甘願冒這麼大的風險,只爲了將藥瓶放在桐生的椅子上。」
我一說完,所有人的目光聚集在同一人身上。
「醫生,你就是明石的共犯,也是背叛又奪走他性命的毒殺犯,對吧?」
「老實說,直到剛纔我都以爲你若不是親自下毒,就是指使某個手下,讓明石喝下毒藥,還想嫁禍給我。但仔細想想,你的行動和毒殺明石的兇手之間,有着不小的矛盾。」
唯有一點可以確定,那就是此刻他驚恐不已,絕非出於罪惡感。因爲在罪行暴露之前,他一直表現得很冷靜,完全是一副局外人的態度。
「矛盾?」
真可惜,看來這部分只好暫且放棄,我繼續解釋:
「但明石先生的舌頭變成紫色,這證明他確實喝了毒酒。」
桂抿着雙脣,臉色相當難看。
桂的眼中首次浮現強烈的困惑,她低聲問:
飯店醫師氣得直跳腳,我聳了聳肩,說道:
「抱歉,我不太明白,桂女士爲什麼要這麼做?」
如果她當場承認自己將藥瓶放到我的椅子上,我的嫌疑就會小得多。然而桂只是低頭看着地板,沒有開口。
「再者,光是從獸角杯傳遞的順序,就能得出『除了桐生外,沒人有機會毒殺明石』這個結論吧?放藥瓶根本是多此一舉!」
「這兩個現象並不衝突,老闆。」
說這句話的是水田。他放下手槍,扣上保險卡榫,同時說明:
諸岡急忙奔向倒在地板上的明石,以手指觸摸頸部動脈。接着,他一臉狐疑地抬頭望向我。
「按照你的指導,明石咬破舌頭後倒在地上。你戴上醫療用的丁腈橡膠手套,檢查他的口腔。」
桂聽了既沒有反駁,也沒有抗議。趁她尚未改變心意,我趕緊說道:
「當然不是。但桂女士認定我背叛了她,氣憤不已。所以趁我的目光被痛苦掙扎的明石吸引時,她把藥瓶偷偷放到我的椅子上。」
烏提斯的主張十分有說服力。
我對着她苦笑。
看着諸岡那深信不疑的神情,我忍不住笑了出來。
「不,這樣的解釋行不通。如果明石先生確實察覺自己喝下毒酒,應該會立刻告知周圍的人,並要求叫醫生或救護車纔對吧?」
提出這個疑問的是水田。
烏提斯一副難以理解的表情,說道:
烏提斯不以爲然地說道:
醫師惱羞成怒,我毫不理會,繼續慢條斯理地分析:
諸岡點頭附和:
「胡說八道!」
飯店醫師像鬧脾氣的孩子一樣,拼命搖頭,話聲顫抖。
「這麼說來,桂女士與這次的毒殺案件完全無關,是嗎?」
這些全是道家老爺子教給我的道理,不過我沒把握能夠百分之百實踐。
一直雙臂交抱的諸岡,問道:
「顯然是爲了在指控我是兇手時,有確切的證據可用。抑或是擔心飯店人員針對涉案者進行身體檢查時,自己的宴會包裏的藥瓶會被發現……把藥瓶推給我,就能避免自己遭到懷疑,可說是一石二鳥。」
「這麼說來,這東西的實際重量,比外表看起來沉重許多。」
「原來如此,因爲我坐在你旁邊,你認爲我可以利用典禮開始前的嘈雜,或者明石倒下時的混亂情況,把那個藥瓶放在你的椅背與宴會包之間?」
「換句話說,明石喝下酒的時候,獸角杯裏還沒有毒藥。他吐血、倒地及抽搐,全是演出來的。」
我凝視着飯店醫師,說道:
桂勉強出聲問:
「沒錯,那不是因爲抽搐誤傷自己,而是故意咬破舌頭,僞裝成中毒吐血。」
「明石先生先喝了一口山葡萄酒,才親手將裝有毒藥的膠囊丟進獅雕獸角杯——如果是這樣,所有疑點都說得通。」
既然已證明死者原本是故意裝死,在場只有一個人有能力擔任共犯。
我還沒開口解釋,諸岡先搖了搖頭。
「事情發生的當下,這個獸角杯掉落在屍體前方約一公尺處,而山葡萄酒的酒液則飛濺得更遠。」
「明石倒下時,其實你並不知道什麼東西被下毒,對吧?是山葡萄酒裏有毒,還是更早之前的食物?正因無法釐清這一點,你纔沒意識到,嫌疑已集中在我一人身上。」
此時,我清楚聽見諸岡倒抽一口氣。
——缺乏罪惡感,絕對不是身爲殺手的必要條件。
桂聽了我這句話,反而微感喫驚,臉上流露警戒之色。
「這個獸角杯是年度犯罪獎的獎品,以純金製成,杯底刻有長着翅膀的獅子浮雕。」
他幾乎陷入恐慌狀態,說話有些顛三倒四。這個人顯然沒有當殺手的資質。
我目不轉睛地注視着桂。
「不可能!我怎麼可能做那種事!我可是醫生!」
我轉頭看向桂,慢條斯理地說:
我的話剛說完,諸岡捧着腦袋,一臉納悶地說:
✽
我點了點頭。終於脫離槍口的威脅,我暗自鬆了口氣。
「你、你們沒……沒有證據!」
「既然確定桂女士與這次的毒殺案件無關,下一個問題就是『到底是誰毒殺明石』。」
「那他舌頭上的傷痕……」
我望向桂那個精緻小巧的宴會包,點了點頭。
身爲犯罪組織領袖,桂實在不太可能爲此親自冒險。
「沒錯,那副手套的指尖塗滿了改良烏頭鹼。你假意檢查明石的口腔是否被嘔吐物或血塊堵塞,其實是用手指觸摸他舌頭上的傷口。」
「那又怎樣?桐生,你應該也看到了。明石倒下前,將獸角杯甩了出去。」
「首先,你教導明石如何演出中毒時的痛苦症狀。你建議他咬破舌頭,假裝吐血。而且你很可能告訴他,這一切都是爲了讓他看起來像是死於某種非改良烏頭鹼的毒藥。」
——混犯罪業界的醫生,並不是普通的醫生。
「毒島先生說得有理,何況下毒時用的是膠囊,兇手根本沒必要帶着藥瓶來到會場。」
「沒錯,如果他真的喝了毒酒,第一個反應一定是求助,而不是擔心獸角杯裏剩下的酒會不會沾在身上。」
我指着地板上殘留的葡萄酒和明石的屍體,說道:
「怎麼突然改口了?」
「沒錯,正因她沒有行兇意圖,纔會不小心把藥瓶放進宴會包,帶到會場。當她親眼目睹明石吐血倒下時,便誤以爲是我違反阿姆雷特大飯店的規則,毒殺了明石。」
烏提斯聽到這裏,臉上閃過一絲驚懼。
「明石先生斷氣前感到身體不適,應該已察覺酒裏有毒。他試圖讓毒酒遠離自己,有什麼不對?畢竟有些毒藥的毒性太強,光是皮膚接觸都很危險。」
「不對,這不是演戲,明石先生真的死了。」
他曾說「我雖然是個騙徒,但律師和醫師執照都是真的」。看來,儘管他是個騙徒,這句話並沒有騙人。
我輕輕一笑,接着說:
「這意思是……難道……」
桂緊閉雙脣,不發一語。旁邊的諸岡開口:
「據說在古代,烏頭常用來製作成箭毒。改良烏頭鹼繼承了烏頭的毒性,假如把這種毒藥大量塗抹在傷口上,會造成什麼結果?」
這次換水田插嘴:
「要將這樣的東西拋出一公尺遠,必須用上相當大的力氣。也就是說,明石倒下時,是刻意將獸角杯遠遠拋開。」
我冷冷地俯視飯店醫師,接着說:
「醫生,我還記得你急救完,立刻摘下手套。過了一會,你將手套放入塑膠袋,對吧?幸好那個塑膠袋還在宴會廳內,只要檢驗手套,應該會驗出大量的改良烏頭鹼。」
突然間,飯店醫師撿起那個塑膠袋。
接着他轉身衝向宴會廳的門口。雖然他沒有認罪,但此一行動等同坦承了自己的罪行。
果然,這個人根本不適合當殺手。
飯店醫師纔剛踉踉蹌蹌地跑到門口,我聽到水田對着無線電耳機下達指令:
「緊急聯絡,阻止……逃出別館,死活不拘。」
我沒聽清楚醫師的名字,只知道姓氏似乎是「NA」開頭,不過我並不打算詢問。
畢竟,我不會再有機會見到他。
確認醫師的身影消失在門外後,我移動視線,發現諸岡目不轉睛地看着我。
「我還是不太明白,明石先生到底在打什麼鬼主意?」
我還沒回答,烏提斯已搶先開口:
「那還用說嗎?阿姆雷特大飯店是個相當特殊的地方,在這裏發生了兇殺案,飯店方面也只會進行草率的內部調查。」
即使遭諸岡和水田怒目相視,烏提斯依舊泰然自若,繼續道:
「你們氣歸氣,但這是事實吧?飯店裏沒有任何調查蒐證專家,內部調查一結束,屍體和相關證據就會以高溫焚燒的方式處理掉。如今有犯罪者想利用這種漏洞,可說是一點也不奇怪。」
由於他說的是實話,諸岡只能無奈地點頭同意。
「我明白,飯店的制度確實不完善。」
我帶着苦笑說道:
「其中最大的問題,是飯店醫師握有太大的權力。飯店醫師負責確認受害者死亡、飯店醫師負責判定死因……我看負責燒掉屍體的,恐怕也是飯店醫師吧?」
諸岡點點頭,不再掩飾心中的懊惱。
聽完水田的話,桂微微揚起嘴角,露出譏諷的笑容。
「沒錯,她正是摔破那瓶黑啤酒的員工。說起來實在可憐,清理碎片時,她的手指被玻璃割傷了。」
烏提斯聳了聳肩,說道:
「你們別亂說,我不是故意要害飯店員工……」
但當他得知有數十億圓,甚至可能超過百億圓的金錢,就在觸手可及之處時,那種誘惑實在令人難以抗拒。世人容易因慾望而迷失自我,更何況是犯罪者。能夠戰勝誘惑的犯罪者,可說是少之又少。
我將黑啤酒瓶遞向桂。
我再度苦笑道:
桂正準備踩着勝利的腳步離開頒獎舞臺,我的一句話讓她停下了腳步。下一秒,水田繞到她的身後,以槍口抵着她的後背。
飯店原本爲乾杯準備的飲料是香檳、紅酒、生啤酒和烏龍茶。乾杯儀式的所有參與者中,大概只有明石會指定喝這種葡萄酒。
「既然真相大白,我該告辭了。」
桂真的一開始就打算把藥瓶放在我的椅子上嗎?或許她原本打算將藥瓶放在別的地方。由於被飯店醫師和明石搶了先機,迫使她將藥瓶放在我的椅子上。
「請留步,還有一件事,你依然沒有說明清楚。我椅子上的改良烏頭鹼藥瓶……是你放的吧?」
道家老爺子的缺點很多,其中一個是吝嗇。佐東企圖背叛他投靠明石,八成也是因爲這點。
爲了保護道家老爺子,我前前後後至少解決三名明石派來的殺手。明石會巴不得殺我雪恨,也在情理之中。身爲殺手,我早已習慣這種事。
「我絕對不會報復。一來我知道桂女士那麼做的動機出於一場誤會,二來我確信你和這次的毒殺案件無關……我只是想確認,自己的推理是否正確。」
「雖然乾杯時指名要黑啤酒的客人只有明石先生,但這款黑啤酒本來就非常受歡迎。我們的酒吧等地方都會提供,因此倉庫裏的庫存量不少。放在舞臺上的這瓶黑啤酒,是我從倉庫隨機挑選出來,用來替換摔破的那一瓶。照理來說,這瓶酒不太可能有毒。」
或許,飯店醫師在受到明石收買之前,對自己的生活現況還算滿意。
「呵呵,真像警察或偵探會說的話。」
當然,也有可能是因爲明石查出我就是「厄瑞玻斯」。
桌上放着兩杯裝滿香檳的酒杯和一瓶黑啤酒,這些原本是頒獎典禮後乾杯用的。
桂的眼角微微抽搐。
但不知爲何桂的表情有些歪曲,顯然她心中的驚愕超過我們所有人。
我指着舞臺一角的桌子。
水田再次從口袋裏取出貝瑞塔M92F手槍,平靜地說起話來。槍口並未對準任何人。
我完全沒注意到這件事。
我轉頭一看,只見桂拿起她的宴會包,準備走下舞臺。
諸岡和烏提斯皆有些驚慌失措,約莫產生了和我一樣的懷疑。
桂俯視明石的屍體,彷彿看着一條蟲子。
正當我陷入沉思時,桂舔了舔嘴脣,問道:
「真是個卑鄙的男人!只要買通飯店醫師,要僞裝成被毒殺,並不是什麼難事。」
我不禁皺起眉頭,想像着當時的情景。
我一邊說,一邊隔着手帕拿起黑啤酒瓶。
「頒獎典禮上,明石一定會喝的飲料只有兩種。一種是那個『獅雕獸角杯』中的山葡萄酒,另一種是飯店專門爲明石準備的黑啤酒。」
我連忙叫住她:
諸岡凝視着明石的屍體,眼中流露的已不是憤怒,而是憐憫。
——不管是哪一種情況,女員工的症狀無疑是改良烏頭鹼中毒所引起。
犯罪業界充斥着牛鬼蛇神,擁有特殊技能的高手多如牛毛。
——像明石這樣遭無數犯罪者怨恨的人,世上恐怕找不出第二個。
烏提斯的臉瞬間變得蒼白。他擁有醫生執照,果然一點就通。
「明石喝過的山葡萄酒中沒有毒,這一點已證實。排除山葡萄酒之後,桂女士有可能下毒的飲料,只剩下這瓶黑啤酒。」
她發出幾聲訕笑。我清楚感覺到諸岡與水田都在關注事態發展,繼續道:
水田的表情依舊讓人摸不着頭緒。
「順帶一提,明石安排這出毒殺戲碼,從一開始就是要讓我一個人背黑鍋。他大概認爲,失去道家庇護的我,是理想的代罪羔羊。」
桂雙手抱胸,說道:
「這一點我也不清楚。濺到地板上的酒早就清理乾淨,用過的水桶和拖把可能也已清洗。而那些玻璃碎片……或許被人帶出飯店了。」
「桐生說得很對。明石可能正是看中阿姆雷特大飯店的漏洞,才用金錢買通飯店醫師。」
「你的包包那麼小,能放的東西相當少。既然空間有限,所有帶到頒獎典禮上的物品,必定經過精挑細選。既然如此,藥瓶怎麼會在宴會包裏?」
「何以見得?」
「哎喲,好可怕。你該不會是想讓我承認,再找機會向我報復吧?」
「假設桐生小姐的推測無誤,桂女士收買了一部分飯店員工,這些人必定會設法抹除『黑啤酒中含有劇毒』這項對自己不利的證據。既然如此,飯店裏很可能找不到證據了。」
「明石原本的計劃,應該是假裝中毒後奄奄一息,被抬到醫務室,由飯店醫師對外宣告死亡。接着他趁機逃出飯店,留下另一具魚目混珠的屍體。就算露出什麼馬腳,飯店的內部調查也會被醫師干擾,永遠無法查出真相。」
「我只是說『飯店裏可能已找不到證據』。至於飯店外,就另當別論。」
「明石本人大概會潛逃出海,換個身份過起不同的人生。」
這名女員工發現手指流血,驚慌之餘,很可能下意識地舔了沾有毒啤酒的傷口。何況,改良烏頭鹼原本是箭毒,就算只是毒碑酒接觸到傷口,還是會中毒,就像明石一樣。
我長嘆一聲,說明道:
「那摔破的黑啤酒瓶,後來你們怎麼處理?」
我用力點了點頭。
「沒錯,撇開明石和飯店醫師的計劃不談,桂女士,其實你原本也打算在頒獎典禮上毒殺明石吧?你帶着那個沾有我指紋的藥瓶,是爲了嫁禍給我。」
「事實上,就在頒獎典禮開始不久前,準備乾杯飲料的同事出了點差錯,不小心摔破準備給明石先生的黑啤酒瓶。」
「沒錯,帶藥瓶到會場,不太可能是偶然。難不成……?」
桂在舞臺上焦躁地來回踱步,似乎隨時會一腳踢向明石的屍體。
「我猜你應該是買通了飯店員工,將原本準備給明石的黑啤酒換成這瓶毒酒。如果我的推理是錯的,就請你喝一口來證明。」
我正打算請諸岡幫忙分析這瓶黑啤酒的成分,還沒開口,水田就搶先說:
「我要的就是你這句話。」
「請放心,桂女士。這瓶酒沒有毒。」
我看着手中的黑啤酒瓶,沉吟起來。
從頭到尾沒人提出這個疑問,因爲在場所有人都猜得到答案。
就連這個部分,我都無法做出明確的推論。
——她終於承認了。我滿意地微笑。
我嘆了口氣,接着說:
「沒錯,藥瓶是我放的。」
此刻,桂徹底亂了陣腳。
相較之下,爲了達成目的,明石出手非常闊綽大方。
桂露出不解的表情,我趁勢給她最後一擊。
「桂女士,你似乎誤會了。水田並不是這個意思。」
我用力搖了搖頭。
「先聲明,我沒有買通任何人。就算想要誣陷我,至少也該提出那摔破的黑啤酒瓶裏含有毒素的證據。」
明石成了過街老鼠,只能躲進自家核輻射逃難所,勉強保住性命。但他心裏很清楚,這種生活不可能長久。
桂的神情一僵,這是她第一次出現這樣的反應。我趁勢繼續道:
當初桂將藥瓶交給我的時候,我想到有個舊識非常擅長僞造,其僞造的成品幾乎是藝術品等級。既然我想得到,桂當然也想得到。她很有可能早已委託那個人,製作出一瓶乍看未開封的有毒黑啤酒。
水田則是從容不迫地點了點頭。
我不禁脹紅了臉。桂似乎覺得我的反應有趣,接着說:
我將酒瓶推到桂的面前,桂堅決不肯接過。她瞪着我,眼底燃着熊熊烈火——跟飯店醫師一樣,雖然沒有認罪,她的行動卻間接坦承了自己的罪行。
「絕不允許有人利用我的飯店執行詐死計劃。幸好明石的計劃遭內鬼破壞,是嗎?」
以桂爲例,明石奪走她超過十億圓的財物,十二名手下慘遭殺害。就連道家老爺子,也未能完全避免財物損失。此次頒獎典禮的參加者中,對明石懷抱殺意的人肯定不在少數。
只要進行簡單的毒性檢測,就能立即確認這瓶黑啤酒是否有毒。所以水田在這種情況下撒謊,幾乎沒有任何意義。既然如此,他爲什麼要堅定地否認瓶中有毒?
「什麼意思?」
——這是否意味着水田說的是實話?原本的酒瓶已摔破?
聽到這話,我忍不住笑了出來。
明石爲何要僞裝死亡?
「你當然不知道我的計劃是什麼,因爲根本沒有那個計劃。」
聽了我的告發,桂依然不動聲色,反應與飯店醫師截然不同。
「明石買通飯店醫師,在飯店內安排了一場自導自演的毒殺案件。他選擇在年度犯罪獎頒獎典禮上幹這件事,是想盡可能宣傳自己的『死亡』。」
「沒錯,飯店醫師被過度的慾望衝昏了頭。他不滿足於明石答應支付的一丁點報酬,竟試圖將明石準備帶往海外的鉅額資金全部佔爲己有。」
我指向她手中的宴會包。
「可惜遭飯店醫師和明石的計劃阻礙,你無法完成原本的犯案計劃……你沒有付諸行動,我也不知道你原本的計劃是什麼。」
面對意料之外的發言,我整個人傻住了。難道桂買通的飯店員工是水田?
「明石倒下的時候,飯店醫師說了一句『又是急診嗎?今天可真忙』……他爲什麼會說這句話?因爲頒獎典禮開始前,一名指尖受傷的女員工突然身體不適,被送往醫院急救。」
桂無奈地嘆了一口氣。
「既然沒有計劃,你願意喝一口那瓶黑啤酒嗎?」
「過去這一個月,明石不分青紅皁白地恣意攻擊各大犯罪組織,顯然是想在潛逃海外之前大撈一筆。」
「什麼?」
「荒謬的詭辯。」
聽我這麼說,烏提斯瞪大眼睛附和:
一句話還沒說完,她意識到自己說錯話,慌忙以雙手捂住嘴巴,可惜爲時已晚。
水田以槍口抵住桂的背,微笑道:
「我們換地方詳談,請隨我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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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田押着桂離開宴會廳,廳內只剩下我、諸岡和烏提斯三人。
烏提斯從剛剛就一直以手機通話。
他似乎聯絡上中毒員工被送往的醫院。那恰好是飯店醫師經營的醫院。
他向電話彼端的醫師解釋飯店員工中的毒是改良烏頭鹼,並提供醫療處置上的建議。結束通話後,他朝我們說道:
「像這種特殊毒藥,沒有犯罪業界背景的醫師往往不知該如何處理。幸好對方說員工沒有性命之憂,只要妥善治療,很快就能恢復健康。」
聽到烏提斯的話,諸岡露出如釋重負的表情。
「毒島醫師,謝謝你。」
「不客氣。」
烏提斯撿起掉在地上的瘟疫面具和粗厚的灰色斗篷,猶豫着是否要重新穿戴上。看到這一幕,我問道:
「你和桂並不是一夥的……?」
烏提斯喫了一驚,旋即苦笑回答:
「只要是委託工作,我可以說是來者不拒。但我不喜歡受到束縛,所以基本上沒有加入任何派系組織。順帶一提,道家老爺子聘請我當律師時,早就知道我是烏提斯。」
——果然不出所料。
「兩位,有件事想與你們商量。」
此時諸岡突然開口。他停頓了一下,似乎在考慮該如何表達,片刻後才接着說:
「我想你們也很清楚,阿姆雷特大飯店的制度並不完善……這次的案件不是特例。試圖在飯店內犯案並回避調查的犯罪者,可說是源源不絕。其中有些案件根本是『不可能犯罪』,讓我們頭疼不已。」
我從椅子上拿起宴會包,笑道:
不可能,絕對不可能。
我盯着諸岡伸出的右手,心中遲疑不定。一旦握住這隻手,意味着我接受他的聘用。
——事態發展實在太過匪夷所思,我一時拿不定主意。
我當場愣住,完全沒料到諸岡會說出這種話。諸岡也朝我伸出右手。
「那就叫你『多克』吧——『毒島(BUTSUJIMA)』的『毒』字,也可讀成『多克(DOKU)』。」
「桐生小姐,我很佩服你的觀察力與推理能力。如何,你願意接下這份工作嗎?」
烏提斯一臉從容地回應:
代替他出席「年度犯罪獎」頒獎典禮,這實在不像是對殺手「厄瑞波斯」的委託。
「謝謝你,毒島……不,烏……呃,我該怎麼稱呼你呢?」
「首先,你得找一個新的飯店專屬醫師纔行。」
「如果是阿姆雷特大飯店專屬醫師的職位,我倒是可以考慮接下來。我的診所離這裏很近,雖然我的專業是整形外科,但我相當優秀,對法醫學也頗有研究。」
「反正都不是本名,隨便叫什麼都行。」
諸岡思考約五秒,似乎做出了決定,點頭說道:
「其實,我一直想僱用善於犯罪調查的專家。專門破解阿姆雷特大飯店內的各種疑案,揪出破壞規則的混蛋——全權負責相關事務的飯店偵探。」
驀地,我想起道家老爺子生前託付的古怪任務。
——接下來的日子,應該會比過去熱鬧許多。
經過短暫的猶豫,最終我還是伸出手,與諸岡交握。
這是烏提斯第二次以「優秀」形容自己。比起上一次,這次他的話更讓人信服了。諸岡向他伸出右手。
事實上,這是道家老爺子第一次委託厄瑞波斯做「殺人」以外的工作。難道……老爺子早就預見這樣的未來?他知道我會在此找到新的歸宿,才下達那樣的指令?
兩人雙手交握,似乎達成了協議。趁着這個時候,我悄悄轉身離開。沒想到,眼尖的諸岡突然叫住我。
「哈哈哈,外表看起來像正經醫生,名字卻不怎麼正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