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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Reverse the edge

《虛幻信任的假面舞會:詐欺師與少女的戲法旅程》 · 瀧浪酒利 · 3萬 字

我在馬賽拉島陷害克羅妮卡等人後,已經過了兩天。

在一望無際的藍天下,只有這座島撐起了滾滾灰煙所形成的傘。

這座島嶼不斷朝深藍色的大海排放灰黑色的廢水。讓人聯想到因爲蒸氣污染,導致原生樹林幾乎消滅的本國光景。

他說,將來要以公司武力發兵侵略共和國時,會以這座島爲後勤基地。

要塞島賈尤瑪斯。

規模堪比一座都市的島嶼,利用深邃的內灣蓋滿了軍港、物資倉庫與好幾座的軍事工廠。爲控制海洋的暴力適切地提供支援的機能,恰如其分地集中在此地。

以砂漿與紅磚建成的要塞位於這座島的中央。這裏是帝國海軍貿易公司的實質總部,可以向分散在廣闊海域的各分部與社員發號施令。

我和他待在這棟要塞化公司大樓的其中一個房間內。

「下一件,亞娜,脫掉。」

「好的。」

我依照他的指示,在隨從的幫忙下脫掉衣服。除了眼罩以外,所有布料都落在地上,裸露肌膚。我就像個換裝娃娃,依照指示接連換穿下一套服裝。

五天後是股東大會兼結婚典禮宴會。我要與這個人,帝國海軍貿易公司的董事長拉格納丹·卡布爾結婚。現在我正在試穿典禮當天的新娘禮服。

但即使自己的人生大事即將到來,對我來說一切都無所謂了。

現在不論結婚與否,一切都不會改變。因爲,我的人生早在很久以前就不屬於自己了。

比起這個,我更在意克羅妮卡。想知道那個被我陷害的少女現在的情況。

「你想問什麼吧。」

「……是的。有點想知道,如果她看到我的話,不曉得會露出什麼表情。」

在隨從的幫忙下,我換好了衣服。失去視力的我不太清楚自己身上的打扮,也不曉得他的反應。

不過他似乎喜歡現在背後大敞的這一套。他沒有繼續下指示,但似乎感覺到那嘲諷般的笑意。

「這麼說來……你還不太清楚事情的全貌吧。好吧,我告訴你騎士團那羣人的說詞,亞娜。」

說到這裏我纔想起,我哪有資格講出這種荒謬的話呢。害她淪落到這種局面,而且明知道在害她,還喜孜孜地引誘她落入陷阱的人,不就是我嗎。現在居然敢對她表現同情,實在是太無恥了。

原來他們兩個一路上經歷瞭如此嚴苛的磨難啊。

先站在原地幾秒鐘,以鞋踱幾次地,透過聲響與肌膚觸感掌握牢房的格局。

「所謂的善!就是努力者必得回報!這纔是世間的絕對真理!這纔是正確的教誨,由正確道德引導的秩序!可是,可是……不論我怎麼努力,米修菈就是不愛我!所以!你得負責給予當年她沒給我的愛!你也得提供復仇的機會,療愈我受傷的內心!你的血肉,指甲,每一根毛髮,以及誕生的一切都應該用來補償我!像這樣、只有這樣,纔是在實行正確的善良!」

剩下我一人後,我穿回平時的禮服,走出房間。

他將自己的愛強加在我身上,逼我生下小孩。然後,將我的內心藉由克羅妮卡的力量轉移到那孩子身上,最後再殺掉?這個男人……真的……這麼說了?

我說完便吩咐士兵退下,踏進牢房。

那個男人在我的人生中強加了黑暗的幸福,我只能以這種方式聊以慰藉。

聽得我背脊發抖。但是我已經習慣了這種感覺。

無論跟這個男人說什麼都無法溝通,因爲他早已崩壞到不接受任何道理與論述的地步。從他看上我的那一刻開始,我的人生也跟着崩壞了。

「你真的甘願這樣?」

「你難道不想體驗看看這種未來嗎?」

她的聲音聽起來像是在吐血,不,真的吐出血來了。因爲有類似鐵鏽的氣味與液體滴落的聲響。

「不好意思,就不用了。因爲樁子釘在我的腹部與胸口……我沒辦法喫東西。」

……唉,果然無藥可救。

「是嗎。」

「嗯。」

不行,不可以,我不能有這種情感,不能產生這樣的期待。

萊納斯的真實身份果然是可疑的詐欺師。

「那種點心既冰涼,又甜蜜……像柔和的雪一樣在口中逐漸融化,非常美味。所以,我希望能與你一起享用。」

我在黑暗的視野中想像這幅光景。

「不只是這樣,我還希望和你一起前往許多地方。去觸摸,去品嚐,然後開開心心地聊天。怎麼樣?不覺得這樣很棒嗎?」

「那個女孩目前關在地下牢房,我還沒讓騎士團對她動手。因爲我要讓她幫我做一件事。」

克羅妮卡,我原以爲她是個比我更加幸福的少女。既可愛,又活潑,和我不一樣。享受自由,身旁有打從心底重視她的人,並且能靠自己的雙腳旅行。

「然後我要利用那個怪物,將你的精神謄寫到誕生的小孩身上。這麼一來,咯咯,哈哈哈哈!我就可以一邊愛你!同時殺了另一個你!」

根本不可能覺得幸福吧。我開始有些焦躁。

我當時很羨慕那兩個人。因爲我以爲他們只是單純的逃亡之旅。

十二年前,他收養失去視力與雙親的我,從那時開始就一再對我的身體與心靈要求謝罪與賠償,一直償還到現在。

「我愛你,但同時也恨你,恨到入骨。」

「純粹只是我無法違抗他。因爲在成長過程中,我只能一直、一直聽從他的擺佈。你想聽嗎?想知道那個男人至今都怎麼對待我的嗎?拳打,腳踢,踩踏,玩弄我……啊啊,我說克羅妮卡,之前我們一起洗澡的時候,你還稱讚我很漂亮吧。呵呵,哈哈……你真的是大錯特錯耶。我的這副身體,全身上下早就沒有一絲清淨可言了喔。」

但是唯有這一次,剎那間我完全無法在神智正常的情況下聽懂這句話。

再也忍耐不住的我放聲大喊,試圖推開他的身體。

「原來你這一路上,承受了超乎我想像的痛苦呢。」

「唉,亞娜希特。」

而且,我也十分明白應該怎麼做才能得到解脫。

我向看守的士兵表示希望一個人進去牢房內。

正在逐漸消失。這麼一說,我想起來了,怪不得她幾乎沒有提起自己的過去,原來是這麼一回事啊。

「囉嗦,你住口。」

不知爲何,胸口變得鬱悶。類似渴望的感受讓我喘不過氣。

「……我已經聽說你的一切了。」

「她的記憶……」

好可怕,好惡心。而且更重要的是,實在太殘酷了。

「你在……說什麼?」

所以,任何事情對我來說都無所謂了。

「既然我雙目失明,她的能力就對我無效吧。而且她目前應該被限制行動了,不如說擁有視力的你反而纔有遭到控制的危險吧?」

我的嘴依然說個不停,彷彿在傾吐心中積蓄已久的想法。

「你說什麼?」

少女說自己還記得冰淇淋的滋味,聲音聽起來非常憂傷。

「……衣服穿好,亞娜。」

「如果你心中有一絲這種念頭,那麼拜託你,亞娜希特。」

同時拼命捏熄內心連希望都算不上的微微熱度。

正因爲她與我有着天壤之別,還耀眼無比,所以我纔會想讓她滿懷希望以後,再一腳將她踹進深淵,然後狠狠地踐踏她一頓。

「嗯?什麼事?」

不知不覺,我已經說得太多,聲音還愈來愈激動。

「午安,克羅妮卡。午餐時間到了,如果你還活着,要不要一起享用?」

他的體重壓在我身上。恐懼嚇得我發不出任何聲音。

其實我並沒有罪惡感。但是心情絲毫沒有想像中暢快也是事實。

他的理由是,我是我母親的替代品。還說我要代替當年不愛他的母親,負起責任給他愛。然後……生下小孩贖罪。

「……去到遇見你的大使館之前,我喫了冰淇淋。」

雖然覺得很殘酷,但她似乎是不死身,這點傷勢應該不算什麼吧。

「是啊。況且,克羅妮卡,就算我拒絕那個男人,今後我該怎麼活下去纔好?」

但是我辦不到。他以異常的力量壓着我,在我臉上接連甩了兩、三下巴掌,像是在管教我。

回過神來,我已經獨自來到要塞的地下牢房。

可是,坦白說,目前我覺得有些期望落空的感覺。

然後他幾乎像是要把東西砸過去似地朝門的另一頭大吼「什麼事」。

一如往常,我放鬆手腳的力量。感覺徹底放棄了喜悅、希望或其他的東西,對於人生的期待也完全捨棄了。但同時也化爲毒品上癮般的頹廢麻痹感,讓我不知不覺間在其所帶來的黑暗舒適感中愈陷愈深。

「報告,董事長。後來我們在馬賽拉島留下艦隊,繼續鎮壓移民……可是……剛剛收到報告,公司的戰力已經瓦解。」

「只、只有一艘巡洋艦回到本島這裏。根據該艦報告,共和國的怪物……貴族戰鬥的餘波似乎導致我們無法掌握島上的現況。」

下一瞬間,他用力抓住我的肩膀,硬將我按倒在地上。

「接下來,我要你生下我的小孩。」

「您、您獨自進入的話是很危險的。」

那保持沉默不就得了,爲什麼我現在還特地說出口?

「再告訴我一次。和那個男人結婚,你真的幸福嗎……?」

至於克羅妮卡,是人稱癌細胞的異端貴族。

不過,就在我連這些都感到無關緊要時……

「是的,我很幸福……除此之外的回答,是不被允許的。不如說,克羅妮卡,你不是曾經看過我的內心嗎?」

我不明白。根本無法理解,也不想理解。

我調整呼吸,恢復冷靜。然後,克羅妮卡突然打破短暫的沉默。

「……」

之後兩人又交談幾句,拉格納嘖了一聲就離開房間。

在我詢問究竟是什麼事之前,拉格納就繼續說下去了。

像決堤一樣,從即將脹破的胸口傾泄而出。彷彿希望她傾聽。

似乎是察覺我內心的細微動搖,拉格納繼續開口。

「……但是,這些都無所謂。因爲我老早就徹底死心了。」

當我將手中端的餐盤放在牀上,將臉轉向牆壁那邊的時候……

我真的好久沒有明確表現出生理上的抗拒,以及出自本能的厭惡了。

像是職員的聲音隔着門傳來。

說完他就叫我的隨從離開房間,開始說明。

這時響起了敲門聲,拉格納的身體才緩緩遠離我。

「那個怪物似乎可以把人類的記憶,還有以其爲基礎的精神都原封不動地複製到他人的身上。所以我想到了一個方法,既能貫徹對你的愛,同時還能對你再一次,甚至無數次進行復仇。」

這個時候,我發現自己的話中帶有奇妙的溫度。

我知道。因爲他一直、一直都對我這麼說。

「爲什麼,爲什麼你就是不明白……!亞娜!這就是你的義務啊!」

然後,他久違地一而再、再而三在我身上烙下痛苦的印記。

爲什麼?就算告訴克羅妮卡這些事,明明也沒有任何意義。

「啊?」

可是,我就是忍不住。彷彿只是想讓克羅妮卡一個人知道。

她應該是被類似鐵樁的東西貫穿了身體,釘在地下室的冰冷石牆上。怪不得她的氣息一動也不動。

「就連現在的地位都是他給的,以我的能力根本不足以勝任目前的職務。雖然有一定的學識,但問題就在這雙眼睛。我無法靠自己處理文書工作,對家事也束手無策,連獨自上街都有困難。我甚至無法靠自己活下去。最重要的是……我沒有任何足以積極活下去的理由,以及可以攜手迎向未來的人……身在福中的你,肯定不會明白我的感受吧。」

「亞娜、希特……」

因爲,這隻會讓我更加痛苦而已。

我在心中掐滅逐漸抬頭、還算不上情感的衝動。一次,又一次。

無數次,我打壓自己的內心無數次,最後終於消滅了幻想。

「……我要回去了。打擾你了,克羅妮卡。」

即便如此,我依然感到有些不捨。我強行轉身,離開地下牢房。

五天後。

來到了帝國海軍貿易公司的股東大會,以及婚禮和婚宴舉辦的日子。

我像是被包裝的東西一樣,在新娘禮服外頭披上寬敞的大件純白袍子。然後坐上貴賓席,參加從上午開始的股東大會。

會場設於超級戰艦剛達瓦的前方第一甲板。這艘戰艦是蒸氣帝國的驕傲,同時也是海軍貿易公司旗下的海上戰力象徵。

戰艦的寬度足以舉辦百人規模的宴席。紅白色的地毯鋪在有些冰冷的鐵製地板上,映襯出婚禮的喜氣。桌上的菜餚以本國昂貴的新鮮蔬菜與海鮮爲主。所有與會的股東都自在地以葡萄酒互敬,忙着參與社交活動。

以衆多參加者爲背景,議題一如往常,只是走過個場。

站在臺上的司儀向股東們報告一些景氣好的話題,宣稱未來可期後就結束了。

接下來,只要股東大會順利結束,便輪到我和拉格納丹的結婚典禮。

總之,流程依照計劃進行,在大會最後由代表股東投票,選出下屆的公司代表,也就是董事長。

表面上的原因是帝國海軍貿易公司爲股份有限公司。經營權掌握在股東手上,公司則由股東指派的董事長經營。

在這十年內,一直都是由拉格納丹擔任董事長。

擁有投票權的主要股東共計九人。除了拉格納丹、巴巴羅薩與法基姆以外,還有六名公司外的股東。

這次法基姆理所當然缺席了,好像還有一位主要股東好像也沒有來。

總計七人聚集在中央的圓桌,採用舉手的方式進行投票。

就在這個時候……

我聽到了那個聲音。拉格納丹應該是看到來者是誰了,總之我們同時驚呼。

這裏是剛達瓦戰艦內部。我戴着虛幻的上司面具,散發出與正牌軍官一模一樣的威嚴與傲慢。在部下的帶領下,前往目的地的房間。

「辛苦了,退下吧。」

我沒有從軍的經驗,卻很瞭解軍人是一羣什麼樣的生物。十二年前革命內戰期間,這種人在大街小巷多到讓人厭煩。

「喂……你想幹什麼?」

「是、是啊,順利的話,這樣就有四票……可是……」

克羅妮卡發出短促的痛苦呻吟。就在我忍不住停手的瞬間……

隨後衆人議論紛紛的聲音傳入耳裏,這也難怪。

五天前,我走下巡洋艦塔拉普號。瀟灑地從敬禮的士兵面前走過,登上要塞島賈尤瑪斯的陸地。

把股東大會的計劃告訴克羅妮卡後,她堅定地微微點頭。

他是農場管理部部長,賽裘·法基姆。之前我害他身敗名裂,有點不好意思。不過現在機會難得,我決定從頭到腳,從裏到外徹底利用他。

「不是要開股東大會嗎,然後用投票選出公司的經營者。只要將選票都囊括到你身上就好。你手上不是還有股票?」

「因爲相信你的人是我。而且,我也不想對亞娜希特見死不救。」

而且,我知道這個人是誰。

現在唯一的活路,就是強行快刀斬亂麻。

「……是啊,猴子。不,呼……庫格先生。」

「嗯,沒關係,麻煩你了。」

「因此我要搞掉拉格納丹,接收他的公司。」

「董事長指示我負責審問,帶我到牢房去。」

「所以我們沒辦法直接繼續逃亡,或是逃回共和國。」

「……你到底想怎樣?」

「……唉,萊納斯。可以再告訴我一次……你當時的回答嗎?」

「很遺憾,這一位是最難拉攏的。」

「嗯,勉勉強強。」

我與克羅妮卡的因果之線,在遇上亞娜希特、洛斯托姆、以及拉格納丹以後就愈纏愈亂,直到現在。

我還是一樣看不懂上頭的文字,自然不知其意。不過嘛……

雖然很在意克羅妮卡的安危,但我必須先處理好一些事。沒問題的,反正那傢伙絕對死不了。可是即便如此──

「有、有啊……目前姑且還算是在我手上,所以我應該有權出席與投票。可是就算投自己一票……」

「會有點痛喔。」

「……呦,沒事吧。」

「……還有,投票者當中有沒有哪個傢伙的個性比較怯懦的?」

「有個叫慕克茲的股東,今年八十四歲,以前是議員……記得他心臟不好。」

喬裝水手混上船艦後,我偷了一件大人物的制服。皮膚顏色當然是以粉底掩飾。

因爲我費了一番功夫,才得知克羅妮卡目前關押在此。

「──這是怎麼回事?」

想到這裏我便打斷思緒。這種擔憂只會無謂地削減心中的冷靜。

「剩下那個是……」

「嗯,交給我吧。這次我一定會與她成爲朋友,等着瞧。」

於是我就不管三七二十一,秀給法基姆看。結果他的眼睛瞪得跟銅鈴一樣,緊盯着紙片不放。

「那現在就去說服那兩個人。你也跟我來,一起幫忙。」

說服法基姆後,我在第二天傍晚與他暫別,然後獨自前往島嶼內部,目標是位於中央的總公司要塞。

打起精神後,我敲了門,然後把門打開,同時緩緩摘下臉上的面具。

無論如何,我只能視當天的氣氛硬幹了。

鐵樁刺穿克羅妮卡的胸口與腹部,將她釘在石牆上。

「這件事不重要吧,是人家給我的。如何,可以當成說服的籌碼吧?」

安信超國家銀行(股) 四十四號行員 芙蘭

「辛苦啦。」

法基姆拉高分貝,彷彿在表示「你心裏也有數吧」。

看着法基姆的表情,我剛纔大概問了個蠢問題。

幾名武裝士兵在灰磚砌成的房間鐵門前看守。但是對我而言,這幾人與看門狗無異。

我敲打鐵樁頭,隨即傳來尖銳聲響與令人厭惡的手感。鮮血從少女的身體滲出。

「……關於那個女的,你能幫忙勸說她嗎?」

「沒關係啦。」

得票必須過半數,否則無法通過。

從蘭斯頓出航前,我從某個眼鏡仔的祕密帳戶裏領出不少錢。保險起見,我已經先匯到港口的證券交易所。

「之前算是我的錯。所以爲了賠罪,我帶來一個好消息。感謝我吧,你這混賬王八蛋。」

根據亞娜希特先前的反應,這張紙片的價值似乎遠遠超出我的想像。

「就是亞娜希特小姐啊。」

「猴子你可別忘了,是你害我現在被關禁閉的啊。」

「所以纔要拉攏夥伴啊。有多少人有可能願意投票給你?」

「只要你依照我的指示,稍微開溜一下不會穿幫的。」

「別擔心,賄賂的話我可以給你一些金援。還有這個。」

「遵命!」

他們對市民的態度極爲霸道,但對於長官就唯唯諾諾。

「猴子……你、你是從哪裏弄到這張名片的……?」

「噢,失禮了,還沒向各位自我介紹。我是因爲突然生病,今天不克出席的主要股東慕克茲先生的代理人,名叫萊納斯·庫格。」

我也沒放過已經掉以輕心的看守士兵,攻擊腹部讓他們癱倒後,我迅速堵住每個人的嘴再五花大綁。不過,我應該沒有太多時間吧。

「唉……?」

年輕士兵二話不說,帶着我進入地牢。接着我就從背後偷襲他。

我一隻手提着氣味奇特的鯨油燈,打開鐵門進入漆黑的牢房,然後……

彼此剛一見面,他立刻就像見到殺父仇人一樣狠狠瞪着我。

都怪我當時要逃進大使館。

說着說着,克羅妮卡面露微笑。接下來得處理貫穿她身體的鐵樁。由於已經與傷口沾黏了,我需要工具才能卸下來。於是我到牢房外,找來一支可能是拷問用的鐵槌。

然後我從懷中掏出一張紙片給他看。

即使目不能視也能感受到。就快要發飆的拉格納丹憋了一肚子怒火,卻始終沉悶地一語不發。相對的,那個男人卻極盡挑釁之能事,開口說道。

然後只把必要事項一一告訴她。

法基姆是管理馬賽拉羣島農場的負責人。由於移民爆發大規模叛亂,農場也被焚燬,他目前應該是被關禁閉反省中。沒想到,現在他卻帶着一個區區共和國人出現在這裏。

「嗯。」

「這傢伙已經上島了吧?很好。」

「你、你這低等民族的猴子……真、真要說的話,都是你害我變得這麼慘!」

「……可、可是,要說服他們根本是不可能的。我現在這麼落魄,哪有什麼魅力可言──」

「哎呀,遲到了,真是不好意思。剛纔花了點時間準備,對吧,法基姆先生。」

「有、有兩人。一個是我的同期,出身商務省。另一個可以算是我的親戚吧。」

而且,沒有人能看見我戴的面具。

我將突然湧上心頭的無謂情感加以冷卻,強行壓抑。

「敬請多多指教。」

「再這樣下去,你們全家都有可能人頭不保,這不是單純的形容,明白嗎?既然如此,乾脆一不做二不休,去搶下董事長的寶座吧。」

「很簡單。」我將顏色夢幻的誘餌垂掛在冤大頭的面前。

「……我沒辦法準備逃走的手段。」

睜開左眼的克羅妮卡說。

「……嗯。」

「剩下的五票內,一票是董事長本人,另一票是巴巴羅薩。另外兩票……還是不可能吧。一個是軍務省出身,完全就屬於現任董事長的派閥。」

「……抱歉,都是我害的。」

「沒什麼。只是讓他在投票的前一天身體不適,然後由我代理而已,別在意。總之這樣就四票了。」

近在咫尺的左眼,再次傳達我曾經拒絕的想法。

「……我好像撞到腦袋了,想不太起來。」

堅強地露出笑容的她,臉上染滿鮮血,疼得臉色發青。

「所以,再一次,再一次就好。這樣我應該就能忍耐了。」

於是我再度像懺悔一樣,說出了那個約定。

我會一直陪伴你。因爲只有在你身邊……

纔是適合詐欺師的容身之處。

然後現在的情況如下。

目前已經依照議程,開始投票來決定下屆董事長。

圍坐在會場設置的圓桌旁,包含我在內的四人依照計劃,舉手支持法基姆。

至於包含拉格納在內的四人,則是舉手支持現任董事長。

不用多說,最後的一票就掌握在亞娜希特的手中。

沐浴在現場所有人的目光下,盲眼巫女不發一語。

「我……」

顫抖的指尖在對面的兩人,拉格納與法基姆之間猶豫不決。

「指名我,亞娜。」

在他的聲音像磁鐵一樣吸走她的指尖前,我趕緊開口喊道。

「等一下。這可是改變你人生的最後機會啊。」

所以,至少……

「不照自己的意念選擇,這樣真的好嗎?」

噠噠噠噠。腳步聲的主人以視線讓士兵都停止行動,然後站到我身邊。

「我只是想……和你的靈魂對話。」

聽到亞娜希特的聲音,男人回頭眯起眼睛,輕撫女兒的頭。

從被奪走了一切、陷入黑暗之中的那天開始,就一直、一直希望會有人來拯救自己。

隨即向士兵舉起手,準備抹消在場發生的一切。

『嗯,我已經習慣了。』

「這樣一點意義都沒有……根本無濟於事!我已經失去獨自活下去的力量!翅膀與雙腳都被扭斷的小鳥,現在纔想飛上天又有什麼意義啊!」

露出底下潸然淚下的雙眼後,我出其不意地將視線探進她的眼眸。

「──咦?」

「亞娜希特……我有個小小的請求。」

「洛斯托姆!你這傢伙,怎麼會在這裏……!」

當我發現她的真心話後,便切斷視線,解除彼此的意識共享。

「──這是命令。給我殺掉所有的人。別放過任何一個知道這場投票結果的傢伙。」

『你必須和我結婚。』

『苦對身體纔好啊,亞娜。不過,你年紀確實還小呢。』

希望有人來拯救我。

「因爲我喜歡你。」

眼看亞娜希特就要指向拉格納丹了……

「噢,原來是這樣啊,你可以干涉他人的內心吧。所以,你現在是想控制我的心嗎?我當然拒絕。」

「亞娜希特──」

「洛斯托姆……難道你是我的……」

但是繼續往前回溯,會發現在某一天之前都還是彩色的。

「不要聽她廢話,亞娜。喂,來人,把這個局外人轟出去。」

「是啊,所以該爲一切劃下句點了。爲了完成十二年前的未盡之事,我纔會來到這裏──準備宰掉你。死在我的劍技之下,墜入地獄深處爲你對我妻女的所作所爲懺悔吧。」

不知道她到底忍耐到何種程度,又承受了多少苦難。

『嗚……媽媽泡的咖啡好苦喔。』

但是聽了萊納斯的耳語後,法基姆立刻出聲支援。

被這突如其來的一句堵得啞口無言的亞娜希特,彷彿在眼罩底下睜大了眼睛。

爲了避免她的眼睛在脫掉眼罩後受到光線刺激,我輕聲向她道歉,然後將她的臉擁入懷裏。我還輕拍她的背,稱讚她努力熬到現在。

然後她按住胸口,像是壓抑不住似地大喊。

「對不起。」

接着,亞娜希特壓低聲音,有如詛咒般吐出話語。

宛如信號般,我舉起手使勁打了個響指。

「你這什麼狗屁歪理──」

「豈不是永遠都無法獲得幸福嗎!我絕對不容許這種事發生!」

「〈真理義眼〉第二眼。」

眼淚不斷從她失去顏色的灰暗眼眸滑落。白色袍子與眼淚一同從肩膀滑落至腳邊。

終於克服過去陰影的男人,與女兒相認後便立刻轉身,望向仇敵。

「從初次見面開始,你就像姐姐一樣對待我,我覺得很高興。雖然你泡的咖啡非常苦……但是可以和你談天說地,我真的很開心。一起泡澡、穿泳衣雖然都非常難爲情,可是我很高興喔。真的很感謝你的幫助。」

我的說詞無法打動她。在這個關鍵時刻,只有一個人能觸動她的內心。那個人不是我,但我已經把她叫來了。

在廚房準備咖啡的背影,看起來非常幸福。

但是,我希望她至少能思考另一種未來的可能性。

心中充滿想告訴她的話,如潮水般宣泄而出。由於與她相遇還不到兩星期,記憶仍存在於腦海之中,我邊回憶邊開口。

隨後以行雲流水的劍術彈開射過來的子彈。

股東們頓時開始騷動。士兵即使內心猶豫,但或許是對董事長拉格納丹的恐懼,驅使他們舉槍朝向賓客。

彼此的距離伸手可及。我與失去視力的她對視,向她的眼眸深處訴說。

「……哦,還是說,你要負責照顧我嗎?克羅妮卡。呵呵,這點子不錯啊,好了不起的僞善。噁心死了……你知道我騙了你,背叛你,還傷害你嗎?你是真心要和我這種人交朋友?」

「這不重要吧,拉格納。現在這個場面很有你的蠻幹風格嘛。但是你把槍口指向在場的股東們,是不是腦子燒壞了?難道第二次失戀對你打擊這麼大?」

「沒有人需要這麼醜陋的我。不論再怎麼扭曲,或者根本就是一場錯誤……只有他的身邊纔是我的容身之處……所以這場婚禮對我而言,是無比幸福的事情。」

喊到這裏我喘了一口氣,抬頭仰望。

「太遲了,別再說了……因爲我已經變得如此醜陋,卑鄙,膽小又骯髒……我沒有資格和你一起獲得幸福。」

「──睜開眼睛吧。」

「我」也相信,將來會像母親一樣,爲自己最愛的對象泡咖啡。

於是,我與亞娜希特的意識交融在一起。

亞娜希特的聲音低沉,聽起來宛如即將爆發怒火。

『札爾,你是要黑咖啡吧。』

男人擋在相擁的兩名少女前面,挺身保護。

「那麼,你自己難道不覺得快樂嗎?」

『謝謝爸爸!』

「請你,救救我。」

無數的未來破滅,被迫強加那最爲差勁,卻被視爲最幸福的僅存未來。如今我才理解她的悲痛。

她的模樣彷彿在夾縫中掙扎扭動,看得我於心不忍。

嗯,所以「我」一直、一直、一直……

「──囉嗦!囉嗦囉嗦囉嗦!你給我住口!我的父親和母親都死了!從那一天開始,我的人生就已經──」

所以趕快來吧。就在我話音剛落時……

自從跟着我上島後,我們一直都分頭行動。不過他肯定就在附近。

「如果已經發生的過往會永遠將一個人束縛住,那麼,無論是這個世界上的誰……」

「現在做這些又有什麼意義呢?」

我的視線就像從桌上爆發的爭論中穿了過去,制止警備兵,同時來到她身旁。

我輕輕伸手,解開她遮擋褐色眼睛的眼罩。

「開、開什麼玩笑啊!」

身穿白玫瑰意象的白淨新娘禮服的她,像是攀附一樣緊緊摟住我。

還是不行嗎。

因爲已經足夠了。接下來的話,我希望親口告訴她。

「……已經沒事了。」

「住口……真要說起來,一切的起因都是你從我身邊奪走了米修菈!」

「──聽見了沒,酒鬼。你的女兒剛纔說了,希望你救救她!」

萊納斯!

特別是比任何人都更深陷囹圄的那個詐欺師……

聽到我的話,她像是陷入沉思,一瞬間沉默不語。

淚水沾溼的臉頰顫抖着,然後開口。

「事到如今,你還有什麼想拜託我的,克羅妮卡?」

「不用擔心,爸爸來救你了。」

回到過去後,我發現景色幾乎都被黑暗與痛苦給填滿了。

想也知道不可能嘛。說完她便猛然起身,誇張地搖着頭。

「沒這回事!沒有什麼事到如今或其他理由,你都是能獲得幸福的。不,我會讓你幸福。我們一起上街,手牽手走在陽光灑落的坡道,買冰淇淋坐在長椅上一起享用……即使是瑣碎的小事,但你不覺得很棒嗎?所以,沒有任何過去是無法挽回的。因爲,如果……」

「你住口!不準隨便跟我的妻子說話!」

「……不是的,別說了,住口!那些全都是爲了背叛你……爲了先讓你洋溢在幸福中,再將你踹進地獄啊。」

「怎麼口氣這麼衝動呢,董事長。結婚典禮在即,女性朋友只是來向新娘祝賀罷了,何必那麼計較嘛。」

「對、對不、起……克羅妮卡。我、我之前……那麼殘酷地、對待你……可、可是……我知道……現在,提這種要求很自私自利,但是,拜託你……」

這時拉格納丹開口了,意圖打斷我們的對話。

「不,亞娜希特。我是認真的,打從心底想和你成爲朋友。」

「所以這纔是我想問的啊……到底是爲什麼!回答我!」

接着,她顫抖的指尖指向了法基姆。

一人手持單刃軍刀,從賓客間一躍而出。

拉格納丹氣得大動肝火,掀桌大吼。

『那麼一開始就該幫她加點牛奶嘛……來,亞娜。』

我甩開纔剛高興沒多久,立刻就嚇得緊抓我不放的法基姆,然後大喊。

記憶中的景象有一點褪色,但也正因如此,看起來才更燦爛。

「開什麼玩笑……要道歉的、要去死的是你纔對!」

拉格納丹一拍手後,應聲出現的竟是……

「你也來幫忙,貴族!不管是誰都別放過,殺光在場這些人!」

「好好好──噢,這不是大叔嗎!真是太令人開心啦!來啊,趕快上!這次你一定要陪我打到最後!」

能使出極速斬擊線的貴族搔着銀色短髮現身。

威基克斯露齒獰笑,閃光立刻撲向洛斯托姆。

──股東大會轉眼間化爲腥風血雨的修羅戰場。我背起亞娜希特,帶着克羅妮卡逃離這裏。

沒想到,竟然連法基姆都跟着我跑。

「拜託,你要幹嘛啊!」

「囉嗦!野蠻人,你又害我陷入絕境了!至、至少該負起責任,保障我的人身安全吧!」

「誰理你啊。是你自己要聽信我的花言巧語。」

「你、你說什麼!」

「你很囉嗦喔,法基姆前部長。拜託你閉嘴……克羅妮卡,別鬆手。」

「嗯──先別吵了,大家動作快一點。」

總之先離開剛達瓦,回到陸地上。我們混進驚慌地東逃西竄的大批股東之間,目標是架設在船體側邊的升降梯。

然而,走在前方的股東大會出席者伴隨着槍響紛紛倒地。

我們不得不停下腳步。衆多倒臥的遺體另一頭,只見列隊的士兵們緊張冒汗,與巴巴羅薩一同守在階梯前方。

「不好意思,這是董事長命令。所有人別想活着回去!」

他還真是一片忠心啊。怒火中燒的我開口大喊。

「喂,大嗓門的大叔。你效忠的董事長剛纔被開除了,所以你搞錯了搖尾巴的對象!」

「──給你三倍年薪,再讓你當常務理事。怎麼樣,巴巴羅薩?」

「──你這個男人還是一樣愚蠢。」

「總之,現在先合力度過難關吧。」

冰藍色的雙眼中帶有奇妙的溫度,凝視着我的臉。

「你誤會了。」

「……」

依芙琳·哈貝赫貝,就站在我們的眼前。

暴力女僕這次將視線轉向我。

「呃,話說你到底從哪裏出現的……」

「……唉,真的嗎?」

傳來一陣噠噠作響的鞋聲,所有人都回頭看去。

「唉……果然不像。你並不是我弟弟。」

在我嘴裏呢喃、由衷希望這一切都只是誤會的瞬間……

幾秒鐘後,依芙琳才終於鬆口,起身並將我放開。

「你竟敢當着我的面,用那孩子的容貌騙我。」

她的唾液與我的血液混合成細絲,然後斷開。

「就算是我,對於不是貴族的普通人也沒有特地殺掉的興趣。瞭解的話就別露出那種沒禮貌的表情,詐欺師……」

「你現在該搖尾效忠的對象,是這位新任董事長……」

「騙人,你剛纔明明猶豫了。」

上頭清晰地留着我當時在海邊深深留下的咬痕。

接着,克羅妮卡又隱約流露欣喜,環顧在先前的旅途中遇見的每個人。

「我還欠你一次啊。」

這幫人似乎終於學到教訓了,士兵們都閉起眼睛。

「──唔,拉格納。」

……完蛋了。當時在那個海灘爲了活下去,我儘可能利用了她的內心。不過老實說,我完全沒有考慮後果,因爲我根本無暇思考。

有如出自優秀陶匠之手的冰冷美貌,在超近的距離散發猛烈的氣息。

「可惡……!」

這時,女僕將臉轉向少女那邊。

「你沒事吧,萊納斯?」

「好久不見了,詐欺師,還有丫頭。」

「不必言謝──還有一件事,詐欺師。」

「這、這傢伙是怎麼回事……!怪、怪物啊──」

我向頓時啞口無言的法基姆咬耳朵。

佇立在我面前、擋下子彈的是一個漆黑的身影。

「克羅妮卡,有件事你對我很失禮喔。」

她的眼神宛如怒火中燒,充滿深邃又不穩定的寂靜。

她擦拭自己染血的嘴脣,嘴裏嘀咕。

就在這一瞬間……

原來如此,這句話立刻打消我的疑惑。

「……法基姆啊。我說小夥子,我要是不留活口,頭銜根本一點意義都沒有!」

疼痛導致我呼吸困難。她抓住我雙肩的握力之強,幾乎快要捏碎肩膀,讓我聯想到狂暴的熊。感覺就像是被一隻大型野獸當成了餐點。

弧月形影刃有如兇猛海獸的背鰭,在甲板上疾馳,接連砍倒士兵。

「你忘了我的因子嗎?只要透過影子,我可以隱藏自己並前往任何地方。要來到這座島,只要隨便找艘船就可以了……至於我是如何掌握你們的行蹤,不是有個很適合用來掩飾的金髮傻丫頭嗎,難道你沒想到?」

「你們兩個到此爲止吧。亞娜希特會害怕呢。」

金髮少女從依芙琳的腳邊竄出來。

「抱歉,我知道萊納斯記憶中的你……可是……」

「我聽不懂你在說什麼,請用我聽得懂的語言。」

「呵、呵呵……」

「別、別害怕!開火──!」

「……咦?」

「你居然大言不慚地說我是你的朋友。」

但那張鬍子臉像是想擺脫醜態似地左右猛甩。

在倒臥的視野中,我見到克羅妮卡驚訝地睜大眼睛。一臉擔憂的亞娜希特則是將手搭在她的肩膀上。

背脊都發涼了。因爲我記得非常清楚,想忘都忘不了。

不過以當下的情況而言,她可能是我目前最盼望遇到的對象。

「啊、嗚嗚……!」

「不,我只是有點錯愕而已……」

克羅妮卡的聲音聽起來有幾分生疏。

一陣劇痛,銳利的觸感刺破肌膚,深深咬進肌肉深處。緊緊貼着我的她呼吸急促──然後,這個咬住我脖子的女人憑藉體重與臂力,將我按倒在地上。

「……你這人真是的。」

巴巴羅薩一聲號令,頓時硝煙四起。但是子彈並未發揮效果,碰到漆黑的表面就被彈開,化爲無力的小鐵塊掉落地面。

克羅妮卡凝視她主動對望的冰藍色眼眸。然後似乎想起了兩人的記憶,噙着淚水道謝。

此時傳來冷到幾乎結冰,卻又灼熱到有如火燒的觸感,從脖子的傷口流進的我體內。

「噢,對耶。你應該已經不記得我了。」

兩人此時行雲流水地舉起拳頭,如人偶般精緻端整的面容彷彿要將對方的臉孔摧毀,相互瞪視。

看到從自己的影子中逃脫的帕託莉澤,依芙琳皺着眉表示。

依芙琳聲音平淡地回答「別在意」。

可以的話,我實在不想再見到這個女人。

「唉……!難道……」

「嗯……謝謝你,依芙琳。」

亞娜希特則是錯愕地開口。

「……剛纔算是回敬。如果沒在你身上留下相同的傷口,我覺得不公平……真是神奇。親口咬下去之後,我反而搞不清楚了。總覺得想和當時一樣咬死你,將你撕成碎塊,但又好像不想這麼做……可是,又覺得還是想下狠手。」

「對、對啊!沒錯!猴子,你這句話說得很好!喂,巴巴羅薩,新任董事長賽裘·法基姆要從這裏通過,大鬍子你給我閃邊!」

接着,依芙琳才把纏繞在脖子上的黑色玩意兒──她自己的影子給解開。

《虛幻信任的假面舞會:詐欺師與少女的戲法旅程》2 第四章 Reverse the edge插圖(1)
《虛幻信任的假面舞會:詐欺師與少女的戲法旅程》 · 2 · 第四章 Reverse the edge · 第1張插圖

依芙琳就像是發燒燒到神智恍惚,嘴裏喃喃自語。

果不其然,出現在那裏的男人,看起來似乎陷入失去一切、自暴自棄的狀態。

「……噢,這麼說來,我還沒和你分出勝負呢。好啊,看你天真的腦袋瓜裏裝了什麼,我通通打回你老家去吧。」

另外。

「你記不記得都無關緊要。我肩負共和國軍的義務,並且基於個人的信念,所以不能放過你。另外……」

「唔嗯!不行不行!可、可別瞧不起我!我對董事長的忠誠纔沒有這麼容易動搖!」

然後她訝異地眯起眼睛,反覆注視我和依芙琳。接着像是意識到什麼似地噘起嘴。

一瞬間,士兵們全露出一臉「你這傢伙認真的嗎」的表情注視着巴巴羅薩。

聽到她雀躍的聲音,女僕一語不發,金髮少女無奈地點頭,我則是嘆了口氣表示同意。

我之前在那個海灘和她戰得天昏地暗。所以照理說……

黑白女僕依芙琳似乎嫌法基姆囉嗦,一彈額頭就讓他昏了過去,再將影刃豎立在自己的周圍。

失去記憶是癌細胞的宿命,而且記錄旅途的日記已經被燒成灰了。克羅妮卡難過地低下頭去。

「唉!可、可是……」

「依芙琳……」

我連忙牽起克羅妮卡的手,在四周尋找能防身的遮蔽物。事情就發生在這一瞬間……

急忙跑來的克羅妮卡撫摸我的脖子。其實已經停止流血了。

無論如何,巴巴羅薩還是向士兵下令。

但以她來說很令人意外的是,她的攻擊似乎不帶殺意。不過依舊毫不留情,在直擊的同時也將士兵甩上幾尺高空,然後因爲自身重量而墜落,狠狠地撞在鐵製的地板上,在震盪與骨折中昏迷。

目睹巴巴羅薩也像這樣暈過去後,依芙琳向我開口。

氣呼呼地鼓起雙頰的克羅妮卡,輕輕戳了我的側腹。

看着這兩個人,克羅妮卡有點爲難地抱着頭。

「我不太清楚情況。但總而言之,萊納斯先生的女性關係好像更加複雜了。可以這樣解釋嗎?」

依芙琳張開薄薄的嘴脣,露出猙獰的犬齒,狠狠咬住我的脖子。

「拜託──!人家只是先默默看着,結果你這陰險的女僕得寸進尺!竟然傷害我的萊納斯──!小心我將你燒成灰灑在老家的庭院,趕快給我治好他!」

在我反射性繃緊身體的瞬間,她無聲無息接近,抓住我的肩膀。

「亞娜……你要拋棄我嗎?你要和我分開,跟這些傢伙一起走嗎?」

他低着頭,眼鏡從那空洞到令人害怕的笑臉上滑落。

接着,拉格納丹將手伸進懷裏。

「我又要失去你了嗎,米修菈……唉,那就算了。既然凡事都要背叛我的努力,那我也只能這麼做。」

他以兩根手指夾出我似曾相識的紙片。

「那邊的詐欺師跟怪物……你們這羣垃圾欺騙了我的亞娜,等着後悔吧。」

說完他咬破指頭,鮮血滴滴答答地落在那張紙片,也就是名片上。

這種行徑彷彿是要召喚某種可怕魔物的契約。

此刻我的直覺反應,這纔是那張名片的正確使用方法。

「拿去吧,銀行員。拿走我的一切,交換條件是──殺光他們所有人。」

瞬間有某種東西像是呼應拉格納,從海平線的彼端飛過來。猛然紮在剛達瓦的前方甲板上。

衝擊波僅呼嘯短短一秒左右。然後在屠殺殆盡般的沉默中,迴盪着修飾過度的敬語。

「承蒙您這次的召喚,在此致上最真誠的感謝。」

裸露白皙肩頭,身穿袖子特別長的瀟灑黑衣,眼前的人物深深一鞠躬。

枯草色的頭髮,深綠色的眼眸,還有臉頰旁的尖耳。

「敝人是安信超國家銀行(股)四十四號行員,芙蘭。感應到有人向我的分身──命紙立下誓約,特此前來……那麼,雖然我不清楚情況爲何,但我什麼事都照辦。相對的,你的錢、你的生命以及一切都完全歸我所有。」

我認得這個人。來自遙遠東方的少數民族,精靈族的女性。

「啊──!好久不見啦,老兄!你最近還好嗎?我們果然在這種場合見面了呢!那麼讓各位久等啦!」

空泛的宣言,然而卻帶着近乎真理般的精準,像戰慄一樣震響四方。

「正義的夥伴來也。」

放掉無謂的力道,劍技一如既往地柔軟。

但是不知爲何,威基克斯始終難以應對,肩膀與手臂等部位逐漸出現傷口。關鍵在於洛斯托姆糾纏不休,看準敵人呼吸的空檔不斷髮動攻擊。

「嗯嗯,好久沒有使出這一招了,有失準頭,該好好反省。好啦,下一擊可不會讓你躲開喔,有什麼遺言就長話短說吧,大叔。」

「……差不多該結束了。下一招就要你的命,來,快上吧。」

「接下來我要殺了拉格納。所以我們速戰速決吧,混賬怪物。」

因此要完全捨棄小看的念頭,毫不保留地使出全力。

「囉嗦,就說我完全聽不懂你在講什麼了……只知道你是個傻瓜。」

拉格納丹當時的表情。

紅色閃光在威基克斯一隻手前方亮起。由於無法識別,既無法防禦也躲不過。超高速的單點突破顯現爲斬斷萬物的死線。

洛斯托姆搖搖晃晃地起身。

「我之前說過贏不了你吧。不好意思,我要收回這句話──我纔不管那些有的沒的。我要用我的劍技殺掉你。」

雖然會對內臟、肌肉與骨骼造成傷害,但其結果能讓身體強行扭曲慣性。

光是這樣就輕易讓軌跡偏離,成功彈開死線。

奧義條件有二。讓內心化爲熱源,讓技巧登峯造極。

「哈哈哈哈,哇哈哈哈!太猛啦──!真是厲害,超厲害的耶,大叔!你果然是最棒的!你真的處在我的血無法抵達的領域!還站得這麼穩!我太高興啦!這個世界上還有我不知道的強者!是你教會我這件事的……謝謝你啊。」

但是,這一次。

正在提醒自己,目前生命已受到威脅。

戰鬥開始就這麼過了數分鐘,在技巧與異能的交鋒下,戰況呈現五五波。

「嘖!」

「〈瞬殺血閃〉,血流加速!」

會場原本洋溢的喜慶與高雅氣氛已然消失無蹤。滿地都是被踹倒的桌子與打翻的菜餚。兩名男子在一片狼借的甲板會場上對峙。

因此要先提升心靈的溫度,燒盡對這世間的一切執着。

所以,絕對不能錯過這個機會。在飛濺血液中的因子與本體間的連結中斷以前,威基克斯儘可能加速並化爲斬擊。

這名中年男子的劍技非同小可,肯定早就看穿自己想調整呼吸的念頭。所以要是明顯採取守勢,他勢必會趁破綻一口氣斬下頭顱。

……真的很不爽。自從那一天陷入絕望、不斷逃避之後,就連原先的才能都變得遲鈍,如今無論怎麼咒罵自己都覺得不夠。

即使不透過言詞,從擺出架式的刀尖也能清楚感受到一分勝負的意圖。

自己實在太沒用了,甚至想立刻自我了斷。但是現在無暇赴死,就連死在這個男人的手上都嫌浪費時間。所以,如果現在不覺醒的話,就真的會死得一文不值。

招式的軌跡就像是徹底擺脫長年的墮落與酗酒狀態,劍技達到前所未有的澄澈境界。因爲,那個少女引出了女兒的真心話。

「很好,很好很好很好!那我們開打吧,大叔!別看我這樣,我很高雅的,不喜歡太過突然的狀況。所以先讓我小試一下!」

因極度專注而變得緩慢的視野,只見位於中央的威基克斯已經蓄勢待發。

……過去的自己沒能達到那種境界。

後方艦橋也是,設置的炮臺也是,包括待在那些地方的人員。所有的人事物都像是被湯匙挖掉一大塊似地消失了。

洛斯托姆的連續追擊非常單調,僅從左右砍向威基克斯。

從肩膀處滴滴答答流下來的血,宛如從主人的腳邊攀附而上,聚集在他的雙腿,逐漸整合爲一個形體。

與此同時,一道虛無削過自己前一刻還站在那裏的空間。

「〈瞬殺血閃〉,飛天斬腳。」

呼嘯的爆風颳起驚天粉塵。定睛一瞧才發現,虛無行經的軌道上完全沒留下任何痕跡。

這應該可以說是不可能的結果吧。

洛斯托姆調整急促的呼吸。

不,正確來說是快到極致,讓一切迴歸虛無的終極殺招。

「什麼──!」

鮮紅犀利的腳部裝甲令人聯想到燃燒的蠍子,威嚇似地咬住地面。

只不過,面對前所未有的最強敵人,洛斯托姆也很清楚自己感到前所未有的緊張。

一開始的跨步就看準了破綻,之後準確地持續妨礙威基克斯中斷的呼吸節奏。

所以,奉獻一生的刀劍纔會被折斷,讓發誓要保護的愛遭到無情蹂躪。

讓血液的流動加速。這就是威基克斯·涅席貝特的貴血因子。

帶着異常的亢奮說出口的感謝,洛斯托姆卻不領情。

失去雙臂的威基克斯彎腰,蹲了下去。

此時,洛斯托姆超越常人的六感就像故障了一樣,恐懼感流竄全身。

跳脫這個世界的一切常理,斬斷世間萬物的蒸氣之劍。

「是我輸了,大叔……我現在知道了,自己還比不上你的劍技──不過啊,你聽我說句話。我啊,想變得更強,想磨練與生俱來的血液。在戰鬥中不斷磨練,變得更快,更犀利。我希望寄宿在血液中的切斷性藝術能夠登峯造極。因此,不管輸了多少次,都會吸收並化爲養分。我不在乎贏了也沒有好處的勝利,但從未死命一搏。所以啊──不好意思,接下來不算決鬥,而是單純、明確的殺戮。」

換句話說,洛斯托姆強行讓非人類的貴族陷入缺氧狀態。

威基克斯屬於一等親等級的貴族,與身爲所有貴血因子始祖的大貴族是近親家系關係。無論是因子輸出的威力還是身體性能,在貴族之中都是頂級的。

「我的舞鬥舞裝有點噁心喔,在高雅的舞鬥會很不受歡迎……但是,未嘗敗績。」

至此,洛斯托姆已經完全洞悉他的招式,甚至識破了紅色閃光的真面目。

不需要雙臂。對速度而言是多餘的,所以捨棄。那些部分原本的血流也用於雙腳與全身的加速。這是以最短距離極速奔馳,奪走敵人性命的戰鬥禮服。

心知肚明,這次真的無計可施了。那已經不是人類的技術能企及的領域。面對沒有破綻能讓人使出計謀或巧技去應對的災害,是沒有抵抗餘地的。

「等一下我得去救女兒,並且向她道歉纔行。」

連同左手臂剩餘的部分,兩條臂膀全都從肩膀被斬斷。果斷俐落。

對方說的話還是一個字都聽不懂。不過洛斯托姆彷彿根本不在乎,以帶有幾分愉快的表情開口。

毫無徵兆,彷彿受到看不見的絲線拉扯,威基克斯的身體,連同全身血流突然往正後方加速,強行脫離洛斯托姆的攻擊範圍。

然後,威基克斯使出了斬擊。

「……」

透過舞鬥,威基克斯再度確實掌握了以上的情況。

況且人類原本就無法與貴族相提並論。不過就是個四十多歲的男人,要解決他,原本應該要比秒殺還更易如反掌。

「亞娜……」

「嗚、噗……!」

蒸氣帝國,流空劍術近衛派傳承奧義。

非常細微,但敵人的動作中依然混有驚訝與猶豫,以致出現破綻。

「──唔,別瞧不起我!」

亞娜希特親口求救。哭着說自己一直希望被人拯救。

一邊全神貫注地跨步,一邊往上撩起絕命軍刀。即使威基克斯憑藉極其異常的反射神經立刻閃避,手臂還是被深深砍中。

理解這個照理說不可能存在的現實後,威基克斯打從心底發笑。

但是,那種帶有速度與切斷力的衝擊波,讓其軌跡上遭遇的一切人事物都如同字面上的意義,化爲不折不扣的塵土。

「──嗯?」

「那麼接下來……」

他立刻服從本能,迅速往旁邊一跳。

粉碎所有聲音,由招式所產生的衝擊波震飛了洛斯托姆,讓他撞上甲板側的欄杆。

抱住米修菈時感受到的體溫,咖啡的苦澀。

只要斬斷通往常識的退路,就有一線生機。

僅撥開最低限度的數量,身體滑進斬擊線之間的縫隙。雖然身上還是有幾處撕裂傷,但全部都不是致命傷。

超過十道斬擊線猛撲而來,但洛斯托姆不疾不徐地應對。

「你放出的是細如絲線的血吧。」

「躲過囉?拜託,你的反射神經怎麼這麼厲害啊!危機處理能力也太驚人了。」

洛斯托姆輕輕以刀身一撥,滑掉紮在皮膚上的死亡氣息。

剛纔他只是跑起來而已。先衝過去,然後再衝回來,只是如此。

拖成長期戰的話很不利。威基克斯的出血已經停了,甚至連傷口都開始癒合。

即使是貴族也依然是生物,要靠呼吸吸收氧氣,透過血流驅動肉體。因此呼吸到一半就強行活動,會大大影響到後續的反應與活動。

即使從臉上噴出血來,整個人往後飛,但威基克斯依然沒有錯過。

時間回到不久之前。

原本是隻讓體內部分的末梢血液進行超加速,在體外發射化爲斬擊。這一瞬間,他將能力運用在包含內臟與骨髓等部分在內的全身血液。

刀尖直指前方的洛斯托姆,瞄準威基克斯的喉嚨往前衝刺。隨後僅靠手腕的動作撥開集中的斬擊線,輕輕鬆鬆就將敵人納入攻擊範圍。

戰艦後方開了一個大洞,四分五裂、化爲粉塵般的碎屑落入深藍色的大海。

「哦,看你這表情似乎是理解了什麼吧!竟然看穿了我的〈瞬殺血閃〉!」

嘖了一聲後,他判斷爲了調整呼吸,得刻意挨對手一招──但立刻就打消了這個念頭。

這樣會輸。

沒有雙臂的威基克斯踩在被招式削過的甲板上,發出嘎哩嘎哩的聲響。

一如水受熱會化爲煙霧,讓人昇華至不同次元的劍術。

他的腳尖咚咚地敲打着甲板。不用說也知道這聲音是在預告什麼。

獨臂的貴族此時平靜地深深呼出一口氣,接着又像是在仔細玩味般舉起了剩下一部分的左手臂。

自己極其透徹地明白,這就是世間的道理──但即便如此……

相較之下,自己已經相當疲勞。揮舞軍刀的手臂變得沉重,肺部彷彿遭到長槍貫穿,每次呼吸都感到疼痛,出血量也不容忽視。

以及,這次絕對要守護的女兒的容貌。每一個、每一個,都在心中思念至極限後,化爲虛無。

藉由高舉至頭頂的軍刀,讓所有的精神化爲嫋嫋煙霧。

於是,接近全能的感覺宛如復甦般,支配了洛斯托姆。接下來要使出的,是堪稱神技的一擊。與全盛時期的自己相比毫不遜色,已臻化境的一擊。

威基克斯消失了。

接着,面對隨之逼近的死亡氣息,洛斯托姆突然開竅了。

……這不是一樣嗎?自己的所作所爲與當年一模一樣。

所以,結果絲毫沒有改變。

這樣果然還是不夠。缺乏結構性、決定性、絕對性的改變。

不論如何讓內心升溫、不論劍技達到多高的境界,也無法觸及目標。

抵達不了連世間真理都能穿越的煙霧領域。

只剩下一片漆黑的絕望,像走馬燈一樣閃過眼前。

米修菈的身體暴露在鋼鐵風暴之中,活生生被撕碎。

自己除了吶喊以外,無能爲力。

眼看絕望迎面而來,再度將洛斯托姆拖進無窮無盡的黑暗螺旋。

……不。

「不對。」

在跳脫當下的時間狹縫中,洛斯托姆低聲呢喃着模糊的預感。

將內心的一切化爲熱,讓劍技達到極限。

但是這樣還不夠,因爲……

──溫度並非讓水蒸發的唯一原因。

是誰始終將應該超越真理的一招,壓抑在常識的世界之中?

擺脫生命枷鎖的一線寂靜至極,無比平淡。

她們背靠着背,擺出架式。

「她,她是……是安信超國家銀行(股)擁有編號的精靈。」

而且還是個膽小鬼,看到亞娜希特受盡污辱與痛苦,卻救不了她。

帶着無法達成的遺憾,男人的手依舊握住軍刀,跪倒在地。

「呀齁,老兄,再說一次好久不見啦。不過,你身邊的女孩子也太多了吧?」

「什麼問題?」

理解只在一瞬間,而時間已經所剩無幾。

「在這裏收拾你。」

明確的安心感讓洛斯托姆感到暢快不少。因爲這麼一來,應該就做得到。

「我的身體非常強韌,還死不了……應該會再活上一段時間……這段時間就送給你吧,當作區區人類卻能擊敗我的獎勵。」

殺死自己。

對此,依芙琳與帕託莉澤相互瞥了一眼後開口。

「你、你又對其他的女性出手了吧!都已經有我這個妻子了……!」

「像我這種菁英行員可是超級大忙人,所以有三秒規則。簡單來說,就是必須留意戰鬥之類的多餘工作,都要在三秒內處理完畢。必須在三秒內排除萬難,順利執行契約。這纔是我們安信超國家銀行(股)行員的作風。」

「所謂的正義──就是金錢啊。」

「把在場的人都殺了,這樣就好……一切的一切都……」

然後──

不過,就在此時……

那麼問題來了。

「有個問題。」

「那麼,再向您詢問一次,拉格納丹先生。這次您希望我,芙蘭,爲您做些什麼?」

如今一步也走不了,殺不了拉格納丹。

彷彿面對強大無比的掌權者,或是某種前所未有的大災害。亞娜希特的聲音在緊張與恐懼中顫抖,同時也像是走鋼索般提心吊膽。

亞娜希特接下來說的話,又讓我懷疑自己的耳朵。

然後──心技體三者齊備,達成條件。

就連自我了斷都不敢的愚蠢之人。

「是我自己嗎。」

「有什麼遺言的話,快趁剩下的三秒內說完。」

「連接樹界,申請執行暴力──限定解除初段,批准。好,那就三秒鐘。」

在她緩緩結束敬禮的瞬間……

一個男人的人生,宛如從生命終結的肉體化爲蒸氣,就此解放。

但是表露本性的她,與貴族既是同種,卻又遙不可及。

「只有錢纔是統治這個世界的人、事物與一切的共通價值。是唯一、絕對、普遍的經濟性。正因如此,我是正義的夥伴──有錢人的夥伴。」

到底得經歷多麼漫長的人生歲月,才能露出這樣的表情啊?

「因此,此時此刻,我要在這裏執行剛纔的委託。換言之,恕我僭越,我要在此抹殺各位──以讓契約順利完成。」

「我明白了。擔保品是您的所有個人財產,包括持有的帝國海軍貿易公司股票。那麼我將自己出借給您,敬請期待吧。」

笑得一臉輕佻的精靈──她自稱芙蘭。我們所有人都對她流露出難以衡量的警戒。

因此,她站在有錢人,也就是帝國海軍貿易公司董事長,拉格納丹那一邊。

自己是個弱者,無法從拉格納丹手中保護米修菈。

10

我不曉得,也無法評估。就算我知道,也很清楚自己不可能達到。

心與技,還缺少哪一項要素?

但是卻如煙霧般穿越了一切的道理,從這個世界盡頭的外側……

然後芙蘭一派輕鬆,向眯起眼睛、提高警覺的兩人解釋。

「呼……你要死了喔,大叔。實在太浪費了,你都打倒我了耶。」

「呃,只是在蘭斯頓港口有一面之緣,可是……」

我的手指肯定無法創造出她的人生。我的面具沒辦法扮演她。

這種首次體會到的預感讓我倒抽一口涼氣。此時,至高無上的臉如此宣告。

她的稚氣化爲霸道剛猛的呼嘯風壓,讓一旁註視的我差點停止呼吸。

你到底在說什麼啊。

追上達到極速的切斷血風,砍中了威基克斯。

語畢,黑衣女轉身面對我們。這個有着尖耳朵的人,我知道是誰。

彷彿命運是由她掌控。

現在已經來不及放下刀自刎了,咬舌自盡也是。

或者,就像是君臨於世界的頂點。

我從自己由衷信賴的兩人身後開口提醒。

曾經的人父札爾·賀夫特讓怒火化爲刀刃,刺進苟延殘喘的洛斯托姆那跳動的心臟,了結性命。

那傲慢的微笑就跟瞧不起平民的貴族一樣。我的直覺感受到兩者是共通的。

「……啊,竟然是這樣。」

這個貴族說完,便朝同樣倒在地上的洛斯托姆脖子一口咬下。

原本我的反駁就要脫口而出,但是芙蘭臉上的美麗笑容卻彷彿來自遙遠的高處,嚇得我動彈不得。

話一說完,芙蘭甩動長得離譜的黑衣袖口。像刀刃出鞘般露出藏在底下的白皙拳頭。

「嗚哇,啊,痛死了……可惡,真不甘心。喂,大叔,剛纔那一招是怎麼回事?你到底是怎麼辦到的……唉,教教我嘛,拜託啦。」

「……這個人是誰啊,萊納斯?」

「我當然知道,詐欺師。所以你不用擔心。」

「你還有未竟之事吧……雖然聽不懂你說的話,但我總覺得能理解。」

「哈哈,氣勢不賴嘛──不過啊,誇下海口之前先睜眼看看對手吧,丫頭們。你們這些待在井底的貴族,面對銀行的人居然敢如此大言不慚?」

「〈瞬殺血閃〉……流血,加速。」

還無法理解情況。

洛斯托姆的憎恨之深,要比任何人都更想毀滅自己。

可是,自己依然希望儘可能看着女兒成長。

「這個長了奇怪耳朵的女人是誰,詐欺師?」

「我有同感。既然你要妨礙我的戀情,那無論如何就只有一種下場。」

「那麼再次向各位說明。我們安信超國家銀行(股)是統治這個世界的大銀行,是承擔控制世界業務的負責人。我們的宗旨是將金錢與協助出借給各式各樣的客戶,讓客戶們順利圓滿地達成形形色色的野心與慾望。」

是誰壓抑了心中的想法?

她口中如此斷言的,是這種鄙俗到極點,但我卻再熟悉不過的價值觀。

芙蘭臉上的微笑像是突然被截斷般消失,然後禮貌地低頭致意。

「可以請教一下嗎?」

「光是聽到你的鼓勵,就讓我燃起最強的鬥志呢。」

這個女的,確實……不,更重要的是,現在到底是怎麼回事?

我就像時間暫停一樣,注視與拉格納丹交談的她。

那該怎麼做?

這個世界的一切都噤口沉默,彷彿對眼前之人既害怕又敬畏。

首先必須突破桎梏。若是做不到,本應踏破常軌盡頭的意念,最後依然會囚禁在肉體的牢籠之中,淪爲理所當然的一擊,以此結束。所以,最優先的應該是……

「管你是銀行還是什麼,都與我無關。我也沒打算開戶。」

但是,只有亞娜希特用明顯帶有緊張感的聲音開口。

「──」

他將自己還有餘溫與生命力的血液,連同其異能一起注入。

藉由加熱,增加水這種物質的最小單位運動,超越大氣壓力後,水纔會化爲蒸氣。

趴在血泊中的威基克斯爽朗地露出苦笑,彷彿在說「真拿你沒辦法」。

一直、始終都在痛恨自己,恨不得自裁。

海面平緩無波,風也停歇了。

只能立刻讓自己嚥下最後一口氣。唯一還能活動的就只剩自己的意識,必須靠意識直接讓心臟停止跳動。

停止呼吸的洛斯托姆,低頭看着陷入血海、失去雙臂的貴族。

贏了。但是,也到此爲止了。

然而,兩個人的拳頭打破了這片寂靜。

說完,芙蘭便眯起眼睛,她的怒意應該只是與玩耍近似的程度吧。

黑帚女僕與貴族女異口同聲,走到我的前方。

「是統治這個世界的少數精銳銀行員。」

「小心一點……這個傢伙應該強到難以置信。」

「……各位,請立刻逃離此地。」

「你剛纔的解釋,以及互動。」

「已經超過三秒囉。」

「……」

沉默不語。但芙蘭並未顯露慌張,而是無奈地搖着頭。

「──囉嗦耶,蠢貨!不要一一挑別人的語病啦──!」

「唉!」

「什麼!」

吶喊的同時,擺出舉拳架式的芙蘭往前一跨。

光是這個震腳產生的波動就讓甲板搖晃,整艘戰艦也因此傾斜。依芙琳與帕託莉澤同時施放的影刃與爆炎也被吹散了,消失得無影無蹤。

「八極式金融武法──壹(EIN)。」

這是怎麼回事。接連發生的情況甚至讓我來不及驚呼。

「貳(ZWEI)。」

芙蘭的第二步紮在甲板上。爆發的衝擊波宛如剝除般,將應該已經躲進依芙琳影子中的兩人震了出來。

即使兩人失去平衡,似乎依然勉強選擇反擊。

只見鮮血與漆黑之影,以及參天烈焰拔地而起──

然而,所有的反擊在芙蘭的出拳下都如燭火般熄滅了。

「參(DREI)。」

施放的威力驚天動地,踏步連大海都跟着晃動。蓄積反作用力的三步絕殺已經遠遠超越拳法的範疇。

正拳軌道的前方,擊飛的空氣化爲長槍,貫穿剛達瓦的甲板。槍尖甚至還一路削掉陸地,直到島嶼另一側,劃破海面後在遙遠彼端的海平線轟然爆裂。

《虛幻信任的假面舞會:詐欺師與少女的戲法旅程》2 第四章 Reverse the edge插圖(2)
《虛幻信任的假面舞會:詐欺師與少女的戲法旅程》 · 2 · 第四章 Reverse the edge · 第2張插圖

這時的芙蘭在收招後緩緩恢復專注,將揮出的拳頭收回邋遢垂下的袖子內。

克羅妮卡的聲音微微顫抖,難以相信眼前的結果。

另一方面,實在過於微不足道的我,在她的面前只有一種選擇。

我和克羅妮卡瞬間交換位置。

……這什麼小孩子的歪理。竟然想要不付出代價就熬過難關。

我甚至沒資格發問,只是被迫理解。

她以藏在袖子裏的指尖隨意戳了我的胸口。

亞娜希特開口了。

她邊喘氣邊說出口的內容到底是什麼意思,我完全無法理解。

這與洛斯托姆的情況不一樣,遠遠超越技術層次的次元。她發揮的力量顯然比我們高了不知道多少等級。

克羅妮卡睜大紫水晶左眼,視線直直地刺進瞠目結舌的芙蘭眼中。

「說服力」這個詞彙是怎麼一回事呢。

「憑你的論述是無法阻止我的,很遺憾。」

「這就是貴族嗎……以蝦兵蟹將的等級而言,還算是頑強的生物嘛。算了,致命一擊就留到後面再說。更、重、要、的、是,我們終於可以談談了,老兄。話說你會好奇嗎?知不知道我爲什麼這麼強?」

「就是這樣,臭小鬼。」

我望向倒地的兩人,以及我身後的克羅妮卡與亞娜希特。

怎麼可能。竟然能讓她的左眼失效?

「話說,我還沒自我介紹吧……我的名字是萊納斯·庫格。」

芙蘭一句話頂了回去。

「拉格納丹以自己的公司與資產爲擔保,你纔會出借武力給他……不過我告訴你,那傢伙已經不是董事長了。」

爆發的衝擊波震盪了內臟,讓我當場吐血,痛苦得滿地打滾。

分別位在甲板的前後端。依芙琳倒臥在主炮臺座上、帕託莉澤則是躺在艦首。兩個人鮮血淋漓的身體都深深陷進鋼鐵結構內……宛如死去一樣動也不動。

忿忿不平地嘖了一聲,捂着眼睛的芙蘭開口說道。

而是對於虛弱卻頑強的生命展現的憐憫與玩賞。

「唔……嗯嗯,唔唔,但是還不算太偏。四十分。」

她以淚流不止的紫水晶眼眸告訴我,無法承受這樣的未來。

要對她這麼說肯定很簡單,可是……

「所以說,你會怎麼反應呢?壞壞的帥氣小惡徒老兄,像這種時候,你會怎麼垂死掙扎?要是手段太無聊,小心你當場沒命喔。」

如今在跨越大海的彼端,當着我和克羅妮卡的面,以最糟糕的形式展現。

她們兩人根本不是芙蘭的對手。

「她、她靈魂的質量實在太龐大了,撼動不了!剛纔她,強硬地擺脫了我的干涉……她並不是單獨一人,她的靈魂內有某種不同的世界!」

芙蘭大喝的同時,克羅妮卡的身體就往後震飛。

就在她一派輕鬆地擺出彈指姿勢,對準我的額頭時……

這個女的就是這麼可怕。她立於人世間運作的頂點,可以隨心所欲消滅,或是幫助他人。這樣的存在差不多形同神明瞭吧。

聽到她這句話,我下定了決心。

然後很「順手」地點燃燒掉。

芙蘭,這個傢伙很強。但是作爲一個銀行員,她缺乏識人的眼光。

「是嗎,真可惜。看來我被甩了呢。那麼,受死吧。」

「我會遵守契約,但是要怎麼遵守是由我決定的。你命令我殺光所有人,所以我會讓老兄作爲一個『人』死去。」

「萊納斯先生……一切交給你判斷。我不會恨你的。」

「職業是──詐欺師。」

剛纔芙蘭已經充分展現了自己的說服力。

這也叫幸福?難道她以爲我是在追求這種生活?更重要的是……

我連聲音都發不出來。

就是極爲小心謹慎,將自己的性命寄託在因恐懼而麻痹的嘴皮子上。

我馬上接住緊閉的左眼都滲出血來的克羅妮卡,陷入不曉得第幾次的啞口無言。

「老兄你們的確以突襲的方式,讓拉格納丹失去董事長的寶座。他爲了推翻投票結果而訴諸暴力,如今還失去股東們的信任,就算想挽回大概也沒有機會了。但是,他依然擁有指揮職員、士兵的命令權與威嚴。所以目前不算是完全倒臺。海軍貿易公司可是控制了巨大的海洋經濟圈喔,被你們拱上神輿的這位,甚至是老兄你們自己,是否有足夠的器量掌權呢……我想很困難吧。所以這間公司與其資產,目前是董事長暫時懸缺的狀態。就藉由這次介入的機會,說明一下由本行立場做出的見解吧。對我們而言有個最有利的方法,那就是先遵守契約,把老兄你們都殺掉。至於租借我的武力所衍生的利息,就以拉格納丹的性命填補不足的額度。等領導者死後,本行再接收公司,以上。」

「別太貪心喔,我只答應對老兄你網開一面。一個人都不殺實在太過違反契約了。所以你就放棄那兩個女孩,還有那兩隻無名小卒的命吧。」

「法律與正義,是嗎……不好意思,我完全沒有想要遵守那種東西。」

我劃亮懷裏掏出的火柴,勉強點燃受潮的香菸。

「──不准你、闖進樹界!」

「不過啊,成爲我的所有物肯定比較幸福喔,老兄。因爲我很強,又是長命的種族,有豐富的學習實踐機會。肯定掌握比你們人類更完整的經濟性。所以老兄,你就別再硬撐了。不用努力,也不用動腦筋,只要聽從我的命令,做我允許你做的事即可。這麼一來,我偶爾……不,每天晚上都會疼愛你。」

「嗯。」

說完她又看向我,繼續詳述條件。

我輕輕握住一旁克羅妮卡的手指。透過相會的視線傳達想法。

轉換心情的芙蘭一副很想告訴我似地繼續說下去。

她輕輕回握表示同意,體溫爲我帶來了勇氣。與此同時,我深深吸進一口氣,壓抑讓全身緊繃的恐懼感。

「〈真理義眼〉,第二眼!」

她的手指隔着袖子,在我冷汗早已流盡的臉頰上戲弄似地輕撫。

「你們人類就應該接受我們精靈制定的資本主義管理。以老兄你們國家的說法來舉例──這就是法律與正義。」

「所以我們纔會鍛鍊拳法。耗費在修練上的壽命遠遠超過人類的一生,才能達到無敵的境界。足以擊退任何權力,甚至所有的天災,保障客戶的資產永無後顧之憂。如今信用吸引了資金,信賴保證了價值,我們才得以成爲安信(股)。我們是看不見的手,資本主義的代理人,沒有善惡正邪之分。是以契約爲基礎的世界統一銀行,支援客戶的資產與經濟活動。因此,沒有人可以,也不該控制我們。我們更不接受任何人控制。沒有足以貫徹這項理念的無敵拳法,就無法勝任銀行員的工作。」

不過,她此時又來了一句「但是呢」,我分不出到底是否出於善意。

這就是家畜的幸福。她理所當然地補上這句話。

「克羅妮卡!喂,到底發生了什麼事!」

芙蘭眯起眼睛。我分不出她究竟是感興趣,還是在可憐我。

「飲食,睡眠,排泄,性交,穿衣,甚至說話。我會剝奪你所有附屬於人生的權利。調教到只有我點頭纔算數,成爲徒具人類模樣的人偶爲止。最後讓你徹底化爲我的所有物──這不就等於殺了他這個『人』嗎。」

原本應該是這樣。

「──我倒是可以留老兄你一命喔。」

「嗚哇──啊啊啊啊啊!你、你這臭小鬼……!」

「因爲你長得不錯啊,而且更重要的是,你有能力可以走到這一刻。所以怎麼樣?只要你來當我的部下,我可以保住你的命喔。」

這時,躲在扭曲變形的甲板另一側觀戰的拉格納丹急得大喊。

噠、噠。緩緩接近的腳步聲停在我面前。

這個傢伙就是絕對的力量。這已經不是輸贏層次的問題了,而是以壓倒性的歷史分量所建立的世間真理。

想也知道,她讓我保住一命的方法根本不是正常人能接受的條件。

後來我一直沒機會問她的意圖到底是什麼,不過也沒差了。任何到手的東西,我全部都會用上。

這是爲了將她的不快、她的敵意、以及她的惡意儘可能聚焦在我身上。

「不會吧……這……」

當着睜大眼睛的芙蘭面前,我拿出她之前給我的名片。

到底會不會成功呢。

「那是樹界,是我們精靈族隨時連接的集體共通意識聖域。臭小鬼……你可是歷史上第一個擅自闖入的人啊。啊!可惡,這下要寫檢討報告了。比起這個,我頭好痛……你那左眼是怎麼回事啊,太危險了吧。」

「這是……怎麼回事!這種資訊量,啊……!」

「您實在很囉唆耶,給我安靜。」

「等一下,銀行員,你胡說八道什麼。我的命怎麼樣都無所謂,不是叫你殺光他們所有人嗎!」

「銀行這種行業始於金庫。存放客戶的金銀財寶,保護資產安全與價值的業務就是銀行業的起始,也是我們安信(股)的起源。整體而言,我們精靈很長壽,個體壽命大約長達千年。所以作爲保護人類資產的負責人,服務的對象可以多達好幾代人。因此,金庫業務有項不可或缺的條件,你知道是什麼吧?就是絕對要保障客戶存放資產的安全。」

「〈夜行影牙〉。」

芙蘭興致索然地一甩拳頭,望向被自己一擊轟飛的兩人現在的情況,然後開口表示。

這是剛纔依芙琳咬我時,注入到我體內的一部分貴血因子,所以只能使用一次。

然後我與無力地癱坐在地上的克羅妮卡四目相接。

「……你說你是銀行的人,沒錯吧。」

大概,不,絕對不是善意。

至於另外兩人……

「所以呀,」芙蘭對着吐血喘氣的我露出邪惡的笑容。

如果要以最強的形式展現,那麼恐怕就不是言語。

我看準時機釋放因子。

那麼爲了達成這個目的又需要什麼呢?芙蘭接下來這句話的語氣非常認真。

「剛纔股東大會進行了投票,那傢伙已經被開除了。所以,他和你的契約就不成立了吧。」

只見她手捂着嘴,面有難色地嘀咕。

「啊?」

理論上,視線連結的兩人之間除了空氣以外空無一物。然而卻憑空傳來啪嘰啪嘰的怪聲。

透過影子瞬間移動,目標是那兩人。

芙蘭繼續嘲諷不發一語的我。

我確信克羅妮卡完全入侵她的大腦。僵在原地的兩人視線交纏,如此一來就能無視力量的差距。不是貴族的芙蘭,沒有辦法逃過克羅妮卡的左眼。

芙蘭不曉得她是不死之身。要是低頭,我們兩人或許有機會苟活。可是依芙琳、帕託莉澤與亞娜希特都會死。

不過更加麻煩的是……

「……話說,真虧你能幹出這種好事啊。」

如今我們面對無計可施的窘境,是難以撼動的事實。

「萊納斯……」

克羅妮卡握住我的手,透過視線而非聲音告訴我。

對不起。

「──別這樣!」

別再說了。應該還有方法纔對。只要冷靜下來就能察覺的,而且非得找到不可。

行動手段、活路,肯定就在某個地方。

因爲,如果找不到,我又會像失去姐姐的時候那樣……

「還在期待奇蹟嗎?不好意思,自從有歷史以來,那種東西早就缺貨啦。」

芙蘭甩動寬大的袖子嘲諷我。

「死者不會復活,所以奇蹟也不會發生。這就是世間的規矩。不過老兄啊,你算是很拼了。」

所以你可以乖乖受死啦。她綠色的眼睛從世界的頂點睥睨宣判。

不過,就在我始終無法徹底死心的這個瞬間……

「……」

有個宛如死者的男人,從我身邊走過。

11

男人無視一切,走過滿地狼借的艦上甲板。

簡直就像是自己已經不屬於這個世界。

「大叔你是哪位啊。感覺你好像快死了……不要緊吧?」

「爲、什麼……我就是不行……」

「我還想喫冰淇淋,所以再帶我去一次。另外……下次我想悠閒地去逛魚市場之類的地方,也想去能順利釣到魚的地方。還有,雖然那件泳裝穿起來很難爲情……但我希望可以再跟你去海邊玩水。」

這一點都不難。說到底,在這種極限狀況下根本就無法維持正常的思考。

調整姿勢收招後,她無奈地聳了聳肩。

撫摸不斷哭喊、懇求自己別死的愛女,洛斯托姆緩緩呼出最後一口氣。然後就像結束任務一樣,跪倒在地。

因此我一如往常,於指尖形成看不見的面具。

「不要……我絕對不要。」

在現場所有人發出驚歎之前,洛斯托姆就先動了起來。

怏怏不樂的芙蘭隨意抬起一隻腳,踹向洛斯托姆的臉。然而,卻在踢中的前一刻煞住。

之前我一直抗拒克羅妮卡的聲音,如今卻伴隨痛苦反覆迴響。

轉瞬之間,我和克羅妮卡透過視線連結,在時間的狹縫中彼此面對面。

亞娜希特跑向沒有回應,有如斷線般一動也不動的洛斯托姆身邊。

「有件事不是我自賣自誇。不管是喫喫喝喝,手續費或是稅金都好,至今我從來沒有老實掏過錢喔。」

拉格納丹就像是聽到不妥當的要求那樣,一口回絕了。

似乎是察覺到指向父親的槍口動態與聲響,亞娜希特哭喊。

然而,偏偏在這種情況下,後悔依然維持形態、頑抗到底,揮之不去。但這無疑纔是一個人的真實。

他扣下扳機,槍聲響徹。

芙蘭此時像是靈機一動,撿起掉在殘礫中的手槍。

我向再度生硬點頭的克羅妮卡開口。

「等等,等一下,洛斯托姆!不……爸爸!」

然後,我用從未碰過刀劍的手握住那把軍刀,像是身體的一部分那樣擺出架式。

「不要再瞎扯歪理了……」

這種罪惡感導致硬幣聲響個不停。

明明約好了,爲什麼要這樣呢。她如此質問。

不過,特別是最近的我,反倒是一直努力遵守約定。所以錯不在我,而是層層疊加的無理難題吧。

然後把槍扔給拉格納丹。

這時候我察覺到了。

「……」

但單刃軍刀發出尖銳的聲響,瞬間斬落了子彈。

帶着注入腦海的未知記憶,我的意識回到現實。

「可是再這樣下去,所有人都會沒命喔。」

剛纔還保持沉默的拉格納丹突然大吼。

「已經夠了吧……拜託,不要再從我們這裏奪走什麼了!」

「……怎樣啦。」

必須再重複一次。她那撼動戰艦、颳起風暴步步進逼的三步絕殺,這個世界上沒有任何方法能贏。

最後少女終於開口。

──一直陪伴在我身邊。

闔起眼睛長眠的洛斯托姆,表情十分安詳。失去主人的單刃軍刀在傾斜的甲板上嘎啦嘎啦地滑動,一路滾到我的腳邊。

「給我殺了他!銀行員!」

呼吸早已停止的身體,動作極爲靈敏地縮短距離。

12

「我說,克羅妮卡。」

彷彿急着向自己與那對父女之間某個看不見的存在伸出手,拉格納丹也跟着氣絕身亡。

其實我毫無根據。所以既沒有理論也沒有策略可言。我只不過坦承自己是無可救藥的詐欺師,要求她相信我。

緊緊揪住我襯衫胸口處的紅雪色頭髮少女,不知在何時把頭抬了起來。

「所以不用擔心,這次我照樣繼續賴賬。」

「你不用全部答應。所以至少,拜託你……」

淚珠宛如朝露滑落的克羅妮卡,反覆捶向我的腹部一帶。

害死姐姐的我、無法帶給姐姐幸福的我,就連我自己都無法原諒。

克羅妮卡點了個頭。這就是目前的一線生機。

但是她又說,這對我而言同時也是一種結束。

「開、開什麼玩笑……那、那你趕快收拾他。給我處理掉那個噁心的屍體,讓他別再動了!這麼一來──」

她仰頭看我的眼神流露出懷疑。我回望她,非常樂觀地斷言。

「但……問題是,這麼一來你會……而且我們,不是約好了嗎……約好要一直在一起……」

如果那把軍刀要我付出性命……

可是她經常透過意識看穿我的內心,在這種情況下無法矇混過關。到頭來我只能老實低頭懇求她。

意志、理性與情感,在反覆糾結苦思、持續增溫之後,在這一瞬間消滅殆盡。

我得達成三項條件。

只要和她在一起,這個聲音就揮之不去。

洛斯托姆,原名札爾·賀夫特。我將不久前騰寫到我腦海中的人生戴在臉上。

邊吐血邊質疑的聲音並非針對任何人,而是對於命運本身拋出的疑問。

「我會死嗎。」

我輕輕摸着她的頭,同時開口。

「八極式金融武法──壹。」

目睹一連串的過程後,芙蘭一臉無趣地拍手。

克羅妮卡在哭。

視線交會後,我才知道其中的理由。

「米修菈本來應該成爲我的妻子!而你原本應該是我的女兒!人生被剝奪得最悽慘的……其實是我纔對啊!」

「當然辦不到!」

「……嗯,現在也顧不得這麼多了,拜託你了。」

面對芙蘭的拳頭是沒有勝算的。

「……那麼,這次你一定要答應我。」

她甩開制止自己的克羅妮卡,腳步踉蹌,光憑聲音判斷就連跑帶摔地衝上前。

「你就當作上當,先相信我吧。」

「什麼啦。」

兩人的決鬥十分平淡地結束了。

但即便如此,如果斬斷通往這種常識的退路,開闢活路的話又會如何?

「洛斯托姆的記憶……?」

就像那個時候一樣,在俯瞰的世界上方,時間暫停中的意識交錯。

「恕我拒絕。以您現在的資產情況已經無法償還更多的款項。所以我無法再借給您新的命令權,還請見諒。」

第一,燃盡內心後徹底放空。

「真有意思……這男人已經死了,心臟都停止跳動啦。可是不知爲何,照理說應該停止流動的血液卻依然維持相同的流速,驅動他的身體。居然要我殺一個屍體,您的要求也太哲學了。所以不好意思,恕難從命,拉格納丹先生。」

所以,我纔會聽見硬幣聲。

「騙子。」

被軍刀劈裂的身體濺起紅色血花,拉格納丹隨即倒地。

不過,我覺得她並不是因爲現在面臨的絕望而落淚。

這時,起身的亞娜希特悲痛地呼喊。

「呣,這出猴戲還算可以。工作之餘觀賞一下還算有點意思。好啦,我也該搞定你們了。永別啦,老兄。」

「──快住手!」

遵守其中一項約定。話剛說完,她並未等待我的回答。

「如果這麼不愉快的話,您親自送他上路如何?」

「爲什麼,米修菈,就是不肯愛我……?」

「不……不要,您怎麼就這樣死了啊,我不允許!好不容易團聚了……這一次,我會幫您泡一杯苦得要命的咖啡!」

──來整理一下情況。

依循洛斯托姆的記憶,我在剎那間一一突破心技體的難關。

也不知道是什麼亂七八糟的歪理,她的拳頭具備等同於世界本身質量的打擊力。因此就連貴族之類的存在都承受不了。這就是她宣稱的絕對真理。

總之不是沒有活路。既然下定決心,我就必須安撫鬧彆扭的克羅妮卡,拜託她謄寫記憶纔行。

「貳。」

她一邊哭,一邊對我拋出已經爲時已晚的責難。

提醒我沒有資格獲得幸福。

可是……唉,唯有一件事情,我始終假裝沒發現。

爲何只有與克羅妮卡待在一起的時候,纔會聽見硬幣聲呢。

原因就在於,因爲……因爲……

「克羅妮卡。」

和你踏上旅途,共度時光,還有,當你要求我陪伴在你身邊的時候……

我就會無可救藥地……

「──感到很開心。」

以前我始終難以忘記對姐姐的懊悔,現在卻想深藏在回憶之中。

被你吸引,讓我殷殷思慕。我甚至發現,原來自己的幸福就在旅途中的身邊。

我曾經靠着象徵罪惡感的硬幣聲堵住耳朵,只聚焦在痛苦之上。

試圖催眠自己,我和你踏上的旅途,對我而言並不是幸福。可是……

……對不起,姐姐。

我可能已經遺忘了與你之間的回憶。

在此之前的我,得靠着詐欺師的面具僞裝,否則心中痛楚會讓我時時刻刻喘不過氣。但是與克羅妮卡共創的回憶,可能已經療愈了心靈的創傷。

以結果而言,那一天我害死了姐姐。但如今,我可能要原諒自己了。

對不起,真的很對不起,姐姐。

但就算是這樣,我依然想和這個傢伙一起……

「……活下去。」

活着。

可是,就在這必殺一擊啓動之前……

所以,再一次就好。

達成條件了。

最後我還是沒遵守約定。不過,這也沒辦法。

極其理所當然……我會死。

但是她弟弟的殘留思念充滿怨恨,嘶吼着想殺盡一切。而我只是個外人,怎麼可能駕馭得了,因此結果就如同我的意圖。

然後,在不屬於我的記憶以及爐火純青的劍技引導下,毫不保留地注入貼着地面的刀尖。

這樣就行了。即使無法再與克羅妮卡旅行,我依然確信自己的救贖就在她的身旁。光是這樣我就心滿意足了。

有多少人,就有多少真實。

剛纔使用的是黑影。同一時間,背後的另一個鮮紅之影則是留在我的血中,如今成爲憎恨的化身。

超越世間常理,來自世界盡頭之外、連因果都能矇蔽的一擊。

在體內化爲實體的鮮紅色憎恨立刻燒灼全身,同時直達我的心臟,然後,貫穿。

依芙琳從我脖子注入的,是與憎恨表裏一體的雙重影。

心技兩者皆齊,如今只剩下一個條件。

一個人的人生,宛如從生命終結的肉體化爲蒸氣解放。

「想和她一起旅行。」

過去在蒸氣帝國,一個男人遍體鱗傷的人生,曾經達到這一線。

「──啊?」

如今,心技體齊聚。

對我而言的唯一真實,就在終於有所自覺的瞬間化爲熱能。

把力量借給我吧,姐姐。

「〈夜行影牙〉──真影解放。」

擺脫生命枷鎖的一擊,既不迅速也不剛猛。

「參。」

如今靠着詐欺師的面具,最後一次重現。

從正面朝芙蘭斬去。

超越音速與拳技的三步絕殺終於釋放。

誰叫她要相信我這個詐欺師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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