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Rusty Blade
《虛幻信任的假面舞會:詐欺師與少女的戲法旅程》 · 瀧浪酒利 · 2.9萬 字
1
說一個超乎常理的故事吧。
就是能斬斷子彈的劍。
自從槍這種武器問世後,恐怕就有很多人都在操弄這個問題吧。
劍究竟能不能贏過槍呢?
若是高手、若是縮短距離,或者若是……人們提出了諸多條件,紙上談兵了一會兒後,任何人都會回到稀鬆平常的常識上。
根本不可能贏。
然而,這個世界上,曾經有人斬斷這條通往常識的退路。
──二十年前,在蒸氣帝國的帝都,隆曼斯庫茨。
爲了淨化空氣而建的皇帝紀念自然公園就坐落於城市的正中央。
在公園一隅某片僅開放給衛兵訓練使用的蓊鬱樹林下……
一名男子脫光上半身衣物,與幾名全副武裝的士兵對峙。
「好,隨時可以開火。」
男子一派輕鬆,士兵們也毫無殺氣。也就是說,這是稀鬆平常的場面。士兵朝着男子舉起單髮式來福槍。
男子並非空手,而是緩緩舉起一把單刃軍刀應戰。
唯有這一瞬間,不論是還殘留某人呵欠聲的早晨倦怠,或是從被朝露沾溼的樹枝上傳來的鳥鳴,一切都繃得死緊,鴉雀無聲。
槍聲連續響起。在白色的硝煙飄散至空中前……
接連響起清脆的金屬聲,子彈被彈偏了。
宛如水ㄧ般的劍技,乃是依循流水理念的產物。
刀刃依靠的不是自身,而是對方的力量,以流暢的出招將其切斷,或者撥開。
這是歷史悠久的流空劍術近衛派的基礎,也是真髓,更是他們日常訓練的一幕。
「或許吧。不過……總之很對不起。況且你也應該放下我,專注在工作上纔對。你的夢想不是要靠當官的人脈轉投到商界,過上富裕的生活嗎?」
「你真是不死心耶……」
「不,其實我沒什麼事。只不過不想在假日的空檔穿插與你的約會。真的很抱歉。」
札爾小口啜飲咖啡,同時腦袋放空,看着今天依舊徹底失戀的兒時玩伴。
兩人對話的流程總是老樣子。
淡淡的玫瑰香氣拂過札爾的鼻尖。
可是,這個男人的情況卻有點不同。
於是,有幾名士兵在皇帝的面前實際展現了絕活。
「誰是你的啊!拜託了,札爾……趁我還能冷靜的時候,你可以像這樣……該怎麼說呢,就是扇他一掌,讓他閉嘴嗎?」
「嗯嗯,我不太清楚那方面的領域,但是札爾應該不可能失業吧?因爲他可是每天早上都要砍掉子彈的怪物耶?」
拉格納丹也曾問過札爾是否有思考過自己的未來。
她的名字是米修菈·芙瓦拉迪。
現在是皇帝近衛聯隊長,札爾·賀夫特結束早晨訓練以後的時間。
「呼、呼、我、我睡過頭了……!」
面對喜歡的對象,他發揮百分之百的認真,想爲她累積世界第一的幸福。
「是是是……什麼奇怪的理論啊。」
「……拜託,距離你該開始工作的時間還有一小時,從這裏的話三分鐘就到了,拉格納。」
「我已經說過很多次了,巫女當着其他人的面露出頭髮不太好吧。」
「呼……你應該也很清楚,我沒有與你談戀愛的意思。況且我是巫女,最壞的情況下,我覺得即使孤獨終身也無妨。」
「可、可是現在沒人這麼墨守成規了吧?現役巫女談戀愛,甚至結婚都很普遍啊。」
「辛苦了,今天也練得很努力呢,札爾。」
不過就是劍技比任何人都強、不過就是可以輕鬆得到想要的結果,所以纔會繼續揮劍。
這也是無可奈何的事。
「對不起,恕我拒絕。」
與時代脫節的拔刀劍士部隊才勉強留存至今。
這時,聽見了另一人急促的腳步聲。
負責守護皇帝的最強貼身衛兵。由於非得持續嚴守數百年來的體面,導致最後淪爲落伍的拔刀劍士。
「不說這個了,你看。稍等一下,我來泡咖啡。」
這樣就夠了。札爾心想。
槍彈斬,堪稱流空劍術近衛派的頂點之一。
這是獨善教,或者說是帝國社會的普遍價值觀。努力的價值高於一切。大多數場合下,這種教義發揮機能,向羣衆提倡勤勞與勤奮的重要性。根據善的教誨,比起結果爲何,努力的行爲本身更有價值。
「所、所以!我纔要和你在一起,否則哪有什麼意思嘛──」
「……呃,再等我一下。米修菈,你每次泡的咖啡都有點過苦呢。」
能憑藉劍技應付單發射擊,跟實際在戰場上贏過槍枝完全是兩回事。即使砍中一、兩發子彈也無濟於事,戰場上飛向自己的子彈可是有幾十發到幾百發。還沒拿着劍接近敵人,就先被子彈削成絞肉了。
「札爾!幫幫我!我的米修菈這次依舊好難纏喔!」
她拿出的藤籃裏裝着三人份的早餐。
我抱住她渾身是血、癱軟無力的身體。
札爾向自己的青梅竹馬、目前任職於聖堂的巫女抱怨。
站在那裏的,是個摘掉頭巾的女性。從樹蔭撒落的晨間陽光穿過她長長的銀髮,系在白裝束腰間的白色聖繩輕輕搖晃着。
「……我只喜歡米修菈幫我泡出來的這種苦味。你塊頭這麼大,怎麼味覺像小孩一樣啊。」
一頭有些散亂的黑髮,戴着眼鏡的青年趕路似地衝到兩人面前。
那真的是愛到神魂顛倒,就連旁人看了都會覺得害臊的程度。
「苦一點對健康比較好啊。反正快喝就對了。」
「確實呢,嗯,到時候就去當藝人算了。即使在戰場上喫不開,在人前表演應該好歹能混口飯喫。」
「……那如果你失業的話,有沒有什麼打算?」
也是從位巫女,米修菈·芙瓦拉迪結束早晨禮拜之後的時間。
「遵命!」
「可是很難受嘛。而且這裏除了你們以外,又沒有其他人會看見……」
可是聯隊長札爾心知肚明,勉強傳承其實是不對的。
三個青梅竹馬一起共度早餐時光,就是他們每天的例行活動。
「第二代的蒸氣機開始普及後,槍械與大炮等軍工產業應該會更加興盛。像是利用蒸氣動力,連續發射出過去的百倍火力之類的……我聽說你們聯隊的壓力很大啊。」
就像那個寓言故事一樣,努力不懈的拉格納肯定是像弟弟夏加多那樣的人。
喫早餐的過程中,他假裝若無其事,拼命整理睡得亂糟糟的黑髮。同時還在思考怎麼開口邀約。
札爾目前所屬的是第十六近衛拔刀聯隊。是兩百多年前,當時直屬皇帝的突擊部隊立下汗馬功勞後建立的。這支劍士部隊的義務就是成爲皇帝的利刃。
目的是征服海外,爲持續蓬勃發展的製造業尋找源源不絕的市場。並且控制當地,作爲製造業用初級資源的供應地。
老實說,一般人根本承受不了那種工作方式。不過他是這麼說的。
「你、很、煩、喔!唉──真是的!總之不准你對我調情表白又求婚!下次再這樣,我就打爆你的蛋蛋,讓你們家絕後!」
「……帕媞!喂,振作一點!」
他對劍不太執着,只是從以前就一直做着自己能辦到的事而已。
「別、別這樣啦……拜託了!我一定會讓你幸福的!」
你至今的人生都在揮劍吧?米修菈擔憂地問。
札爾心想,如果當時乖乖地自然消失,某種程度上或許是好事。
拉格納丹對米修菈很着迷。
「請不要擅自將我納入你的人生藍圖內。」
但是他既能完成自己的可怕業務量,還能與政府高官和經產界建立關係。表示他幾乎是不眠不休,一直在四處奔走。
「什麼怪物……我只是做自己能力所及的事。況且就算能砍掉子彈,在實戰中的用處也不大。」
「早安,米修菈……我說你啊……」
「那今天就到此爲止吧。各位要努力鍛鍊,解散。」
「是沒錯,可是!要是錯過了與米修菈共度的早晨時間,對我來說可就嚴重了。」
聖典記載,汝當努力。
隨着帝國擴張,關稅等進出口手續業務也跟着拓展。龐大的工作量就壓在政府官吏,也就是像拉格納丹這樣的人身上。
「因爲我需要錢啊。我已經下定決心,要讓米修菈成爲世界上最幸福的人。所以我得成爲這個世界最有錢的人。」
至少這麼想對自己有好處,所以要隨時保持冷靜,仔細觀察四周。我一直這樣提醒自己。
可是眼看即將消失的傳統,卻選擇正面迎戰時代的洪流。
拉格納丹笑着說。鏡片後的眼睛下方有着很深的黑眼圈。
他聽着氣勢十足的回應,看着迅速離去的部下們。
「咦,你的咖啡還有剩呢。再不趕快喝完,我就沒辦法收拾咖啡杯了,札爾。」
札爾如此解釋後,米修菈纖細的眉毛皺了一下。
男子──札爾·賀夫特察覺到從身後接近的氣息,回頭看去。
然而,槍械的發展隨着時代推移而突飛猛進。漸漸開始有人提議不再需要拔刀聯隊了,所以十年前甚至還差一點解散。
同時玩文字遊戲與發尖的米修菈,順着吹拂的微風一撥秀髮。
熱鬧地喫完早餐後……
「早安,拉格納。來,我泡好你們的咖啡囉。」
第二代蒸氣機使用液化媒,引擎功率相較過往有了大幅提升。隨着技術實用化,帝國也得以進軍大海。
享用早餐的同時,拉格納丹也馬上展開他每天的例行公事。
「──話說,呃,米修菈,關、關於這一次休假。」
同時,還是商務省年輕官吏,拉格納丹·卡布爾的上班時間。
「嗯?怎麼了?」
比起過程,他比任何人更專注於結果,而且過於耿直。
其實這反而證明這兩個傢伙的關係很好呢。
至於我,則是是落魄的哥哥洛斯托姆,隨波逐流消失在時代之中。
「啊,好啦好啦。依我來說,乾脆你們其中一個人放棄算了?」
「啊……難、難道你有什麼事嗎。抱歉抱歉,那就改天如何?」
即使乍看之下無計可施,在某處其實還存在絕處逢生的機會。
2
「……這個嘛,總之慢慢來吧。」
「要、要不要一起約會啊?」
如此心想的札爾,一隻手端着幾乎沒有減少的咖啡旁觀。這時兩人都轉過頭來對他開口。
「絕對免談!」
問題是,在這種情況下……
「來來來,該怎麼辦呢,哥哥。要怎麼料理他啊,哥哥。還沒喫晚餐吧,哥哥。烤熟的詐欺師能喫嗎?」
「應該會喫壞肚子吧,妹妹……總之先給叛徒致命一擊,詐欺師就等一下再……」
「我最怕的就是拷問了。記得有個刺刺的廢物很擅長這個吧,他沒來嗎?啊……該不會死了吧?」
兩個貴族低頭看我的眼神,就像在注視養來喫的家畜。
意思我當然清楚,就是乞求饒命比豬叫聲還更沒價值。
但我依然忍不住開口,賭上一絲希望。
「……等一下,我話還沒──」
「Shut up.」
妹妹烏爾娜一打響指,看不見的熱波隨即放出,擦過並灼燒我的左肩。
我發出慘叫,滿地打滾,宣告平靜地滑入我的耳膜。
「我已經手下留情了,所以別再鬼哭鬼叫──否則我會想直接殺了你。」
「啊,等一下!烏爾娜!」
「──噢喲。」
「嗯?」
事前完全沒有任何跡象。
撞破窗戶的洛斯托姆如行雲流水般衝進中庭。繞到雙胞胎後方,從背後用軍刀瞄準兩人脖子一砍。
但是兩人驚人的反射神經啓動,立刻同時蹲下,躲過了這一擊。
「哇!」「這傢伙是怎樣,新的敵人嗎?」
「嘖,本來以爲偷襲或許能成功……還是沒辦法嗎。」
「我知道了。」
然後,將我們兩個以上的互動……
她邊說邊帶着揹着帕託莉澤的我與克羅妮卡,來到宅邸外頭。
我回頭看了一下身後的宅邸。戰鬥的聲音依然如遠方的雷聲般傳來。
纖細至極的肩膀搖晃着。滴答滴答,宛如月亮的露珠落在腳邊的是……
雙胞胎再度行動,兩隻手的指尖瞄準洛斯托姆,結果斬擊竟然還從他們腳邊竄過。
「笨蛋笨蛋!你別鬧了好不好!」
「插手他人舞斗的傢伙已經滾蛋,化爲天上的流星了。哈哈哈,現在只剩下我們兩個!大叔,上吧,儘管放馬過來!」
「對不起,萊納斯……我、我沒有派上用場……這樣我就不能得到你的愛了……」
「……因爲對外頭的騷動很在意,所以下來一探究竟,果然是對的。騎士團來了吧。」
「克羅妮卡!」
她的視線仰望我,眼神彷彿在說「這也是騙人的」。不過隨後她就靜靜闔眼,不再開口說話。受傷的身體依偎在我懷中,進入夢鄉。
雙胞胎一同往後翻了個筋斗,與洛斯托姆拉開距離,手指擺好動作。
洛斯托姆沒理會威基克斯對自己的問候,直接對我說道。
「咦?」「喂,你這傢伙,我們是同伴耶──」
「──我才懶得管那麼多。現在你們就只是純粹的麻煩,給我滾。」
但是目前帕託莉澤的性命最重要,我和克羅妮卡都同意這點。
「是啊,而且帕媞中了招。目前洛斯托姆大叔正在與那個砍人魔纏鬥。我們得趁這時逃跑──」
「是讓這種不起眼的平民砍斷的嗎。呵呵,烏爾娜大爆笑。」
我簡短說明情況後,她很乾脆地表示。
「……好惡。」
她說要去把護衛與騎乘的馬匹帶過來,行了一禮就隨即離去。
說着說着,她便哭了起來,看樣子似乎保住了一命。但是再讓她無謂地消耗體力,肯定對傷口恢復有害。
「你這個男人……爲什麼,突然說這種話啊……」
亞娜希特彷彿看得見那艘船,指着它開口。
都看在眼裏的紫水晶眼眸,與我眼睛交會的瞬間,她突然轉過頭去。
我甚至不知道拜託誰,要拜託什麼,就衝進之前的大廳。出現在我面前的是……
「拜託……」
劍尖直指雙胞胎,兩人頓時臉色發青地大喊。
雙胞胎還來不及躲,塊狀斬擊線瞬間插在兩人之間的地面,中庭爆炸了。
「我答應你,會一直陪伴在你身邊……不,請讓我陪伴你。」
「不要趁亂出賣我好嗎!」
「讓她喝下去。」
但是,這個聲音始終不變,證明了我的人生。唯有這一點可以肯定。
「……」
首先必須與亞娜希特會合纔行,在我們短暫達成共識時……
「當時的回答啊,我還沒告訴你吧。」
只要和她在一起,硬幣聲就響個不停。過去化爲痛楚,糾纏不休。
3
過程中我瞄了一眼被風颳到上空、逐漸消失的雙胞胎。
「發抖發抖,爲剛纔的失言道歉,請原諒。是哥哥叫我笑的。」
短暫沉默後,克羅妮卡的聲音靜靜地、像是情緒湧現般顫抖着。
「少來攪局!臭小鬼給我滾!」
由於急遽化爲令人眼花繚亂的戰場,我只能摟住帕託莉澤縮起身體。
「〈王〉的不死性溶在我的血液裏面。如果是體內有貴血因子的貴族,應該能促進一定程度的治療效果。」
不過似乎沒有直接命中夥伴。
就如她所說的,轉眼間就發揮效果。剛纔的流血狀態甚至沾溼我的手臂,目前已止住了。
剎那間,紅色閃光亮起,宛如責備洛斯托姆的無禮。
如今我要在這裏回答她,並且避免讓她窺見內心。
我看見亞娜希特偷偷溜到紅雪秀髮少女的背後。
然後我面向從剛纔就不發一語,一直站在身旁的克羅妮卡。
「唉唉,不會吧,威基克斯,難道你的手臂!」
「哼,關我屁事。〈瞬殺血閃〉……加速收斂!」
她一直仰頭看着我。我接過她始終握在手裏的帽子,戴在頭上拉低。
因爲我不想侷限於迷戀之中。對我而言,克羅妮卡擁有更重要、重大的人生意義。
然後,她伸出傷口冒出血滴的手指。我幾乎是自動依照指示,撬開氣若游絲的帕託莉澤嘴角,滴進克羅妮卡的血。
我知道現況不允許我慢悠悠地開口。
「你明知這是我最想聽到的話!爲什麼這麼急着說出口!你這個笨蛋!」
可是,正因如此,我認爲該傳達的話語,不應該吝於表達。
「萊納斯,大叔我問一下。」
她又哭又喊,把所有的心情全都拋向了我。
「……」
移開嘴脣後,我對她動之以情。
「當時你明明覺得你姐姐更重要!結果,結果呢!你直到剛纔……還在與帕託莉澤約會……甚至接吻了!」
「嗚嗚嗚……我、我竟然輸了……」
透過眼眸,而非聲音,表達希望我能一直待在身邊。
「……你在說什麼啊。」
話一說完,紅雪秀髮的少女便咬破纖細的指尖。
我趕緊從附近的房間弄來牀單,代替繃帶包紮,緊急處理傷口。她很頑強,所以這樣就沒問題了。我的後腦勺流下焦急的冷汗,拼命地安慰自己。此時……
「……原來如此。不過暫時交給洛斯托姆就可以了。」
帕託莉澤不久前說過的話在腦中響起。
「喂,萊納斯,還能動嗎?巫女大人叫我保護你們。雖然很麻煩,但只要不是拿槍的敵人,我可以幫上忙。所以趕快──」
雖然眼神帶有驚愕與警戒,但發現對方只是個手中僅有一把軍刀的中年男子後,隨即變爲輕蔑與侮慢。
「嗚哇──(語氣生硬)」「我們怎麼老是這種下場啊──」
太陽已經下山,海面在月光下閃閃發光,還能看見昨天白天做海水浴的沙灘。一艘鋼鐵蒸氣船停靠在附近的碼頭。
那個巫女似乎也在找我們,正好出現在我們面前。
「該說是不幸中的大幸嗎,增援快到了。」
「克羅妮卡。」
『爲什麼,唯有這種謊言你說得特別差勁呢。』
「……那我們快逃吧。」
那一天在黃昏時分的海灘,她剝下了詐欺師的面具。
「我不是說過了嗎,我愛你。所以現在先休息吧。」
「……沒有啦,希望只是大叔我會錯意,這個傢伙該不會愛上我了吧?」
「小鬼少囉嗦……呦,我很想念你啊,大叔!」
我不否認那句話說得很拙劣,但並非謊言。
轉眼間,螺旋狀的紅色斬擊線在威基克斯一隻手的前端收束成劍的形狀。
我又吻了她一次。這次較淺,只是想讓她安心。爲了撫慰因爲我而受傷的她,我打從心底珍惜似地輕輕含住她柔軟的嘴脣。
乘着宛如龍捲風、帶有切割力的風壓,絞碎的殘骸被吹得到處都是。
揹着呼吸穩定下來的帕託莉澤,我與克羅妮卡一起邁開腳步。
我加油添醋地翻譯那句話。
「怎樣啦。」
洛斯托姆應該聽不懂威基克斯說什麼吧。但是手裏握着軍刀的他繼續維持架式,戰戰兢兢問身後的我。
然後就像說好的一樣,舞動的刀尖絕技撥開了斬擊線。
「那是剛剛抵達的。雖然與計劃不太一樣,但萊納斯先生,克羅妮卡,我在信中告知兩位的事情以後,那邊好像就派人過來了──那麼現在就上船避難,同時拜會對方吧。」
「帕媞!你、你還活着……」
看到洛斯托姆有了幹勁,我才抱起呼吸愈來愈微弱的帕託莉澤,躲到宅邸內避難。
「放心吧,帕媞。」
她的鮮血滴滴答答,落在翠綠草皮的赤陶路石上。
就在這一瞬間。
因爲我總覺得應該再對這個少女說些什麼。
「是啊,愛到想砍下腦袋,帶回去好好疼愛呢。」
我忍不住抓住她的肩膀,盯着她的臉看。翠玉色的眼睛眨了眨,視線聚焦在我身上──然後情緒潰堤似地流下眼淚。
「萊、納斯……嗯?嗚、啊……」
她已經摘掉眼罩,睜大宛如白灰般的眼睛。
手中的槍指着克羅妮卡的後腦勺。
我還來不及阻止,槍聲便貫穿少女的頭部。
4
因爲來自後腦勺的衝擊,她嬌小的身體隨即往前栽倒。
我急忙蹲下去,扶起鮮血不斷從破裂頭骨中流出的少女。
沒事,不會有事的。克羅妮卡是不死身,當時在那個海灘上她同樣打穿過自己的腦袋。所以這一次也不會死。所以……所以,要冷靜點。
按着胸口安撫激動到就快要破裂的心臟,我對兇手怒吼。
「……亞娜希特!你這傢伙!」
槍口冒出硝煙。身體因爲反作用力而晃動的白衣女子,這時站穩腳步,臉上露出了微笑。
「是啊,萊納斯先生,就是我。是我開的槍。」
在我質問爲何這麼做之前,亞娜希特彷彿早已忍耐多時,開始滔滔不絕。

直到這一刻,她的真正想法才從失去顏色的雙眼汩汩湧現。
「我喜歡幫助他人。這是真的喔。因爲只有幫助他人的短暫片刻,才能忽視自己的問題。而且,你們知道我更喜歡什麼嗎?就是背叛自己幫助過的人。」
我一句話也沒說。只是握緊自己的拳頭。
「自從見到你們,我就朝思暮想,一直希望能見到這個瞬間……你們之間的關係飄渺、美麗且哀憐。看得我憎恨又羨慕,卻又無可奈何。所以我早就想讓你們嚐嚐極致的絕望了。爲了這個目的,我才放長線釣大魚,一直幫助你們到現在。」
亞娜希特的聲音帶有像是得了重病、因此發燒般的熱度,而且沒有在此打住。
「就像我告訴你們的,我的眼睛幾乎失去了所有的視力,而且暴露在光線下還會疼痛。但是……如果是入夜之後,就能隱約看見。呵呵……哈哈,你果然很帥氣呢,萊納斯先生。怪不得身邊的女性都對你意亂神迷。還有克羅妮卡……啊,你果然也好可愛呀。」
所以纔會恨透你們兩個。她的眼睛流下眼淚,宛如腐敗的果實滴出汁液。
「你們有客觀審視過自己嗎?這麼可愛的女孩遭到壞人追殺,讓這麼帥氣的你出手相助。爲彼此剪不斷、理還亂的關係苦惱,還能用自己的眼睛觀看、憑自己的雙腳踏遍世界!怎麼會有這麼美好、這麼開心的旅程啊!唉,我問你們──這是存心要氣我嗎?」
她傾注的羨慕既鬱悶又醜惡,我完全無言以對。
「嗯?」
「我要支配整個世界。獲得莫大的經濟實力,以及掌握世界巔峯的權力。然後這一次……一定要讓她成爲全世界最幸福的新娘。這就是我的夢想。」
和那個傢伙在一起吧。他正要說出這句話,突然就被米修菈的嘴脣給堵住。
總之,她彷彿用盡力氣似地閉起眼睛,起死回生的一招就此落空。然後,看似受到衝擊的亞娜希特捂住眼睛說道。
「聲音太小了。」
「不,我沒辦法和拉格納在一起。因爲……」
「……這麼一來,你就沒有任何阻礙了。我說米修菈,你也該坦誠面對自己的心意──」
跪在地上的他狼狽不堪,甚至有種內臟從腹腔散落一地的錯覺。
憑藉光靠我一個人的努力,根本無法撼動分毫的巨大組織力量。
「所以這樣遠遠不夠,我需要更多的資金與武力。爲此我會不擇手段,即使是低等國家的騎士團那樣的怪物,也照樣會利用。因爲我從很久以前就下定決心。我要讓嫁給我的女性成爲世界最幸福的人。我說詐欺師啊,姑且當作消遣問你一個問題。你認爲什麼是幸福的條件?」
然後──受到致命傷的少女,在我溫熱溼漉的懷中動了一下。
亞娜希特行禮後就抬起頭來。一直遮掩潛藏體內的醜陋怪物的面具,彷彿隨着眼罩一同被摘下。
「我的公司規模巨大。可是,我無法滿足……這種程度根本不夠。你可能無法想像,但我要先征服你們的共和國。接下來,要開發支配下國土尚未採集的資源,建立屬於我的帝國。然後等到未來的某一天超越蒸氣帝國後,我就要征服全世界。」
聽見了另一個人的說話聲與腳步聲。
眼前的人已經不是札爾熟識的拉格納。
如此斷定的拉格納丹重新戴好眼鏡,像是仰頭望天似地宣言。
「──是我告訴她的。」
她找札爾來到公園的一角,三人早晨總是在此地相聚。
總而言之,札爾無法接受朋友的努力與心意因爲這種爛事受阻。
「啊──?」
總之目前只能確定一件事,就是絲毫沒有交涉的餘地。
「……我已經在不知不覺間對你傾心了。」
爲什麼會知道這件事?在我開口質問她之前……
畢竟我對她的背景一無所知。而且她對我們的怨恨也毫無邏輯。
面對這個一本正經描繪荒謬無比藍圖的男人,我根本不曉得該如何反應。唯一能確定的,就是我在這傢伙的眼裏根本無足輕重。
聽到亞娜希特的聲音,我回頭看過去,終於與那個男人見面了。
札爾忍不住想開口安慰,結果被像是壞掉的齒輪所發出的聲音打斷了。
當時只能依賴她。不,更關鍵的原因是克羅妮卡也跟她很親近。
這番豪情壯志簡直就像瘋子的囈語。可是正因如此,他或許是認真的。
「呦,萊納斯。」
他將一隻酒瓶和兩個水晶碗重重地擺在房間的桌子上,隨後往碗裏面咕嘟咕嘟地注入琥珀色液體。我則是乖乖靠在桌邊。目的是爭取時間,順便問他問題,雖然我不期待能等到帕託莉澤清醒。
面對男人堪比脅迫的態度,亞娜希特宛如放棄抵抗,忍耐痛苦。然後,我明白了。
「啊啊……對耶,克羅妮卡。打穿腦袋還不足以要了你的命吧。你的身體確實有那個價值讓人好好欺負一番呢。」
他的語氣還是一派輕鬆,可是一點慰藉的效果也沒有。
「……〈真理義眼〉。」
「……洛斯托姆。」
這個問題的答案,是有點令人懷念的詞彙。
「依照我們的約定,向兩位介紹我的未婚夫。」
彷彿一個人身上出現致命的裂痕,見不得光的黑暗面傾瀉而出。
聽命於拉格納丹。洛斯托姆回答。
遭到拋棄的拉格納丹,頹然跪倒在陰暗的樹蔭下。
具有決定性的重要度且不可欠缺的人性,如今就像是脫落的表層面具。內心裸露的他抬起頭,空洞的眼神只剩下無盡恨意,隔着眼鏡惡狠狠地瞪着札爾。
「初次見面啊。其實我已經知道各位是誰了──是騎士團那些人告訴我的。」
「我和亞娜希特都無法違抗那個傢伙。他一直命令我擔任亞娜希特的護衛保護她,而且必須隨侍在側……因爲他知道,這對我而言是最痛苦的一件事。」
紫苑色的左眼光芒從被鮮血染紅的眼瞼底下,貫穿了亞娜希特的裸眼──
這話聽得我一頭霧水。洛斯托姆像是在回應我的疑問,舉起水晶碗。
「……大使館出現奇妙的訪客,還有被自稱騎士團的組織襲擊。亞娜希特一直都有詳細向我報告,有時透過別人,有時透過信鴿。所以我搜索了自己公司的勢力範圍,亦即這整片海域,然後不費吹灰之力便接觸到騎士團這個組織。得知他們的目的是推翻共和國政府,恢復君主制。」
──十九年前。
要是被這樣的男人看上,也難怪亞娜希特的個性會變得如此扭曲。
這是洛斯托姆與拉格納丹,還有一位女性三人之間的往事。
札爾回答米修菈困惑的質問。
等米修菈離開後,札爾回頭看去,意外地發現了那個身影。
「沒錯吧……亞娜希特,我說得對不對。能成爲我這種男人的妻子,你很幸福吧。」
帶着昏迷不醒的克羅妮卡。
「爲什麼是你啊。」
5
「……我之前付出過多少努力。」
亞娜希特平靜地點頭。結果拉格納丹用戴着手套的拳頭突然打了她。
缺乏起伏的聲音說的是一口共和國語。我頓時恍然大悟,理解了一切。
「所以我教訓了他一頓。」
「就是金錢,以及權力。」
「是的。」
「我真丟臉啊。不過關於那位小姐,反正也沒人跟我吩咐些什麼。算了,先別管了。臨死前就稍微陪我一下吧,萊納斯……我還沒和你喝過酒呢。」
「……哪有怎麼回事,你不就是因爲這樣才拒絕拉格納的表白嗎。」
所以,我真想殺死對她懷有一絲信賴的自己。
「再一次感謝你們,萊納斯先生,以及克羅妮卡。多虧兩位,我的心情才稍微舒坦了一點。」
黑髮,褐色肌膚,戴眼鏡,四十來歲,背部挺得很直,顯得很年輕。可是不知爲何,從這個男人的身上,無論如何都看不到一點明亮的存在。
「不……我只是聽命行事。」
洛斯托姆依然手持軍刀,卻沒有計較我的行爲。
「亞娜希特存心陷害我和克羅妮卡,這件事你也知情嗎?」
「爲什麼,到底爲什麼啊。像你這種除了揮着落伍的劍以外就一無是處的小兵……明、明明就只是靠才能而已,根本沒有付出什麼努力!」
轉了轉手中的軍刀,札爾說得一派輕鬆。他不久前衝進宅邸,打暈配置最新裝備的警備兵,稍微教訓了大皇子一頓。如果一不小心,不,就算沒有不小心,也已經觸犯了謀反罪。但是他打算讓皇帝陛下出面斡旋,應該說他已經利用自己近衛的立場安排好了。
……然後,拉格納丹、亞娜希特與騎士團的威基克斯離開了。
不過事到如今,該憤怒的對象,是沒有看穿她真面目的我。
彷彿玩到一半被迫喊停,只見威基克斯一臉不滿地現身,另外還來了個手持軍刀的中年男子。
米修菈依偎在札爾胸膛,抬頭仰望。即使帶有幾分內疚的神色,她的聲音卻十分堅定。
其實我有想過,她多半是爲了某些目的而利用了我與克羅妮卡。想不到她對我們的惡意竟如此露骨……不過,這是我原本就應該預料到的。
米修菈碰上了麻煩,以好色聞名的大皇子不顧她的意願相中了她。之前米修菈都以巫女的身份爲由,推辭了幾次提親,但似乎快撐不住了。
剎那間,我覺得克羅妮卡像是對所見的內容大爲驚愕,因此睜大了眼睛。
「話說詐欺師,看看你乾的好事……公司管理的農場如今變得一團亂,你要怎麼賠償我?原本我看中你的本領,甚至還想僱用你呢。但算了,我還是看你不爽。所以就叫一些跟你一樣不務正業的人過來,處理掉你這個社會渣滓吧。」
「拉格納丹·卡布爾……」
帕託莉澤同樣不省人事,我讓她躺在宅邸一個房間內的牀上。
「所以我和他們聯手,因爲彼此目標一致。在推翻共和國政府這一點,我們有共通的利害關係。」
原來敵人每一步都搶佔我們的先機。
包括剛纔的襲擊,以及關於克羅妮卡的相關知識。原來他們從一開始就聯手了。
在我咬緊牙根的瞬間,亞娜希特再度舉槍指向我。
「再聽我發發牢騷吧……反正酒還有的是。」
「……是的。非、非常抱歉。」
「可是爲什麼,我、我……我都已經這麼努力了。在我咬牙苦撐下,好不容易擁有足夠的年收,能讓米修菈的人生幸福幾十次。你知道我有多辛苦嗎?可是、可是……」
我差點忍不住乾笑。王八蛋,我竟然跟這種……這種無藥可救的人扯上關係。
「……啊?」
或者說,這纔是拉格納丹這個男人真正的面貌。
「……這是怎麼回事,札爾?」
拉格納丹的聲音甚至不算嘲笑,近乎自言自語。
噢噢,原來是這樣啊。
可是現在已經沒有機會置身事外了。我只能強忍想毀滅自己的憤怒與無力感,聽着拉格納丹接下來說的話。
憎恨、黑暗、偏執,眼前這個男人臉上的情緒滾滾沸騰。彷彿碰到就會燒穿血肉,深入骨髓。
「爲什麼搶走了我的米修菈!」
這個瞬間,兩人的友情燃燒殞落。
那是與拉格納丹絕裂的不久之後。
札爾·賀夫特便與米修菈·芙瓦拉迪結婚。
結婚翌年生下了女兒,命名爲亞娜希特。
這是札爾獻上自己的生涯與一切劍術,發誓保護的第二位家人之名。
結婚後又過了七年,來到亞娜希特六歲的時候。
某個平凡無奇的日子。
「來,咖啡。」
「媽媽泡的咖啡太苦了……」
「別抱怨,快喝。苦對健康有益。」
「唔……爸爸,幫我拿牛奶好嗎。」
「來了。」
依照女兒的要求,札爾端起桌上的牛奶瓶──隨即產生不好的預感。
危機來自屋外。第二代蒸氣機的壓力閥遭人刻意堵塞,引發大爆炸。
高溫高壓的蒸氣震破窗戶,一瞬間摧毀了札爾一家人的幸福。
「……還活着、嗎。」
室內一片狼借,燒焦的碎片散落一地。札爾救起妻女,發現一息尚存後也暫時放下心中的大石。兩人雖然昏迷,但都還活着。
剛纔米修菈背對窗戶,爆炸的風壓導致她撞在牆上昏了過去,但是傷勢不嚴重。
這一瞬間,每一個字在札爾心中都失去了意義。
「你就連同落伍的才能一起死在我面前吧,札爾。」
「……」
「……唔!」
雙臂支撐手上武器的肌肉遭到子彈擊中。
「子彈竟然被彈開了?」
蒸發堪稱完整自我的一切內心,毫無保留,札爾讓內在達到空無的境界。至於接下來該怎麼做,其實沒有必要思考。
據說要達到這項奧義的境界有兩個條件。一爲心,二爲技。
即使多少增長了歲數,但那頭短黑髮與眼鏡依然與當年一樣。
「所以我纔會放過她一命,讓她放心……這樣我才能給她贖罪的機會。只要殺了你們兩人的小孩,讓她生下我的孩子就行了。對,這樣就行了。這纔是我唯一能原諒她的方式。」
蒸氣帝國流空劍術近衛派傳承的奧義。
首先是心,關鍵在於拋棄內心。
第二人、第三人、然後是四、五、六,鮮血濺起的同時,札爾喊出那個男人的名字。
被砍倒的三人身上有聯隊胸章,可知是首都第二聯隊。這支守護部隊平時負責維持帝都一部分的治安。在思考緣由的時候,札爾察覺了。
不過,亞娜希特就沒這麼好運了。由於她正對窗戶,導致臉部,尤其是雙眼眼窩四周遭到蒸氣嚴重燙傷。意思是,她再也無法重見光明……
一發子彈在此時射中札爾的肩膀,接着是腳與兩條胳膊。但是傷勢不足以危及舞動者的性命。彈開、撥開、強行撬開世間常理,敗於斬擊之下。正因爲是進入此般領域的劍技,自然不會在乎出招者的性命安危──
「原來如此──是你在搞鬼啊。」
槍聲隨即停止。札爾仰頭一瞧,面前是冷汗直流,但放下心中大石的笑容。
此時札爾在隊伍的另一側發現一名男子。他肯定自己沒有看錯。
與此同時,從剛纔就擺在他身旁的東西,終於揭開蓋着的布幕。當時剛問世不久,最尖端的暴力武器在陽光下露臉。
「──呀啊啊啊啊!」
「沒錯……所以,所以我才更恨她!」
「沒錯!我愛米修菈!比任何人都愛她!所以、所以……我根本無法原諒她與別的男人結婚生子!」
請拯救米修菈,求求您。
面對這失去機會的寂靜,拉格納丹流下眼淚微笑。
但是槍裏沒有子彈,只有撞針空虛地響起一聲「喀嚓」。
緊接着,貫穿腹部與腳的衝擊導致身體失去平衡。札爾手中的軍刀落地,身體往前倒下。
「我不會殺你,反而要刻意留下你的狗命。爲了懲罰你搶走我的米修菈!我要你贖罪!看你咬緊牙根,日復一日沉浸在無力與絕望之中腐爛!首先,我要毀掉你的名譽。今天就是帝國最強的落伍劍聖,札爾·賀夫特的死期。往後你就是無名小卒──寓言故事裏的愚蠢哥哥,洛斯托姆!」
一如水蒸發後化爲煙霧,既是水,卻又非水。憑藉這項奧義達到既是人,卻又透過劍化爲非人的境界。
面對撲向自己的幾十、幾百發子彈,彈開一、兩髮根本無濟於事。
「搞、搞什麼……竟然只靠一把軍刀!」
「拉格納──!」
此時傳來的腳步聲,讓札爾的脖子冒起不詳的雞皮疙瘩。
衝進隊伍後,札爾的刀刃從尖叫的年輕士兵喉嚨滑過,精準致命。既不留情面又毫無慈悲。凡擋路者,殺無赦。他的眼神正如此訴說着。
相對的,拉格納丹則是緩緩點頭。
明確的殺意讓他的六感敏銳至極限。宛如鑽進了無數射線的狹縫,札爾毫不猶豫地衝向生與死的明暗邊界。
看似隊長的男子高聲向這邊喊話。
要挑戰世間真理,自己就不能受到世間執着的束縛。因此這一瞬間,要燒盡自己的一切。
米修菈輕輕將抱在懷裏的亞娜希特放到丈夫身旁。
落後於時代的人生,除了手中的刀劍以外,沒有其他事物能相信。
「正是如此。我挖出你以前犯的罪,當成逮捕你的藉口……米修菈和你的女兒死了嗎?」
札爾憑藉手腕動作,精妙操控着指向前方的刀身。他讓彈道往左右兩側偏移,強行撬開了子彈形成的彈幕。
原本面無表情的他,臉孔因執着而扭曲,正如當年那一刻。
因果的絲線在札爾的腦海中連結起來。
「你說什麼……」
配備第二代蒸氣機的氣動式機炮。
已經有好幾名士兵在此盛怒叫喊中化爲亡魂。結果不知不覺間,其餘士兵拉開了距離,從周圍包圍札爾,戰戰兢兢地警戒。衆人似乎也終於發現到,先踏進對峙距離就必死無疑。
能將一個人的技巧稀釋到連殘渣都不剩,堪稱近代殺戮思想的結晶。
這是因爲第二項條件,也就是滲入骨髓的劍技,早已從萬般桎梏中解放。
然後舉起手槍,抵着自己的太陽穴。
只差一步,要是再接近一步,就能擺脫機炮的發射角度,取下拉格納丹的項上人頭。但是天不從人願,現實裏差了一步,失之千里。
「將她轟得一點殘渣都不剩。既然你已經被玷污了,我就沒辦法再愛你,也饒你不得。」
「你毀掉了我唯一的幸福,拉格納。」
「米修菈……」
「好久不見了,拉格納。這一切都是你乾的好事吧?納命來!」
──可能是被士兵強行弄醒的吧,被帶到這裏的米修菈抱着昏迷不醒的亞娜希特,無比憔悴地不停顫抖。
拉格納丹的臉上掛着無所畏懼的笑容,像是要向原始人展現文明的進步,在傲慢的快感中顫抖。
「嗚!畜生……嗚、啊啊啊!」
「我問你!爲什麼要把米修菈牽扯進來?如果恨我,何不針對我一人就好──說啊!你不是也曾經愛着她嗎!」
拉格納丹一腳踩在札爾鮮血淋漓的手臂上,放聲大喊。
「是嗎,那真是好消息。」
「你的本領到此劃下句點了。」
接着,搭載最尖端暴力武器的蒸氣機再度發出低鳴聲。這次的目標是手無縛雞之力的米修菈。
「喂,帶這叛徒的妻女過來。」
斬落子彈的終極劍術就在其中。
旁人還來不及喊住手,米修菈便扣下了扳機。
「……對不起,永別了。」
札爾在心中祈禱。無法握住軍刀的手,如今唯一能做的就是祈禱。
出手,然後奪命。就在他化爲承載這些意念的利刃往前奔去的前一刻……
一輩子以劍爲生的男人再清楚不過。即使有辦法應對一、兩發子彈,也不代表能在實際戰場中贏過槍炮。
這一幕看得拉格納丹倒抽一口涼氣,瞠目結舌。
即使米修菈選擇後者,倒臥在地上的札爾也絕對不會有怨言。
自己已經遭到包圍。兩排槍兵舉起來福槍,在全毀的窗外列隊。
士兵輕易從損壞崩塌的窗側闖進。札爾拔出在家中也經常隨身攜帶的愛用軍刀,將那條舉槍對着自己的手臂一招斬斷。
「我給你一個機會。這是償還對我犯下的罪,重新開始人生的選項。其一,現在立刻舉槍自盡。這樣我就饒他們不死。但如果你想活下去,我給你第二個選項。殺了你女兒與札爾,這樣我一定會讓你成爲世界最幸福的妻子。」
「──嗚!」
堪稱出神入化的出招,接連彈開、避開、撥開逼近自己的子彈。
就在某種致命錯誤的感覺讓札爾恢復神智時……
語氣沉重地開口後,拉格納丹丟給自己曾經的心上人一把槍。
然後,目光瞪向那個曾經是朋友的男人。
包括情愛,憎恨,以及……
她只是平靜地注視札爾,露出不捨、憐惜的微笑。
這種傳承聽起來簡直像是妄想。可是札爾如今只能深信不疑。
他恨的只有無法保護妻小,以及毫無用武之地、與時代脫節的劍術。
「是你們搞的鬼嗎。」
接着,拉格納丹上氣不接下氣,轉身命令錯愕的士兵。
札爾舉起軍刀。現在要做的只有一件事。
從萬物中解放,化爲煙霧的刀劍穿過世間常理,將敵人斬倒在地。
札爾的腳踩在血窪之中,聲音與刀尖都朝向十幾步外的地方。
除了劍以外,自己唯一的人生價值。自己孩子的笑容,這個曾經發誓守護的存在亦是如此。
札爾手中的軍刀往前伸出,恨不得立刻就將眼前的這張臉千刀萬剮。
拉格納丹依舊面無表情,只有雙眼蘊藏着詭異的喜色。
「還活着。」
「投降吧!第十六近衛聯隊隊長,札爾·賀夫特少校!你現在是叛國罪的嫌犯。再重複一遍──」
「真、真是危險啊……對不對,札爾?」
沒錯,札爾心知肚明。
「嗯,果然如此,我就猜到你會這麼做,米修菈。」
超越流水之劍,更上一層樓的蒸氣之劍。
拉格納丹吶喊似的回答,彷彿是從那一天、從七年前的那個時刻猛力砸了過來。
拜託了。如果這個世界上真有所謂的良善,我什麼都願意做。
他的惡夢從這一刻揭開序幕。
不過,此時有個非向拉格納丹問清楚不可的問題。
但如果明知這一點,也要斬斷通往常識的退路,倒是有唯一的可能。
其劍技並非順着既有的常規認知,而是從世間物理的法則中被解放。
──子彈像野獸的利爪,撕裂了呆站在原地的她。
柔軟的肌肉伴隨鮮紅色血花飛濺。
五臟六腑從那無數次摟在懷裏的體內散落出來。扎入內臟的子彈冒出蒸氣。
原本面露溫柔微笑的臉龐,漂亮的銀髮跟着四分五裂。
槍聲執拗又糾纏不休,足足打光了兩箱彈鏈才停下來。
一個被男人深愛的女性,在無情的彈雨下化爲肉末。
6
札爾·賀夫特──洛斯托姆訴說往事,同時喝光不知道第幾碗酒。
「之後那個傢伙搶走了倖存的亞娜希特,收她爲養女。還謊稱她的父母因叛國遭到處刑,所以那孩子並不曉得我就是她的父親,我也不被允許說出來。然後,到了股東大會……在她十八歲的時候,會被迫與拉格納結婚。」
他再次往空碗裏咕嘟咕嘟地倒入蘭姆酒。
「我就這樣保住了一命,只不過身份從父親變成洛斯托姆……他命令我在亞娜希特身邊保護她,並且看着她長大。因爲拉格納看穿我已經無法反抗,只能選擇服從。」
他反覆將手搭在軍刀上。說他很想除掉害死妻子、奪走女兒光明與未來的兇手。但是又嘆了口氣,表示自己做不到,對自己極爲失望。
「我很害怕啊。每一次握住軍刀想動手……手就會發抖,不敢付諸行動。但即便如此,只要一句話就好。如果她開口向我求助,或許我就有辦法重振精神。」
他說自己與亞娜希特重逢後,她彷彿變成了一切都被掏空的人偶。
只會遵守未婚夫的命令,玩弄空洞的幸福與善意,就像盲目的籠中鳥。
「到最後,連這些也都只是藉口。我是個沒用的膽小鬼。但我實在不敢違抗他,怕牽連亞娜希特的性命安全。所以……喂,臨死前至少笑一個吧,萊納斯。」
「誰理你。」
我隔着大約喝到一半的水晶碗,毫不留情地嗆他。
算是明白一定程度的原委了。倒也不是不同情他,但這跟我一點關係都沒有。
面對我的態度,洛斯托姆的冷笑帶有幾分疲憊。
「……他命令我殺了你。」
「是嗎,那就納命來吧……其實我並不討厭任性的年輕人。」
我趁隙從附近的保管櫃抓起子彈,填進手槍。但是他從地板上用軍刀往上一撩,劃破了我的胸膛,導致我往後跌坐,手中的槍也跟着掉落。
正因如此,在我腦海深處──又響起了硬幣的聲音。
我,是我傷害了姐姐,逼得姐姐踏上死亡之路。
結果洛斯托姆因爲滑動的地毯而重心不穩,摔了個大跤。
「哈哈,真是絕了,萊納斯。我只不過散發點殺氣嚇嚇你,結果你就這麼努力抱頭鼠竄……如果你是存心要讓我笑死,這個戰術不錯啊。」
「活該,誰叫你的酒品爛成這樣,大叔。」
嗯,說不定真的是這樣。
上頭是帝國語的安全標語。要求未使用的槍枝必須取出子彈。
「你、你這混賬……手也太不乾淨了,嘎,啊!」
終於讓我弄到了。
「真是漂亮的女孩……她迷上你了吧。那就好好對待人家,這樣你就能獲得幸福。」
在那段記憶中,洛斯托姆害怕槍炮。那怪物般的超強劍技應該能輕鬆應付子彈,結果他的手卻在發抖。
腹部前方感到一陣寒意,讓我忍不住身體一扭。下一瞬間,側腹傳來灼熱的感覺。
他輕易躲過青銅女體雕像,將漂亮的裝飾大盤子像蟲子一樣劈開。最後以刀尖輕易勾住我丟向他的白瓷大壺。
沒用的。與這個人正面迎戰根本沒有勝算。
與帕託莉澤過着吵吵鬧鬧,但或許可以感到溫暖的日子,以此取代與克羅妮卡踏上旅途。這樣能夠填補我心中的傷口嗎?
我不能獲得幸福。
所以首先得弄到槍。我在空無一人的豪宅裏狂奔,無論如何都得找到槍纔行。
然後藉着洛斯托姆這番話,再次嘗試冷靜地質問自己的人生。
「所以,我要打倒你,再去救克羅妮卡。」
這個提議聽起來不像出自善意,而是男人自身的哀求。
「嗚哇!」
不好意思,我的腳也不乾淨。連這種地方都整齊地鋪了黑地毯,可能是帝國的文化吧。我用腳跟使勁,用力拽動地毯。
我的視野陡然一黑,頭上傳來沉悶的衝擊。我直覺反應,剛纔他扔回來的壺罩住了我的頭──這下慘了。
「……結束了。」
不對,這不是你該走的人生。吵雜的疼痛一直在腦海中響個不停,持續警告我。
然後他在我還沒喝完的碗裏又倒了新的酒。
撞上桌面的水晶碗碎裂。以尖銳的聲音爲信號,洛斯托姆跟着拔出軍刀。
然後我們不約而同,將喝光的空碗砸在桌上。
可惡,竟然這麼嚴謹地遵守規矩喔!
手持軍刀的右手無精打采地下垂,另一隻手舉起酒瓶喝了一口。
其實我已經有頭緒了。隔着窗戶可以瞄到戶外有一棟獨立的離屋,像是士兵的值勤室。
我可不是體內寄宿異能的貴族。而且正因爲他是和我相近的人類,融入四肢百骸的經驗與技巧差距才更加明顯,這個事實相當殘酷。
即將砍掉我的腦袋、千錘百煉的絕招一閃。
最後從挑高空間一躍而下的,是手中單刃刀鋒指向下方的洛斯托姆。
「我冷靜思考過了。你說得沒錯,洛斯托姆。」
「……告訴你,我討厭三件事。一是受潮的香菸,二是任性的小鬼,三則是年長者喋喋不休的大道理──你要一臉大徹大悟地絕望,就閃邊涼快去。我很忙的,沒時間陪你耍蠢。」
7
我稍微喝了一點酒。
彷彿以自己無能挽回的事物當作藉口。
我舉起備用的手槍,指向走進小屋的腳步聲來源。
……對,就是這樣。我剛纔在發什麼瘋啊。
這是剛纔在大廳逼得法基姆無路可走時,克羅妮卡透過視線告訴我的。
隨即一路滾過可能已經燒燬的玄關大門,難看地滾下應該是正面階梯的高低差。身體猛然碰撞的瞬間,眼前的黑暗終於裂開。
我從懷裏掏出小瓶子,在他那疑惑且佈滿血絲、彷彿在問「怎麼可能」的雙眼前晃了晃。
結果指向他的手槍,撞針空虛地喀嚓一聲。
只要剝下面具後的底下是這個真相,我就無法原諒自己。
放棄。看到他似乎習以爲常,隨口將這兩個字掛在嘴上,我就無名火起。
我可以就這麼帶着帕託莉澤回到共和國,共度人生。
若是作爲一名戰士,我遠遠不及這個中年大叔。但是論及詐欺師伎倆,我可是遠遠超過他。
「啊?」
洛斯托姆的弱點是對槍的心理陰影。
我依然坐在地上。裝好子彈的手槍就在伸手可及的距離內,但我根本沒有撿槍的機會。
「要不要試試看死前能否拔下來?」
要是這麼容易就能放棄,我何必那麼辛苦。
與那個傢伙旅行就是一場苦難,不論以狀況而言,還是對身體或精神皆然。折磨我,讓我喫苦,遠離幸福。正因如此,這種人生才適合我。
在我以該處爲目標,順着轉角階梯的扶手一路滑到一樓玄關前時……
我偷偷加進去的是這座島的名產,罌粟汁。剛纔他喝酒的時候,應該多加留意水晶碗的。
還不到十秒,急忙鎖上的門就被他砍成碎片。
起身後,洛斯托姆甩甩頭,同時以刀尖指着我。
聽到上層傳來怪聲,我抬頭望向挑高空間。結果發現被砍得四分五裂的殘骸從我頭頂傾瀉而下。包括書架、辦公桌或沙發,總之就是厚重昂貴的傢俱。
洛斯托姆驚呼一聲。然後可能察覺有異,只見他突然腳步踉蹌,當場重心不穩。藥效似乎現在才與酒精一起發作。
最後──出招流暢的刀鋒從我脖子旁的幾公分之處揮過。即使判斷失準,這個距離也相當驚險,但他的確失手了。
我一腳踢翻桌子,隨即拔腿狂奔。
「──唉,別鬧了啦!」
看不見的死亡已經迫在眉睫。我的背脊顫抖,手腳盲目亂揮亂動。結果毫不意外,我摔了個大跤。
「可、可惡啊!拿、拿不下來…!」
「帶着那金髮小姐回共和國去。然後放棄克羅妮卡小姐,別再和我們扯上關係。這樣……我可以編個理由搪塞事後報告。」
「喝吧,能緩解疼痛。要放棄什麼的時候,最有效的果然還是酒。」
「那麼──永別了。」
我連忙起身,吐出跑進嘴裏的陶瓷碎片。洛斯托姆正好大搖大擺走下玄關前階梯。
他居然一出手就將壺套在我頭上,簡直是莫名其妙的神技。甚至不給我機會拍手叫好。
「嗚!嘎,呸呸呸……可惡!」
我在心中咒罵的瞬間……
「唔!」
「嘖,你還滿敏銳的嘛,我以爲你十之八九會死在這一招之下。往左右躲是對的,因爲我是刺擊。你要是一縮屁股,那就刺穿身體啦。」
驚訝的我們在同一時間注意到貼在牆上的公告。
「還給你。」
「……你真傻啊。」
「還是說,萊納斯,你無論如何都想救人嗎?那麼──我給你個機會,怎樣?」
洛斯托姆睜大眼睛,我也跟着停止呼吸。
難道我這麼做,失去姐姐的過去就能重來嗎?
地上散落的碎片絆得我手忙腳亂。情急之下,我一一抓起陳列在門口的那堆礙眼傢俱,丟向身後步步進逼的洛斯托姆。
不是因爲我爲了欺瞞自己的過去,淪爲四處行騙的詐欺師──不是這樣。
我根本無暇回答,因爲我看不見前方。大壺罩住我的腦袋,導致我像傻子一樣瞎摸。而且壺口竟然只比我的頭略小一點點,不論怎麼拔都拔不下來。
早就知道的事情,幹嘛浪費時間開口。
「詐欺師與幸福是無緣的。大叔,你要是明白就讓開。」
對啊。所以我纔要選擇克羅妮卡,而且非她不可。
洛斯托姆的視線交互看向我和帕託莉澤。
我轉身背對從從容容,遊刃有餘的高手,像膽小的狗一樣衝向目標的離屋。
「嗚、哇、痛,痛死了!」
我厭惡地說,與此同時,他露出苦笑後起身。
我急忙翻身躲開,劃破風勢的劍閃剎那間接連來襲,連同厚重地毯砍爆我剛纔所在的地面後,洛斯托姆站起身來。
全身跟着冒出斬斷酒氣般的驚人殺氣。
「喂,你不跑我是不介意啦,但小心沒命啊。」
不管怎樣,我先連滾帶爬地進入散發火藥味的離屋。
「就算你幹掉我,你要怎麼騙過拉格納那畜生?那幾個宣稱是什麼騎士團的怪物目前跟他聯手了耶。區區詐欺師,你要怎麼贏他們?」
銳利又堅硬的碎片直擊我的頭部與背部。就在我因爲連續的衝擊,忍不住想捂住頭、停下腳步的瞬間……
我早就知道,心裏當然很清楚。這個傢伙基本上也算是超乎常人。
所以我比子彈還快,也比他的軍刀快了一步。
用熟稔的指尖動作戴上看不見的面具。
我曾經見過面,也得知那段過去。所以我不可能做不到。
戴在臉上的臉既陰鬱,又帶有偏執的黑暗。沒錯,就是拉格納丹·卡布爾。
大概沒錯──洛斯托姆真正畏懼的東西,並不是槍。
果不其然,洛斯托姆整個人僵住了。我趁機撿起手槍朝他開火。
就算是這樣,他劈下的一擊並未因此收手。
最後子彈貫穿肩頭的衝擊,導致這位劍士的姿勢嚴重失衡。
而且我也僥倖地只讓臉上被輕輕劃了一下。
於是,勝負就此揭曉。
我依然舉槍對準他,吸了一口煙,吐出煙霧。
肩膀流着血,軍刀也脫手的洛斯托姆倒在地上。
「……殺了我吧,這樣終於可以解脫了。抱歉啊,米修菈,亞娜……」
「囉嗦。」
我將剩下的子彈打在他臉旁邊的地上,然後像是扔出去似地放開手槍。
現在我心裏惱火到極點。不論是這個大叔也好,或是他的女兒也好,自己絕望就算了,竟然無端把我和克羅妮卡牽扯進來。
所以我絕對不會讓他稱心如意。內心懷抱的就是這種情緒。
我向一臉茫然、抬頭看向我的洛斯托姆開口。
「喂,你仔細聽好。我現在要去救克羅妮卡,順便讓拉格納丹那傢伙身敗名裂。我要搶他的公司,幹走他的錢,以及所有的東西。也包括你女兒亞娜希特在內。」
「……啊?」
「好的。唉,話說用燒的可以嗎?」
有氣無力的腳步聲讓我們回頭,是肩膀包着繃帶的洛斯托姆。
「……唔唔,終於登陸了。混賬,那個切割蠢蛋滿腦子只有切來切去……嗚嗚,好鹹喔,而且好冷。我想趕快上牀休息──等等,是那個傢伙!」
洛斯托姆也催促我快走,於是我拔腿狂奔。
這羣生於異端的男女被賦予的任務,就是擔任清除垃圾的掃帚──肅清目標是威脅王政維持的貴族,以及食屍繼承者。
8
不過,因爲共享血脈的雙胞胎能力相似,所以具備只有相互合作才能發揮的可怕特性。
一個人的能力具有威脅性,但還不到輾壓的程度。是典型的二等親等級貴血因子。
藍色緞帶燃燒散落,帕託莉澤解放體內潛藏的炎熱。
哥哥的波讓妹妹的波增幅,增幅的一方再讓另一方增幅。以能力不斷提升的波爲媒介,共享血脈的因子反覆共鳴,毫無上限地增強。
這對兄妹從小小港灣的碼頭一角上岸,該處的沙灘離我們不遠。兩人似乎剛剛纔漂流過來的樣子,冷得直打噴嚏。
蒸氣船停泊在港口,宛如充滿壓迫感的巨大裝置藝術。周圍站着幾個像是負責監視的士兵。
只見兩個人的背後長出一對光翼,一人一片,飄浮在空中。晃動的輪廓就像海市蜃樓一般。
「我已經警告過,要讓你見識我們真正的實力。」
「誰曉得,不實際做看看怎麼會知道呢。但是我和你不一樣,我不會死心的。你儘管期待吧。」
「剛好有個很棒的火堆呢,就拿你們取暖吧。謝禮就是你們的命。不過回禮就免了,回濺的鮮血就夠了。發抖發抖。」
於是,我們三人便前往港口。
克羅妮卡的血液似乎很有效。她的笑容恢復了平時的開朗。
「嗯……我答應你。」
〈波迴天光〉,六道爆殺。
「先搶船吧,帕媞。」
「拜託了,願意助我一臂之力嗎?」
他們就是遭到本是同伴的威基克斯攻擊,慘遭震飛的雙胞胎。
雙胞胎牽着的手之間,彼此的波相互干涉,讓兩人的血液連同因子開始共鳴。
「嗯,我明白了。不過作爲交換,可以和我再約會一次嗎?今後還會有許多次,直到你對我傾心爲止。」
「不是我吹牛,我很會搞定女人。我馬上讓她變得沒有我就活不下去。」
「我想救克羅妮卡。」
「等一下。」
「換句話說總而言之,你要死了。請嚥氣。」
帕託莉澤站在燒燬的玄關門口迎接我。
「這、這句話直接還給你!膽子真不小,每次都敷衍我們!這次讓你見識我們真正的實力!」
「瞠目刮目與注目。我們終於要大顯身手了,V。」
十二年前,過去的王國時代曾經存在一支祕密暗殺部隊,是由特殊貴血因子的擁有者所組成。說得更準確一點,部隊的成員都不是貴族。
「難道和那個陰險的女僕一樣……?」
帕託莉澤溫柔地微笑,說了句「真拿你沒辦法」,然後輕撫我的頭。
帕託莉澤那一臉從容的微笑依舊未變。
這次,我真的老實地低頭懇求帕託莉澤。
她以熱能燒掉我剛纔用來緊急包紮的布料,露出傷口癒合的白皙肌膚。
這是突然變異的異常現象。只有超越遺傳規格的貴血因子才擁有這種特殊性質。
這可能是我必須履行的約定。我答應之後,帕託莉澤開心地點頭。接着我牽起她的手,走向港口。就在這個時候……
從身體溢出的因子輸出震動了空氣,扭曲星光。光彩奪目的雙胞胎凌空踩踏,一步步登上可怕的理想鄉。
這些突然變異的因子擁有者是在遺傳過程中偶發的,而且僅限一代。他們是不合規格的失敗品,不被列在貴族那羣超人的範疇。
拳頭綻裂爆炎,結果卻撲了個空。帕託莉澤立刻以肌膚探測熱源,抬頭看向目標,結果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往前一步、兩步。以急速接近用的快節奏縮短距離,優雅又犀利的灼熱拳頭就要粉碎兩人依然稚嫩的顏面──結果事與願違。
「竟然誇下這麼大的海口……不過啊,嗯,該怎麼說呢……」
「不想失去女兒的話,哪裏還有時間去死。來阻止我啊。」
即使當場要了我的命,我大概也不能抱怨。
「我們是不被容許的相似形。」
「我想看你怎麼死,再好好嘲笑你。還有……你敢碰亞娜一根指頭,我絕對會要了你的命。」
就在我們剛開始擬定急就章計劃的當下……
同時回頭與帕託莉澤四目相接,嘴裏說出宛如贖罪券的低語。
9
真正的殺招是赤手空拳,帶有燦爛爆熱的直擊。
雙血繼承。
「上吧,烏爾娜。」「好的,哥哥。」
騎士團的刺客,普路託與烏爾娜出現了。兩人鮮紅的雙眼發出猙獰的目光。
釋放的業火吞沒了手牽手的普路託與烏爾娜。不過數百度的高溫只是引誘雙胞胎防禦的假動作。
──雙胞胎的貴血因子,由於發射的「波」波形相似,彼此具備強烈的干涉性。
「世界上最煩人的,莫過於廢到極點還愛咬人的狗。這次我一定要燒光你們──話說兩位趕快去搶船吧……別擔心,我一定會追到你身邊的,萊納斯。」
回應挑釁的帕託莉澤,瀟灑地站在我們前方說道。
「──唔!上面嗎?」
但是有種相當罕見的存在。雙胞胎之間共享單一因子的案例被發現了。
「別鬧了,小姐。船艙的燃料一旦着火就會爆炸。先收拾看守的人再奪取控制權吧。」
「這裏就交給我吧。」
「再一次。」「自我介紹。」
「──這裏就是你的臨界!」
「傷勢還好吧?」
「喂,等一下,你這小子在胡說八道什麼──」
當然,完全逃不過金髮淑女的眼睛。
「我們是騎士團守護士第二列──〈黑帚〉第十帚與第十一帚,普路託、烏爾娜!」
管家服與女僕服打扮的雙胞胎,手牽着手,俐落地擺出架式,露出霸氣的笑容。
因此,這支部隊無論男女,都身穿傭人的服裝。
「我不曉得你們打算做什麼──但想都別想。」
〈波迴天光〉。由雙胞胎共享的因子,在兩人身上發現完全相同的能力。亦即定義爲「波」的熱能放射能力。
雙胞胎的因子不論能力還是威力都是自己的弱化版,舞鬥技術也不過爾爾。所以完全沒有理由會輸。這個判斷很正確。
話說完的同時,我把架子上用來做緊急處理的繃帶丟過去。
對面的雙胞胎也藉着貴血因子放射的熱量烘乾衣服,準備迎戰。
「呵呵!很抱歉,只要有我在,就不會讓萊納斯喪命……而且我也不會讓他再勾引別的女人。」
然後只留下一句「接下來隨便你」便轉身離去。
一種貴血因子只能由一名後代繼承。換句話說,如果雙親中只有一人是貴族,那麼後代也只有一人會成爲貴族。
可是事到如今,我也只能厚着臉皮面對她。
雙胞胎展開行動。閃爍帶電的光翼燒灼空氣,在空中迴旋,撕裂熱源的探測網。
「你們是認真的嗎?難道你們有勝算?」
但是,只有一件事情出乎她的意料。
「哎呀,那真是可靠……萊納斯,你還滿辛苦的嘛。」
一旁的帕託莉澤此時臉上掛着從容的笑容回答。
洛斯托姆抓了抓頭,然後開口。
「嗯,多虧你,現在就像這樣。」
「我們是受到封禁的雙子性。」
她的聲音從背後推了我一把。
於夜空閃耀的輾壓性氣息,讓仰頭的帕託莉澤本能地愣住。
「……別死啊。」
夜深人靜,移民區的港口也像墳場一樣死寂。原因可能是活力的來源,也就是當地移民幾乎都在昨晚遭到鎮壓了吧。
因子輸出的威力打破某種極限後,就在兩人的背上各生出一片、形成左右成對的光翼。
「憤怒戰慄吧。」「愉悅哀嘆吧。」
「別同情我,聽了就火大。」
「走吧,萊納斯。士兵開始集結了。」
「嗯,當然。那麼──你們兩位準備受死吧。」

「炸飛你。」「貫穿你。」
從指尖迸發的光芒奔流和之前不一樣,不再是看不見的波,而是凝聚成肉眼可以辨識、色彩絢麗的破壞光線。
提升至極限領域的直線性,貫穿帕託莉澤情急之下啓動的炎熱屏障。熱量團塊直接削掉她側腹的一塊,在其身後着地,於地下滯留一小段時間後爆炸。
破壞光線如大雨般傾瀉而下。接連不斷的爆風炸飛帕託莉澤,甚至讓她無法以受身動作來防禦。但是她的戰意依舊高昂。
「嗚,混賬──!警告你們,不準瞧不起我!」
她也同樣解放自己真正的實力。流動的鮮血化爲炎熱的舞裝穿在身上。帶有爆炎的拳頭與踢腿彈開了光線。
乘着這股氣勢,帕託莉澤鎖定在空中高速飛舞的雙胞胎──但是……
「我們完全沒有瞧不起你。」
「沒有什麼好輕視的,因爲你沒有任何勝算。」
「──嗯?是在什麼時候!」
兩人的超加速遠遠超越帕託莉澤的動態視力。降落到地面的單翼雙胞胎包夾了灼熱的淑女,分站在左右兩邊。
「來,開打吧。這裏已經是舞斗的距離!」
「十二點的戰鑼早就響起了,鏜鏜鏜鏜。」
默契十足的雙胞胎聯手出擊。帕託莉澤像之前一樣架開從左右來襲的拳頭與踢腿,結果卻失敗了。
「嗚!啊……?」
普路託的拳頭擊中腹部,烏爾娜的踢腿踹中臉部。就跟之前那個黑髮女僕一樣,超越貴族範疇的身體能力,催生了由壓倒性的速度與腕力交織而成的暴力,強行推翻雙方的本領差距。暴揍帕託莉澤的拳腳甚至堪稱藝術。
而且,沒有止境。
宛如行雲流水湧過來的連擊,打斷帕託莉澤的手臂,踢碎腿骨。過剩的動能讓她體無完膚的身體像飄落的樹葉一樣旋轉。
「生命啊,像陀螺一樣旋轉吧!」「跳舞跳到力竭而亡!」
舞動的雙胞胎毫不留情,赤手空拳從左右招呼在帕託莉澤身上。她的身體在狂風暴雨的衝擊下浮空,又在鮮血與火星四濺中螺旋墜落。
「不要隨口省略我啦,烏爾娜你很討厭耶!」
「你爲何要嘆氣呢?」
四人的戰鬥在天地的狹縫中展開,其所象徵的哲學僅有一種。
紅色影刃粗暴地撕裂極光,炎熱擋住一波接一波、呼嘯肆虐的熱波與衝擊。
拳擊與踢腿交鋒,連反作用力都毫不浪費,延續到下一擊。加上寄宿於血液之中的力量,攻防戰的每個瞬間都愈來愈致命,在不到一秒的時間內有了毀滅性的加速。
她以指尖輕撫燒焦的嘴脣。
燃燒受損的臟器與血肉,以能力控制產生的炎熱,代替缺損部位。
「……真的耶,到底是什麼意思呢。是在說誰泡的紅茶難喝啊。」
「啊?」
透過影子瞬間移動,依芙琳躲過雙胞胎的出拳後,就在帕託莉澤身旁現身。
嗆到咳嗽,眼睛泛淚的兄妹想到的對象完全一致。
「唉……」
「可悲的駒鳥,轉啊,轉啊,轉轉轉!」
雙手雙腳都有地方折斷,碎掉的肋骨刺破肺部。身體承受了大量衝擊與高溫,讓她從骨髓到內臟都陷入極其慘烈的狀態。
即使一切都是謊言,但是毫無疑問,那一瞬間就是自己追求的真實。
「真會虛張聲勢!要是繼續咬牙忍着,品味自己鮮血的苦澀,反而還輕鬆一點呢。」
「想太多。話說,你竟然未經允許就一直偷偷躲在我的影子裏面。」
「你也是,好久不見了,傻丫頭。要不要也來一杯紅茶?」
滿是鮮血與煤灰的悽慘身體猛然飛出,狠狠撞上幾十尺外的地面。十幾道超粗的光線跟着補刀,射中時的爆發揚起了洶湧飛舞的砂土。
撂下狠話接受挑戰後,雙胞胎化爲發光的箭矢衝上天空。
「咕嚕咕嚕……」「咕嘟咕嘟……」
兩人在已經看不出原本的樣貌、化爲一片焦土的港口邊緣背靠背起舞,同時迎擊傾注的破壞光線。
這時,壓迫感伴隨着光輝膨脹,打斷了兩人的罵戰。
四個人當場展開剎那間的舞蹈。
來吧,就在這裏。
不過帕託莉澤這時又搖搖頭。
「這下……」「想起來了。」
雙胞胎甩開的兩隻茶杯,被黑影無聲無息地吸了進去。
因此,要靠心中熊熊燃燒的火焰,讓自己膽怯退縮的血液平靜下來。
而帕託莉澤依舊迎向前方,露出無所畏懼的笑容。
攻擊即將命中的前一刻,依芙琳以極限的眼力洞悉,然後拉着帕託莉澤躲進雙胞胎自己的影子中,鎖定攻擊後的破綻再度出現。
見到敵人這副模樣,普路託哼笑一聲。
「〈黑帚〉第七帚……」
雙胞胎每分每秒都不斷突破極限,放任因子的威力失控。背上長出的光翼爆裂,轉換成超乎常理的運動速度。
「不,沒什麼……其實我非常明白,即使你開口邀請,我也絲毫不會感到高興。結果如我所料,比想像中更無趣呢。」
互瞪彼此的兩人牽起對方的手,背靠着背,舉起拳頭。
猛烈的瞬間打擊力彷彿讓整座島傾斜,短暫沉入海中,可是……
「不,熱能的流動不一樣了──他們要來了!唔,好快──!」
完全是突如其來,瀰漫馥郁熱氣的茶,就這麼被端到雙胞胎面前。
說穿了,身體只是帶有體溫的塊狀物。所以帕託莉澤焚燒身體充當目前活動的燃料,在宛如把明天以後的未來都燒成灰的同時,雙眼也瞪着雙胞胎。
「唔唔!」
還記得與他接吻的滋味,以及被他抱在懷裏的手臂觸感。
「這與贏不贏得了無關……我會贏。」
「依芙琳·哈貝赫貝!」
「……和某人的紅茶相比,這種程度連搔癢都不算。」
「好久不見了,蠢蛋雙胞胎。你們的感情還是一樣好,真不錯。這讓我很想同時幹掉你們兩個。」
但是,帕託莉澤依然搖搖晃晃地起身,握緊拳頭。
「嗯?」
「我從一開始就無意侍奉任何人。爲了消滅你們這種骯髒的貴族,纔會成爲黑帚女僕……噢,沒錯。那麼是我誤會了,我修正。」
女僕與淑女像是跳着不同的華爾滋,左右互換,在從天而降的破壞性暴雨中踏着舞步。
斜十字的衝擊踹中帕託莉澤毫無防備的胸口,堪比落雷的熱能瞬間爆發。
現在無暇赴死。這個原因足以讓自己起身而戰。
「必殺,流星☆烏爾娜Falling Down!」
另一方面,地面上的依芙琳同樣憤恨地嘖了一聲。
兩人的舊識兼過去的同事,擁有影子貴血因子的黑白一枝花,其名爲……
「那傢伙的新型紅影居然能防禦光與熱?」
「誰管那些。」
「好像是的,哥哥。代表當初一號帚的眼光果然沒錯。依芙琳和我們一樣,具備染滿鮮血的掃帚資格。現在怎麼辦,哥哥。這樣下去可是沒完沒了呢。」
一個烏黑秀髮垂落,身穿女僕服的人,站在光翼落下的影子上。
「哼!你纔是吧,七號帚!如今的你落魄到淪爲政府飼養的走狗!我們原本都是侍奉真正高貴主君的掃帚!你竟然敢背叛初衷啊!」
這一招完全攻其不備。然而,即使雙胞胎此刻已經停止燃燒,卻依舊憑藉持續加速的超常反射神經應對。普洛託從左邊、烏爾娜從右邊分別擋住來襲的暗影踢擊與爆熱拳頭。
依芙琳輕輕向帕託莉澤伸手,示意邀舞。
「受死吧,納命來。既然你們跟隨騎士團,對現在的我而言,就是必須肅清、不折不扣的垃圾。」
「那你怎麼不早點出來啊!知道我差點死了嗎?」
「你們這兩個笨蛋,我已經看穿了。」
兩顆彗星衝擊地面的剎那,地表周圍的空氣化爲平面。
「家事能力爆爛,紅茶毀滅級難喝的影子女……!」
「是啊,我的傷勢也非常嚴重。所以恢復期間就借你的影子來暫避風頭。」
「也敵不過哥哥與我,主要是贏不了我。V。」
「那還用說──既然如此,就以拳頭直接粉碎!」
真要說的話,已經離死期不遠了。即使帕託莉澤是一等親等級的上位貴族,受了這種傷勢,別說戰鬥了,甚至還不見得能保住一命。
旋轉迎來了終點。身體與平衡感遭到破壞的帕託莉澤一墜地,雙胞胎便迅速瞬間蓄力,同時使出帶有爆光的迴旋踢。
10
「咦,這是哪門子不服輸的藉口?」
熾熱之炎翻騰的淑女,驅使雙重影子的女僕。還有每秒都共鳴一次,提升至毀天滅地的雙翼,四人異口同聲地宣告。
「別得意忘形了。就算多了依芙琳一人。」
毀滅的極光拖曳着尾巴,交錯的超高速雙胞胎在夜空描繪出兩道旋律
飛行軌跡突破數層空氣壁,強行扭曲慣性。但還是以銳角的殘光在夜空中劃出舞步。拖着極速的短短長拍,垂直俯衝的雙胞胎以腳跟對地面上的兩人使出威力堪比隕石的一擊。
貴血因子的威力輸出與宿主心臟之間的距離成反比。因此,要以最高效率達到最強的輸出,只有一種方法。
「但是呢,現在我也沒辦法挑三揀四。好吧,你那種跟胡亂掙扎一樣的舞步可別扯我後腿啊,鄉巴佬陰險女僕。」
「他們打算像大蚊一樣,從頭到尾都進行遠距離攻擊嗎……這對兄妹還是一樣討人厭。」
「我就陪你共舞吧。傻丫頭,你可得感謝我。」
不知所措的普路託與烏爾娜睜大眼睛,抬頭看向此人。
……體無完膚的帕託莉澤仰面朝天,躺在一切都被燒盡的陷坑中心。
那就是近戰。
想再一次,不,不管幾次都想再見到他。讓他緊緊擁抱,並且抱緊他。
「嗯,是同事,不過現在要加上前這個字。而且和我一樣是突然變異因子,像你這樣的正常貴血因子不是他們的對手。所以──」
烏爾娜像是打從心底感到不可思議,皺起了眉頭。就在此時……
「……這句話原封不動還給你,嬌生慣養的愚蠢傻瓜可燃垃圾。」
「……是誰啊?」
「你這傢伙……」「你……」
這一瞬間,三人無一例外,在毫無察覺的情況下被人亂入現場。
贏不了,所以應該逃跑。自己血液中流淌的因子會將保護自身視爲最優先,高聲吶喊痛苦與恐懼,刺激生存本能。可是……
「舞鬥會,開始!」
「爲什麼?要是死掉的話不是很好嗎。」
結果同時吐出來。
「他們要出手囉。你還有力氣一戰嗎?」
「難喝死啦──!」
憎恨滾滾的紅色影刃與光輝雙翼激烈交鋒。在這場看起來帶有一些幻想氛圍的衝突中,纏上暗夜的踢腿與耀眼燦爛的拳頭不斷地對抗。
俯瞰兩人的動作,在空中盤旋的普路託嘖了一聲。
疑惑的兩人異口同聲地問,然後視線又回到端到自己面前的茶杯。
「你、你這陰險狡詐的女僕……!醜惡的部分拜託留在臉上就好!」
「那當然……話說那兩人果然和你都是……」
身披雙重影的依芙琳,與間歇閃爍的普路託互瞪。
「無論現在還是以前都一樣。對我而言,你們始終是令人不悅至極的垃圾。」
在他們後方,烏爾娜的掌底命中帕託莉澤的臉,隨後朦朧搖曳的手掌釋放爆光,零距離的破壞光線就這麼在淑女的臉上炸開。
「明明這麼廢,竟然還敢對我和哥哥如此趾高氣昂。不過你無須擔心,也不用道歉。我很寬容的,拿你的命來賠償就好。」
「……你覺得我會理你們嗎?」
帕託莉澤勉強扭動脖子躲過這一擊,焦黑的臉頰在盛怒下扭曲。
「我還沒找你們算賬呢。因爲你們傷害了我的心上人……還有他……重要的對象!」
光翼一揮,掃平了兇猛狂暴的炎熱。
「還以爲你要說什麼呢,烏爾娜要笑死了。身爲貴族的你到底爲什麼會愛上平民呢?」
「我也不曉得。」
不過帕託莉澤以火焰與拳頭還擊,宛如在表示「這就是證明」。
「……因爲,就是已經愛上了。」
大致上來說,目前戰力的天秤依然倒向雙胞胎這邊。兩人早已突破自己的極限,毫無限制地持續強化身體能力。因此不只帕託莉澤,就連依芙琳都陷入被動防禦的處境──不過,就在這個時候……
「……呃、嗚!怎、麼、了……身、體……」
「啊,糟糕──哥哥!」
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但是在這當下,查明原因顯然是最糟糕的選項。
即使普路託突然痛苦地停下動作,烏爾娜也慌了手腳,但攻擊依然毫不留情。
「領死吧。」
「炸裂吧。」
寄宿兩種影子的貫手,切斷了勉強扭轉身體的普路託右手,還削掉一塊側腹。
於是光與影重合,相互交融,徹底爲舞鬥劃下句點。
灼熱的憎恨鮮血,連結了相反卻相互激發的光與影。雙重,不,三重血液結合的一擊,貫穿了普路託與烏爾娜融合體的心臟。
「總之先向總公司報告。我們要返回要塞島賈尤瑪斯。趕快準備!」
「夠了,住嘴──」
「嘖,本來想靠剛纔那一擊定勝負的──看樣子還是來不及嗎。」
「……當時不是在咖啡廳自我介紹過了嗎。」
「就要自爆了。」
「……真是可悲。」
然而,與失去經歷爆炸與再生這段記憶的普路託不同,烏爾娜仍記得超越想像的痛苦與衝擊。不過某種意義上,雙胞胎目前形同不滅。
因此防禦住的剎那,兩人透過依芙琳的能力躲進強烈光線在周遭產生的影子。然後再次防禦,又再度躲進去……反覆在生死界線上掙扎,每一次都是僥倖撿回一命。最後兩人勉強逃出必死無疑的爆炸半徑。
「……我、我沒事。烏爾、娜,只、只要有哥哥在……就好……V。」
聽到這發自內心的認真警告,帕託莉澤的表情也變得嚴肅。
「傻丫頭,你趕快竭盡全力張開炎熱屏障,即使力竭而亡都不能有所保留。因爲他們──」
「來,傳遞康乃馨吧。我們的輪迴即將轉動。」
鮮血從哥哥胸前的空洞流出。但是他的身體詭異地閃爍,並且抱起同樣一明一滅的妹妹。
爆炸平息後,一團異形出現在中心。
然後引發空前絕後的大爆炸。
普路託一臉不解,烏爾娜的臉上則是流露憔悴。
異口同聲,時機分毫不差地開口。
「嗯,實在讓人目不忍睹。」
「沒想做什麼。如果你不想輸就仔細聽好。」
灌注渾身龐大熱能的拳頭打斷了烏爾娜防禦的雙臂,然後在她身上炸裂。
「烏爾、娜……我們要,永遠在一起……」
哥哥急忙跑過去,緊緊摟住眼神空洞的妹妹。
這一幕宛如逐漸燃盡的蠟燭所散發出的最後光輝。
邁開步伐的兩人,腳步聲卻同時停下,回頭看去。在兩人視線彼端……
溫柔抱住烏爾娜的普路託向她道歉,並且輕撫妹妹的頭,讓她放心。
「我、我會,保護……烏爾娜,保護,妹妹────!」
「唉,你的威力減弱了喔。拜託你認真點,陰險女僕。」
「哥、哥哥──」
「咦……唉?等、等一下,你想做什麼──」
依芙琳從倒臥在血泊中的赤裸雙胞胎身上抽出影槍,重新戴好燒焦的頭飾。帕託莉澤有些厭煩地詢問她。
「啊、啊啊啊、好燙,身體,快瓦解了……烏爾、娜……!」
曾經殊死交戰,如今攜手合作的兩個人,即使因子特性相反,在這個瞬間卻依然達成一致,當場產生共鳴。
像波一樣反覆破壞與再生,夷平諸多戰場。爆殺輪迴的雙胞胎之花,於殘骸焦土之中再度綻放。
雙胞胎體內的因子持續提升威力。最後達到致命的決堤點,開始衝破兩人的輪廓。
原因可能是在瀕臨死亡的狀態下,強行把因子輸出的威力提升至臨界點的關係。導致作爲目標的再生也跟着扭曲變形。
「雖然不清楚發生了什麼事,但是別擔心,烏爾娜,有我在你身邊。今後我也會繼續保護你。」
「限制時間到,解除失敗。你們沒能殺死我們。結局是你們下臺一鞠躬。『party is over』了。」
「還、還好啦,讓我出手的話也不過爾爾──但我可不想再來一次!還有,金髮傻瓜是什麼意思啊!從一開始我就心想,你也該喊我的名字了吧!」
共鳴一旦開始,連本人都無法控制。因此力量會遠遠超過雙胞胎身體的承受量。因子輸出的威力徹底失控後,幾分鐘就會越過極限,達到臨界點。
「還、還沒完……」
「好可憐的哥哥。但就是這樣纔可愛。希望下次一定要喫到冰淇淋。」
下一瞬間,一切都被籠罩在白光之中。
足以改變天氣的超大規模爆風終於平息。
這就是〈黑帚〉十號與十一號,普路託與烏爾娜。
「那、那個爆炸是怎麼回事啊……」
第二次爆炸的規模比第一次小得多。
船長以望遠鏡觀看情況後,狼狽地下達指示。
兩人你來我往,又同時嘆了口氣,然後……
抱起妹妹的少年像是要讓她安心似地輕聲說着。
就在這個瞬間。
這一次,雙胞胎終於在爆風之中消散。
黑影尖端從普路託的背部貫穿胸口,也一併刺穿了烏爾娜的心臟。
「嗯,我也要走在命運的戀愛之路上。」
「配合我就對了!」
相較之下,迎着接連不斷襲來的爆風,兩對拳頭劃開風壓,達成了共識。
「你、你沒事吧!烏爾娜!」
「總之先找衣服與飲水。交給我吧,烏爾娜你就放心睡覺──」
「蠢問題,當然是追上我沒抓到的獵物。你呢?」
「……他們不會再次復活吧。」
開口回應的是妹妹。她以折斷的雙臂輕輕摟住吐血掙扎的哥哥,面露不祥的微笑。
要命的一擊狠狠轟飛了雙胞胎,讓原本盤據天空的兩人倒在地上──
「你的力量調整簡直亂七八糟。傻丫頭,你才應該更謹慎一點。」
「彼此彼此。」
「接下來你有什麼打算?」
「你真傻。」
一名臉頰上有傷,看似新來的水手回覆命令。
「哥、哥哥……不對,是我,由我來保護,哥哥────!」
「嗯。他們只有靠自己的力量自爆才能再生。」
見到依芙琳放下拳頭,打從心底恨恨地嘖了一聲,帕託莉澤感到不解。
即使帕託莉澤卯足全力以炎熱屏障防禦,也只能在一瞬間抵擋逼近的爆熱。
換句話說,普路託與烏爾娜以剛剛誕生的模樣,完成了再生。
「……什麼意思?」
景象實在怵目驚心。或者該說,這正是持續不斷爆殺輪迴的兄妹所面臨的末路。
這時依芙琳突然抓住帕託莉澤的手,緊緊挨着她。
「這麼巧啊,我也是。」
……性質相似的因子彼此干涉共鳴,不只能無限強化兩人的肉體,還具有別的效果。
能就此結束,真是讓人神清氣爽。帕託莉澤對着說完這句話便轉過身去的依芙琳問道。
「咦?這裏是……我究竟……」
在爆炸的中心,逐漸收束的光再次形成兩個人形輪廓。
遺傳過程中產生的變異。這種貴血因子的終極目標放棄了保有自我的優先命題,解除了生存本能的限制器。已經遠遠凌駕原本殺傷平民的設計目的,只剩下釋放純粹的超級能量。
空氣中帶着猛烈的電流,雙胞胎的輪廓不停閃爍,彷彿即將融化。
然後,兄妹倆再度爆炸。
「……好像保住一命了。做得好,金髮傻瓜。」
──距離馬賽拉島幾海里外的近海。
「我沒興趣,所以忘記了。」
※
達到臨界點後散逸的波長再度收束,其過程讓雙胞胎的肉體再生。
「遵命!」
兩者結合後扭曲膨脹的模樣,就好像是相互彌補缺損部分的代價。失控的因子再度於同一個身體內開始共鳴,在體表反覆爆炸又再生。
「……哥、哥哥。」
「沒辦法,我不知道你叫什麼。」
「……唔唔,你、你這個人喔!唉,算了!我真的,真的非常討厭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