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

第一章 Embassy of Albion

《虛幻信任的假面舞會:詐欺師與少女的戲法旅程》 · 瀧浪酒利 · 4萬 字

我的名字是萊納斯·庫格。

職業是詐欺師。

「可惡,香菸受潮了……」

缺乏風味的苦澀香菸順着乘載都會喧囂的海風,在空中拖出一縷細長的煙。

我重新戴好被風吹歪的黑帽子,遮住眼睛。我們目前走在丘頂街區的大馬路上,反射刺眼朝陽的藍色大海,從此地可以盡收眼底。

「好棒的風!還有魚的氣味呢!」

由紅紫與銀白的和諧交織而成的紅雪長髮,在我前方的少女頭上躍動。

克羅妮卡聞了聞從面朝蔚藍大海的丘陵下方吹來、來自巨大魚市場的氣味。開心地搖晃着秀髮說道。

這裏是柯羅尼艾斯共和國西部海岸規模最大的港口城市,蘭斯頓。

在貿易自由化解禁後,貿易額與進出口量逐步增加。隨着港口持續不斷填海擴大,吞吐的貨物也透過鐵路運輸逐漸擴散至國內。目前這座共和國第一的港都,在經濟面的重要性已超越了內陸首都帕林頓。

或許是因爲這層背景,用一個詞彙形容我們在今天早上抵達的丘頂街區,就是壯觀。每一棟靠海側的高聳土黃色磚瓦建築羣,全都是象徵好景氣的橘紅色屋頂。若是不久之前的我,看到這幅令人技癢難耐的光景……

輕盈地踩着白色石板前進的克羅妮卡興奮地開口。

「如我所料,有好多看起來很有趣的店鋪呢!要不要先用餐啊?然後我還想去服飾店看看。接下來就去丘下的港口,我想參觀大型船隻──」

「冷靜一點,傻瓜……拜託,你也知道我們爲何而來吧。」

「嗯,當然啊。我和你要逃往國外。」

少女克羅妮卡被盯上了,正在被人追趕中。追兵是自稱騎士團的恐怖組織,由躲過革命的倖存貴族組成。另外,可能也包括共和國政府。

因爲她的真面目是癌細胞。長生不死的〈王〉曾經君臨帝國長達千年。她是殺死〈王〉之後誕生的眼細胞,同樣擁有不死能力。其左眼還擁有讓〈王〉復活的關鍵。

所以,在那場必然展開的沙灘生死決鬥的整整兩天後,我們來到這個港口城市,目標是逃往國外。也就是說,現在算是進退兩難的境地啦。

不知道是好是壞,少女接下來這句話的語氣毫無悲壯感與緊張感,與其揹負的殘酷命運相反。

「別管這些了──萊納斯,先去幫我買冰。」

少女靦腆地轉過頭去,肯定不是因爲她難爲情。

可能是哪裏的實習服務生吧。穿着像是外出用、有點時髦的女僕服裝,裙下是白色短褲。少女那金黃麥穗色的頭髮攤在石板路上,語調生硬地向空中道歉。

我們所選擇的海外航線,是開往艾爾比翁蒸氣帝國的移民船。

大陸週報沒什麼有趣的報導。至於像是用帝國語編寫的新聞,幸好有附帶像塗鴉一樣的共和國語註釋。

可能覺得我原諒她了,女僕少女緩緩抬起臉來。

沒多久便輪到我們。帶有把手的金屬圓桶宛如埋在塞滿冰的大桶子裏,在白煙中冰鎮。

「有外國的報紙嗎……雖然看不懂,但還是給我一份吧。」

「沒什麼。只是被那個暴力女僕打傷的地方被海風吹得隱隱作痛。」

當然,原因可能只是舊王國體制封閉會妨礙帝國開拓新的貿易市場吧。而且我當然明白,無法保證我們接下來遇見的都是老實的好人。

少女起身後,隨即一口氣喫掉平安無事的冰淇淋。毫無反省之意的清新稚氣面孔讓我感覺自己的太陽穴在微微跳動。

「嗯?怎麼了,萊納斯?」

我迅速放棄無謂的努力,將摺好的報紙夾在腋下。

原因並不是它的船票最便宜,而是目前該國大量招募移民,航班數量還滿多的。正好適合遭人追殺的我們混入其中。

「不過你們的旅途到此爲止了。因爲!我這個騎士團守護士第二列,普路託與──」

──因爲剛纔克羅妮卡在我掌心寫了一個詞,告訴我一件事。

因爲我已經在海邊下定決心,要不惜代價,送給她不會消失的回憶。

「唉……我的冰淇淋消失了。」

「小姐你很可愛,多送你一球吧。」

對方是比克羅妮卡還更嬌小的少女。

「嗚……怎麼回事?」

騎士團。

「免了。」

「別管那麼多。我們沒有要在這裏做的事,要是遭到懷疑就麻煩了。」

「嗯?這裏是什麼地方?總覺得氣氛不太一樣呢。」

她纖細白皙的指尖指向廣場的攤販,在市政廳旁邊有一小排隊伍。

我向路過的賣報少年買了香菸和常看的大陸週報與……

「別這樣,萊納斯。這樣很幼稚喔。」

「好的,姐姐。那麼,大哥哥,很對不起,剛纔不小心撞到你。」

驚訝的同時,我們也不得不停下腳步。難道已經追上來了?不……不對。仔細一瞧,這個人一身管家服,而且還是短髮。莫非是雙胞胎嗎?

──那我怎麼會忽然有種宛如被刺中的顯着疼痛?

我試圖避免進入她的視野,別過頭去轉移話題。

「你不是喫掉了嗎。」

「真是個不解風情的男人呢,而且這也可以清清嘴。剛纔你點的咖啡像泥水一樣,苦得不得了。」

我抬頭一看,剛纔那個少女躍過我們頭頂,在少年身旁落地。

「總之我現在要喫冰!好不容易有空閒了,我們一起喫吧。」

根據克羅妮卡經由路人的眼睛所獲得的資訊,多虧有蒸氣船以及鐵路運輸之利,才讓北部的萬年冰山可以穩定供應冰塊。由此誕生的最新冰品蔚爲流行,在港口居民間大受歡迎。

「謝謝!」

正因爲這樣,對我來說,克羅妮卡的存在無可避免地直接觸及內心正中央那個自那天以來,就一直空了一塊的地方。

「纔不是,是消失了。在嘴裏融化了。所以我要再喫一份,這次我想嚐嚐不同的口味。」

「呃,也是啦……可是你真的不惜排隊也想喫?那不就是冰而已嗎?」

雖然語氣還是很生硬,但我對這次老實低頭致歉的少女嘆了一口氣。

這種情感實在太不像詐欺師了。既不恰當,又不符合人設。

「唔!」

順帶一提,咖啡店也是蒸氣帝國的發明,還準備了免費的報紙與週報。以及爲了我這種抱怨咖啡太淡的客人專門設計的蒸氣式萃取機。

「感謝惠顧,老闆。要不要也買份這家的週報呢?有關於前幾天在運河城發生的大騷動內幕。」

「呣……」

「要是出海,肯定就沒機會嚐到了。而且開往蒸氣帝國的船也不會馬上出發吧?」

該國的正式名稱是神聖埃克瓦塔朝·艾爾比翁帝國。是世界第一個將蒸氣機實用化的最強先進國家,也是十二年前爲這個國家的革命提供後援的恩人。

即使伴隨痛楚與不捨,但照理說不該感到不快。

我忍不住回嗆,但是看似刺客的少年似乎毫不介意。

但不管遇見什麼樣的傢伙都無妨。即使對方不肯,我也會強行要他們協助。

不僅不會死,記憶還逐漸遭到〈王〉的消化。這就是癌細胞的宿命。

我們掉頭順着來時路拔腿就跑。可是不久後,有個同樣有着一頭黃金麥穗色頭髮的嬌小人影迅速擋在我們面前。

有如呼應我內心的疑問,一臉盛氣凌人的少年開口。

說完,她小巧的嘴脣微張,從疊了三球的冰品頂端含下。

──在腦海深處響起了硬幣的聲音。

小麥色皮膚的強壯守衛穿着白色羊毛面料的制服,犀利地瞪了我們一眼。

「呀──」

克羅妮卡責備似地戳了戳我的掌心,然後望向少女開口。

她一隻手拿着剛纔那個攤販賣的冰淇淋。我感到右腳脛附近一陣冰涼,於是往下一瞧,只見另一份弄髒我褲子的冰品在腳邊攤成一坨。

「……謝謝。」

「啊,好像可以挑選淋在冰上的醬呢……草莓、柑橘、芝麻、堅果、黑胡椒……你會選哪種口味?」

剛轉過幾步之遙的街角,一旁突然有人撞了我。

見到她無憂無慮的微笑,我也放棄抵抗,點點頭。

「有什麼關係。看起來可愛才是最重要的。」

我無視身旁小聲嘟囔的抗議,徑自走向今天住宿的旅館。

「唉,誰是跟班啊──不對不對!就說不能殺掉啦!男的姑且不論,上頭要我們把癌細胞活捉回去。」

原本保護我內心創傷的面具,就這麼在那個海灘被剝了下來。

最好別管太多閒事。回到剛纔的話題吧。

「好痛……不小心撞到你了,陌生的大哥哥,對不起。」

「哼哼,竟然能識破妹妹的色誘!詐欺師與癌細胞!」

「不用了。話說那個喫起來很不方便吧。」

除了逃避騎士團的追殺,我還將另一個目的,寄託在尚未見到的大海另一端。

我希望幫助她從這個詛咒中解放。雖然我完全不知道具體而言該怎麼做,但我已經決定好該做什麼了。

「公司……股份,大會,選舉,在即。可惡,這是自學翻譯的人順便翻的喔,根本看不懂嘛。」

接着我就和克羅妮卡一起排進冰淇淋攤販的隊伍。

因此我們必須前往艾爾比翁蒸氣帝國。

「要跑囉,克羅妮卡!」

「真沒辦法……」

「冰淇淋啊。從剛纔我就很好奇了。」

「喂,臭小鬼,我的腿什麼時候點了外送啦……你的監護人在哪裏?等着掏清潔費掏到你家破產吧。」

「抱歉,這個男的心胸超級狹窄的……不過剛纔也是你不小心,所以必須好好道歉,可以嗎?」

從金屬容器內壁刮起來的乳白色冰品,被盛放在餅乾杯上。

「……那算哪門子的色誘啊。」

大概無法期待國內的共和國政府吧。那些只想守護革命成果的大人物,多半打從一開始就想除掉克羅妮卡。就跟依芙琳一樣。

我需要協助者。我不過就是個普通人,光靠自己的力量實在無法幫她逃離騎士團的追殺,或是拯救她。

剛纔我已經在兼做船舶中介業務的咖啡店訂了船票,出發日是明天。

這時我卯足了勁,一記前踢踹中她的臉。

「是你要我分你喝一口的吧。」

即使少女再度往後飛到馬路上,四周路人也露出了驚訝的表情,但那些都無所謂。因爲現在情況緊急,必須爭分奪秒。

「可愛至極的烏爾娜,將要和小跟班哥哥殺掉你們兩人。V!」

就在一邊道謝,一邊接過冰品的克羅妮卡臉上綻放出笑容、讓我莫名感到炫目的時候……

……今天的這個瞬間,究竟能在她的記憶裏停留多久呢。

「啊?」

「是嗎,別太勉強喔。如果痛得難受就跟我說,我會想想辦法。話說你不點嗎?真的很好喫耶。」

「好好好,下次買給你。喫太多冰小心喫壞肚子。」

在我如此思量時,偶然轉過來的紫水晶眼眸與內心的我四目相接。

當然,毫髮無傷。她還將手背朝着我們比出V字,意思也不言而喻了。

「啊,哥哥的冰淇淋報銷了。不過我的沒事,所以OK。趕快來喫。」

我偷瞄了一眼路過的白色牆壁建築物。

「不過哥哥,癌細胞殺也殺不死,所以很划算耶。我想殺了他們兩個,殺殺殺。」

……沒理會殺氣騰騰,對話卻有幾分愚蠢的兄妹叫囂,我內心開始思考。

該逃去哪裏呢。雖然不知道他們有多少實力,但就算擁有若是普通的建築也能整個宜平的怪物力量,也沒什麼好不可思議的。

過去曾經統治舊王國的貴族,就是這麼可怕的生物。

考量到以上的因素,我只想到一個可以逃的地方。然而,就算能逃到那裏也完全不保證能獲救。不如說,可以確定屆時一定會更加進退維谷。

但是,那紫苑色的眼神一如往常地看穿我的心思,只見克羅妮卡面露微笑。

「好啊,既然決定了就去吧,萊納斯。」

然後,她向擋在我們前方的雙胞胎開口。

「你們兩個剛纔說過,我們的旅途到此爲止了,是嗎。」

聲音中蘊含了要擊退眼前敵人的意志。

「但是不好意思,我們不打算坐以待斃。這趟旅途的終點要由我們自己決定。」

兩人沒有回答,但可以感受到不祥的氣息隨着他們猙獰的嘲笑逐漸擴大。

我牽起克羅妮卡的手,換了個位置,來到她前面。

接着抱起像一團羽毛般輕盈的克羅妮卡,我不急不徐,跨出一步、兩步。只不過每一拍都踩在敵人注意力的短暫空白中。

「什麼?」「難道?」

雙胞胎異口同聲地驚呼。

宮廷舞鬥。克羅妮卡曾透過左眼,將那個黑帚女僕的戰鬥技術轉移到我身上。這種傳統決鬥禮儀只在過去的貴族階級中通行。

不過這一次並非爲了交手,反而正好相反。

雙胞胎的反應明顯變慢了。可能是對於區區平民竟然會以自己這一方的禮儀提出挑戰,因此感到震驚吧。

我僥倖躲過雙胞胎猛然出招的踢腿與拳頭,直接從兩人身旁奔馳而過。

「我肯定不要緊──不管發生什麼,只要和你在一起就沒問題的。」

懷中少女的重要性讓我忍不住停下腳步,就在此時……

正好,藉口兼擋箭牌來得真巧。

「不想死的話──就拼命防禦吧。」

就在我擺出一副「就是這樣」的自滿態度時,這纔想起……

兩人再度配合打了響指,釋放看不見的「波」。我丟出一旁的破爛板子防禦,接着是垃圾桶,以及流浪漢用來當帳篷的布。

「……呃,不好意思。請問這裏有人聽得懂我說的話嗎?」

「請不要說哥哥的壞話。」

雙腳靠攏行了一禮後,雙胞胎一個筋斗躍向門外,隨即不見蹤影。

看似指揮官的男子此時冷靜地發號施令,我看準他高高舉手的那一刻。

「快躲進巷子裏!再這樣下去會遭到波及。」

「抱歉驚擾各位了。很不巧,剛纔我們遭受恐怖分子的攻擊。」

「唔!」

「說明『please』,還要讓烏爾娜能夠輕鬆簡單地聽懂。」

我與克羅妮卡視線交會不到一秒後,再度望向前方。

說謊只說最低限度的必需部分。就當作第五項祕訣吧。

不過,現在不一樣了。

克羅妮卡從我懷中輕巧跳下,往前邁步。她的微笑毫無阻礙地進入我的內心。

在拼命奔跑的我們後方,兩種腳步聲正在追趕。回頭看去便瞧見離譜的一幕,雙胞胎竟然手牽手、在左右兩側的牆上奔跑。

這時心中突然湧現一股恐懼,將我的思緒燒成一片空白。

我上氣不接下氣地奔跑,目標是與四周景觀格格不入的白色門扉。眼看近在咫尺,即將進入幾步之遙的最後關頭……

幸好這扇左開門沒有上鎖。但這種只是刷上油漆的木板能充當有效的遮蔽物嗎?其實我知道答案,剛纔紫苑色的左眼已經告訴我了。

「拜託,真要說的話是烏爾娜你的問題吧!我可是很認真的──」

但是看不見的威力並未穿透,只有燒焦的碎片擦破我的臉頰。

「是啊,跟傻瓜一樣。」

我縮起身體按住帽子,路旁破碎的玻璃門碎片傾注而下。

抱着克羅妮卡的我看都沒看他們一眼就衝進擁擠的人羣,頭也不回地狂奔。

情急之下,我反手打開路過的某扇後門。

話說,我好像忘了提到這棟建築物與這塊地是什麼地方吧。

「嗯,只要一眨眼就夠了──我剛纔已經讀取完畢,萊納斯,看過來。」

古往今來,面對無法以語言溝通的對象,只有一種方法。

「沒關係,萊納斯。」

「哥哥『shut up』,他們要跑了。」

「唉?」「討厭啦……」

伴隨某種像是彈了什麼東西的聲音,前一秒我跑過的馬路化爲一片赤紅,緊接着冒出蒸氣,宛如沸騰一樣爆炸。釋放的爆風與熱波粉碎四周。

因爲我決定要和願意相信我的少女,結伴踏上旅途。

「唔?噢噢噢噢!」

我的直覺認爲,這絕非即將來到正午的陽光所致。宛如被更加兇猛的熱量給鎖定,一股惡寒讓抱着克羅妮卡的我立刻衝進行道樹的陰影處。

〈真理義眼〉第三眼──灌注到我身上的語言能力在這種關鍵時刻有什麼作用,不言自明。

自己忘了一個十分重要的問題。

「你們兩個臭小鬼很囉唆耶。看就知道了吧,再過幾秒我們就要手牽手變成蜂窩了。」

異口同聲的宣言,無疑就是發動了潛藏在貴族之血中那超越常理的異能。

我依照她的指示,視線往下一瞧。對上眼的紫水晶眼眸朝我的腦髓注入某種東西。

爲了積極向前,對抗不講理的現實,我戴上了面具。

(靠我的眼睛倒是可以放倒所有人……要嗎?)

我瞬間做出判斷。躲進爆風揚起的沙塵中,與克羅妮卡一起逃進巷子裏。

正確答案隨即揭曉。承受某種看不見的力量作用,門板像氣球一樣膨脹後炸開。

槍兵隊接連開火,近代武器產生的可怕暴力呼嘯而過。

「〈波迴天光〉,振幅放射!」

「這、這裏是怎麼回事啊?詐欺師,現在什麼情況,解釋一下!」

如今我已經不是孤身一人了。正因如此,我更擔心自己選擇錯誤。

士兵們大聲怒吼,槍聲暫歇。抬頭一瞧,只見雙胞胎都站在白色的大門上。

「啊,不過這樣不太妙!妹妹啊,來幫我一下──」

「你是外交官?」

因此我一如往常,在指尖形成看不見的面具。透過想像形成面具,讓我親自表演不存在的人生設定。

「要耍蠢就閃邊去吧,活寶兄妹!」

「居然已經溜了?你也真是的!」

嗆完後,我就拉着克羅妮卡的手一口氣穿過巷子,乘勢沒命似地狂奔。

「那我先回去囉,哥哥。別當誘餌當得太認真,最後死翹翹啊。」

視線拉回來,殺氣騰騰的白色軍服士兵已經包圍了我們。

這時,我才發現克羅妮卡在拉我的袖口。

守衛的警笛響起,隨即傳來無數的腳步聲。身穿白色軍服的大批帝國士兵列隊,以刺刀尖迎接我們兩個擅自闖入的非法入侵者。

仔細一瞧,隊伍兩側還站着想忘都忘不了的東西。雙肩裝設那種氣動式機炮,宛如巨大甲冑的兵器。

「……嗯!感覺有機會擺脫他們呢,克羅妮卡。」

應該說,哥哥普路託竟然赤手空拳彈開了子彈。

然後,兩人另一隻空着的手,像是要遞出花束般打了響指。

小麥色皮膚的強壯守衛站在白色門扉前面。我以剛纔對付雙胞胎時的相同步伐,牽着克羅妮卡的手從旁邊穿過。然後兩人一起跳進用地內。

可是,驟然的彈雨並不足以撕裂少年少女的身體。

露骨地表露懷疑的人,是剛剛下令攻擊、像是指揮官的男人。

目的地很近。因爲建築物很顯眼,即使只經過一次都不會忘記。

帝國裔的士兵們清一色都是褐色肌膚,深色眼眸。他們以極快的語速嘰哩咕嚕說着什麼,我卻一個字也聽不懂。既然是駐外機構,總不會連個翻譯都沒有吧,看來我們的來訪似乎過於倉卒了。

普路託氣得直跺腳,他腳邊的石板頓時沸騰。情急之下,我抱着克羅妮卡屈身,隨後閃光與爆炸撼動了大使館前方的中庭。

……說出本名是因爲使用假名沒有意義。如果我手中有政府外交官的名冊還另當別論。但是很遺憾,這件上衣似乎沒有這麼好用的口袋。

不知不覺間,我的雙腿再度動了起來。

世界最大的軍事帝國在國外的駐外機構。

「接下來該怎麼辦呢。」

「你爲什要特地通通說出來啊!」

「呣,被擺了一道呢,哥哥。我們的『波』只要命中就能一擊必殺,但就算碰到的只是窗簾也得認輸。想不到剛纔眼睛只被短短地注視一秒,她就能看透到這種程度啊。」

這時,雙胞胎刺客衝進大門,追了上來。面對眼前全副武裝的異國部隊,兩人瞠目結舌,跑到我和克羅妮卡身旁。

以前的面具是爲了遮掩那一天的「我」,藉此逃避現實。當時我懦弱到無以復加,既窩囊又可憎,恨不得就此消失。

既是感覺,也是經驗,同時還是認知能力本身。

此時身後突然感受到焦灼的熱氣。

……騎士團的危機到此暫時告一段落。不過接下來纔是關鍵。

「怎麼了,拜託長話短說。因爲現在就算說得再保守,也是山窮水盡的局面了。」

「我名叫萊納斯·庫格。是共和國政府祕密派遣的外交官。還請貴國保護我們的安全。」

而且要是連多餘的地方都要僞造,反而會成爲露出馬腳的原因。

因此我一如往常地耍起嘴皮子,抱着自暴自棄與覺悟各半的心情開口。

克羅妮卡的聲音像唱歌一樣,因爲她當然早就知道我會做什麼了。

聽到她的呼喊,彼此視線一交會,傳達到我腦海中的是──

說明,辯解,也就是想盡辦法瞎掰的能力。

「可惡,果然沒錯!……還是一樣亂來。」

我將滑落的黑帽子交給克羅妮卡,貼在臉上的角色轉眼間粉墨登場。

(謝謝你的提議,但是不需要。騎士團已經來到這座城裏,他們要是不幫忙藏匿,我們就有麻煩了。粗暴的手段就留到最後關頭。)

「啊啊!真是的!妹妹啊,你也太我行我素了吧!」

這裏是蒸氣帝國的駐共和國大使館。

「啊!混賬!」「讓他們跑了。」

彷彿被她溫柔輕巧地撫摸了一下。

接着我一隻手一個、揪住一旁的普路託與烏爾娜領口,像是餵食籠中猛獸一樣往前丟出去,下一秒……

我瞥了一眼帝國士兵,只見他們全都心領神會的樣子。

「今天先到此爲止!讓你們撿回一條狗命,詐欺師與癌細胞!」

「撂下的狠話是臨別贈禮。丟掉時要分類成不可燃垃圾。」

「當然是想盡辦法找藉口,直到他們接受爲止。」

他戴着眼鏡,身高和我差不多,是個個子算高的人。身上的白色制服滿乾淨的,看起來不像第一線人員,這證明他在大使館的地位還不低。

「初次見面。造成這樣的騷動,再次向您致歉。」

他始終瞪着我,對我的回答置之不理。這樣的外交禮儀也太誇張了,但我就當作文化差異吧。畢竟就算抱怨也無濟於事。

好不容易有機會抓到救命稻草,我正思索該如何開口,就在這個時候……

一旁傳來的聲音,就像鈴聲一樣從緊繃的氣氛中穿過。

「各位,現在是什麼情況呢?」

所有人都停下動作。巫女大人、大使閣下等詞彙接連傳到我的耳裏。

不知何時,一名有人隨侍的女性站在包圍我和克羅妮卡的士兵人牆一隅。

豔麗的褐色肌膚帶有幾分桃紅色。身穿清淨白衣,頭戴可窺見銀色髮絲的帽子,腰上繫着白色聖繩。不過,遮住她眼睛的關鍵要素,讓以上的一切徹底淪爲背景。

黑色,有如暗幕般的眼罩從外部遮蔽了她的雙眼。

「您好,客人。」

她的聲音往我和克羅妮卡這邊傳來,準確得不可思議。

雙手落落大方地在胸口交握,行了帝國式敬禮後,她便主動自我介紹。

「我是皇帝陛下欽賜聖職的大賢位巫女,也是奉命負責與貴國之外交事宜的特命全權大使。名叫亞娜希塔·芙瓦拉迪。如果覺得不好唸的話,請直接稱呼我亞娜希特,不用客氣。」

聽到巫女平穩的問候,周遭的士兵全都一臉驚訝,眼鏡男也包括在內。

巫女的職務我不清楚,但她自稱特命全權大使。詳情姑且不論,不過在外交領域應該是相當高階的職務。

位階這麼高的人竟然願意接見素昧平生的我們,還以客人稱呼。

眼鏡男彷彿代替在場的所有人,表達心中的不信任。

「……請容我冒昧,大使閣下。這兩個人只是非法入侵者,還得負起將紛爭帶進帝國領土的罪責。閣下卻稱呼他們爲客人,會不會有點過於博愛了?」

聽到眼鏡男這番話,那褐色的嘴角微微一笑。

「嗯……我的名字是克羅妮卡。由於措辭還不太熟練,纔會一直保持沉默。剛纔失禮了吧,真是對不起。」

我將小鏡盒內的粉底調成褐色,抹在皮膚上。換穿從他身上扒下的衣服,再戴上眼鏡。幸好我和他個子差不多,這樣就準備就緒了。

剛纔並未插嘴,僅僅面露微笑的亞娜希特這時開口,但對象不是我。

──談話的場所是設置於大使館中庭的臨時露臺。

「噢,好的。呃,真的很抱歉,無法滿足兩位的期待,那麼祝兩位好運。」

「這是往事了。我遭逢意外,眼珠雖然沒事,但在那之後幾乎完全失去視力。因爲光線照到眼睛會疼痛,所以對外才會打扮成如此失禮的模樣。或許會讓兩位看不習慣,還請見諒。」

「所謂的武力,最好的情況就是備而不用,閣下。」

(不,可是他接下來好像要對我們動手。)

克羅妮卡在現實中,以指尖比出用湯匙攪拌的動作。

不過再這樣下去,接受他們保護的期望可能要落空了。我從懷裏掏出慣用的小鏡盒在桌子底下打開。透過視線,與鏡中映照出的紫水晶眼眸交換意見。

「總之先幫我消除這些士兵現在的記憶。不過重點在於這個傢伙,能不能讓他暫時昏迷不醒?」

(這個眼鏡男好像是壞人喔。他會偷偷竄改賬簿,私底下做壞事。)

「不好意思啊,我成績不好。不過唯有一件事情可以教教你。現在改變主意還來得及。」

(我怎麼記得你狠狠對付過我的大腦啊。)

他的自我介紹相當制式化,而且冷淡。

聽到克羅妮卡的疑問,我簡短回答她「別擔心」。

喀爾曼沉默不語,像是在思索。

「你說什麼?」

唯有「看不習慣」這幾個字,亞娜希特語帶詼諧。

亞娜希特很乾脆地點頭同意。

「原來如此,我明白兩位的要求了。剛纔那兩個孩子,就是傳聞中名爲貴族的怪物……而且還是派來追殺兩位的刺客嗎。」

「歡迎來到善之帝國,艾爾比翁。聊表寸衷,在此誠摯歡迎。」

「那麼,再次歡迎您來到蒸氣帝國。克羅妮卡小姐。」

「嗯,算是吧。其實我們無意胡亂猜測,但如果方便的話,可以請您告訴我們嗎?」

「那麼,提供給我方的非官方報酬是什麼呢?」

你要愛人,並且受人愛戴。身處異鄉的我們,負責爲尊敬的皇帝陛下代行御恩,要體現善的教義。換句話說,我們必須幫助有困難的人。」

明顯傳達出不信任、警戒、以及略嫌麻煩的感受。

用堂而皇之的藉口趕走亞娜希特後,喀爾曼隨即露出本性。

我的動作冷靜到出奇,椅子往後一仰,在桌上蹺起二郎腿。然後從懷裏掏出香菸點燃。

接下來,我一如往常,戴上看不見的面具。

「一部分主人寄放在我這裏的財產,以及共和國政府方面的情報。」

「我要喬裝他,準備我們的逃亡手段。」

(……是嗎,我不記得了。先不提這些,現在情況很麻煩,萊納斯。)

觀察以上的互動後,來說說我的看法吧。

「剛纔我已經向兩位介紹過了。那麼方便請教關於兩位的事情嗎?」

桌上鋪了隱約透出細緻圖樣的亞麻桌巾,我和克羅妮卡隔着桌子與剛纔的兩人對坐。周圍還有肩上扛着帝國制來福槍的護衛,不過爲了我的心臟健康,我決定當作沒看到。

被喚作喀爾曼的男人隨即閉口不語。他的沉默代表眼下這個場面不得不這麼做。

「承蒙盛情,但免了──克羅妮卡,動手。」

「……你應該也知道,這裏的警備武力堅如盤石。難道這樣還不能放心嗎?」

然後我繞圈子扯了幾句。並未提及現任大臣之名,卻暗示自己是他的特使。

就這樣,喀爾曼也只能不情不願地接受那張柔和笑臉所下達的批准。

欠缺思考的善意很煩人,帶有思慮的善意就是狡猾了。

「這樣啊,那就拜託了……還有,將他的記憶也謄寫到我腦海中。」

(……別告訴我他還殺過人,丟進海里毀屍滅跡。)

蘭斯頓的丘頂街區土地狹窄,但大使館卻連一座庭園都寬廣如斯。真是俗不可耐的暴發戶心態,不過這些先按下不表。

她的聲音與喀爾曼形成鮮明對比,感興趣、關心、還蘊含親切。

(作假帳嗎。那他肯定還會盜領公款與收賄。看他一臉正派,居然是個貪官啊。該不會是嫌薪水太少吧?)

「那麼兩位,請原諒這個頑固眼鏡男的失禮。我們已經備妥席位,請移駕到那邊討論詳情吧。」

以立場或者地位來說,亞娜希特比較高。但是掌握實務決定權的人其實是喀爾曼。這兩個人的關係就類似任性的大小姐與家族中的管家。

他直接跳過我的彎彎繞繞,直指核心。能理解得這麼快真是幫了大忙。

他大概害怕自己的不當行爲不小心曝光。與其承擔多餘的麻煩讓醜事意外露餡,他應該是打算讓這件事儘快了結吧。

(輪到你登場了,克羅妮卡。)

「恕我拒絕兩位流亡的要求。」

「嗯,三天左右應該可以……但是他醒來之後,就不能再次弄昏他了喔。畢竟在這段期間內不喫不喝,衰弱的身體肯定承受不了。」

三天,這是當下的期限。再延長下去就等於是要了他的命。

我不小心在現實中脫口而出。隨口掩飾後,這次我與喀爾曼四目相接。

「──我的任務是帶那位大人的千金,也就是這位小姐擺脫國內政敵的追殺。」

「哎,這話不無道理……那麼……」

「真的假的。」

他迅速舉手,示意周圍的士兵舉槍。

「我知道了,喀爾曼先生。非常抱歉提出了無理的要求。不過能不能暫時讓我們在此停留一下呢。剛纔的刺客可能還在附近。」

(這個畫面實在讓我不敢想像……先不論這個,我辦不到。即使我的第二眼可以透過視線干涉精神,但並不是那麼方便的東西。頂多只能輸入簡單的命令,剪貼記憶或感覺。要是改變整個人格,或是操縱長期行動……你要知道,人心可是很脆弱的喔。就像淋在這杯咖啡裏的牛奶一樣,若是胡亂攪和,精神一下子就會崩潰。)

「……噢,話說兩位對我的眼睛感到好奇嗎?」

「您說得對,大使閣下。但是目前還無法確定這兩個人可以信任。況且爲了您的安全,也不該讓正在遭到刺客追殺的人進入大使館。」

「容我自我介紹。我是擔任大使輔佐的一級公使,喀爾曼·巴克託利。」

「……不會,您的用詞非常得宜,克羅妮卡小姐。而且您的優美聲音讓人羨慕,還請您保持自信。」

(還有一件事。)

接下來只要克羅妮卡一瞥就全部搞定了。

換句話說,我們想流亡至蒸氣帝國。得知我話中意圖的喀爾曼,反覆看着我和克羅妮卡。

「我們只能見死不救了,請您見諒。」

其實我倒不在乎他的死活,但我不想髒了克羅妮卡的手。

(原來你也會帝國語了啊……話說你的眼睛還真是無敵耶。)

克羅妮卡拋來的視線帶有幾分困惑,我以眼神表示同意。

喀爾曼這時開口。

「咦?」

克羅妮卡的左眼在這種時候特別方便,可是……

雖然是直覺,但我認爲她並未說謊。讓我在意的是,在她淺薄的親切心底下,到底打着什麼如意算盤。

聽到兩人的交談,我隱約明白了。

「……然後呢?我聽你的話動手了,可是接下來該怎麼辦?」

「如果要求饒的話,態度應該再得體一點吧。真是不懂禮儀的低等國家低級國民。還是你要在臨死前上一課?」

她恐怕早就想好這番反駁的言論。這個女的──亞娜希特的語氣帶有幾分愉快的情緒,與冠冕堂皇的內容相反,讓人感覺到類似惡作劇的氣息。

亞娜希特的聲音平淡地響起,像是放棄了什麼似的。不過語氣聽起來似乎也習以爲常了。

「你們從未出現在此地,死因是在剛纔的戰鬥中被流彈擊中。真受不了,看你們給我惹出什麼禍。難道這個國家的教育制度沒教你們別給別人添麻煩嗎?」

她非常自然地端起面前的咖啡飲用,完全看不出雙眼失明。因蒸氣而顯得溼潤的嘴脣默不作聲,敦促我開口。

接下來的三天,我要……

我在盲眼巫女兼大使的亞娜希特與其護衛的帶領下,進入壯觀的建築物內。根據他們的說法,大使館的用地範圍內都屬於蒸氣帝國的領地。據說這是國際慣例。

出乎意料,驚呼的人竟然是亞娜希特。

說真的,景觀的確很漂亮。以大理石柱與純白外牆圍起的四方形庭園十分寬廣,準確地沐浴在計算好的陽光下。水柱高高噴起的噴泉,其聲響宛如森林裏的潺潺細流,與從園內栽種的橄欖樹枝葉間灑落的陽光,形成平穩的和諧。

我將剛纔單手把玩的小鏡盒放在桌上。除了我以外的所有人,視線都聚焦在鏡子上。

最不能相信的就是這個女人。

──喀爾曼的臉栽向喝到一半的咖啡杯,暈了過去。我抬起他的頭,拿走眼鏡。雖然度數有些令人難受,但並不是無法忍耐。

(嗯?什麼意思?)

「那麼,容我再次爲今天的冒然登門拜訪致歉。我是萊納斯·庫格。接受共和國政府某位大人的指派,身份是私人外交特使。」

(沒有那麼萬能啦。區區語言能力的話,我也可以重現眼睛讀取的資訊……但是我完全沒辦法像你一樣,徹底模仿他人的人生。)

「哎呀,哎呀呀,不能這麼說喔,喀爾曼。這麼冷漠的言詞是違反教義的。我已經聽說他們的事了。這兩位似乎面臨進退兩難的困境,纔會闖了進來。

「可以請教這位小姐尊姓大名嗎?」

(怎麼了?)

(幫我搞定這個眼鏡仔。具體而言該怎麼做呢,最好讓他變成流着口水、開開心心對我唯命是從的狗。)

現在是中庭那場小糾紛的一小時之後。

「好吧……那麼大使閣下請先回去。後續的事就交給我。」

「喀爾曼,我剛纔也說過,幫助有困難的人是我們的義務。」

這些姑且不論,大使館的豪華裝潢令我看得目不轉睛。從紅地毯、白壁紙到黑灰泥天花板,全部都有精雕細琢的金工圖案。看着這些將花卉草木或動物等各式主題做成幾何學圖案的裝飾,不知不覺就忘記自己正在走路。

「很漂亮的裝潢吧?嗯,雖然我看不見……但這是特地從本國聘請專業工匠打造的,要是訪客看了毫無感覺,那就傷腦筋了。」

在走廊上帶路的亞娜希特,雙眼依舊被黑色眼罩遮住。可是她的腳步毫不踉蹌,讓人不禁猜測她是否真的看不見。

亞娜希特突然轉過頭來說道。

「不用擔心我的眼睛。目前我已經相當習慣了,多少可以靠氣息與肌膚的感覺得知周遭情況。如果在熟悉的室內步行就完全沒有問題。所以儘管放心,交給我來帶路。」

「嗯,感謝您。」

話雖如此,不過對我來說倒是有點麻煩。原因不難理解,因爲我無法看透她的靈魂。其實我不喜歡偷窺他人隱私,可是看不見平時一目瞭然的事物,總覺得就是無法安心。

「您的同伴,嗯……是萊納斯先生對吧,真的很抱歉。我們喀爾曼是個冥頑不靈,不懂得變通的人。光是同意讓您留下來就已經是奇蹟了。下次我會偷偷打破他的眼鏡,還請見諒。」

「沒關係,別放在心上。還有別打破他的眼鏡。萊納斯也說過,他自己會想辦法搞定的。」

我和喬裝成喀爾曼的萊納斯分頭行動。他目前應該正在辦公室之類的地方搜刮吧。暈厥的喀爾曼則是隨便找個倉庫先關進去了。

「……不過真是太好了,我本來很擔心呢。像您這樣的女孩遭到壞人追殺,想盡辦法上門求助,結果卻被趕走,再怎麼說都違反了善之道。我認爲喀爾曼身爲一個信徒,這樣的應對非常不妥當。」

「信徒……?」

我一反問,亞娜希特便停下腳步,淺淺一笑。

「共和國的人民或許不熟悉。簡而言之,就是指信奉善良,並且實行教誨的人。蒸氣帝國大半的國民都是信徒喔。」

「信奉善良……意思是不做壞事,不危害他人嗎?」

大致上是這樣。她點頭回答。

「您說得沒錯。對於信仰獨善教的我們來說,不正當與中傷屬於七大惡,會受到懲處。」

她站在原地,開始講解教義。

「我聽說這個國家過去曾崇拜一名至高無上的絕對君主。我們也很類似,崇拜自身的善良。即使看不見也摸不到,但的確存在,是絕對的方針。」

她的聲調與發音彷彿模範教師,聽起來十分順耳。

可是,哥哥卻對弟弟的這種想法嗤之以鼻。」

話說回來……

「很久以前,在某個地方有一對兄弟。哥哥是劍術天才,從懂事以來就能擊敗大人。長大後不僅在戰場上所向披靡,還能衝鋒陷陣取敵將首級。於是理所當然就受到領主重用,迎娶領主女兒。

聽到侍女戰戰兢兢地詢問,亞娜希特捂着嘴說道。

他是派駐大使館的武官,卻天天喝酒賭博,工作態度很不好。聽說還因爲舊傷之類的原因無法使用槍械,所以平時不會參加訓練,整天遊手好閒。

該說她是喜歡照顧人,還是雞婆呢。由於無法對上雙眼,我也不知道她這個人的真實模樣。但是,我不認爲她的本性有萊納斯說得那麼壞。

「妖精遵守約定,賜予哥哥山崩於前也面不改色的鋼鐵內心。接着賜予哥哥這個世界上的任何武器都難以匹敵的強大劍技。最後,妖精打了一個響指。結果哥哥的身體就化爲煙霧消失了。妖精照約定給了哥哥不管承受任何攻擊都不會倒下的煙霧身軀。

「……嗯?你是誰啊,沒見過的臉呢,小姐。」

她可能刻意省略了登場人物的名字。

因爲憑藉努力,就能靠自己的力量實現任何願望,而且還沒有數量的限制。所以我不需要向你許願了。

聽到亞娜希特語氣果斷,洛斯托姆宛如放棄抵抗,垂頭喪氣。

這才發現白色牀單底下,不知從何時開始有個人類大小的東西在那邊蠢動。不,這個人可能從一開始就在房間裏了。

「容我說一句,請你去死一死好嗎。」

「啊,真是抱歉。我覺得不習慣的人名會妨礙你聽故事,纔會刻意省略的。那我告訴你吧,弟弟名叫夏加多,而愚蠢的哥哥名叫……」

「……沒、沒有。非常抱歉,請、請您原諒。」

「有什麼問題嗎?如果你的信仰夠堅定,這不是辦不到的事。」

我還來不及阻止,她便敦促我坐到椅子上。我剛就座,她便輕咳一聲,開始滔滔不絕地講述。

我像兔子一樣跑到亞娜希特身旁,緊閉雙眼、聲音急促地問:

或者只是我的一廂情願。

亞娜希特說完,輕輕牽起我的手。她高我一個頭,我就像是被姐姐帶領的妹妹一樣,穿過簾幕進入房間內。

「你對這個有興趣嗎?嗯……噢,這是三個願望的傳說呢。」

所以我剛纔只是在儘自己的義務。選擇信仰與您自身的良心有關,所以希望您不要對我敬而遠之。難得有機會結交年齡相近的朋友,要是因爲這種事情遭到嫌棄,我會非常難過的。」

「嗯?什麼事呢?只要我辦得到,就儘管開口吧。」

「加了『小姐』兩個字果然有距離感呢。反正我們年齡相近,又是同性,立場的差異就先放在一邊……你可以直接稱呼我的名字無妨。應該說我也會這樣稱呼你。那麼克羅妮卡,我也帶你參觀房間吧。」

我一反問,亞娜希特便點點頭。

正解、正直、理性、純真、清貧、沉靜,以及努力……我們必須實踐作爲一個人的正確道德,以撲滅世界上的邪惡,並且獲得勝利──這就是要求所有信徒實踐的聖戰義務概要。

「嗯,我當然會原諒你。因爲我很溫柔,是善良的人呢。」

洛斯托姆似乎聽見我們的對話,開口說道。

「真不好意思。」

「那個,亞娜希特,不好意思,我有一事相求。」

「這是關於道德的寓言故事之一,收錄在獨善教的聖典中。多數寓言爲了讓小孩子也能耳熟能詳,經常成爲繪本或繪畫的題材。這張掛毯也是其中之一。不嫌棄的話,我來爲你解說如何?這個故事很有趣呢。」

「我叫克羅妮卡,你這個變態。起碼年輕個三十歲再來吧。」

這個時候,亞娜希特的肩膀突然一顫。

「呵呵,真抱歉,其實我不會強迫您信仰。因爲我們蒸氣帝國大使館職員有一項使命,就是在尚未理解善良的土地上傳教。

……臨別之際,我想起喬裝成喀爾曼的萊納斯說過的話。

「我是大賢位巫女。是由信仰省認定,在帝國也僅有十名的最高階巫女。換句話說,我說的每一句話都符合教誨。因此否定我,就跟否定善是同樣的意思。根據以上的論點──我再問你一次。剛纔我說的話有哪裏輕視善的教義嗎?」

她突然就勸我入教,我頓時不曉得該如何應對。

「謝啦。剛纔是我失禮了,小姐。我是洛斯托姆,派駐這裏的武官。話說你看起來像是本地人呢,語言通嗎?」

故事逐漸進入高潮,我忍不住屏息以待。

不過有一樣東西看起來還滿新鮮的,就是牆上的掛毯。

結果亞娜希特突然搖搖頭,聲音輕快地表示。

「謝謝您,呃……亞娜希特,小姐。」

「話說還沒問你的名字呢,小姐。剛剛說了,我叫洛斯托姆,是這間大使館的護衛武官。」

沒多久,一箇中年男子慢吞吞從牀上起身。他大大打了個呵欠,像只剛睡醒的老貓伸個懶腰……而且全身還一絲不掛。

「是、是的。」

『你要提防那個眼罩女喔。她十之八九是個性很糟糕的人。』

我這時候應該要別開視線吧。

「這、這個……」

妖精只得不情不願地讓哥哥的身體復原。然後,妖精便要求弟弟說出第二個願望,但弟弟卻說『已經沒有了』。

「三個願望?」

亞娜希特看不見對方,但似乎已經知道他是誰了。

說完,弟弟便帶着哥哥離開。目送離開洞窟的兄弟,懊悔至極的妖精無比憤怒,熱能導致妖精的身體像煙霧一樣蒸發了。

第一,他想要無敵的內心,無論面臨任何情況都不會膽怯。

然後,又像是重新振作起來似地望向我。

厚實的小麥色手掌伸到我面前,要求握手。

「那個人是怎樣啊?」

是以五顏六色的線編織出一幅情景圖。

然後妖精對着再也無法持劍,也無法開口的煙霧笑了起來。原來這個妖精其實是邪惡的惡魔,會陷害爲了實現願望而來的人,讓他們無法活着回去。

當着愣住的我面前,男人盤腿坐在牀上,搔了搔後腦勺──拜託,先遮住前面好嗎。

「哦,巫女大人也來了嗎。抱歉我現在這副模樣啊,昨天我和守衛邊賭邊豪飲。結果輸得精光,衣服被扒得一件都不剩,正想找個地方睡覺,就發現這裏門沒鎖……所以不好意思,能幫我拿衣服來嗎?」

「噢,難怪早上出了那麼大的騷動,卻絲毫沒有感覺到你的動靜呢。想不到你竟然躲在這裏啊……好像嚇到你了吧,真是抱歉,克羅妮卡。」

亞娜希特突然語帶挖苦地問我感想。我只好含糊其辭地反問。

我表達謝意後,她抱着手臂,不滿似地「唔」了一聲。

妖精則回答『小事一樁』。」

侍女頓時臉色發青,氣若游絲地呢喃着。

……有如彌補了被遮蔽的眼神,亞娜希特的聲音富有起伏,充滿情緒。不知不覺間,她的聲音讓我聽得十分入迷。

「呼啊……啊啊……哦,已經早上了嗎?不,中午了吧。哇喔,我睡了這麼久啊。」

「……抱歉,我在反省了。不過適度放縱也是武官的任務啊,聖典也推廣在酒席上交流呢。」

被勾起興趣的我靠過去看,亞娜希特似乎察覺到我的動靜,輕輕以手指碰觸掛毯。不知是不是透過表面細微的凹凸起伏得知,她竟然能準確說出掛毯的內容。

一段時間過去,弟弟也出外尋找遲遲未歸的哥哥。在經歷遠遠超越哥哥的艱苦旅程後,他終於抵達那個洞窟。妖精同樣表示會實現弟弟的三個願望。但弟弟立刻明白是妖精的陰謀詭計害死了哥哥,於是他這樣許願。

「哦,仔細一瞧,你長得還滿可愛的嘛。怎麼樣?再過十年要不要嫁給大叔我啊?」

「某一天,劍士哥哥聽到傳聞。有一個居住在洞窟裏的妖精,可以實現任何願望。聽到這個消息,哥哥便心想,只要讓妖精實現願望,自己就能輕輕鬆鬆變得更強大,達到無人能敵的境界。

哥哥經常告訴弟弟,你不適合練劍,應該去找更輕鬆的工作。可是弟弟認爲,如果專挑輕鬆的路走,最後什麼都無法累積。但是隻要努力不懈、喫得苦中苦,將來一定會有善報。

哥哥便當場興沖沖地許了三個願望。

第二,他想要無敵的技巧,無論面對任何武器都克敵制勝。

來到鋪設紅地毯的走廊中段,垂掛五顏六色簾幕的入口前方,亞娜希特仔細地幫我介紹。

「──就是這裏,爲您準備了一間賓客專用的房間。房間是依照這裏的文化設計,應該不會讓您感到不便。如果有任何要求,不用多慮,請儘管開口。每天早上都有人打掃,而且沒什麼人使用,所以很乾淨。」

第一個願望是讓哥哥恢復原狀。

「喂,拜託,這樣我下個月就只能靠鹽和水維生了──」

不久後,洛斯托姆隨便換上亞娜希特命侍女拿來的衣服。

所以克羅妮卡小姐,您要不要也信仰我們的宗教,爲善的勝利做出貢獻,在死後前往天國呢?這與人種、性別無關,善是任何人都可以實踐的真理之道。」

「……雖然看起來或許讓人非常反感,但是他不會造成實際的危害喔,應該吧……所以克羅妮卡,可以不要躲在我身後了嗎?」

「……難道你現在一絲不掛?」

我還無暇繼續思考沒有答案的問題,亞娜希特便迅速拉開窗簾,迎接陽光進入房間。

我立刻一口回絕。

「我不想睡那張牀了,可以給我別的房間嗎?」

第三,他想要無敵的身體,無論承受任何攻擊都不會倒下。

「哎呀,聽起來是這樣嗎?」

「她很擅長帝國語喔,洛斯托姆。反倒是你才缺乏常識吧。我已經提醒過很多次了,不準動不動喝得酩酊大醉還脫得赤條條地睡覺吧。」

「閣、閣下,剛纔這番話是不是有點輕視善的教義……」

「喝酒的確不是壞事,可是喝得酩酊大醉就算是一種罪惡,而且賭博又與喝到爛醉半斤八兩。你既賭博又醉到脫個精光,更嚴重的是試圖向我狡辯。所以我要你償還自己的罪債,具體而言就是暫時禁酒,還有這個月沒有薪水。」

與哥哥一起回到故鄉的弟弟,不久後果然就如他自己所說的,憑藉努力的累積,成爲超越哥哥的劍術大師。之後擊敗了敵國國王,並迎娶他的女兒,征服該國……以上就是故事的內容。這個故事的寓意在於努力纔是最重要的,輕鬆走捷徑都沒有好下場。

感謝她關照的同時,我環顧房間。她說得沒錯,配置了玻璃窗、桌子、牀鋪與衣櫃的格局,異國風情並不濃厚。

於是哥哥外出冒險,終於抵達傳聞中的洞窟。在陰暗洞窟漆黑無比的深處,妖精對哥哥說『歡迎你來到此地,我會實現你三個願望作爲獎勵。但是不可以祈求增加願望,或是加害於我』。

「那麼,善究竟是什麼呢?就是與七大惡……誤會、虛僞、粗暴、色慾、渴望、躁動……以及怠惰對稱的七項道德。

另一方面,弟弟與哥哥正好相反,是個非常平庸的男人。即使同樣立志學劍,而且非常勤奮努力,但依舊難以追上哥哥的腳步。

不知道發生什麼的我,順着她突然轉過去的頭、看向牀鋪那邊。

……如何呢?是不是稀鬆平常到作嘔,平庸至極,但是很有趣呢?」

那我就不客氣了,於是我指着牀鋪表示。

根據亞娜希特的解釋,他名叫洛斯托姆。

哥哥分別祈求了無敵的心技體,想要成爲最強的劍士。

太陽下山後,我的工作才告一段落。

這裏是蒸氣帝國大使館,一級公使喀爾曼·巴克託利的房間。

就在我正從整理得有條不紊的文件中尋找祕密帳本時,謹慎的敲門聲迴盪房內。

「我不是叫你乖乖待在客房嗎?」

「有什麼關係……因爲我很在意你這邊是否順利嘛。噢,對了……來,伴手禮。」

她小小的手遞給我一本書。

「這什麼啊。」

「亞娜希特拿給我的,有兩本,所以也給你一本。出乎意料地有趣呢。」

我翻了翻她遞給我的聖典。其實喀爾曼的知識已經謄寫到我腦海之中,自然也包括了聖典的內容。

「……你在挖苦我嗎。不好意思,我現在沒臉面對善良或道德。」

隨手將聖典丟進房間角落的字紙簍後,我換了個話題。

「先不說這個了,其實根本不用安排開往蒸氣帝國的船。」

我將幾份命令書排列在書桌上的顯眼處,示意她看看。

命令書的內容是,有艘軍艦正好會在三天後停靠蘭斯頓港。目的是迎接亞娜希特參加典禮,直接開往外海的某座島嶼。

「帝國海軍貿易公司……股東大會?」

出乎意料,大使館幾乎所有官方的指示文件可能都並非出自蒸氣帝國政府,而是某間公司。

共和國政府自從成立以來,一直與艾爾比翁蒸氣帝國保持交流。但是交流對象並非蒸氣帝國皇帝或政府,而是一間巨型民間公司機構。

帝國海軍貿易公司。

這間巨型公司向蒸氣帝國政府購買並獨佔所有相關權利。包括兩國之間的貿易、外交與軍事領域。

海軍貿易公司的根據地位於分隔兩國的寬廣外海上的島嶼。似乎每隔幾個月就會召集兩國的股東召開股東大會。會議中會發表公司經營現況與方針,並且回答股東的問題。其實撇開這些原因,就是單純的社交宴會。

「坐到那裏去……真是的,頭髮好歹弄乾點嘛。」

上頭的文字既非共和國語,也不是帝國語。以直式寫着像是有棱有角的蚯蚓那樣的神祕文字。

「是嗎,真是期待。不知道搭船旅行能享用到什麼餐點呢?」

搭配不存在的金錢聲響,以滲入大腦的酒精爲觸媒,我的過去與現在胡亂共鳴成一團。

「可以睡在我旁邊。」

詐欺師的面具已經在那個海灘剝落了。看不見的硬幣所發出的聲音,原本是爲了隱藏過去,理論上我已經不再需要,所以到底是爲什麼呢?

不過,站在我面前的卻是完全不同的人。

所以啊……克羅妮卡先拋出這句,然後纔對我說道。

「怎麼了,小孩子趕快睡覺。」

「──正確答案是,送你我的名片當禮物!所以請多指教啊,老兄。」

離去之際她拋了個媚眼,留下這句話。

每當我和克羅妮卡在一起的時候,不知爲何,就非常──

來抽根工作後的煙。點燃香菸後,我混着丘底街區的煤煙吐出一口。

大喫一驚的我回頭一瞧。腦海中一閃而過的,是那對騎士團雙胞胎的容貌。

然而出乎意料,她的纖細指尖遞出了一張非常小的紙片。

手裏的包包裝着扣押的資金,我大大方方地走出銀行大門。跨過門檻的同時,我剝下三十來歲官員的臉,還有爲了假扮他而穿上的樸素上衣。這個人沉迷於工作,導致老婆跑了。

給人一種奇特,卻又統一洗煉的印象。不過她的身體特徵讓這樣的印象相形見絀。

感覺看是文件已經看膩了,克羅妮卡一臉無趣地用手撐着臉。我發現她的頭髮有點溼溼的,脖子上還掛着像是帝國制的絲織毛巾。

銀行對我而言,與上鉤女人的錢包沒什麼區別。

我將喀爾曼藏在櫃子裏的蘭姆酒倒進水晶碗裏面,粗魯地灌進喉嚨。帝國好像不鼓勵人們養成喝烈酒的嗜好。

一想到這裏,熟悉的耳鳴再度於腦海的深處迴盪。

對我和克羅妮卡而言,這是個絕佳的機會。搭便船前往那座島嶼,然後再改搭前往蒸氣帝國本國的船隻即可。

「如果我有那個心情的話──搞定了,你該回去了。」

「誰管你。要找男人去別的地方,我很忙的。」

萊納斯與姐姐在喊我。少女「唉」了一聲,拉拉我的袖子。姐弟倆在破公寓內相依爲命,房間裏有一張鋪了稻草的窄牀與桌子。亞麻桌巾之所以搖晃,是因爲姐姐總是在我與紫水晶眼眸相遇的列車上,幫我倒早餐喝的牛奶。克羅妮卡明明不敢喝黑咖啡,卻要我分她一口。

「這位路過的老兄,方便打擾一下嗎?」

那是個枯草色短髮、二十來歲的小個子女性。她穿着完全遮住指尖的黑色寬袖上衣。黑絲裙短到幾乎接近大腿根部,修長的腿裹在黑色絲襪中。

「你不是沒地方睡嗎……所以,你……」

揮揮手後,她便瀟灑地邁開腳步。

「嗯。」

但少女只是靜靜地搖搖頭。

「我就是感到很好奇,才隨手一試。」

我想起先前在列車上,某人的眼睛讓我飽受相同的驚嚇與屈辱。

克羅妮卡再度支吾其詞。依然蓋着棉被的她,在牀的一邊讓出一人份的位置後開口。

「……精靈?」

「你好啊,老兄。我是路過的神祕精靈美女。」

解除鎖國後已超過十年,我聽說從海外來了不少異人種。但我還是第一次見到這麼有特色的民族。

「……」

「……咦?不會吧,第一次碰到有人單手接我的名片呢。」

女人說着一口流利的共和國語,可是散發的氣氛十分異樣。具體呈現在視線、距離感與站姿上。感覺她來自與我不相通的時間與文化。

在這個時候發出「噗通」聲響的是我的心臟。

「由於牀鋪出了些問題……可以的話,我實在不想睡那裏。但很不湊巧,沒有其他空房間了。亞娜希特說我可以睡在她房間,可是我過意不去。」

「不,免了……你找我有什麼事嗎?」

「別太期待,多半是難喫到不行的保存食之類的。話說你剛洗好澡?」

「開玩笑的。其實啊,老兄你身上散發出不錯的氣味呢,所以我纔在工作中順便跟你搭話。你髒得恰到好處,心狠手辣,還散發非常狡猾的……金錢的味道。」

聽見了硬幣的聲音。

……不知不覺間,坐在椅子上睡着的我恢復意識醒來,正好是早上。

我隨時都可以掏錢,想掏多少就掏多少。

「好、好的……可、可是督察!拜託您千萬保密,別告訴別人與我有關!」

這是蒸氣帝國大使館一級公使,喀爾曼·巴克託利貪污的錢。

這次我的手法的確有點粗糙,要作爲今後的反省項目。

我一直覺得,臉是人的內心與外面世界的交集。

我坐在椅子上,雙手抱胸,喝光了第四碗蘭姆酒,然後順着醉意閉起眼睛。

蘭斯頓是座分成兩層結構的城市。區分爲大使館所在的丘陵頂部行政區,以及以貿易港口爲中心的丘陵底部商業區。丘底的空氣較差,原因在於高度蒸氣工業化的港口設施。主要是用來吊起規格化木箱、橫越船舶與陸地間的機械吊臂,持續不斷地噴出廢蒸氣,導致四周煙霧瀰漫的關係吧。

爲何如今我會需要錢呢?當然因爲我是詐欺師……

我以毛巾仔細地將散開的紅雪色秀髮上的剩餘水滴擦掉。每擦乾一撮便用梳子梳理,再塗上一層薄薄的髮油。

「該怎麼說呢。老兄你這麼帥,我想搭訕一下,這個理由怎樣?」

當我有些下意識地接過來之後……

「唉,萊納斯。」

近年來,帝國接連爆發了派駐海外的官員與當地業者不當勾結,以中飽私囊的案例。爲了打擊貪腐,也持續請求當地政府協助調查與揭發。

「呵呵,謝謝啊……問你喔,以後可以繼續拜託你嗎?」

接下來是發生在當天上午的插曲。

「……你是誰啊。」

「我明白了,你居然用這種誇張說詞訛詐路人啊。我不過就是因爲工作的關係,剛好領了一筆鉅款而已。話說……你一開口就是莫名的指控,難道想要報警嗎?」

我可不想躺在她身旁。要是睡過頭的話可就要丟掉性命了。更重要的是,躺在少女身旁睡覺,讓我覺得非常──

其實並非如此,是爲了今後着想。接下來我與克羅妮卡渡海後,要是身無分文,那可不是開玩笑的。而且遺憾的是,我那些被克羅妮卡的左眼胡亂凍結的財產,由於分散在國內各地的祕密帳戶與股市,所以沒有時間提領出來。

「啊,這麼說果然行不通嗎。總之就當我是來自大海另一側,遙遠彼端的民族即可。話說你很在意這個耳朵嗎?要不要摸摸看?話說很硬喔。」

正因如此,我將發自內心的真實貼在臉上,就能輕易喬裝成他人。

「……喂,我根本看不懂。這是什麼文字啊?」

「有這種禮儀怎麼不早說啊……話說這是什麼?」

「當然。因爲你已經協助調查了,會從嫌犯名單中抹除你的名字。」

等到臉因爲酒精而變得通紅後,我纔將牀讓給克羅妮卡。

「今天讓我睡在這裏。」

所以,我決定用最快的方式,就是對附近的銀行下手。

見到她緩緩伸出的袖口,我在瞬間做出戒備,提防物理性的攻擊。

她那完全縮在黑色寬袖內的指尖,正指着我手中的包包。

克羅妮卡似乎沒什麼不滿,很乾脆地點頭。

別和奇怪的女人扯上關係。這是我最近深切體會到的事情。

「那個包包看起來還滿重的呢。應該是裝了貴金屬之類的東西,帶在身邊跑業務吧。實在太樸素了,與時髦的服裝不合。而且你剛纔才從都市銀行走出來。不過這位老兄,你看起來不擅長動粗,所以不是強盜那類的。所以呢……是剛剛巧舌如簧地騙了誰?」

……之後過了幾十分鐘。

安信超國家銀行(股) 四十四號行員 芙蘭

那一瞬間,我的鼻尖莫名聞到一股奇妙的氣息。女人一副不在乎的表情,指尖依然藏在袖口裏,抓着小紙片的兩端遞給我。

主要是靠走私賺來的,可能是害怕曝光吧,他並未存在帝國,而是透過行賄負責人,將贓款存在蘭斯頓的都市銀行。

「我的代謝結構與一般人不一樣,不需要這麼仔細呵護也沒關係喔。」

總之,我意識到隨時得開溜,然後同時開口。

沒辦法,我從口袋掏出梳子與山茶花油。

「該不該這麼做呢……騙你的啦。早在向你搭話時,就已經決定要怎麼做了。所以接下來纔是正題。遇上老兄你這種又壞又油嘴滑舌,同時還是個讓人感興趣的可愛小帥哥,我究竟會怎麼做呢?正確答案是──」

「祕密。如果你我命中註定再次相遇,我再告訴你吧……噢,不過就先告訴你我的名號──我是路過的正義夥伴。」

闔起雙眼的克羅妮卡獨自躺在牀上,發出平穩的呼吸聲。

「那麼我就扣押這份資金了。」

總之,股東大會似乎也有招待身爲大使的亞娜希特。

牀鋪上已經空無一人。

因爲她臉龐兩側的耳朵是尖的。我驚訝地睜大眼睛,眼前的女性便不客氣地笑了笑。

《虛幻信任的假面舞會:詐欺師與少女的戲法旅程》2 第一章 Embassy of Albion插圖(1)
《虛幻信任的假面舞會:詐欺師與少女的戲法旅程》 · 2 · 第一章 Embassy of Albion · 第1張插圖

但是有失必有得,這裏是對外貿易的最前線。只要走幾步路,好像就有與大海另一側合作的外匯證券交易所。我打算在那裏購買帝國海軍貿易公司的股票,以便換成能在另一頭使用的有價證券。就在我前往的途中……

「那麼,接下來我還要去拜訪大人物,所以先失陪了。祝你平安,老兄。務必要記住,壞事別做得太過火啊,否則──」

我對着這個比克羅妮卡略高一點的小個子女性揮揮手,想趕走她。

這就是我目前演得維妙維肖的身份。共和國政府的幹練稅務督察,喬納森·休伊克。

「正義的夥伴可不會默不作聲喔。」

在喀爾曼──不對,萊納斯一大早出去的當天下午。

我受邀來到亞娜希特的房間,她說要舉辦茶會。

「──請進,克羅妮卡。不要拘束,我馬上泡茶。」

她的護衛待在房間外面。在這間只有我和她的寢室裏,有張以紅色爲基底的幾何圖案地毯,以及沒有鏡子的梳妝檯、附有頂蓋的大牀、以及我坐的這套桌椅。空氣中還隱約瀰漫着文雅的玫瑰香水氣味。

霧濛濛的煙霧伴隨「咕嘟嘟嘟」的聲音,充斥了房間的一隅。

像是鐵盒的器械裝設在木框內,漆黑色的液體滴滴答答落入銅製馬克杯。這幅光景十分破壞氣氛。

機器的聲音在一段時間後停止,亞娜希特露出滿足的微笑說道。

「這是從本國送來的最新型機器,叫咖啡豆萃取機。話說你知道嗎?空氣壓力降低,水還沒到沸點就會蒸發。利用這個特性,就能在降壓狀態下讓水蒸發。可以用較低溫的蒸氣仔細地去蒸咖啡豆,讓滋味更加豐富……」

「呃,其實我聽不太懂,不過謝謝你,承蒙招待了。」

「還有點心喔,喜歡哪一種都嚐嚐。」

說真的,其實我有點緊張。她的言行舉止還是一樣帶有某種難以辨別真面目的弦外之音,而且萊納斯現在也不在身邊。

我究竟能不能順利與這個人相處呢。如此心想的同時,我含下一口熱呼呼的液體。舌頭感受的強烈苦味讓我不禁嗆到。

「哎呀……難道你不喜歡黑咖啡嗎?你的說話方式滿成熟的,我以爲肯定沒問題呢。」

「其、其實可以……不過,我想加牛奶。」

亞娜希特笑了笑,同時遞給我裝了牛奶的瓶子。

大約倒了半瓶左右後,亞娜希特突然開口。

「我喜歡喝黑咖啡。」

依然端着咖啡杯的她,似乎在品嚐瀰漫在嘴邊的香氣。

「以前母親經常泡給我喝。父親和我一開始都覺得咖啡很苦,喝不下去。不過母親搬出一套莫名其妙的理論,說苦的對健康很好,勸我們喝。所以後來就完全習慣了……抱歉,因爲想起往事,所以就想告訴你。其實沒什麼深層的涵義。」

洛斯托姆不以爲意地回答。

「客氣了,我並未提供太多幫助。萊納斯先生,您沒事真是太好了。話說喀爾曼似乎在倉庫裏睡着了,結果還因此感冒,所以今天缺席……真是的,神智不清的人怎麼會變成兩個啊。」

說着說着,洛斯托姆笑了起來。他的裝備和他的態度一樣不像話。

「是的話就不會淪落到來當派駐海外的軍人了。嗯,每個人都有自己的理由。」

當時的記憶已經一點都不剩了。但若非如此,我現在是不可能坐在這裏的。

那是一張薄薄的紙片,上頭寫着我看不懂的文字。

可是我沒有任何回憶。我頂多只有最近一個月左右的記憶,根本無法與他人共享過去。

「你怎麼沒帶槍啊。」

「嗚哇!哎呦,要是潑到可不只燙傷而已耶!」

我補充說好像提出了不少交換條件,她這才接受。

「早安,亞娜希特大使閣下。這一次非常感謝您協助我們。」

我再度戴上外交官的面具,向負責戒備的士兵打了招呼。不久後,我被帶到她們兩人面前。

「那麼,遇到危機時,萊納斯先生都怎麼做?」

「是啊……話說你的帝國語說得還真溜,可以泡妞的等級耶。」

「是的,帝國海軍貿易公司的董事長,拉格納丹·卡布爾,將會成爲我的丈夫。所以這一屆的股東大會上,應該會介紹要成爲董事長夫人的我。」

「好啊。」

可是既然她都問了,那也沒辦法。於是我下定決心要賭一把。

不久後,隨從從馬車備有的貨艙端來煮好的咖啡,剛好就在這時候……

出發前,亞娜希特向同車的隨從點了飲料。

我頓時語塞。我當然不能如實坦承我們兩人的關係,而且很多事情我都想不起來。可是我又不像詐欺師那麼擅長花言巧語。話說,關於這個問題,那個男人到底是怎麼想的呢。

在我內心的抽屜中,找不到足以表達這種心境的詞彙,

「……亂講,你不是看不見嗎。」

大使館的士兵們早已聚集在碼頭,迎接我們與亞娜希特。

開口附和的我,嘴脣有些乾燥。

「噢,其實啊,那場大會同時也是現任代表與我的結婚典禮喔。」

端正坐好的克羅妮卡,在對面的座位上與亞娜希特和樂融融地談笑。

「他保護了我……」

「讓你這種沒用的待退人員當護衛?還不如找只貓,既可愛還稍微實際一點。該不會是哪裏出了差錯吧?」

「嗯,有啊。」

說謊的訣竅,就是隻說真話,沒錯吧。

「對了,克羅妮卡,你和萊納斯先生是什麼樣的關係呢?」

我點了個頭後,亞娜希特便一副打從心底感到不可思議地歪着頭,這麼說道。

「……你,呃,要結婚了嗎?」

不知爲何,她經常對眼鏡顯露出強烈的攻擊態度。

「嗨,小兄弟……聽說你要和那位小姐流亡啊?我叫洛斯托姆,負責保護巫女大人,噢,應該說是特命全權大使閣下。一路上請多指教啊。」

由於我沒辦法像萊納斯一樣,突然就能演出他人的設定,所以如同字面的意義,我決定坦率地說出真話。我不會撒謊,但是會隱藏對自己不利的部分。

這時亞娜希特像是在引導一樣,拋出一個問題。

說到這裏,我留下了一次呼吸的空檔。

「喀爾曼是安排你們搭乘後天的船嗎……?」

然後,一身凌亂,多半根本沒照過鏡子的他坐到我身旁。

在我整天喬裝成喀爾曼的同時,克羅妮卡似乎與那個盲眼巫女有不少交流。女性之間的關係總是發展得很快,不論是進一步成爲密友,或是轉頭就反目成仇。

「噢,因爲我接到指令,要擔任巫女大人的護衛,一起出席股東大會啊……」

「當然不行啊。和這裏的其他人玩,他們都會刻意放水,我不喜歡那樣。尤其是喀爾曼放水放得最過分……真想打破他的眼鏡。」

亞娜希特點點頭。

我從克羅妮卡手中接過一直由她保管的帽子,戴在頭上。

再思考下去只是徒增難受。我以變溫的苦味轉移注意力,改變了話題。

然後,我發現她手邊的桌面上有東西。

「話說那些人叫騎士團吧。你們在路上有遭到他們攻擊,因此陷入危機吧。」

「真虧你沒被開除……難道你的老家是有權有勢的人物嗎?」

剩下的兩天同樣都風平浪靜地度過了。

今天是第三天。是搭船前往蒸氣帝國……不,前往股東大會的日子。

洛斯托姆說到這裏,長了鬍渣的小麥色嘴角一咧。鬆垮垮的白色制服褪色到有點呈現淡褐色,可以知道他從來都沒仔細洗過衣服。

「你好,初次見面,我是──」

沒想到,這時我竟然頓時語塞。

……太好了,她沒有要深究的感覺。然後我繼續開口。

「只透過眼睛看見的並非都是真相。所以即使我看不見,也分得出來。」

「今天有點涼意呢。不好意思,請幫我和這兩位端熱咖啡來……啊,有一杯要多加點牛奶。」

「嗯,好吧。我也覺得和你一起的話會很開心──既然這麼決定了,就得多帶些能一起玩的東西呢。像是雙陸棋或騎兵將棋。規則我教你……然後再打得你落花流水。」

亞娜希特毫不猶豫,迅速將剛端到手裏的咖啡潑向擠進馬車的中年士兵臉上。

抵達大使館門前,前往港口的接送馬車正好停靠於此。

「唉……」

果然很寬敞。包括我們兩個和亞娜希特的兩名隨從在內,總共坐了五人,卻完全沒有驛馬車那種窒息與壓迫感,雙腿還可以舒暢地伸直。

「嗯,怎麼說呢,真是辛苦你了。話說回來,亞娜希特你爲何受到貿易公司的……好像叫股東大會?爲什麼會被招待呢?老實說,我以爲和你沒什麼關係。」

「咳咳……才、纔沒有。他只是單純的恩人,監護人……旅行的同伴而已。」

接着,我們三人一起坐上高級馬車。

「不要一臉笑咪咪的,亞娜希特。」

「我們兩人從首都一路旅行到這裏。後來又發生許多事,才決定一起前往蒸氣帝國。」

盲眼的巫女面露微笑,同時斷言。

「啊,抱歉我睡過頭了……真是不好意思。巫女大人早安啊。可以也給我一杯咖啡嗎?」

我已經沒有當初與他相遇時的記憶。在那之後的事情也幾乎忘光了。

暫時停下來喘口氣的我,猛然噴出剛喝進嘴裏的牛奶咖啡。

因爲那些原本應該已經消失的記憶,其中彷彿留有餘溫的部分,又湧上了心頭。

見我沉默不語,亞娜希特用手託着臉,正對着我這邊。

不過她接下來的話比我的好奇心快一步搶佔先機。

我想向平淡地談起這件事的亞娜希特,問問是在何時、何地認識對方,還有他又是什麼樣的人。

「現在的你非常可愛喔。」

「我是萊納斯。你算是護衛士兵,沒錯吧。」

「話別說得這麼難聽嘛。畢竟我也是工作在身,請饒了我吧。」

……或許共享彼此的回憶,是人與人之間縮短距離的方式。不論是有意還是無意,既然提起往事,就代表亞娜希特有這種想法吧。

「嘖,不好意思我手滑了。話說你怎麼會來這裏?」

解釋來意的洛斯托姆似乎喝酒喝到嗓子沙啞,說話聽起來有氣無力。

取而代之,他只在腰間掛着一把軍刀。而且裹上皮革的刀柄發黑,看起來頗有年代。

「這個嘛,老實說大叔我不擅長用槍。聲音又吵又嚇人,打到人還會死翹翹。所以我討厭有人拿槍指我,也因爲害怕膛炸,自己不敢拿槍。但是空着手又會捱罵,才隨便找個替代品囉。」

不只沒有帝國士兵標準配備的連發式來福槍,腰間連手槍都沒掛。附帶一提,表皮磨損的手指絲毫沒有火藥渣的痕跡。

「唔嗯,原來如此,是這種感覺啊。」

「呃,這些遊戲不能和我之外的人玩嗎?」

「停停停,我們都是隨從,都是微不足道的人,別搬出那些僵硬的繁文縟節。」

「怎麼可能,難道他撞到頭了嗎……那個冷血動物居然會幫助他人,還是因爲最近換了新眼鏡的關係?」

我空出不會與他肩肘相碰的距離,重新自我介紹。

說到這裏,洛斯托姆隨興地拍拍我的肩膀。

「因爲各種原因,我幾乎沒見過自己的父母……所以呢,萊納斯算是代替我的監護人吧,差不多是這種感覺的人。」

可是每次看到他、每次重讀日記,我的心就會怦怦跳。

「是嗎。」

「換句話說,你喜歡他的這部分嗎?」

「這樣啊,還請幫我轉告他,多多保重。」

要是能和睦相處那倒還好。於是,我邊走路邊叼着煙,用煙霧把自己難得不合本性的擔心給遮掩住。

之後,算不上豪華的馬車緩緩駛下丘陵,抵達貿易港口的一角。

士兵瞬間歪頭躲過,記得這個男人的名字是洛斯托姆。

「我沒有喔。反倒是克羅妮卡,你的臉像玫瑰一樣鮮紅呢。」

現在正在準備啓航。已經解開纜繩的黑鐵船,朝着藍天鳴響汽笛。

「好棒的船喔。話說蒸氣船是怎麼航行的呢?」

「靠燃燒煤炭吧。船裏可能堆滿了煤。」

「你啊,真是冷場的天才呢。」

克羅妮卡隔着那個肩背的包包撫摸裏面的日記。

我利用喀爾曼的身份,吩咐士兵在這三天加強警戒。但是那對雙胞胎並沒有出現,也沒冒出什麼奇怪的傢伙。

這座港口也是,我事先命令士兵嚴加戒備。

但是舉目所及,依然風平浪靜。

「那麼兩位請跟着我來。」

只要能順利出航,肯定就沒問題了。

也不知道是不是因爲我這麼想的緣故……

幾次汽笛聲響起後,蒸氣船冒出烈火沖天的爆炎。

所有人在橘色火光的照耀下,一臉錯愕地愣在原地。

第二波、第三波,在接連的爆炸後,船身斷成兩截。

在海風吹拂下,兩個人影躍出熊熊燃燒的火焰,同時在我們面前落地。

「在下是讓各位紳士淑女久等的烏爾娜。」

「今天的節目只有一出,就是殺光全部的人!受死吧,平民們!」

女僕與管家打扮的雙胞胎雙腳靠攏行了一禮,露出猙獰的笑容。

騎士團的刺客,普路託與烏爾娜再度現身了。

在場的士兵立刻擺出迎擊陣勢。

看起來不像是第一次遭遇這種情況。亞娜希特對於危險的感受應該比常人更加敏銳,但是她卻泰然自若。應該不是因爲已經習慣大場面的關係吧。

「──太慢了,傻蛋。」

「噢,好點子。那就這麼做吧,巫女大人。」

以打響指的兩人爲中心,看不見的波呈現同心圓發射。接觸到振幅的子彈接連在空中沸騰爆炸,還沒碰到那兩人就毀滅殆盡了。

男人的身後並未散發誇張或血腥的氣息。彷彿早就削除那些無謂的事物,有如一柄打磨精良的利刃,其氣息的悽絕靜謐,令我不禁屏息。

「是的,哥哥。不過他們要是趁亂逃跑,那該怎麼辦呢?蛋糕上的草莓要什麼時候喫纔好啊。」

「我是騎士團守護士第一列(First Guards),威基克斯·涅席貝特……這樣就行了。剛纔你們看到我的絕招,現在也聽到我的名字了吧。」

「但如果是劍,我多少有些心得。」

威基克斯和她們兩個一樣當場愣住。

隨後閃光如彗星般,轉眼間分別撲向我全身。

洛斯托姆像是理所當然地毫髮無傷,說得滿不在乎。

紅色閃光再度急馳。這次應該明確地只鎖定了一人直撲。

當然,面對迎面而來的高速斬擊,其實他迎擊的刀尖同樣快得讓我看不見。只是刀鋒軌跡留下的模糊殘影讓我不得不萌生這種印象。

只有一人不同,那個中年男子若無其事地抓抓頭。

目標是列隊的士兵們,只見衆人的身體接連爆炸。

閃光再度明滅,劍戟聲鏘鏘作響,撕裂四周的景色。

「既然是港口,倉庫裏總該有運輸馬車吧。再從馬廄裏順兩匹馬來。」

舉起光芒黯淡的反曲軍刀,他來到超越人類的怪物面前,挺身保護我們。

「我知道啦,所以收尾就交給那個傢伙吧……還有烏爾娜,你哪次不是先喫草莓,還連我的都搶。」

「好!就是這樣,妹妹!不論使用什麼武器,平民終究只是人類,讓他們知道自己多廢!」

「沒事吧,萊納斯?」

隨後同時一溜煙地抽身,暫且逃離戰場中心。

可是現實中,一條左手臂連同飛舞的血花,噗通一聲掉落地面。

注意力集中在克羅妮卡緊抓我衣襟的手,我勉強擺脫恐懼。

「……笨蛋。」

背對着起火燃燒的蒸氣船,雙胞胎兄妹背靠着背。

全身水分沸騰,燒得赤紅的皮膚像氣球一樣膨脹。破裂的同時,被加熱到宛如熔岩的骨肉與體液伴隨爆風,在隊伍各處炸開。

應該是和我感受到相同的氣息吧,威基克斯一笑。隨即大聲喊出貴血之名,看不見的魔業開始撕裂四周。

洛斯托姆並未離開原地,好似身披流水羽衣,手中的軍刀流麗如舞,像是將紅色閃光撥往自己周遭。

在我眼中,威基克斯迎擊的貫手像是從洛斯托姆的臉上削下一塊。

隨口回答不安的克羅妮卡後,我向另外兩人提議。

轉瞬之間,洛斯托姆劍舞的距離逮到了威基克斯。

「洛斯托姆……你剛纔──」

我急忙抱起克羅妮卡,一旁的洛斯托姆則背起亞娜希特。

哀號與尖叫。近代化軍隊的秩序轉眼瓦解,慘烈的叫喊聲奏響地獄之歌。

劈啪聲就像是開朗地哼歌那樣響起。祝賀衆人之死的雙胞胎一打響指,貴血因子產生的波便被賦予了方向性,連續發射。

「來大開殺戒吧,妹妹!報前幾天的仇!煮熟在場的所有人!」

其中一道回擊似乎角度刁鑽。即使威基克斯情急之下把頭一扭,頸部還是濺出鮮紅的血花。

僅僅以兇猛的眼神透露,他要我們的命。

「中年糟糕大叔說得沒錯。先堅守大使館,等待帝國軍……不,等海軍貿易公司派來增援吧。」

「這也未免太不衛生了吧──哎呀,煩死了!」

「……抓緊我,克羅妮卡。」

恍然大悟的我透過視線與克羅妮卡溝通。她以左眼告訴我。

將被犀利粗暴又看不見的斬擊削斷的碎塊踢開,他又補上一句。

「對我們一點效果都沒有。玩不了的玩具趕快收起來,無謂的性命也趕快死一死。」

「那就是傳聞中人稱貴族的怪物嗎──開什麼玩笑啊。喂,趕快跑吧。」

中年男子稍微將臉歪了一下躲過,瞥了一眼周遭的箱子截面後開口。

「好的,哥哥。要多殺一些人,在屍山上面蓋糖果屋。」

自稱威基克斯的貴族說完,四周發出不祥的紅色閃光。

「不,我不行了。該認真考慮戒菸了。」

「我是您的護衛啊。好歹讓我盡點棉薄之力嘛,巫女大人。」

剎那間……

「──啊?」

「我天生直覺敏銳。即使看不清楚,也大致明白中了什麼東西會有危險,並且躲得過。」

(我完全沒發現。即使之前沒刻意想讀取意識,但是他甚至從來沒有與我四目相接。)

「洛斯托姆,你……」

剛纔大約狂奔了半哩的距離,我喘得像快死掉的馬,邊調整呼吸邊擦拭汗涔涔的下巴。

腳邊散落着木箱的殘骸。嶄新泛白的截面默默告知一件事。

他究竟是什麼時候出手的啊,可以肯定在場都沒有人看到。

「〈瞬殺血閃〉,流血加速!」

頭也不回的洛斯托姆如此回答亞娜希特。我彷彿產生了錯覺,一股像是搖晃的煙霧,卻又冰冷堅硬如鋼的氣息從他身後倏然竄出。

仔細一瞧,克羅妮卡目瞪口呆,亞娜希特也捂着嘴。

我和揹着亞娜希特的洛斯托姆背對上演中的慘劇逃跑。

銀色的短髮,胸肌發達,高個子,穿着一件破舊的麻料襯衫。既不裝腔作勢也不大張旗鼓。

「〈波迴天光〉,振幅放射!」

洛斯托姆也一樣,即使揹着她奔跑,卻顯得比我更不在乎。

「我不知道貴族是怎麼回事,總之好像會使用類似魔法的力量吧……運氣真好。要是碰上什麼火啦、冰啦、還是風或雷之類的能力,那我可真的沒轍。」

「哈哈……太強了,大叔。這下我開始興奮啦,難道你看得見?」

面朝蘭斯頓灣的貿易港口相當寬廣。我們似乎逃到進出口貨物出入關稅倉庫的臨時囤放處,四處堆放了塞滿貨品的木箱。

這就是我們幾秒鐘之後的下場。

也就是說,難道這個男人有辦法察覺克羅妮卡那無形的視線,感受到威脅後就一直下意識地避開嗎?

他們果然非等閒之輩……不,現在不是想這些事情的時候。

爆炸聲與喧囂聲從遠處傳到此地。

前一秒還跟身體接觸的那堆箱子突然發出爆炸聲,隨即崩塌。

我和克羅妮卡同樣一臉茫然,倒抽一口涼氣。沉重的木箱露出破碎的截面倒塌,陽光跟着灑落。這時,在另一頭出現的人影開口說話了。

「別摔下去啊,巫女大人。」

洛斯托姆異常沉着的聲音倒是讓我稍微冷靜下來。

「所以你們可以領死了。」

「我聽不懂你說什麼啦。說些能聽懂的語言好嗎。」

不過只看結果就顯而易見了。幾道高速斬擊宛如順着洛斯托姆的出招而偏離。失去準頭後,僅僅撕裂了別處的箱子與地面。

前幾天面對鋼鐵的暴力時,他們不得不撤退。但如今兩人卻無謂地齊聲大喊。

「你這個人滿有趣的啊。」

緊接着,超過十道的紅色閃光熠熠──劍戟的聲音迴盪。

在那之後……

無暇沉浸在驚愕之中。因爲無數剛被斬裂的瓦礫殘片正在空中飛舞。

然後,洛斯托姆頭也不回地對我說道。

「──呦,初次見面啊。癌細胞與跟班的詐欺師就是你們吧?」

「前天只是我太大意,還有烏爾娜缺乏幹勁!只要我們合力,這種玩具算什麼!」

威基克斯一臉茫然,以手指劃過自己流下的血後笑了笑。

下一瞬間,指揮官下達一齊掃射的指令,可是瞄準雙胞胎的加特林彈雨卻在空中蒸發。

聽到對方陶醉又激動地說着共和國語,洛斯托姆嘆了口氣後回應。

「趕快趴下。」

「只能先回大使館一趟了。」

轉念之後,我將背部從堆積如山的貨物箱上移開。喊了一下克羅妮卡,正準備邁開腳步的瞬間……

無數的槍口與肩上扛着機關炮的蒸氣裝甲兵跟先前一樣瞄準兩人。

「也對。現在情況緊急,雖然情非得已,但還是先記下馬主的名字,之後由大使館支付馬匹的錢。」

「──你這傢伙是什麼人啊!」

在一旁冒出某人聲音的同時,接着又傳來好幾道金屬聲響。我這纔回過神來,但說不出半句話。

威基克斯凝視自己被斬斷的手臂,這次真的是完完全全地楞在原地,啞口無言。

「前皇帝近衛第十六拔刀聯隊,現在就只是洛斯托姆──接招吧。」

來者是一個男人。

「就是這樣。喂,萊納斯。我負責牽制他,你趕快帶巫女大人與小姐逃走。」

「……啊,好。」

「噢,對了,還有一件事我忘了說。要是巫女大人有什麼三長兩短──我就要你的命。就這樣啦,要好好保護喔。」

我依然無暇深究蘊含在他聲音中的壯烈感有多麼沉重。

「你也是,可別誇下海口後一下子就被幹掉啦。」

不知爲何,威基克斯杵在原地放我們離開。不,並非如此,是因爲他的興趣已經聚焦在眼前的洛斯托姆,其他人根本入不了他的眼。

當我背起盲眼的亞娜希特,準備與克羅妮卡拔腿狂奔時……

「啊!找到了!詐欺師與癌細胞!之前竟敢耍我們!」

「想着要過來一探究竟,結果剛剛好。那就殺了你們吧,V。」

10

雙胞胎的「波」能急遽加熱目標,使其爆炸。不過幸好準頭很差,只能亂槍打鳥。

第一擊把堆疊的木箱炸得七零八落,我趁機以揚起的火焰與煙塵爲掩護,懷裏抱着亞娜希特,與克羅妮卡一起躲到附近堆積如山的箱子後方。

「可惡,追丟了……烏爾娜,都怪你胡亂發射啦。」

「對不起,哥哥。你很囉唆喔,我在反省了。」

「喂,你、你這是叛逆期嗎!怎麼可以用這種口氣對哥哥說話──!」

即使兩人目前沒發現我們,一直躲下去也不是辦法。

我將亞娜希特放在一旁,握緊顫抖的拳頭。

離馬廄還有一段距離,而且……

「要顧及雙胞胎的攻擊,也很難偷馬吧。」

「是啊……乘其不備的話有沒有機會?」

慶幸的是跟之前遇過的貴族相比,雙胞胎的實力還在常識範圍內。姑且不論兩人腦袋的好壞。

「混、混賬……你、你沒事吧,妹妹!啊……不行,這個滑溜溜的東西還黏黏的,動不了了!而、而且紅色的東西跑進眼睛,又、又辣又難受,眼淚止不住──哇,下個箱子要來了,來了!糟糕──嗚哇!」

「唔唔……!」

我維持躲藏的姿勢,輕輕揮出握住的拳頭,憑感覺重現舞斗的動作。

亞娜希特面露微笑,彷彿自己的生命無關緊要,還帶有幾分壞心。

肆虐的爆炸衝擊狂吼呼嘯,亞娜希特捂住耳朵低下身子。

「嗯?克羅妮卡!」

「原來如此,這樣啊……你真可憐,癌細胞,竟然得靠這種東西維持記憶。」

我爲吊掛的箱子充分施加慣性,然後出其不意地發動偷襲,直接砸向兩人。

瞬間,突然有個人影張開雙臂,衝到我面前。

「發現了!在那邊嗎──唉,噗哇──!」

「沒辦法。我也沒有依芙琳這個謄寫來源的記憶了。除非她本人在場,否則無法再次使用魂魄謄寫。」

雙胞胎背靠的箱子山在連續的衝擊下,已經失去平衡。

「嗯……這是什麼?」

在我思考發生了什麼事之前,先吐出一口血,從地上挺起擦傷的身體。

掐住克羅妮卡脖子的普路託,像是發現了什麼似地開口。

我挺身擋在爬不起來的克羅妮卡前方,但已經不曉得該怎麼辦了。

──雙胞胎一打響指,堆積的貨物便被炸飛,颳起暴風與火焰。

「前天白天,我到街上去的時候。因爲看着覺得有趣,我就喬裝成新人。結果玩到一半被上司警告,纔將箱子丟進海里逃跑。」

「畢竟謄寫的記憶不是本人的東西……就會像你這樣,即使順利結合,但似乎也有時間限制。抱歉,這種用法我也是第一次。」

「王、王八蛋……!」

再賞雙胞胎一擊後,我依然對他們毫無憐憫與留情。

「──咕哇!」「唔唔?」

「……我忘了。」

堆貨卸貨用的機械吊臂。

腳踩在我頭上的烏爾娜架起手勢,打了個響指。

「唔……哥哥,好像沾到一大堆奇怪的東西。滑溜溜的,滑溜溜的。」

妹妹烏爾娜迅速以舞鬥步伐縮短距離,從天而降的腳跟重擊我的左肩,再度將我打趴在地上。

隨你怎麼說。我嗆完後,接連將十個箱子砸向兩人。這時偶然發現一件事。

「啊,哥哥──我也是嗎,嗚哇!」

眼看又要輕快地打起響指,發射能輕易讓人類爆裂的波──

克羅妮卡又嘔出一口血。普魯託錯愕地嘆氣,烏爾娜則是面無表情地嗤之以鼻。

他們可能失去耐性了吧,開始攻擊四周,試圖儘早揪出我們。

此時,某個天啓突然掠過我的視野,化爲倏然閃現的靈光烙印在腦海。

仰面朝天的我吐出一口血。掙扎起身的同時,我試圖撥開剛纔突然撞上我的東西,這才猛然驚覺。

即使還是孩子,但畢竟是貴族。兩人像樹葉一樣被砸飛,背部狠狠撞上了裝貨的箱子。但是這種程度似乎要不了命,他們也還能活動。所以我也不手下留情了。

他隨手一拋,日記高高地在空中劃出弧線。

往那邊瞥了一眼。只見克羅妮卡肩上的包包繩子斷裂,一本日記掉在普路託腳邊。

我立刻與克羅妮卡面對面。她似乎馬上察覺了,回答我的疑問。

半信半疑的克羅妮卡在背後開口。

「……你竟敢瞧不起我們啊,平民。」

雙胞胎惡鬼出現在幾尺外,前一刻我就站在該處。兩人一頭燒焦的亂髮,破爛的衣服迎風晃盪。被燒傷的臉在盛怒下扭曲,依然維持前踢的姿勢。

「呀!」

我在爆炸的掩護下順利接近吊臂的駕駛座。嘴裏叼着煙提高專注力,謹慎鎖定目標。

不只如此,隨着木屑碎片與塵土在空中飛揚,箱子破裂的縫隙中甚至開始竄出白煙,宛如火災現場。

但那一天引導我的絕頂高手感受,現在卻像是從夢中醒來,完全煙消雲散。

扭曲的硬幣聲晃動大腦。在純白色的衝動燒灼下,我揪住踩着我頭部的纖細腳踝,使出力氣拽倒。

「別稱贊他,亞娜希特。這只是單純在做壞事……而且這個人會得意忘形。」

剛看到墜落的日記在空中劇烈震盪,頁面突然開啓的瞬間。

無計可施的我憑藉一時衝動,試圖撐起劇痛不已的身體,可是……

「別、開玩笑了……死、小鬼……」

「咦?」「唉?」

在雙胞胎與我發出的驚呼間冒出的人,就是亞娜希特。

還來不及喊住手。

「有時候你就像孩子一樣呢。姑且不論這些,你是什麼時候學會的啊。」

「嗯?」

《虛幻信任的假面舞會:詐欺師與少女的戲法旅程》2 第一章 Embassy of Albion插圖(2)
《虛幻信任的假面舞會:詐欺師與少女的戲法旅程》 · 2 · 第一章 Embassy of Albion · 第2張插圖

「好的,哥哥。」

「不好意思,我聽不懂兩位的意思……難道再這樣下去,我們都會沒命嗎?」

就與火焰一同彈飛了。

「別這、樣……亞娜、希特……」

這是結合了油壓與蒸氣機的單獨操作。雙胞胎似乎察覺到吊臂啓動的聲音,但已經太遲了。

「我拒絕。妹妹,拿去。」

我以差點扭斷脖子的氣勢轉過頭去,在燒燬的木箱另一邊見到那個玩意兒。

不,仔細一瞧,那不是白煙,而是麪包店廚房少不了的那種白粉。看來木箱裏面裝的是麪粉。

「不準、碰……還、給我……」

「何必那麼生氣嘛。」

「萊納斯先生真是厲害。」

「要在這裏殺掉,馬上殺掉。我決定的,已經決定了。V。」

「……萊納斯先生,請帶着克羅妮卡逃跑吧。一次的話,我有辦法擋住攻擊。」

我頓時想起一招,以手指將原本抽的煙彈出去。亮着火光的煙就這樣掉進霧濛濛的粉塵之中。隨後……

「是啊。所以請你記住我死去的樣子,繼續活下去吧。」

「呀……」

「拜託,萊納斯!」

「看着吧。」

「……你想用這個做什麼?」

哥哥普路託粗魯地掐住克羅妮卡的脖子。

接着,那兩人的指尖已經鎖定我們。

她可能一時大意了。我握緊滲血的拳頭,朝着摔倒的烏爾娜臉部高高舉起。

「唉?」

那個瞬間,我內心的某種東西斷線了。

剎那間,來自背後的衝擊將我撞飛。

接下來像流水線作業一樣,我持續以吊臂勾起貨物箱直接砸向兩人。先是裝了辣椒,接着是煤焦油的箱子。

「唉!傻瓜,你會死的──」

我整理好差點飛走的帽子,正準備說出「死翹翹」幾個字。

「啊,抱歉,是我的錯!不過這樣也夠讓他們──」

對於亞娜希特的疑問,只能以沉默回答。

她像炮彈一樣被甩出來,直接撞上我的背部。可能是骨頭或內臟受傷了,跪倒在地的少女不停地咳血。

「現在能再來一次嗎?」

「反正你們都要死。」

從我頭上飛走的黑帽子在視野角落飛舞。還來不及看到帽子落地,小小的鞋子就一腳踩在我臉上。

「哇,這個超好玩的。」

轟然巨響比剛纔的崩塌更猛烈,爆焰的火柱幾乎直達天際。這可是重大意外呢。

這樣的話,只能再次依靠上次謄寫的暴力女僕記憶了。就在我閉起眼睛,意識即將下潛的時候──突然察覺一件事。

一如預料,堆積如山的箱子伴隨震耳欲聾的轟鳴聲倒塌,把雙胞胎壓在底下。

一隻手撿起日記,隨手翻閱後,眼前的少年冷嘲熱諷。

「老老實實地等着。等到我先將癌細胞烤熟爲止。」

「──啊」

過程快到令人錯愕,虛幻到讓人不捨。追逐着輕飄飄地落下,從記憶、從文字中失落的回憶碎片,睜大的異色眼眸泛起淚光。

突如其來的衝擊讓我連人帶視線都飛了出去。

妹妹的頭突然捱了一拳,一頭撞上哥哥普路託的腦袋。雙胞胎同時飛了出去,偏移目標的波也朝不同的方向消失。

究竟發生了什麼?答案竟是……

「──第一,你們竟然傷害我心愛的人。」

背對正午的陽光,雙手抱在胸前的淑女身影,是我相當熟悉的模樣。

「第二,你們愚弄我的愛人。第三,你們犯下讓我丈夫流淚的罪。所以就化爲灰燼,好好懺悔吧。

「你……」「難道……」

金髮女性直接無視起身的雙胞胎,彎下腰來。

「好久不見。可別說你忘了我喔。」

她以白皙的指尖撿起黑帽子,彈掉上頭的塵土,輕輕戴回我頭上。

赤手空拳劃破空氣、熊熊燃燒的炎熱隨着水藍色風衣洋裝靜靜地搖曳。

「因爲還沒讓你實現說好的約會呢。」

我們與體內寄宿着爆炎的貴族千金,帕託莉澤·烏修肯重逢了。

11

「醒來以後,我順着你們留在沙灘上的足跡,來到蘭斯頓這個城市。之後重新整裝一番,纔會晚了一些見面──看來是趕上了呢。」

全新的藍色緞帶搖曳,帕託莉澤燃燒的碧眼瞪視雙胞胎。

「……那麼,那邊兩個沒家教的雙胞胎。你們竟敢對我命運的對象下這種狠手。我不會聽你們辯解,判處死刑,烤到全熟爲止。」

「哥哥,這個女人該不會腦袋有問題吧?」

「我也有同感,妹妹!那就上吧!別留叛徒活口!」

「……竟然說我是叛徒,我完全沒有爲騎士團效忠的打算喔。嗯,不過那些都不重要,趕快放馬過來吧。」

帕託莉澤挑釁似地招了招手。我們三人連忙躲到她身後。

「請問那一位是誰呢。是萊納斯先生你的朋友嗎?」

這時,克羅妮卡來到我身邊。

望向該處,只見手按腰際下馬的人是……

讓她無憂無慮接受我曾經想送給姐姐的幸福。照理說這的確是我現在的願望。

剛纔肩膀捱了雙胞胎中的妹妹烏爾娜腳跟一擊,現在還在痛。不過手臂勉強能動。

「已經……太遲了!」「受死吧。」

我只能繼續哄她開心,以免被烤熟,同時仰賴她的力量。

不只這樣吧。我正要開口時,她戳了戳我的臉。

導致我嚴重耳鳴,胸口鬱悶,腦袋發脹。

我點頭表示同意。

「……拜託你了,幫我痛扁那兩個傢伙。」

我話音剛落,一旁便傳來馬的嘶鳴與蹄聲。

「唉,這是誤會啦。」

「帕媞,下面!」

我嘗試想像克羅妮卡完全從這些問題徹底解脫後的笑容。

兄妹在空中牽着彼此的手,迅速恢復平衡的姿勢落地。

亞娜希特回答有些茫然的克羅妮卡。

「而且你們實在很弱……真是的,我頭都痛了。爲什麼以爲憑這點實力──」

「我都說是誤會了嘛。」

我也向洛斯托姆簡單解釋原委。他聽完後,仔細打量了一番帕託莉澤,然後對我說:

烏爾娜劃破風勢的一腳,彷彿一開始就註定落空。

沖天大爆炎隨即捲起。宛如濁流的熱量奔流,破壞力遠遠超過兄妹的波,吞噬兩人的身體。連碼頭與堤防都被燒熔一大塊,燦爛地落入正午的海面。

也答應得太快了。雖然她是很可靠的戰力,有她在就很放心……

克羅妮卡肩上的包包已經不在了。裝在裏頭的日記也一樣。

我一邊含糊回答亞娜希特後,一邊觀察克羅妮卡的情況。

她宛如燃起了強烈的鬥志,縱身一躍衝向被打飛的雙胞胎。

「已經痊癒了。」

「哦?」

即使被強硬地中斷裝艙作業,但船長聽了亞娜希特的解釋後絲毫沒有不悅,甚至還說這是他們的光榮,接着就吩咐船員解開纜繩。

兄妹兩人吐血跪地。他們下方的地面也有如沸騰般波濤洶湧。

可能快到一秒內有十幾下,但帕託莉澤輕易擋下或化解來自左右兩邊、缺乏果斷的連續攻擊。這一幕明確顯示敵我之間壓倒性的技術差距。

帕託莉澤一巴掌揮下去,輕易拍掉普路託那被波纏繞的拳頭。

「帕媞。」

宮廷舞鬥。進入絕頂高手領域的舞步,驅動兩種相反的鬥技。優雅的步伐如行走於水面的天鵝,劇烈燃燒的手腳則灼熱有如活火山。

「──哇!」「嗚──!」

蘭斯頓形形色色的建築逐漸變得像罌粟籽那麼小。如今我正遠離自己出生的共和國陸地,想停也停不下來。即使我不覺得自己有思鄉之情,但的確有種奇妙的感慨。

而且一旦防禦方佔上風,理所當然會開始反擊。

以這一擊爲開端,拳腳在噴射爆熱的驅動下完全無視人數劣勢,再加上凌駕兩人的防禦與閃避,揍得雙胞胎體無完膚。

瞬間,帕託莉澤的肩膀、手肘、腰部、膝蓋、手腕和腳踝,所有的活動關節都噴出火焰。局部範圍的熱能爆發,讓她原本超人般的格鬥速度進一步猛烈上升。

回神時,我勉強擠出聲音向帕託莉澤開口。

總算順利登上的船緩緩遠離陸地,航向海上。

宛如在等待對話告一段落,亞娜希特客氣地問候帕託莉澤。

替代的船隻很快就安排好了。透過亞娜希特的權限,借了另一艘停靠在港口的帝國籍貿易船。連船員都沒換,直接動身啓程。

接着,纏着爆炎的反手拳與迴旋踢,完美反擊先發制人的雙胞胎,在兩人臉上炸開。

「哼,別瞧不起我們!」「我們可是兩人聯手呢。」

收起軍刀的洛斯托姆邊抱怨,邊朝我舉起一隻手打招呼。

滿臉血污的她依然試圖讓我放心,看得我揪心不已。

12

事到如今,我決定不再計較她在心中擅自推進我們的關係了。

「嘎、啊……!」「咕、嗚……!」

她抬頭望着我一問。

「那個,初次見面。」

「啊,原來是這樣──萊納斯先生,我知道這是文化上的差異。但是容我說一句,同時左擁右抱可不值得誇獎喔。」

突然只剩自己一人後,我忍不住思考接下來的打算。

最後終於看不見陸地了,而我依然在甲板上眺望了一會兒消失的故鄉。

「……這是定義爲波的熱傳導能力吧。簡直笑死人了。連二等親都不如的廢物因子,還是我能力的劣化版,竟然敢這麼囂張啊。」

「什麼!」「嗚……」

「帕媞,你老家那邊呢,這樣真的好嗎?這一去有可能會回不來喔。」

「哦,原來如此。我曉得這是文化差異啦,但我還是要說一句。你這個人真的很糟糕耶,萊納斯。」

她回過頭交互看了看我與克羅妮卡後,有些不甘心地微笑。

「這個嘛……洛斯托姆,剛纔和你對戰的刺客還在那附近嗎?」

「你好,異國的貴人。剛纔你那英勇無比的舉動,以人類而言真是勇氣可嘉。還沒自我介紹,我是帕託莉澤·烏修肯,南部四大公家系之一。雖然現在只是個離家出走的女兒,但我將來會成爲萊納斯的妻子,請多多指教。」

「太慢。」

「沒有,你太抬舉我了。他看起來不好惹,所以我隨便砍他幾下就開溜了。唉呦,痛死了。因爲好久沒有運動,肌肉有點痠痛啊……話說那個美女又是誰啊?」

「以爲憑這種三腳貓功夫就能偷襲我?」

地面連同站在該處的帕託莉澤翻騰爆炸。熱波與爆風宛如嘲諷般拍打我的臉頰,可是,我的擔憂純屬杞人憂天。

「難道……你打贏那個傢伙了嗎?」

之後花了一段時間,我與克羅妮卡再次向重逢的她解釋情況。

普路託的腹部捱了腳尖一踹,烏爾娜的顏面中了上鉤拳後仰面朝天。

「嗯,當然沒問題,打從離家出走後我就沒打算回去。而且我也不想讓將來的丈夫踏上有去無回的旅程。」

「……那麼,接下來該怎麼辦?」

滿不在乎的帕託莉澤站在原地,毫髮無傷地一撥秀髮。

「〈波迴天光〉,振幅放射!」

揪住雙胞胎領口的拳頭,瞬間燃起毀滅性的熱能。

然後她露出光彩奪目的笑容,回頭向我說道。

「太輕。」

然後,他們以迂迴的方式繞到帕託莉澤的左右兩側包夾,同時發動攻擊。

「……是嗎。好吧,你能接受就隨便你吧。」

包括騎士團,她身爲〈王〉的癌細胞,以及不斷遭到吞噬的記憶。

「即使是徒具虛名的頭銜,依然能派上用場呢。」

「別擔心,只是折斷幾根肋骨而已……馬上就痊癒了,別露出那種表情。」

「那就依照當初的計劃行動。克羅妮卡,萊納斯先生,抱歉無暇準備──我們啓航吧。」

這是亞娜希特的說詞。幸好在準備出航的期間就沒有橫生枝節了。

我重新戴好帽子,叼起香菸試圖轉換心情。

「……萊納斯,你的傷勢還好吧?」

可是到底爲什麼呢,每當我思考這個問題,就傳來硬幣的聲音。

「解決了!那麼,請好好讚美我吧!」

「嗯,我明白。」

這段期間帕託莉澤一直黏着我,有點煩人,所以我就隨口辯稱海風對髮質不好,哄走了她。亞娜希特與洛斯托姆也不見蹤影,可能是待在船艙內休息。

「我在喔。」

這趟與克羅妮卡的旅途,將來有機會解決一切的問題嗎。

「不要緊。你不是說過嗎,我的身體已經不是普通人類了。那你呢,你的肋骨不是折斷了嗎?」

「你們覺得能贏過我嗎?」

「那麼,等着接受懲罰吧。〈白日炎天〉,熱域擴大。」

「……算是啦。」

我的叫喊還是慢了。足以讓任何生物沸騰而死的高溫傳導波,透過鞋底注入帕託莉澤的體內──

「呼,好不容易活着見到面了。巫女大人似乎也平安無事,可以放心啦。」

帕託莉澤立刻以克羅妮卡輸入大腦中的帝國語回應。

「是嗎……」

「應該吧。被砍斷一隻手還活蹦亂跳的,多半還沒放棄。總之我們最好儘早動身。」

「原來如此,原來如此……兩位準備逃往大海的另一邊啊。那麼我也一起走吧!」

短暫沉默後,睜開左眼的少女淡淡地說了一句。

「可以不用擔心我。」

克羅妮卡緩緩靠向我的胸膛。像是貼近臉那樣靠近,以紫水晶眼眸窺視我。之前我見過的景色,與她一路走來的時間,在眼眸中化爲小小的漩渦。

「即使記憶遭到吞噬,寫下的文字化成灰消失……只要你幫我記住,我就能隨時想起來。」

我們凝視着彼此,不曉得過了多久。

「所以,所以啊……萊納斯。」

克羅妮卡開口,以視線代替氣若游絲的聲音,傳達出後半句話。

一直陪伴在我身邊,好嗎。

就在沒有化爲聲音的想法,直接詢問我靈魂的一瞬間……

腦海深處再次響起硬幣的聲音,這次卻劇烈得像遭到毆打一樣。

情急之下我想開口,心中的痛楚卻讓我頓時語塞。

因爲極度的劇痛,我忍不住跪倒在地,帽子從頭上掉落。

「嗯?萊納斯!唉,你怎麼突然──啊!」

不要,別看我。我連這句話都說不出來,而她的紫苑色的眼睛正注視着我。

硬幣聲造成的耳鳴讓我的視線也跟着扭曲。

姐姐的容貌與少女重合。

在夕陽西下的海邊,從扯下詐欺師面具的那一刻開始,我直到現在都一直忽視這種痛楚。之前假裝沒有發現,如今已經到了極限。

好難受,好痛苦。

每次看見克羅妮卡的微笑,意識到待在身邊的她,一股無能爲力的失落感就貫穿胸膛。那個聲音也在腦海深處折磨我。

──我看見那個只剩下信與玻璃瓶的房間。

最後,終於。

最重要的是,他的嗓門好大。

可是,就在我希望克羅妮卡能夠幸福、想要爲此努力的同時……

就在普路託和烏爾娜的聲音穿過眼前龐然大物落下的海水轟鳴聲而來之後……

隨後,波濤直撲我們而來。

「什麼!可惡!哪有這麼亂來的啊!」

巨響與水花。重量稍微減輕後的甲板,下沉的速度確實減緩了。

我連否定的力氣都沒有,開口回答。

「……我喜歡幫助別人。只有主動摻和別人的麻煩,才能讓我忽視現實。」

「這是什麼啊……算是船嗎?」

「真是失禮了,各位。既然要換衣服,何不順便洗個澡呢。本戰艦附有淋浴室,熱咖啡也很快就會準備好了。」

我急忙護住身旁兩人,按着她們趴在甲板上,下一瞬間……

爆炎像是升起屏障似地擋住了再次的炮擊。

一聲嘆息後,帕託莉澤以灼熱的手刀熔斷逐漸傾斜的主桅杆。

「我們原本要搭的蒸氣船,是爲了在海上轉乘的接駁船。這艘太過巨大,無法進入普通港口的戰艦纔是要來迎接我們的船。」

這個瞬間,離譜的活動炮門再度轉向我們。

亂舞的炎熱像長鞭一樣擊落炮彈。從背部與腳底爆發推進力的帕託莉澤,隨即衝向小山般的船身進攻。

只要和她在一起,我就忍不住想起姐姐。

敵人壓倒性的氣勢足以一口吹熄我們的性命,比吹蠟燭還簡單。

我突然發現敬語與面具不知在何時崩解了,情急之下想趕緊掩飾。

「齊射準備就緒,哥哥。Fire──」

克羅妮卡的左眼從我心中扯下最初的面具。如今每次與她視線交會,難以忍受的過去就清晰地映照出來。不,是我自己去看的。

說到這裏,她與我拉開距離。我甚至不知道此時該找什麼藉口。

帕託莉澤以炎熱屏障擋住炮擊,可是在連續的攻擊之下,已經沒有地方可以立足了,我們半個身體都浸在海水裏。

木造戰艦竟然開始變形了。伸出無數黑鐵炮門,連整艘船都轉過來,炮口朝向這邊。

13

「那當然,我可不希望你變成鰥夫。不過在這種緊要關頭,大貴族源流因子的產物還真是麻煩呢。話是這麼說……」

「木造的話正好呢──看我將它轟成爐邊的灰燼。」

──就在這個時候。

這個壯漢,不,是叫巴巴羅薩對吧,竟然二話不說就拔槍,感覺不太正常,是個麻煩的怪人。不過我已經精疲力盡了,因此拍了拍亞娜希特的肩膀,拜託她解釋。

遮住臉與眼睛的手已經慢了一步,所以毫無意義。

「噢噢,兩位在這裏啊。難道我妨礙了你們接吻的一幕嗎?」

克羅妮卡往後退,身體離開我的胸口。她嬌小的肩膀顫抖着,彷彿鬆開原本渴求幫助的手。

在天空與海面顛倒的夾縫中,我們看見了那個東西。

朝向大海的船帆尖端,深藍色的海面像山一樣隆起。

「怎麼會!這種手感難道是──再生功能?」

貫穿木製裝甲的雙拳釋放潛藏的熱能。宛如工匠對加熱的玻璃吹氣,龐大的灼熱會讓搖籃脹得更大,從內側撐破──然而卻事與願違。

如帕託莉澤所說,從內部燒焦爆裂的搖籃竟然立刻再生了。

朝着夕陽西下的天空一躍而起。俯瞰的視野可以見到深藍色的海平線,美得不合時宜,足以讓人打冷顫。接着重力開始發揮作用,視野天旋地轉。

「沒錯!這就是世界上僅有四艘的超級蒸氣戰艦,三號艦剛達瓦!」

「大白癡!區區貴族怎麼可能破壞這座搖籃!」

海面再一次隆起。

出現在甲板上的亞娜希特向我們搭話。

同時,反擊的炮門以遠遠超越人力的填彈速度開火。

「別看了……」

在我如此嚷嚷時……

「唉,我話還沒說完──」

中彈的衝擊震飛我們的身體。

「──〈白日炎天〉!熱域擴大!」

這時,聽見了普魯託與烏爾娜的聲音。

「因爲沒用,只是徒勞無功。這條海平線就是你們的死路。原因就是──」

比搖籃還大兩圈的超巨大鋼鐵塊。

「勉強吧。」

站在像瀑布一樣水花四濺的船首的人,是那對雙胞胎兄妹。

伴隨炎熱,有個人降落在即將變成海中碎屑的甲板上。

「一切都是照劇本演出的人偶劇。辛苦啦,癌細胞,那麼──」

看透詐欺師的軟弱中最核心的部分,紫水晶的左眼泛起淚光。

「唔!」

「這是艾爾比翁蒸氣帝國擁有的最頂級洋上打擊戰力……」

亞娜希特將手擱在甲板的欄杆上,低聲說。

「王者搖籃(Caesars Cradle),這就是爲何我們能活動至今,卻不在陸地上留下任何痕跡的原因。如今在我國首次公開,還在海面上破浪航行。你們後悔也來不及了。」

「真的很對不起。其實稍微想想,你願意陪我旅行已經很足夠了,我得感謝你纔行……忘記剛纔那些吧。」

「咳咳……萊、納斯、亞娜……還活着嗎?」

散發蒸騰氣流的白熾拳頭溫度極高。引爆空氣當成空中踏臺,在裝甲薄弱的船首一擊炸裂。

可能是爲了承受水壓而設計的圓筒形外殼,在帕託莉澤即將降落前開啓,我們落在從底下冒出來的甲板上。

「剛纔算你們狠,詐欺師與癌細胞,還有叛徒!不過沒關係,讓你們見識一下。張大眼睛看仔細吧!這就是我們騎士團的大貴族導士,始祖大人之一親自打造的超震撼──」

「等我們將一切都轟成碎渣後,再將你的碎片收集到籃子內。」

在輪廓崩塌瓦解前,船身表面浮現凹凸不平的紅黑色血管。整艘船開始啃食飛濺的碎片,甚至包括我們這艘逐漸沉沒的船,以復原自己的結構。

「……到底,發生了什麼事?」

「──呣,剛纔發現海面附近一陣騷動,所以就浮上來一瞧──看來我來得正是時候!這不是全權大使兼大賢位巫女兼董事長夫人的亞娜希特小姐嗎!本人剛達瓦艦長,帝國海軍貿易公司第二軍事部部長巴巴羅薩·亞登,在此恭候大駕啦!」

一個鬍鬚大漢嘴裏叼着菸斗,站在被海水打溼的甲板上。

「告訴你們吧。爲什麼我們會眼睜睜地放任你們逃往大海呢?」

「沒關係的,現在這種態度跟語氣就好。兩位的情況比我想像中更麻煩,我有點驚訝呢。不過幫助你們是我的期望,所以也不用道謝。」

「……真的受了你不少照顧啊。雖然我知道給你添了非常大的麻煩,但希望你別跟我們計較了。」

我聽到亞娜希特倒抽一口涼氣的聲音。即使眼睛看不見,她肯定也知道發生了什麼。

亞娜希特講述的語氣很平淡,而我當然無暇理解。

14

「有東西──要來了!」

……夠了,別再繼續思考了。不要讓她發現我的真心。

「我當然知道。先別管那些,使勁抓住桅杆就對了!亞娜希特!克羅妮卡,你也快點──」

帕託莉澤急忙抱起我們三人,引爆腳邊的海面。

所有人都啞口無言地看着。

魁梧的體格彷彿穿上制服的熊。沉穩的身軀在甲板上不動如山,他的站姿表明自己就是這艘船的司令塔。

亞娜希特點頭。

「海上有我們騎士團的海洋移動式據點之一──」

「……對不起。」

那個東西是從海中浮出水面的。

對我而言,這比什麼都難受,都辛酸,都痛苦,令人無所適從。

「果然,好像早就來到附近了呢……話說我之前還沒提過。」

「呣,巫女大人,不,董事長夫人!您身上的衣服都溼透了啊。喂!來人,快把船內最高級的毛巾與替換衣物給我迅速謹慎地送來!也別忘了夫人身邊這幾位──唉,等一下!共和國的低等民族一夥怎麼會和董事長夫人在一起啊!難道你們是可疑人物!」

從海中出現的木造鉅艦宛如巨人一樣,擋住我們的去路。

我緊緊摟在懷中的兩名少女似乎沒受到太重的傷,但亞娜希特相當困惑。這也沒辦法,我也和她一樣摸不着頭緒。

──雙腿再度感受到跪倒在姐姐埋骨之處,土壤的冰冷觸感。

因爲強大的衝擊一路滾動,我的背撞上主桅杆的底座。在劇烈耳鳴下麻痹的我,睜眼一瞧竟發現遭到貫穿的船身已經傾斜,正在沉沒。

當然,武器是她的雙拳。

「帕媞!你沒事啊!」

「……巴巴羅薩部長,不可以對這幾位失禮。他們是我的朋友。」

「萊納斯先生,再這樣下去,我們都要淹死了呢。」

之前埋伏許久的一連串襲擊,都是爲了眼前荒誕一幕的佈局。

「變臉的速度也太快了吧。」

「……他似乎認爲出人頭地的祕訣,就是大大方方地當面拍馬屁。」

「我已經無所謂了,好想洗個澡。」

這個瞬間,被什麼東西給頂起的衝擊晃得我們腳步踉蹌。

眼看克羅妮卡失去平衡,我連忙牽起她的手。從甲板邊緣往下方海面一瞧,雙胞胎乘坐的搖籃果然將炮門對準這艘戰艦。

「區區的鋼鐵垃圾竟然敢嚇我一跳啊!」

「轟沉它,讓它變成海里的碎屑吧。」

巴巴羅薩「咚咚咚」的腳步聲從容不迫,來到我身旁。「唉?」他誇張地歪着頭問道。

「哦……那什麼啊?那個很像船的巨大垃圾是什麼東西?」

亞娜希特平淡地回答。

「是共和國的恐怖分子。由於發生了不少事情,正在追殺我們。能麻煩你處理嗎,巴巴羅薩部長?」

「遵命!那麼,請代我向董事長問好!──瞄準前方那艘報廢爛船!啓動超壓蒸氣炮!修正艦身高度!」

巴巴羅薩宏亮的嗓門宛如凱旋喇叭,先命令部下,然後透過傳聲管傳達,訊息現在應該正急速地傳達全艦。

我們腳下的鋼鐵巨軀隨即發出驚人的低吼聲。

甲板上的巨炮大得離譜,所以一開始還沒辨識出來。尺寸堪比將城市內的時鐘塔倒下來放的巨炮,其旋轉的同時,艦身還吸取周圍的海水,開始緩緩下沉。

從未體驗過的巨大能量運作途中,內臟也伴隨嘔吐感劇烈搖晃。當我感覺自己有點像是在旁觀別人的事一樣、感受到自己那實在太過渺小的存在被凸顯出來時……

「開火!」

「啊,三位最好捂住耳朵蹲下喔。」

我們依照指示捂住耳朵,彎下身子,空氣與視野立刻爆裂。

猛烈的蒸氣與熱波在甲板呼嘯而過。捂住耳朵的雙手骨頭不停顫抖。

「咦?」「啊?」「騙人的吧……」

「不會。要是他們有這麼容易死心就好了。」

少女低語似地回應。

巨炮再度發出怒吼後開火。我們急忙捂耳。

巨炮的一擊轟飛了搖籃超過一半的體積。

「嗯,清理乾淨了吧。那麼董事長夫人,請進入艦內。我們由衷歡迎您的到來!哈哈哈哈!」

這時亞娜希特開口。

我們四人瞬間面面相覷。

以巴巴羅薩的大笑聲爲背景,我和克羅妮卡呆站在原地。注視鉅艦轟沉雙胞胎的海面。

到此告一段落。連原本翻騰的海面也逐漸恢復平靜。

「哈哈哈!你們要感到自豪啊!落伍的木造船竟然有機會被剛達瓦的三三口徑、七千碼超壓縮蒸氣主炮迎面直射。這可是世界最強的海洋火力喔!而且我們公司很大方的,所以當然……還有一炮!」

「喂……誰來救救我……!」

好不容易平息後,睜眼一瞧,視野另一端的景象竟是……

中了第二發之後,正在再生的搖籃頓時粉碎。

「這麼說來,洛斯托姆人呢?」

至於救助漂流在海面上的洛斯托姆,又是一番後話了。

「不過現在可以正向一點,爲我們又保住一命感到開心吧。」

「……也對呢。」

「你覺得,這樣足以讓那些傢伙放棄嗎?」

READING MENU

目錄與設置

可使用鍵盤 ← / → 翻章

章節內容有誤?提交反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