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Nowhere in the sea
《虛幻信任的假面舞會:詐欺師與少女的戲法旅程》 · 瀧浪酒利 · 2.7萬 字
1
那場騷動後過了一星期。
我說了聲「我回來了」,牀上的克羅妮卡便回應「歡迎回來」。
幫身穿白色睡衣的克羅妮卡量了體溫,再把買回來的藥用葡萄酒與晚餐給她。
「謝謝你,不過一直被當病人,我也覺得有點煩了……我已經不咳了,也不再發冷。萊納斯,你太擔心我了啦。」
克羅妮卡說完便掀開毛毯,在牀上手舞足蹈。
「比起妳的感覺,我更相信體溫計。反正我們還沒辦法出發,妳就好好養病吧。」
接着我咬了一口用一便士在攤販買的蟹肉餡餅。
「那麼……什麼時候纔可以出發呢?」
「就說快了啦……應該吧。」
我含糊回答催促我的克羅妮卡,與此同時,視線也看向桌上的地圖。
可能是鎖國長達千年的禁海令解除後引發的反動。大多數革命後興建的港灣城市都有整齊劃一的街道,還有國內最密集的鐵路網。
但不論交通多麼便利,依然有一段距離,需要不少旅費。靠我目前的「正當」工作,根本籌不到這麼多錢。
「依芙琳。」
「叫我嗎。」
聲音聽起來心情不悅的女僕依芙琳從牀下的陰影中滑了出來。她手上拿着筆和寫到一半的信紙,剛纔似乎正在寫要寄往首都的報告。
我將她的晚餐,還沒碰過的另一串蟹肉餡餅遞給她,同時詢問正題。
「妳那邊有沒有機會?能向軍方報帳嗎?」
連道謝都沒有就嚼起餡餅的依芙琳冷淡地回答。
「石沉大海。我向上級報告抓到一名俘虜,結果卻沒套出有益的情報。所以追加的資金跟零用錢差不多。」
俘虜指的是前陣子與她大戰的帕託莉澤。離家出走的她纔剛加入騎士團不久,似乎只靠著書信接收指令與跑腿費。克羅妮卡的左眼也讀取過她的內心,很遺憾,她似乎沒有說謊。
依芙琳完全無視,克羅妮卡則是沉浸在豪華的車廂內裝中。我倒是有點同情帕託莉澤,輕聲向她道謝。結果她緊緊摟住我,我只好將她推開,煩死了。
見到克羅妮卡像是在撫摸自己養的貓一樣,依芙琳的氣勢多少也被削弱了,像利劍一樣高舉的腳也隨之放下。
「嗯?噢,也好。那就幫我拿點喝的來吧。」
「想不到妳意志這麼堅強啊。對了,妳知道老家的帳號嗎?」
克羅妮卡究竟與一般的貴族有什麼不一樣?爲何她會是別人口中的癌細胞,遭人追殺,還與〈王〉的復活有關?還有流入我體內那莫名其妙的黑暗到底又是什麼?
但是依芙琳只是簡短低語後,就不再繼續追究。
「這道理我懂。問題在於,光靠這個沒骨氣窮鬼賺的錢──」
既然沒興趣,又何必刻意提起呢?在我開口抗議之前,店員再度現身表示「讓您久等了」。然後端上桌的是──
純論外表的話,就是個秀麗的黑髮女僕。依芙琳將菜單還給店員後示意對方退下,不知是否我多心,總覺得店員有點害怕。
「但可不是免費的喔。」
「一直欺負她也太可憐了,依芙琳。妳看她虛脫成這樣。」
彼此沉默了一段時間。咖啡杯端到我面前後,她才找到開口的契機。
……果然還是跟我不搭呢。因爲這股情感與詐欺師不符。
依芙琳說完擦了擦嘴角,把錢留下後便消失在黑影之中。
……被獨自留下的我之後胃撐得有多麼難受,就不用多說了。
「謝了,丫頭……時機太完美了,反而讓我有點火大。」
不久後傳來短促的馬鞭聲,雙駕馬車的車廂緩緩地動了起來。
「……我去勸她?」
兩人上演一場打地鼠遊戲後,帕託莉澤整個人終於離開了黑影。
「沒人叫妳。」
「然後呢?」我催促她說下去後,她微微眯起冰藍色的眼眸。
「所以我當然有共和國馬車協會的VIP通行證啊……離家出走的時候,我可沒忘記從父親的錢包中順走呢。」
「……別鬧了,依芙琳。這樣下去沒完沒了。」
「算了,無妨。反正隨時都能殺她,就讓她講幾句遺言吧。」
見到她洋洋得意、桀驁不馴地微笑,我有些佩服地說道。
準確來說不是我,而是克羅妮卡,但她的確說中了。
用不着她警告我也知道。抵達海邊後,我就能依照約定取回記憶。這纔是我的目的,從一開始我就懶得管那傢伙之後的命運。
話剛出口,我就發現這是個蠢問題。能夠揭露我過往的,就只有一個管道。
「你隨口打聽什麼啊,笨蛋。」
我忍不住插嘴。結果帕託莉澤那微妙地變得溼潤的火熱視線望向我這裏。
「你的反應我就視爲肯定了。出於立場,我無法同意,但我也不打算立刻送她去坐牢……實際上我們真的抓到了騎士團的團員,所以那個女孩的確很有用。」
2
「等一下、暫、暫停!妳的反應已經不能叫冷漠,簡直是要我的命嘛!」
「誰曉得,妳不會問本人?」
今天早上,她說有話要找我談談。目前我們兩人坐在這間時髦咖啡廳,但是氣氛顯然不適合開口。
我喝了一口咖啡,掩飾無法反駁的苦澀。
我指向設置在車內前方的飲料架。帕託莉澤頓時露出開朗的笑容,端來一瓶密封的檸檬水。
這個時候,坐在我身旁的帕託莉澤說了聲「話說」,戰戰兢兢地開口。
從之前的窮酸旅店來了個大翻轉,我們目前坐上高級到難以想像的馬車。旅客馬車業協會的生意近年來受到蒸氣鐵路的衝擊。他們賭上未來,改向富裕階層提供全新的服務。以年會費兩千鎊的高價提供定額利用制度。憑證就可以自由地租借高級馬車,前往大陸上幾乎所有的都市。
看到她的態度,帕託莉澤忍不住開口抱怨。
放在我腿上、那頂她送給我的帽子突然進入了視野。
「那就以在我面前呼吸的權利當作交換條件吧。快招。」
「車內好寬廣,內裝也好棒!啊,還有飲品服務呢!欸,萊納斯,幫我端可可亞來。」
摘下鴨舌帽後,中年馬伕走下車座,禮貌地鞠躬。帕託莉澤以熟練的優雅動作,向馬伕秀出黑色證件。
「那、那麼萊納斯,你再和我約會一次吧──好痛!好痛好痛──」
旅程快要結束了,可是我對她依舊一無所知。
似乎是發現了我們的互動,坐在對面的依芙琳微微揚起視線。隨後……
嘴上不饒人的她,三天前才丟了服務生的兼差。她憤慨地覺得自己明明沒有打破盤子,卻絕口不提自己的脾氣又臭又硬。
「那、那個,威……萊納斯,你會覺得口渴嗎?」
然後,帕託莉澤步履蹣跚,一頭栽在克羅妮卡坐着的牀上。下巴就直接靠在她的腿上,像頭擱淺的海獅一樣癱倒。
「這樣啊。」
即使老家的勢力已不及王國時代,但目前依然擁有廣大的領地。根據她本人表示,在革命後仍是國內首屈一指的富裕階層。
「咖啡就好了……話說妳有什麼事找我?」
白色鮮奶油和水果在碩大的聖代杯中堆得像小山一樣。話說到這裏,依芙琳以大湯匙在頂端舀了一口送進口中。但是她隨即皺眉,端起我喝到剩下一半的咖啡就往嘴裏送,然後丟下一句話。
「不……我貧血……這已經,是我的極限了。失、失禮了。」
「我會繼續申請,不過暫時還得靠你賺錢。聽明白的話就拿出一點志氣來,窮鬼。」
黑色裙襬翻飛,依芙琳白皙的腳刀一閃而過。金髮的帕託莉澤潛入黑影躲避,又再度探頭。
晴朗的早晨,從樹木枝椏間灑落的陽光反射在嶄新的桌巾上。但不知是否多心,與腳邊磁磚上像是燒焦的煤灰呈現鮮明的對比。
規矩的馬蹄鐵聲在大街上的某個門前停止。
正好在同一時間,剛纔提到的金髮女從依芙琳的黑影中探出頭。
「……妳是怎麼知道的?」
鬆開掐住帕託莉澤臀部的手,克羅妮卡嘴裏說出毫無歉疚之意的道歉。
「……喂,等一下,這是怎麼回事?」
帕託莉澤坐立難安地坐在我身旁,依芙琳翹着腳不發一語。至於紅雪色頭髮的克羅妮卡則背對着我,盡情享受車窗外的景色。
咖啡喝了大約一半時,「話說……」依芙琳開口了。
「那丫頭說過,下一個目的地是大海吧。」
「我還是討厭甜食……剩下的都給你,真的,別客氣。」
3
帕託莉澤•烏修肯,她是烏修肯家族的獨生女。她家也是過去備受三大貴族寵愛的南部四大公家系之一。
黑白女僕依芙琳有些不知所措,面無表情地接過咖啡後飲用。
話剛說完,嬌小的靴尖便使勁踹向我的小腿。
「誰說需要花錢了。」
「萊納斯,你有姐姐嗎?」
「啊……抱歉,不小心的。誰叫妳突然亂講話。」
精疲力竭的帕託莉澤在催促下,慢悠悠地開口。
「根據我的推測,你們的目標是不是大海的另一側?」
「不好意思,各位是不是至少該向我道個謝呢?」
「租一輛馬車前往海邊就好了。」
因此,女僕打扮的軍人依芙琳表示,還想再利用她一下。
……還有件事她更是三緘其口。她丟了兼差後,隔天鎮上所有的咖啡廳都立起牌子,上頭有她的名字與肖像畫。還註明爲何拒絕僱用她,並且警告她會泡殺人紅茶。
「啊……算了。反正如果你們要出海逃亡,那我就只能來硬的。我已經勸過你了,要是你敢妨礙,詐欺師,我連你都不放過。」
「點餐就這樣。你也要點什麼嗎,萊納斯?」
「來,依芙琳。妳想喝咖啡吧?」
講起來就一肚子火,自從我遇見克羅妮卡後,一直被她耍得團團轉。我不認爲自己能說服克羅妮卡。如實告知依芙琳後,她卻一臉錯愕地開口。
「嘖,我應該已經抽了妳不少血,想不到妳還能動啊。」
依芙琳瞬間往後賞她一記跳躍腳跟踢。帕託莉澤急忙潛入黑影中躲避,然後再次從依芙琳的身後探出臉來。
「我想起那丫頭曾經喫過,所以點來嚐嚐看。算我請你的,來吧。」
「你去勸勸她留在國內。如此一來我就不會對你們不利。」
這間時下流行的咖啡廳露天雅座面對運河。目前是有錢有閒的女士聚會的時間,不過坐在我對面的既非克羅妮卡,也不是帕託莉澤。
她表示已經無意再聽命於騎士團,而且有個頗具建設性的提議。
只見帕託莉澤取出了黑底金邊裝幀的證件,然後說道。
「她要去海邊做什麼呢。」
「你也知道她的眼睛,還有要讓她開口有多困難吧。」
「妳們似乎有困難呢!」
「簡直是暴發戶的興趣,沒意思。」
這趟旅程即將迎向終點。
「這些座位全都是真皮耶。還有懸吊是什麼材質啊,完全不會晃呢。」
「妳發現了啊。」
帕託莉澤似乎這才放棄掙扎,切入正題。
「真是的,哪有女僕會坐着等別人服務啊。不過這也不能怪妳,因爲妳看起來似乎不太會做家事。」
「啊?我哪有不會做,只不過關於擅長與否有清楚的區別而已。」
「哦,是嗎?那妳擅長什麼?」
「殺人與泡茶。」
「將這兩件事相提並論顯然不太對勁吧……不過妳對茶藝有自信嗎,唔嗯,那我倒是可以嚐嚐看。正好我現在也口渴了。」
「等一下。我跟妳說,我真的是出於善意勸告妳,最好還是不要嘗試……」
冒着冷汗的克羅妮卡還來不及勸阻,依芙琳便從座位起身。她似乎還很得意,從黑影中取出了茶具組。
「別客氣,趁妳還活着的時候,我特別讓妳品嚐。」
「怎麼聽起來怪怪的……不過好吧,讓我見識妳的手藝。」
幾分鐘後,帕託莉澤高雅地端着握把,才喝一口就面如死灰地僵住。依芙琳從她手中輕輕接過茶杯,自己一飲而盡。
「嗯,這茶果然就跟妳一樣,美味得不得了呢。」
見到這個女僕滿口胡言亂語,我想起前幾天的對話。
克羅妮卡想逃到海外。如果不勸她打消念頭,依芙琳真的會按照自己的警告,不惜來硬的。
……可是那又怎樣?反正都和我無關,拿到錢就是分道揚鑣的時刻。只要我達成約定,她之後的結局關我什麼事?我又不痛不癢。
我反而覺得痛快呢。這個難以處理的心中大疙瘩一直糾纏我,如今終於可以說再見了。
「……」
嘆了一口連我都覺得莫名其妙的氣,我把手肘靠在窗框上,眺望外頭的景色。
不知不覺間,天空烏雲密佈。隨後冰冷的雨水也來拍打車窗。
開始下雨了。
車輪濺起泥水,雨滴沿着車窗流下。潮溼的灰暗景色讓我想起了那一天。
所謂的貴族,是遭到貴血因子,亦即〈王〉寄生的人。植入體內的暴力衝動與殘忍個性,是爲了迫使貴族持續向先天的主人提供糧食。
不過我們卻在抵達前走下馬車,還偏離了整齊的街道。
奪走這個功能,當作自己的產道逆流至現世,就是克羅妮卡的起點。
這裏並非現實,在現實中不佔有任何空間。
不知道過了多少時間。獲得自我的瞬間,支配「我」的當然只有恐怖,沒有別的。
「就是這個意思。在這裏,親手殺了我吧,萊納斯。」
「目睹紅寶石色的火球,在水平線的彼端溶入銀色的大海以後合而爲一。然後聽着海浪的聲音,赤腳感受沙灘的熱度,再卯足勁跳進去。我的夢想就快實現了,很棒吧?」
靜靜拍打海岸的波浪,漸漸沾溼了我的鞋尖。
「拜託妳察言觀色一下。」
我已經習慣她的一時興起了。走在一旁的依芙琳突然低語。
位於西部海岸的衆多港灣城市,是持續擴大的遠洋貿易與文化交流的最前線。不論在政治或經濟方面,可能都比首都所在的國內中樞地帶更加重要。克羅妮卡的目標,也就是前往蒸氣帝國的航班,同樣是從這些港都出發。
我沒理會她們兩人,望向克羅妮卡。結果……
掙扎到最後,「我」終於成功掌握了奇蹟。
4
「〈真理義眼〉。」
如同先前的黑暗濁流,再度透過視線流入。
仔細一瞧,一旁的依芙琳似乎也得知了相同的事實吧。她流着冷汗,嘴裏呻吟似地說道。
『──然後,我隨之誕生。』
「所以,這是最後一次了。萊納斯,你可以再答應我一個任性的要求嗎?」
縈繞在鼓膜的那個聲音,有如天地不容的福音,從那一天開始詛咒我的人生。之後,我便踏上無法挽回的道路。
我動手了。我用這雙手,親手殺害了姐姐,殺害我唯一的家人。
她已經完全不理我們,逕直從小丘往下衝。跑向沙灘、跑向拍打的浪花、跑向彼端寬廣的大海與夕陽的境界線。
這些都曾經是人類。現在則是逐漸被消化、記憶與情感的殘渣。衆多即將融化成黑塊的精神發出模糊的鳴叫聲。
「當然是海水啊。我是第一次來,妳也是嗎?」
踩在混有沙子的草地上,感受海風存在的同時,我們朝着幾座丘陵之外的景色走去。我對走在前頭的嬌小背影喊道。
透過少女共享的記憶,我立刻接連理解了。
銀色的髮梢彈開閃閃發亮的浪花。一如預告,她背對燃盡的火紅水平線,露出開朗無比的微笑,像鏡子一樣回望我。
「那個……是我聽錯了嗎?」
「……妳在說什麼?」
事實上,〈王〉打從一開始就不存在於這個世界。
這個國家的人大半都從未見過海。這裏再說明一次,原因是王國時代的鎖國政策,禁止人民進入海岸往內陸四哩的範圍內。可能是出自這個原因,即使革命成功後,還是有很多人依然與大海無緣。
「謝謝你帶我來到這裏。多虧有你,我的旅程終於能結束了。」
偏偏她還老是滿口仁義道德的空話,以我的監護人自居,看了就煩。
單憑肉眼也看不到那麼遠、那麼深邃的地方。難道對她而言並非如此嗎?
依芙琳使勁一拽帕託莉澤的金髮,口出抗議。
「……好漂亮。」
因此「我」是變異的癌。既是癌細胞也是眼細胞,是爲了消滅主人的突然變異。
〈王〉的糧食是死去平民的靈魂。因此爲了確保靈魂供給,捕食器官是唯一與外界的接點。
貴族們的貴血因子中含有不均等的〈王〉。這種不存在的生物透過血液,持續吞噬死在貴族手上的平民靈魂……寄生君主就棲息在這片大陸人類的體內基因中。』
少女再次從宛如被水域分隔的另一邊向我們開口。
「我」不想死。不知是連名字都沒有的自己在喊叫,還是代替遭到吞噬的犧牲者吶喊。就連尚未成形的手腳都在掙扎叫嚷。
「海里究竟有什麼啊?」
『死者的一切,包括記憶,情感,精神……和我左眼目睹之物相同。這些都是人類的靈魂──所以貴族纔會不斷蹂躪、殺害平民,讓靈魂從肉體分離。再透過血液,源源不絕地輸送給主人享用。這就是貴族的任務,他們都是毫無自覺的奴隸。』
沒有上下左右與天地之分的虛空中,不知從什麼地方傳來了克羅妮卡的聲音。
「呵呵,兩位顯然不太清楚。大海非常寬廣,還有會鳴叫的海鷗呢。聽說情侶們在海灘上追逐,是目前最新的流行喔。」
害怕,嚇得不停發抖。吞噬自己的怪物胃袋竟然化爲孕育「我」的子宮,可怕得讓「我」好想消失。但是「我」無法控制極不成熟的生存本能。
「……嗚!噢、噢噢!」
──那一天,同樣也在下雨。
那就是〈王〉的眼睛細胞。透過貴族們的貴血因子,捕捉目睹的犧牲者靈魂,引導至黑暗的胃袋裏頭。既是食道,也是捕食器官。
搭乘馬車整整旅行了兩天。抵達目的地時,雨勢早已停歇。
我不可能聽錯,她確實是這樣告訴我的。
──黑暗中,失去形體的無數不明事物在痛苦中掙扎扭動。
「好漂亮的景色!來吧,萊納斯,和我一起在沙灘上你儂我儂地追逐──」

5
「我不是平民,但也不是貴族──我是殺死長生不死的〈王〉的癌細胞,這纔是我的真面目。」
從此以後,我就是詐欺師,萊納斯•庫格。
我想起往事。彷彿在回憶故鄉的家,又彷彿在確認自己的容身之處。
我染血的手隨意抓出桌上玻璃瓶內的儲蓄,硬幣在沾滿血污的瓶中發出清脆的聲響。
從白色丘陵的頂端所看到的,是橘紅色的天空,以及深藍色的大海原。
我既無法理解,也沒有共感的餘地。這片黑暗既空洞又莫名其妙,再度封閉我的視線──不過,我感覺到這一次與上次在列車內的時候有點不一樣。
匕首在她的喉嚨深深劃開了好大的口子,就像是另一張嘴。從中發出的模糊聲響只有一個意思,就是對背叛所發出的憎恨。
但我已經無心理會旁邊兩人的小插曲。我感受到強烈的耳鳴,同時呆呆站在原地。視線離不開被海水浸溼的克羅妮卡臉上的紫水晶左眼。
在我們沒營養地瞎聊之際,克羅妮卡轉過身來,笑着開口。
「你的臉上充滿了疑惑呢。這也不能怪你……好吧。如果你想知道也無妨,畢竟已經到了最後一刻了。我把我之前的一切全都告訴你。」
伴隨着她的聲音,我的視角與克羅妮卡開始更進一步地連結,同步。
「好好看看場合,拜託妳閉嘴。」
「咦?……克羅妮卡,喂!」
在我啞口無言的同時,紫苑色的光芒正搖曳着。
『這裏是我誕生的故鄉。而這裏……就是這裏,是長生不死的〈王〉的本身。』
「……原來如此,丫頭。所以妳纔是……」
『就是這樣,而這纔是長生不死的〈王〉的箇中祕密。從一開始就沒有這號人物,所以任何人都無法殺死,而且長達千年都永生不死。
當我們終於見到大海,已經是過了正午、太陽正好大大西斜的時候。
依芙琳嘆了口氣後就展開黑影。帕託莉澤發出一聲短促的尖叫,便被黑影吞沒。
「……原來妳也是第一次啊。」
「喂,港口在那邊啊。」
我也走下沙灘,以有如讚歎的呢喃對着她嬌小的背影開口。
我在驚愕之中,被迫理解過去王國的真相。
她的胸口繫着蕾絲緞帶,身穿白色罩衫搭配黑裙。焦褐色的長靴輕輕踢着沙子,同時她也像是在唱歌似地說道。
聽得我忍不住屏住呼吸。因爲她的聲音一反常態,正在顫抖。
冷冷的冰雨在窗外胡亂地拍打。我長吁一口氣,將染血的匕首放在桌上。還帶有餘溫的血從染得鮮紅的牀單流下,弄髒了地板。
「殺了我。」
水平線穿過視野兩端,無窮無盡地延伸。讓人深刻感受到這個世界上原來有這麼寬廣的事物。
一回歸現實,平穩夕陽下的大海與剛纔的黑暗呈現驚人的落差。我忍不住跪倒在地。
拜託你。少女聲音清脆地說出開場白,然後接着說道。
爲了錢,我可以不擇手段,毫無良心可言。即使我以最卑鄙的方式背叛自己最愛的姐姐,也絲毫沒有罪惡感。我是無可救藥的壞人。
半個病人的她無法自理生活,需要有人照顧。她對我而言很礙事。
她的話剛說完,我突然產生四周的海浪聲逐漸遠離的錯覺。
睜大的紫水晶眼眸不捨地泛淚,肯定不是我看錯。
海浪的聲音迴盪,迎面而來的海風化爲實感,深深地滲入皮膚。
「沒關係,我想先看看沙灘。」
「……或許吧。」
鬆開鞋帶的靴子早已連同襪子一起脫下。她將裙襬撩到大腿,毫不猶豫地撥開海浪,發出嘩啦嘩啦的聲響。像插針一樣,逐漸陷入鮮明的夕陽海面。
她一直站在波浪中,凝望位於遙遠水平線的彼端、那永遠持續的故事,並且感嘆。
我感受到一股奇妙的熱意與虛脫,並且確信有某種決定性的事物,就深深地烙印在自己靈魂之中。
我剛纔就目睹了〈王〉消化到一半的糧食。
在彼此逐漸曖昧不明的境界中,我目睹到「我」的誕生。衆多人類的輪廓失去形體,逐漸埋沒在虛無之中。但依然留下微弱的碎片與痕跡連結在一起。一如留戀、遺憾相互彌補般,逐漸化爲一個人格。
因此貴族等於細胞,他們的任務是組成〈王〉的一部分。同時扮演負責向無形之主提供必需糧食的角色,以維持其空虛的存在。
她是我的至親。而且正因爲是至親,我在深層的情緒才無法原諒她。
「我想看看夕陽。」
「由於我的分離,〈王〉失去了捕食器官。無法再攝取新的糧食,導致〈王〉陷入休眠。加上對本體造成的傷害,弱化了直系細胞的大貴族……結果導致革命成功。」
包括我在內,許多人的命運都在革命日改變。那一天的真相,如今從唯一的當事人口中說出了全貌。
「說到這裏,你們應該明白了吧。革命之日,傳聞說騎士團從王城帶走〈王〉的遺骸。那就是我,克羅妮卡。可是我逃離了騎士團,因爲我看到他們想對我做什麼……所以騎士團纔會追殺我。事到如今,只有這隻我從〈王〉那裏奪走的左眼,是復活〈王〉的唯一希望。」
這個瞬間,依芙琳露出鬼氣逼人的表情,立刻向克羅妮卡大喊。
「那妳現在就受死吧。」
「……要是有這麼簡單就好了。」
克羅妮卡從撩起的裙襬中,拔出綁在大腿內側的手槍。不知道她是從哪裏弄來的,只見她舉槍指着太陽穴。
還來不及阻止她,槍聲便貫穿她小小的頭部,嬌嫩的身體倒在海中。
結果,她竟然再度從一片鮮紅混濁的水面爬起。染血的秀髮貼在臉上,淒厲的微笑彷彿受到詛咒般扭曲。
「可是,我死不了啊。」
現在回想起來,她曾在列車上遭到貫穿,還在首都的飯店失去整隻腳……即使是貴族,受到這麼重的傷勢也是有可能沒命的。
「我終究是癌細胞,只要本體不消滅,我就死不了。換句話說,這等於套在我脖子上的枷鎖……真的很麻煩。」
當初因爲不想死而抓住的生機,如今卻不知在何時化爲痛苦。
由於對方永生不滅,會永遠在身後窮追不捨。
也因爲自己死不了,無論逃到哪裏都沒有盡頭。
她斷斷續續說着,同時宛如抓住一絲希望般看着我,眼神宛如疲憊不堪的旅人。
「所以……抱歉,萊納斯,我一直在騙你。想前往大海的另一側其實是個謊言。我已經很疲倦,不想再繼續走下去了。」
少女似乎即將枯竭的眼淚滑落下來。這趟旅程的目的,從一開始就是求死。
不知何時,那本日記垂掛在她無力下垂的纖細右手中。
「當初與你相遇的一切,我已經幾乎不記得了。」
『大家都這樣。生病啦,遭到買春客打傷啦,或是喝太多死掉,都是拉去埋掉。這裏正好很寬廣,又有土可以埋。上星期你姐姐吐血倒地後就再也沒醒過來,所以我埋了她。』
「能和你一起旅行,真的很開心……」
「之前的事情很抱歉。但是那頂帽子,真的很適合你呢……謝謝你願意收下。」
所以,就只差一點點了。
「我好害怕,害怕連自己的存在都遭到剝奪……而且我也認爲,不能再讓任何人面臨跟我相同的際遇。」
鮮紅色的液體從小小的頭部以及眼球不停地流下。克羅妮卡以纖細的指尖,像是在祝福似地讓自己的鮮血聚積在掌中。同時,她臉上還是掛着微笑。
「謝謝你救了我……和你一起享用的餐點十分美味。你讓我穿上漂亮的衣服,我雖然難爲情,但其實心裏非常高興。」
我的內心被輾得粉碎。都是我害的,都因爲我說了那種話,是我說的話害死了姐姐。
這叫我怎麼平安、自由地活下去。即使這是姐姐最後的願望,我也辦不到。
愣在原地的我,身後傳來依芙琳冷漠的催促。在她的迫使下,我朝溼潤的沙灘邁出腳步。
據說有個女人知道姐姐的行蹤,我付錢讓她帶路。可是她卻帶我來到鎮上一處非常寬廣的空地。革命時的暴動破壞了地表鋪設,裸露的黑土到處都有挖掘的痕跡。
少女的左眼一度緊閉,然後宛如傷口般再度睜開。血淚從帶有裂痕的紫水晶眼眸中流出。
你的姐姐
映照在她右眼中的我,居然在哭泣。
「謝謝你,因爲你是詐欺師。那一天、那一刻、那一瞬間,你的面具欺騙了沒有面貌的〈王〉……我的旅途才終於得以結束。」
──否則你會發現,你會看穿不該看的祕密。
『啊、啊……啊啊、噢、噢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如果身旁沒有人支持,活不下去的人其實是我。
可是她還是隻能繼續旅行。如果停下腳步,放棄了締造旅途的記憶,屆時自己的人生真的會遭到啃食殆盡。
「光憑你的手,肯定可以殺死我……其實你早就注意到了吧,萊納斯。你現在的身體已經與常人不一樣了。」
因此我決定從你的面前消失。但你不要難過,已經無所謂了。之前我一直瞞着你,其實我的喉嚨似乎無藥可救了。雖然想着將來要和你一起站上舞臺,但我決定讓這個願望留在夢裏。
『給萊納斯。
當時在那輛列車,〈王〉轉移到我的身上。後來我其實有發現好幾次蹊蹺。之前即使受過多次瀕臨死亡的重傷,但我依然活蹦亂跳的。
那麼,祝你平安。今後你要自由地活下去。
附記 一直以來都很謝謝你,姐姐愛你。我最喜歡你了。』
即使面貌如此駭人,克羅妮卡依舊面露微笑,表達感謝。
根本不知道該如何是好的我,不知不覺間已經站在她面前。
「──呃、啊……」
……刺耳的耳鳴始終沒有消失,甚至還愈來愈嚴重。
扭曲的耳鳴,變形硬幣的尖嘯聲在腦海中迴盪不止。
獨自踏上這樣的旅程嗎。
有如受到腦內響起的模糊警告威脅,我掐住她纖細的脖子,讓她窒息。
我朝着正前方的白皙脖子,緩緩伸出雙手。
陷入她肌膚的拇指壓迫了氣管,克羅妮卡的聲音與氣息如堵塞般停止。
那一天其實沒有下雨。
身體像絲線斷裂般,無力地癱倒在冰冷的泥土上。活下去的意義,連同手腳撐着的地面一起消失。還來不及流淚,我便放聲大叫。
『開什麼玩笑……別鬧了,好嗎,姐姐……!』
我無視紮在背脊的預感,再問了一次,她便一臉嫌麻煩似地開口。
紫水晶眼眸映照的自身記憶中,一直隱藏在詐欺師面具底下的那一面。
背對着夕陽即將沉入的大海,紅雪色頭髮的少女開朗地張開雙臂。這一幕讓我覺得就像一幅描繪出非現世景色的繪畫。
『我埋了她啊,上週埋在這附近。』
我走上樓梯,準備回到隔了三天才回來的破舊房間。即使心中焦急,但我的腳步卻很沉重。
「只要本體不死,我這個癌細胞就死不了。反過來說,只要我一死,〈王〉就會跟着消滅……所以你沒有必要猶豫。」
我將捏造的虛假記憶當成面具,戴在臉上。
就是存在玻璃瓶裏的錢。印象中,先前我最後一次看到它時,裏面沒多少錢。才過幾晚就多了一倍以上,代表那是簽約金。
其實我有想到一些端倪。例如她經常隨時隨地寫日記,手指不斷翻着同一頁。還有,她從來沒提過自己的過往。
彼此共處的時光痕跡,透過紫苑色的左眼傳達過來。泛淚的雙眼懇切地告訴我,臨死之前,她想要緊緊擁抱這些無可取代的回憶。
「當然,我距離死亡還很遙遠……但是我目前已經衰弱到會感冒了。」
少了姐姐的人生,我根本不知道要怎麼活下去。要「我」帶着來不及告訴她的話活下去,根本就──
可是,你的所作所爲依然是不對的。我希望你能早日發現自己的過錯。
也是我一直不敢面對、關於萊納斯•庫格這個男人的真實。
牀鋪空蕩蕩的,房間裏東西不多,但沒有遭竊的跡象。桌上有姐姐用來存錢的玻璃瓶,以及一封信。
房間裏空無一人。我這才發現事情嚴重。
聽到克羅妮卡僵硬的聲音,我突然有種剜心的感覺。
當你看到這封信的時候,我應該已經去到今後再也見不到你的地方了。我覺得這樣比較好。
「……那我的錢會怎麼樣?」
抱歉。雖然有很多心裏話想寫,但我怕會難掩不捨,所以只告訴你最重要的事。我,真的是個很差勁的姐姐呢。追根究柢,你會誤入歧途應該要怪我。但我卻不分青紅皁白地斥責你,真的很抱歉。
6
「由於我的誕生,〈王〉的眼睛被我奪走,無法獲得新的糧食。但是〈王〉是不滅的,知道這會造成什麼結果嗎?沉睡中的〈王〉一直在消化唯一的聯繫,也就是我的精神。它在啃食我的記憶、咬碎我的回憶,轉換爲維持自己存在的最低限度養分。」
因此我終於見到、終於發現到……
克羅妮卡殷切吐露自己毫無虛假的真心話。一如她名字(Chronicle)的本意,那是由至今融化在虛無的胃袋底端的無數留戀與遺憾,所組成的編年史。
我不認爲自己有錯,但我覺得自己話說得太重了。再和姐姐談一談吧,我必須這麼做。
『應該在這附近。』
「啊、啊──」
指尖掐住她纖細的喉嚨,就像攀折花朵一樣。
『……嗯?姐姐,是我啊……姐姐!』
『……』
我是爲了金錢可以無惡不作的大壞蛋。即使親手殺害摯愛的至親,也絲毫沒有感覺。所以我一點都不難過,沒錯,爲了讓自己深信不疑。
我緊握拳頭,一把將筆跡顫抖的信揉成一團。
詐欺師萊納斯•庫格,爲了錢可以不擇手段,有必要就欺瞞、詐欺,甚至搶劫。我是殺害親姐姐的人渣,事到如今還有什麼好猶豫的?
這個瞬間,我自身的內部發出致命的龜裂聲,隨後崩塌。
如果〈王〉真的復活,這個國家就會再次退回黑暗的王國。要阻止這件事的唯一手段,就是克羅妮卡的死。
「……你透過我的視線與〈王〉連結。但是你卻拒絕,並且主動剝離。你和我一樣具備〈王〉的要素,卻又和我不同。你的存在堪稱完全獨立的奇蹟,所以你肯定……」
從小小的掌心附近傳來沉重的落水聲,日記掉進了海里。
『喂,這裏是什麼地方啊。我姐姐在哪裏?』
這就是詐欺師,萊納斯•庫格的真面目。
──什麼都別聽,什麼也別看,趕快殺了她。
因爲記憶持續逐漸消失。紅雪色頭髮的少女如此坦承。
女人突然停下腳步,隨意一指地面。
背對火紅的夕陽,克羅妮卡張開雙臂,彷彿在迎接我。冰冷的浪花嘩啦啦灑落在胸口。心跳劇烈到令人疼痛,迫切到幾乎就要撕裂身體、尖銳地吶喊。
所以我第一個欺騙的對象,是我自己。
眼眸中呈現的果然是詐欺師。爲了錢可以毫無羞恥心,更不會後悔。空有人的皮囊,行徑卻豬狗不如。可是,爲什麼……
「雖然我已經不記得了……但是多虧了你,我與〈王〉本體之間的連結受損。賦予我的不滅性也因此減弱了不少。」
「克羅妮卡,原來妳一直……」
心裏這麼想着,我轉開門把。這扇開闔有問題的爛門彷彿在責怪我一樣,發出「嘰──」的聲響。
龜裂的左眼一如往常,映照出我所有的記憶與內心。
「別擔心。只要我一死,你的記憶也會自然恢復。」
她以視線告訴我沒說出口的後續。我的手能比任何人更深入地干涉克羅妮卡。憑我的手,或許能切斷最後的鎖鏈。
然後走出第二、第三步。即使走了好長一段距離,但我依然不明白。
克羅妮卡的視線朝上,仰望我,然後綻放害羞的笑容。
我的手指逐漸施力,宛如要切斷某些事物。
克羅妮卡說,不知道有多少走過的旅途、累積的記憶都被消化。已經多到數不清了。
正好一個月之後,我終於找到姐姐賣身的妓院。
『……妳在說什麼?』
之後的幾個星期,我卯足全力尋找姐姐的蹤跡,幸好我有線索。
「沒錯,直到我遇見了你。」
「動手吧。」
7
「啊、啊、啊啊啊啊啊!」
從大大張開的嘴吼出的,是延續那一天的吶喊。
我像是要推開似地鬆開掐住纖細脖子的手,然後反射性地捂住自己的臉。
我拚命按住臉上不存在的面具,但已經無法阻止。看不見的質量像沙子般從指縫間流瀉,想要停止根本是不可能的。
因爲我想起來,一路走來,我到底騙了誰。
沒錯,其實我一直說謊,不斷地欺騙。騙得最深的就是我自己。
什麼爲了錢連姐姐都能下毒手,天性冷血無情,所以絲毫不覺得難過。我一直以不存在的記憶掩蓋傷痛,靠着看不見的硬幣發出的聲響去塞住自己的耳朵。
「我……我……啊、啊啊、啊啊啊!」
「萊納斯……你……」
錯愕地睜大的紫水晶眼眸,映照着終於露出真面目的可悲男子。天底下最想忘記自己是誰、想抹消自己的過去,孱弱又悲慘的「我」。
「……我實在辦不到,下不了手……那些錢,怎麼樣都無所謂了。」
我已經顧不得算計、羞恥或體面,話音跟着嗚咽脫口而出。如果碰到任何事物,就會輕易崩潰。如今已經沒有任何面具來保護裸露的內心。實際在此的我既愚蠢透頂,又虛弱無力,而且什麼也不是。真心話不斷地從我口中說出。
至今不顧一切攢的錢只是轉移注意力的障眼法,爲了避免面對自己的過去。
現在這些藉口都不存在了,我便沒有任何殺她的理由。
「可是!拜……拜託了,我什麼都答應你……我實在不想再活下去了。」
她的懇求聽起來像是責備。而我勉強擠出來的回答,聽起來簡直就是丟臉的藉口。
「……辦不到。」
「爲什麼!」
因爲。
「因爲和妳一起旅行──很開心。」
依芙琳拳頭一掃,興致索然地低頭看着因鼻樑折斷而流血的我。
「難道……」
在我思考之前,手就伸進克羅妮卡溼透的裙子中。然後迅速從她大腿內側的皮帶拔出手槍。幸好是雷管式的,即使有點受潮也能擊發。
「大笨蛋!不可以,我的意思是你會沒命的啊!……所以,現在已經沒有希望了,無論你怎麼掙扎,都會在這裏結束啊。必須畫下休止符纔行!」
這一瞬間,視線朝上仰望我的克羅妮卡在情急之下扯住我的衣襟。
我對自己剛纔快如迅雷的動作感到困惑。但是和先前不一樣,並非不明就裏地被動作牽着走。有如確信般的經驗引導我的手腳,進入大師的境界。
「你就不能說個謊,哪怕是騙我一下也好嗎!」
剛纔的赤手空拳速度之快,我完全沒發現自己是怎麼捱揍的。知道自己中招時已經太晚了。不,我肯定從一開始就無力對抗。
浸溼的鞋底使勁踢向退潮。我使盡全力,奔跑短短十幾呎的距離。
回過神來的我一臉茫然,反過來低頭看着仰面朝天的依芙琳。
「你瘋了嗎?難道真的以爲這種玩具能對付我?」
架開第一拳,接着躲開第二拳。再以踢擊抵銷踢擊,和她連續交鋒了十幾連擊。在直覺與下意識的領域中,展開不留殘影的赤手空拳攻防。
「我已經開始覺得煩了。別以爲我每次都會對妳言聽計從,我可要放手一搏了。」
「這是什麼作弊的手段!明明從來沒看過,爲什麼在下個瞬間就能精通……!」
「抱歉,我做不到……不過拜託妳,算我求求妳。」
是依芙琳•哈貝赫貝。
「──嗯?快趴下!」
「我並不是提供你戰鬥的手段……如果你覺得自己現在可以和她打得不相上下,那你肯定會沒命的。」
8
無聲無影也無形的一擊猛撲我的臉。不只是這樣,包括喉嚨、腹部與雙腿都連續受到衝擊,迫使我栽倒在沙灘上。
「等一下──萊納斯!」
「萊納斯,如果你殺不了她,就讓我來動手。根據剛纔的對話,即使並非出於你的意志,但只要利用你的屍體,我也可以間接殺傷那丫頭。這個提議怎麼樣?另外你不用回答,我現在就確認看看。」
我一句話讓克羅妮卡閉嘴。然後對驚訝的她打從心底嘆了一口氣。
「……沒用的,克羅妮卡。光靠嘴皮子怎麼可能阻止她。」
「所以,」她冰冷至極的聲音將我架上生命的天平。
少女繼續解釋,給予我的力量只是爲了暫時擺脫絕境。
隨後,理論上毫無印象的記憶,卻如行雲流水般引導我的身體。
完全不帶任何思考、不知不覺脫口而出的話,讓克羅妮卡聽得啞口無言。
在她環抱的纖細手臂中,抱在胸口的黑色帽子已經被擠扁了。
短暫的旅途期間,她始終對我們保持一定的距離。
不論起跑時機或意圖都一目瞭然,在旁人眼中無異於自殺。可是藏在我身後的,可不只克羅妮卡一人而已。
這一刻,看穿一切的少女聽到我嘶啞的真心話後,既像錯愕又像憤怒,表情在渾沌的色彩下扭曲變形。
然後,我和女僕不約而同,自然地擦身而過,拉開距離。
或許是長年累積的尊嚴所致,依芙琳氣得咬牙切齒。但回答她的人並不是我。
一身黑白色女僕服裝的她站在沙灘上,毫不掩飾散發的殺意,低頭看着這裏。
宮廷舞鬥,陌生的詞彙在腦海中響起。也就是說……
「魂魄謄寫……這纔是我的最後王牌。能將某人的靈魂轉印到別人身上。」
「依芙琳她是認真的。完全不會手下留情,要置你於死地。」
現在的我僅剩的事物,就是終於回想起來、屬於那一天的後悔。
我無視緊靠着我的死亡氣息,意識集中在手中握住的手槍。
「哼。不好意思,想都別想。」
局勢繼續進展。在我的一切即將終結的剎那……
她哭腫的雙眼注視着我,胸口緊緊抓着那頂剛纔掉落的帽子。
「囉嗦。」
克羅妮卡氣得滿臉通紅。但隨即表情一變,聲音氣若游絲地捶向我的胸口。
「那麼永別了──你這個蠢蛋。」
但即使我拔槍指着依芙琳,她依然面無表情地哼笑。
隨着面具的剝落,過去我當詐欺師的人生也跟着失去意義與價值。
「不夠的部分我會臨機應變,想辦法彌補。渾水摸魚是我很擅長的本領。」
「別這樣,依芙琳!拜託你們兩人都住手──」
我立刻從海面探頭,轉頭一望。
「我沒說,只是心裏想過……然後我現在改變主意了。」
「……妳很遜耶。難道就想不到什麼更有品味的臺詞嗎。」
還有夕陽。站在正面的依芙琳,其視野被逆光燒灼。即便只有一瞬間,只要能讓她閉眼就好。
「……唔!」
「我再說一次,殺了她,我就饒你一命。然後繼續當你的詐欺師吧。你不適合玩一文不值的英雄遊戲。」
都沒有談到是由誰對誰動手,所以交涉不過就是決裂以前的過場。
所以這是不折不扣的自暴自棄。
「嗯?什、什麼……!」
從身後傳來劃破風勢的某種感覺,火熱地掠過我的後腦杓。
「拜託……不要再讓我孤獨一人了。」
「搞什麼鬼!」
結果克羅妮卡像是慌了手腳,以斥責的語氣制止我。
依芙琳一躍而起,間不容髮地揮拳發動強襲,但是我卻來得及反應。
「你……!可、可是你剛纔明明說,願意答應我的任何請求……」
「直到最後還在耍嘴皮子……嗯,雖然我們認識不久,但的確很像你。」
「嗯。」
宛如熔化的鐵塊,刺入視網膜的熱能不容分說,逐漸注入我的骨髓。
「你、你……你這個人真是的!老是嘴上一套,實際上做的又是另一套……!」
插在我脖子上的指甲使勁,連同伴隨而來的疼痛對我下達了最後通牒。
所以這一次,如果真的要親手殺害自己最重要的人──
朝後方使出肘擊的同時,我一扭依芙琳抓住我脖子的手腕,加以掙脫。接着腳尖直接揚起沙塵,像馬腿那樣踹向她的下顎,再往前一滾,掙脫束縛。
「因爲我將妳的技術與經驗轉移到他的身上了。」
我願意不惜一切,答應妳所有的任性要求,拜託──
認真想到這裏,我忍不住發出奇妙的笑聲。拜託,肯定不可能吧。隨便找個流鼻涕的小鬼應該都能想到更好一點的計劃,比方說逃跑之類的。
「動手,這樣我就網開一面。」
超越界限的緊張感讓四周安靜無比。彷彿某一天突然被告知休假,無情至極的寂靜現在即將讓我的人生畫上句點。可是……
憐憫的語氣中帶有幾分錯愕,同時黑刃正從白色圍裙裝的腳邊化爲立體。
回想一下,她可能早就一直防備這一刻。
我逼近黑髮隨着海風搖曳的依芙琳,準備朝她的臉扣下扳機……
「你可別會錯意。」
出乎意料,依芙琳透露出交涉的餘地。
我嘴硬地安慰自己,同時握緊拳頭,轉身面對黑白女僕。
「笨蛋!笨蛋……你這個笨蛋,大笨蛋……!你不是詐欺師嗎!爲什麼,偏偏要在最後一刻上演這一出啊!本來……一切都該就此結束了啊!」
在顛倒的視野彼端,我與無力地蹲在海中的少女四目相接。
計劃如下:其一,想辦法接近她。其二,再想辦法從超近的距離賞她所有的子彈。之後直接拳打腳踢,再勒住她,總之就是直到殺死她爲止。
不用多說我也知道。是因爲貴血因子的有無。而且,我和依芙琳在生物層面的差距依然有着天壤之別。可是……
她揪住我的頭髮,強行拽起我滿是血污與沙子的臉。猛獸般猙獰的雙眼散發宛如獵人的冷酷,緊緊地盯着我。接着她將我的脖子連同整個身體往我身後扯。
我毫無防備的上半身輕易彎下去,眼看即將一頭栽進鹹鹹的海面……
小小的拳頭很輕,可是其中痛徹心扉的感覺,深深滲入我胸膛底下的心。
「〈真理義眼〉,第三眼。」
「你不知道嗎?我的武器可不只貴血因子而已。應該說舞鬥纔是我的主要武器。」
我始終不發一語,一隻手緊握手槍,踩着水花從水域走上沙灘。
「你應該知道我想說什麼吧。」
「丫頭,我不能讓妳活着。這是我身爲行政暴力代理者的責任。可是詐欺師,我之前也說過,你的死活其實不重要。」
我不顧克羅妮卡尖銳的叫聲,當場彎腰蹲在原地。彷彿聽到槍聲便拔腿狂奔的田徑選手。
「唔!」
她像是要衝過來抓我那樣、踢着浪花猛然衝過來,揮舞拳頭不斷地捶打我的胸膛。
克羅妮卡沒有理會依芙琳那近乎能致人於死的視線,靜靜地站到我的面前。
「我想也是。」
而是伴隨着嘩啦啦的水聲、走上沙灘的克羅妮卡。
不要再對我說「想要死」這種話了。
「那要看你的決定。」
「而且就算你贏了她,我的命運也不會改變。」
「或許吧。」
「就是這樣,我根本不是人類,也不是貴族。只不過是記憶的集合體,不存在的虛構人形,轉瞬即逝的癌細胞……即使是和你旅行的記憶也一樣。總有一天會被〈王〉消化,連同我的自我都一起消滅也沒什麼不可思議的。」
「……」
「所以,任何的掙扎都是白費工夫。那你爲什麼──」
還要爲了我賭上生命?面對質問我的眼神,我短暫沉默一段時間,纔開口回答。
「我獻出了自己的人生,就爲了欺騙自己、讓自己相信我並不後悔失去姐姐……結果到頭來,我的第一步就充滿了矛盾。我愈欺騙自己沒有後悔,就愈證明自己無比後悔。」
什麼愛情或情感,人心這種沒有實體的東西哪有價值可言。我一直以這種理論反覆對自己洗腦。
然後一如預料,克羅妮卡的左眼映照出眼睛絕對看不見的事物。
事到如今我只能承認。即使我欺騙自己、轉移焦點、假裝無視,但還是不得不認知到唯一的真相。
「今後我想和妳繼續踏上旅途。」
「……!」
我輕輕地從克羅妮卡的胸前拿起帽子,戴在頭上以表承諾。
「所以我決定了。如果妳覺得這種遭人追殺的日子很痛苦……受不了旅途中的記憶被吞噬的話,沒關係。」
接着,我刻意停頓,爲了將其更深刻地烙印在自己心中。
「我要打倒騎士團,打倒〈王〉。這樣應該就能解決妳在記憶還有不死之身方面的問題。」
這個瞬間除了我以外,其他兩個人都啞口無言。
「我不知道該怎麼做。如果有人說不可能辦到,或許吧,但我纔不管。因爲我想要這麼做,所以我要放手一搏。」
我以視線而非聲音,對着那變得紅通通的溼潤左眼,表達自己毫無虛假的心情。
「……噢,話說回來,爲什麼只有我一個人說個不停啊。克羅妮卡,妳呢,妳真正的想法又是什麼?」
那孩子的鮮血味道在我的舌頭上糾纏不清。嚥下後的溫暖感受緊緊地吸附在喉嚨上,始終讓我口渴不已。
殺戮是我的目的。
不過,也曾經發現極其罕見的例子。雙胞胎之間共享從父母之一繼承的因子。
因此我立下誓言──
這個時候,突然傳來一陣響徹周遭的狂笑,強行打斷我和克羅妮卡的互動。
因爲,接下來她完全不會放水,要徹底擊敗我。
這一刻我明確瞭解到,這對依芙琳而言是第二理想的結果。
──對不起。
第一個見到的景象,是陌生的弟弟容貌。
「我不想再繼續忘記、不想再消失了……偏偏,偏偏,但是,我還想再走下去。」
「只會耍嘴皮子的詐欺師,保護一個幾乎手無縛雞之力的丫頭,甚至肖想戰勝騎士團,以及〈王〉……實在太可笑了,可笑到我忍不住想宰了你們。」
「謝謝啊……已經沒事了,之後就交給我吧。」
我輕鬆地拍拍克羅妮卡的肩膀,試圖讓她放心。
不論是貴族、貴血因子或是王國。讓我和弟弟陷入如此骯髒可憎命運的一切事物,我都會毫不留情地屠戮。我已經下定決心了,這就是我活下去的動力。
她散發的殺意依然絲毫沒有減弱,但是話音中帶有幾分爽快。
我和艾薩克立刻被關進獨居房,被迫進行瘋狂與禁忌的行爲。
「──什麼!」
他的模樣實在太悽慘了,無比銳利地貫穿我的內心。
所以我要殺戮,不停殺戮。在殺光一切之前,不,即使殺光也無法停手吧。
原則上,一種貴血因子只會由一人繼承。如果父母只有一方是貴族,誕生的小孩裏面就只有一人能成爲貴族。
克羅妮卡猶豫地退了幾步,從紅雪色的秀髮之間潸然淚下。她支支吾吾了好一會,接着竭盡全力,吐露出一直壓抑在心中的情感。
雙血繼承,就是這種遺傳性稀血的名稱。
可憐的姐弟,卑微地被迫歸還奪走的貴血因子。
才交鋒一次就變成這樣,下一次多半會沒命。不過神奇的是,我竟然沒有感到絕望,可能是習慣了吧。仔細回想,自從遇見克羅妮卡以後就接連遭遇類似的危機。
我們的雙血因子原本就從同一個貴血因子衍生。不穩定的突然變異多半僅限於一代。下一代繼承的時候,很有可能受到遺傳修正之力的導正,重新合而爲一。
一陣海風忽然吹拂而過。我感覺到一旁的克羅妮卡正屏息以對。
「想不到你會堂堂正正地迎戰呢。」
彼此的本領不分上下,可是無法彌補體能與有無貴血因子的差距。所以接下來纔是關鍵。我究竟有什麼籌碼?一如依芙琳有貴血因子,我要活用我有而她沒有的東西。這是基於我的人生而形成的專屬個性。
彼此撥開對方行雲流水般使出的拳擊、肘擊與反手拳三連擊。隨後兩人的迴旋踢相互交鋒。腳刀加上旋轉的力量,即使再加上體重差異,我依然沒有佔優勢。
你這個男人真是卑鄙、窮兇極惡,竟然讓我親口說出這些──見到少女責難我的視線,我仔細玩味從心底湧現的情感,然後輕撫她的頭。
「但是,如果你是認真的──就證明給我看。現在就打敗我,讓不可能化爲可能。」
我以毫釐之差迴避來自視線之外的影刃奇襲,然後勉強躲過她趁我失去平衡時發動的追擊。即使隨後的影刃劃傷了幾刀,還是避開了致命傷。
她抽抽噎噎地哭了起來。平時總是掛着微笑的容貌,正在炙熱且激烈地瓦解。
9
換句話說,他們要讓新生兒繼承我們兩個人的因子。
不死之身的克羅妮卡無法當人質,所以得加以控制、以免逃跑。但是她不願意將克羅妮卡收藏在自己的黑影內,哪怕只會增加一點點重量。
「唔!」
這是爲了瞭解依芙琳這個人的一切。然後……
我們從未受過任何貴族教育,還是由平民所生下的私生子。因此不僅無法繼承家名,甚至還不被認爲算是個人。
好痛,好難受啊,姐姐。
我抱着弟弟的頭顱,站在一路蔓延到玄關大門的血海中。就在此時,有人前來迎接我。
「唔!」
依芙琳搖搖頭,臉上的笑容消失了,宛如刀鋒直指我們似地繼續說道。
瞄準我卻沒射中的影槍,貫穿克羅妮卡的腹部後改變軌跡。然後宛如磔刑般,將她纖細的肢體釘在剛纔她跑下的小丘斷壁上。
在我和弟弟十四歲的時候,因爲同時發現了貴血因子才得知這一點。
她以指尖輕輕整理黑髮上的女僕頭飾之後,緊握拳頭對我說。
『振作,小丫頭。現在的妳與野獸無異,讓我從頭教導妳殺戮的禮儀吧。』
或許對於面前的少女而言,這個問題有點卑鄙。
「妳自己希望怎麼做?如果就此結束,妳能保證自己真的沒說謊,絲毫不會後悔嗎?」
勉強重新站好後,腳踢沙灘的兩道聲響迴盪在一起。我和依芙琳,彼此的步伐完全相同,就連步調與節奏也一樣,在沙灘上演奏和諧的律動。
「只要和你在一起,就算會邊走邊忘記,我還是想要和你繼續旅行!」
所以,趕快像平時那樣思考吧。我一直都是靠這一招熬過難關的。
似乎是在情急之下爲了保護我,左眼大睜的少女將我一把推開。
拳頭與踢擊在超近的距離激烈衝突。當然,我是單方面被迫消耗鮮血與生命。但是私底下的意識則更加深入,不斷挖掘謄寫的靈魂記憶。
──殺,我一定要殺光所有人。
父親是某貴族家系的當家,母親則是家裏的傭人。
「咦……」
明明必須結束這一切。即使自己並不想結束。
無聲無息飛來的黑影長槍刺穿了她。
母親的地下情人身分曝光後,立刻就慘死在我們姐弟的面前。
因爲我第一次殺害的最愛至親,在我全身流淌的血液裏面不斷地吶喊。說他好痛苦、說他憎恨一切。
這種熟能生巧的動作並非依芙琳的招式。而是我,真真切切存在於此地的我,時時刻刻毫不停歇,培養、鑽研並磨練的絕活。
「……拜託你──不要死。」
──依芙琳•哈貝赫貝,曾經有個雙胞胎弟弟。
不知不覺間萌生了這樣的想法,所以克羅妮卡那注視着我的左眼中帶有責備。
幾乎與靈光閃現同時發生,攻擊間距即將重合之前,我的指尖先移往該處。
「否則沒命的人可是你……不過,反正我現在就要殺你了。」
所以,這對雙胞胎姐弟是私生子。
那個瞬間,我有了師傅,成爲黑帚女僕。
我主動衝向直撲我顏面的黑影槍尖。即將貫穿腦袋的剎那,我以逼近極限的洞察在毫釐之差閃了過去。槍尖削過太陽穴,讓我的視野內血花飛濺。
被抽了血液的我,手腳遭到五花大綁。弟弟的理性則在拷問與藥物影響下徹底崩潰。
緊接着,下一刻……
在自己的臉上戴上看不見的面具。
「我是黑帚女僕。是一柄染血的掃帚,負責掃蕩這個國家殘留的垃圾,對任何阻礙絕不留情。萊納斯•庫格……我現在要將你處刑。」
回頭一瞧。在距離十步之遙的沙灘上,一臉無奈的依芙琳挑釁似地大笑。
好沉重,我遭到她的壓制。彼此的體能差距很明顯。可能因爲適應了謄寫的記憶,彼此的反射神經差距不大。但光靠這樣還不足以顛覆差距,再加上……
漆黑的衝動在內心底端發出淒厲的啼哭聲。就在沸騰的憎恨超越一切、對唯一弟弟的愛情翻騰的瞬間……
如此奮不顧身,纔得到唯一一次機會。
好不容易就這麼結束了第一次的交鋒。在慣性的絲線牽引下,我們彼此拉開距離。再度相隔十步對峙。這時的我和依芙琳的模樣呈現對比。
因爲,我希望聽到什麼樣的答案,已經再清楚不過了。
回過神來,我已經竭盡最後的力氣,一口咬住弟弟的脖子。
「反正又死不了,乾脆別理她算了。」
「──在這個孩子停止哭泣之前,我會持續殺戮。」
眯起眼睛的依芙琳,步伐顯得有些焦躁。我也隨之跨出一步,然後第二、第三步。透過快慢交織的牽制展開互不接觸的攻防,同時逐漸接近生死交錯的關鍵點。
照理說已經無法忍受自己不斷地失去記憶,可是依然還想繼續。
「當然會後悔啊,那還用說……!」
弟弟名叫艾薩克•哈貝赫貝。開朗又聰明的弟弟,個性與姐姐正好相反。不過我認爲姐弟感情很好,是彼此相愛的家人。
我已經上氣不接下氣,手腳的傷口血流不止。另一方面,她不只呼吸平穩,甚至連擦傷都沒有。
「──克羅妮卡!」
「你們兩個還真有一套啊,居然能演出這種不堪入目的三流爛戲。」
然後,我刻意強調似地丟出手上的槍──掉落在沙灘上的乾燥聲響,宛如代替死鬥揭幕的戰鍾。
「來吧,詐欺師。這次我們認真地共舞一輪吧。」
擦身而過的瞬間,彼此揮拳的軌跡,以及之後的連招也一樣。我們肯定早已瞭若指掌。
「這、這個……我……」
被剜去雙眼、砍斷雙手的弟弟渾身赤裸,壓在我身上。
我吸吮至親流出的血液,一飲而盡,爲自己補充力量。然後,殺光這個宅邸包括親生父親在內的所有人。
弟弟充滿痛苦的喘氣氣息,呼在我裸露的胸口上。
「和你一起生活很開心……!還有,看到的景色、喫的食物、穿的衣服、日常瑣事……光是和你在一起,就覺得一切都在閃閃發光……」
「嗯,我會想辦法的……所以妳等着我吧。」
而且,這一次就是關鍵一擊。我瞄準她瞬間露出破綻的喉嚨,一口咬住。
我挖掘出潛藏在她本人心中的潛意識。以激發的疼痛與悲嘆爲引爆劑,達成覺醒。
這一刻的我比她還更像她。復仇的執念造就野獸的一擊,深深咬進她的喉嚨。
「啊……嘎……這、這是……!」
擦身而過的途中,依芙琳以黑影纏住被咬斷的動脈,憤恨不平地吼叫。
這對我而言其實輕而易舉。只要比她本人更劇烈、過剩地展現憎恨與憤怒,以及所有內心的原動力。只要在這一點、這一瞬間凌駕於她本人之上就可以了。
我一直在扮演不存在的真實。始終在喬裝不存在的某人。
因此以詭辯形成的愚者面具,正好踩在她的黑影上。
「哈、哈哈……真是,了不起。我竟然,輸給了自己……」
腳步踉蹌、步履蹣跚的依芙琳按住受創頗深的傷口,嘴裏嘀咕。
劇烈的出血染紅了她腳邊的沙灘。貴血因子的源泉是宿主的血液,接下來她的因子威力與體能因此下滑是肯定避免不了的。
我將差點因爲衝擊而脫臼的下巴推回原處,吐出夾在牙縫中的肉片。然後我再度開始潛入他人的意識下方。這是爲了不錯過這個好機會,一口氣決勝負。
有機會,贏得了。我原本是這麼盤算的……
「……不過多虧了你,我終於發現那孩子之前究竟在哪了。」
見到她沾染鮮血的開朗表情,我的如意算盤在戰慄中粉碎。
不,這根本不是我掌握勝利的契機。
反而該說是踩到了紅線,觸碰禁忌的領域。
「謝謝你,詐欺師萊納斯•庫格。」
依芙琳的身後滲出一大團的不明物。這股不斷沸騰的憎恨形體,宛如我剛纔體驗過、位於她內心黑暗的具現化。
「我會殺了你,當作向你的答謝。」
我迅速丟掉茶杯,對她露出責難的眼神。結果她面前不知在什麼時候冒出一個大大的聖代杯,裏面有堆積如山的鮮奶油與水果。
「……妳就不能稍微察言觀色再開口嗎?」
「……對不起。」
手腳彷彿回想起恐懼,顫抖不止。我應該逃跑。剛纔掌握的勝利契機早就消失在遠方。
時間過了幾秒鐘。彼此交換柔和的熱度後,金髮淑女才輕輕鬆開。
「怎麼突然道歉啊。」
沒理會屢屢流露錯愕、半眯着眼瞪人的依芙琳,帕託莉澤走到我的身邊。
而且那道影子不是黑色的。
三人在生與死分界的衝突點,同時跨進對方的攻擊間距。
10
──經過一瞬間的轉暗後,萬物的時間再度開始流動。
「啊哈,呵呵。你上當了吧,這是依芙琳泡的茶。」
面對沒有退路的決鬥,當機立斷,毫不留情。
就在我覺得她的笑容比當初相見時還要燦爛好幾倍的瞬間……
彼此凝視了一會後,我們自然地心意重合。
即將西沉的夕陽深深烙印在我的視野中,這可能是人生中見到的最後一次。
暴風與斬擊。在激戰的餘波反覆烙印下,沙灘早已化爲一片焦土。
「因爲你讓我想起了那孩子。」
面對突然弛緩的氣氛,我還是有點摸不着頭緒。
「我在黑影裏面也大致聽到原委了……原來你爲了癌細胞,受了這麼多傷啊。」
影子烙下的爪痕宛如直線的地裂般,撕裂海邊。
「這是我眺望海面時想到的。我心想或許可以像是你先前做過的那樣,用來代替熒幕……還好順利成功了。」
「用她的腦袋敲響十二點的鐘聲吧!」
血腥的戰慄比海風更快竄過我的背脊。高密度的殺意扭曲了空氣,光線曲折。宛如殺盡海潮的紅黑色陽炎在女僕的全身晃動。
並且,約好要繼續旅行。
「她要來了,能應付嗎?」

這個瞬間,從我腹部底層湧出一股火熱的嘔吐感。
「來,換換口味。嘴巴張開。」
桌子於不知不覺間消失,彼此相隔的距離化爲零。
說到這裏,帕託莉澤便滿臉通紅低下頭,結果又再度抬起頭來。
「呀啊!一言爲定!不可以賴皮喔!妳聽到剛纔這句話了吧,陰險女僕!只要戰勝妳就能約會了!抱歉啊,我現在覺得超有信心的!」
「──嗚?」
以帕託莉澤的回嗆爲信號,我和背靠背的她一起在沙灘上邁開腳步。
聽到不合時宜的高分貝音調,讓我和依芙琳再度露出相同的表情。
時間,隨之停止。
「〈白日炎天〉,擴大熱域。」
這次換我伸手繞向她嬌小的背,緊緊摟住她。
鎖定我的雙血影刃,這次劃破空氣直撲而來──
「那是當然。因爲還沒讓你實現再次約會的承諾呢。」
坐在對面的少女將冒着熱氣的茶杯放在桌上,面露微笑。
我還來不及忍住,灼熱的塊狀物便擠出喉嚨、猛然從嘴裏噴出。
「不、不對,我還是覺得不夠,再一次!一次就好!再一次吧,萊納斯!這、這一次要更加熱情,吻得更深一點……!」
奪取技巧、竊取內心是詐欺師的手段。比本人還更能完美重現的分身拳,再次瞄準致命的破綻。
剛纔模擬過去重現的一擊,肯定喚醒了她體內弟弟的因子。
帕託莉澤指了指被釘在遠處沙灘上的克羅妮卡。聲音中帶有不捨,不過更多的似乎是開心的情緒。
鮮紅的影子在夕陽下的沙灘上一閃。爆裂的衝擊波稍慢了一些,迎面拍上臉頰。
「別再演鬧劇了,趕快放馬過來,兩個笨蛋。讓我親手劃下你們兩人的休止符。」
在她的敦促下,我喝了一口。可是茶的味道卻出乎我的意料。
巧的是,距離暗紅色夕陽即將沒入地平線之下,還剩下大約一曲的時間。
充滿殺伐之氣的血風颳走我頭上的帽子,在我身後響起微弱的落地聲。
我感受到她因爲害怕,才猶豫要不要繼續說下去。
這是艾薩克•哈貝赫貝的貴血因子──當時她咬破如同靈魂分身的弟弟喉嚨、吸吮血肉,因子流入了她的體內。
引導不受承認的雙影,憎恨的化身於焉完成,
「因爲發生了很多事,大致上就像這樣。話說不好意思,能幫我一把嗎,帕媞?」
「這裏是我即興構築的空間。透過視線強行連結並延伸彼此的意識……嗯,就是小憩片刻的時間。」
11
「〈夜行影牙〉,真影解放。」
「噗!妳喔!這不是……」
爆熱強光隨之迸發。一頭燦爛金髮迎風綻開的淑女,彈開逼近的雙重影刃,降落在燒得焦黑的沙灘上。
但就在下一瞬間,讓人不捨的深紅色海面突然染成了紫水晶色。
這股觸感讓我想起以那一天爲分界,照理說已經從我人生中失落的溫度。
「嗯。太陽快下山了。一到晚上,那女僕連舞裝都會穿出來。所以在那之前──」
接着,她用火熱、白皙的指尖輕撫我傷痕累累的手臂。
接着在不知不覺間,我來到能俯瞰靜止周遭環境的位置,還坐在椅子上。
「先來杯茶如何?你應該沒有喝過亞里亞泡的茶吧?不過這是從我的記憶中重現的,滋味可能已經淡了不少。」
「啊啊──!」
鮮美的甘甜充滿口中。克羅妮卡滿足地微笑,然後靜靜闔起眼睛,慢慢地開口。
「爲了獻身於心中的戀情,我,帕託莉澤•烏修肯!隆重登場!……哇!那個陰險的女僕是怎麼回事?才一小段時間沒見到,怎麼變得這麼兇惡啊?」
我和帕託莉澤同時擺出架式,並且背靠着背,相互傳達彼此的節奏。
這是依芙琳黑影的一部分。剛纔我咬破她的喉嚨時,這東西不知在何時連同血肉一起鑽進我的體內。這個由我吐出來的黑色塊狀物,發出了聲音。
現在的依芙琳已經跟先前有所不同了。
「……剛纔算是訂金。剩下的等到結束後,我再向你好好追討。」
「還以爲你很吝嗇,又不坦率……但其實你比任何人都怕寂寞。我現在才終於明白,你和我一樣難以忍受孤獨,不過就是個普通人罷了。」
赤手空拳纏繞着熱血的爆炎。灼熱的淑女毫不保留地以體內潛藏的熱能盛裝打扮,在燒灼影子的同時從正面突破。
「等到下地獄後再繼續吧。」
雙胞胎弟弟的影子之前一直與她自己的影子同化。然而這一瞬間的契機,卻讓依芙琳發現……不,是我,是我讓她發現了這件事。
她說了聲「抱歉」,繞到身後摟住我的右手,溫柔得讓人不捨。
「萊、納斯……」
「噢噢──!」
我和帕託莉澤僅互望彼此一眼,點點頭。
「這都是你的錯,萊納斯。」
因爲鮮血淋漓的過去投影,讓這道影子有了相同的顏色。
「──啊?」
聽到依芙琳犀利的聲音,我們兩人同時轉頭。視線彼端的依芙琳聳了聳肩。拳頭彷彿捏碎了最後的同情,毫無遲疑的殺氣劃破了空氣。
「我完全不記得有答應過妳的要求……不過,唉,我知道了。如果能活着回去的話,我願意護送妳到天涯海角,小姐。」
可是不知爲何,即使生存本能聲嘶力竭地大吼,卻不肯讓我的腳移動半步。
話說,真的完全忘記這傢伙了。
12
「你果然就是個詐欺師……但不是什麼壞人呢。」
她突然摟住我的脖子拉近我,奪走了我的嘴脣。
另一道影子從殘破的女僕服中冒出,如魔劍般聳立。
但其實不是。可能因爲這裏的時間是雙方內心的產物吧,所以沒有說出口的想法也能傳達過去。
「所以……好不容易能接觸到真正的你──」
「我一直誤會了你。以爲你是個大騙子、壞蛋,而且還擅自期待你能拯救我。」
與漆黑編織而成的影刃相互交纏後,形成以緋紅文字綴飾的血刃。
「千鈞一髮,真的好險呢!不過敬請放心吧。」
交錯的瞬間,呈現兩人夾擊依芙琳一人的構圖。承受來自左右的致命暴力,但是渾身鮮血的女僕依然輕蔑一笑。
「──太嫩了。」
面露堪稱壯烈的染血微笑,依芙琳同時迎擊兩人。
重現度比本人更完美?那又怎樣?強到破錶的體能譏諷似地露出了獠牙。光靠超越音速的正拳衝擊波就像是要粉碎詐欺師的胸膛,一拳轟飛他。
「──萊納斯!」
「妳還有時間擔心別人嗎?」
比鮮血更赤紅的影刃,一瞬間輕易撕裂帕託莉澤發出的爆熱。
光與熱是黑影的弱點。然而,對另一道赤影而言卻不是。
血刃上令人無計可施的憎恨始終在沸騰,燒焦任何觸碰到的事物。彷彿在嘲笑對手此舉無效,撕裂了理論上應是弱點的光與熱,連同黑色的影刃加倍撲向帕託莉澤。
砍中肩口的血刃貫穿光熱外衣,割裂肌肉。這一瞬間,帕託莉澤憑藉熱能爆炸主動往後退,才勉強躲過了致命傷。
萊納斯同樣從海浪中起身,將血吐出來的同時也握緊了拳頭。
「你們兩個還真是不像話。」
反覆交鋒數次後,情勢的天秤終於出現決定性的傾斜。此時的依芙琳並未輕視兩人,只是平淡地宣示彼此嚴峻的實力差距。
現在的依芙琳甚至超越了貴族這種生物的範疇。打破慣例,同一具身體具備雙重因子。禁忌的雙血強化了姐姐的身體,超越極限,但代價卻是──
「嗚嗚──!」
依芙琳突然捂住嘴,吐出發黑的血與融化的內臟碎片。
因子的力量超過了身體的承受上限,正從內側破壞她的身體。
「依芙琳,妳……」
發現她窮途末路的萊納斯開口。依芙琳則是一邊咳嗽,語帶自嘲地回應。
「……我警告過了,你們沒有時間擔心別人吧。」
捂着側腹傷口的少女,左手染滿鮮血,不停顫抖。
我依然以似乎還能動的雙腳逃過連擊,交鋒後再度苟活一回合。
「誰叫妳活該上當。」
「再見了。」
「──想不到是,那時候的,嗎……」
「接招吧。」
『不要。』
釋放的熱能可能已經突破了當今世界的物理領域。
對了,姐姐。我一直、一直都希望要爲了讓妳露出笑容而活。
每一枚硬幣發出的清脆聲響從那一天迴盪而來,聽起來好懷念。
可是,即便如此。
「結束了。」
老實說,戰局如此發展純屬偶然。不論預料或意圖,我從一開始就不期不待。
剛纔那一擊似乎炸飛了一切,她的身後已經沒有了影子。
帕託莉澤終於耗盡力量,趴在地上動也不動。
勝負的布幕終於落下。
但是她的另一隻手舉着冒出硝煙的手槍,槍口準確地瞄準前方。
就是隻說真話。
每一次拳腳交鋒,我就感受到目前依芙琳的心境。
好痛苦,好痛啊,好難受。爲什麼啊,姐姐,爲什麼我會遭遇這種痛苦?爲什麼姐姐妳要殺了我呢?
但是,我還不能就此結束,我不可以死。
兩人都像風中殘燭。換句話說,誰先熄滅對方的生命燭火,誰就是贏家。
很久很久以前,遙遠的過去。在那個玻璃瓶儲存希望的,不只姐姐一人而已。
現在我甚至不知道自己爲何還活着。
踏出四步的時候,我頓時膝蓋一彎、跪倒在地。失去支撐的身體跟着平衡崩解。
藉由從姐姐的記憶中拾取的片段,重新構築弟弟的人生。
她停了下來,動作變得遲鈍。在極短暫的時間中,依芙琳的憎恨被凍住了。
這是帕託莉澤的最強火力。滿身瘡痍的她,眼神依舊絲毫沒有動搖。從跪倒在地上開始,就一直注視着我。
依芙琳沒有錯過破綻,跨出最後一步縮短距離,拳頭跟着逼近。
我也添加一點點零錢,同時將夢想寄託在小小的聲音中。
這一次表演傾盡了我的全力。
以前一直驅動着自己的憎恨,原來不光是源自於自己。如今得知這一點後,依芙琳宛如贖罪般,選擇接受所有毀滅自身的衝動。
快點想啊,我。究竟需要什麼才能脫離死亡的命運?該怎麼做才能熬過眼前的難關?
我突然在視線角落,見到被打飛的帕託莉澤跪倒在地。
所以、所以,我的手指唯一的選擇,果然是那一招。
然後第二顆、第三顆勝負揭曉的子彈,貫穿了依芙琳的身體。
但是我一直相信克羅妮卡,纔會將不知能否派上用場的佈局交給她。
所以勝負早已揭曉。
──在荒廢的沙灘上,烏黑秀髮散亂的依芙琳倒地不起。
真正的槍早就不動聲色、趁着拍肩膀的時候還給了克羅妮卡。
「噢……對了。」
依芙琳捂着遭到槍擊的腹部,驚訝地睜大眼睛望向一旁。她的視線彼端是──
然後,我們的臉上不約而同地露出微笑般的苦笑。
『欸,萊納斯,話說你有沒有呢?』
戰鬥甫一開始,我就丟掉了槍──其實這是假象。當時我丟掉的只是一團沙塊,是我偷偷握在掌心的。
即便如此,她依舊伸長脖子,想咬住我的喉嚨。
「就算妳打贏我們……妳也會跟着沒命啊。」
「……抱歉,依芙琳。不過。」
然後間不容髮地折斷我的左手。又再度對摺斷的肋骨施加衝擊,破裂的肺臟噴出鮮血。
白熱逐漸濃縮在她的雙臂。彷彿以自己的一切化爲燃料的熱核,包括生命與戀慕,在依芙琳轉頭的瞬間炸裂。
彼此踏着踉蹌步伐,一步一步,像是相互吸引般接近。
有一天,要送妳特別高級的服飾。
我迅速放棄靠已受損的肺部呼吸,掙扎着爬出海面。快速蒸發乾燥的海水伴隨燙傷,在臉上留下鹽分的薄片。
這時,一記沒躲過的貫手深深刺中我的側腹。
帕託莉澤同樣按住肩上的嚴重刺傷,對她說道。
……接着,再度血花四濺,血肉飛舞。激烈衝突的生命碎片往各方飛散。
我的夢想就是有一天,要爲妳獻上幸福。
我握住指骨快碎掉的拳頭,燒得焦黑的依芙琳也同樣準備迎戰。
依芙琳立刻回答,堅決的語氣顯示她明白一切。與任何事情都無關。除了那一天的殺戮起誓以外什麼都不想,也無意阻止自己走入窮途末路。
「〈白日炎天〉──戀獄創生!」
『夢想啊,重建劇場是我的夢想。但這是我們兩人存的錢,你也可以決定要怎麼運用……啊,不過如果夢想太龐大,可能有再多瓶子都不夠喔。』
在視野染成全白之前,我見到大批影子交織成好幾層的護盾。隨後慢了一些的爆熱與衝擊,炸飛了整個世界。
帕託莉澤的最後一擊,連同釘住她的影槍也燒得消失無蹤。
我不知道她弟弟的面具喚醒了她心中的什麼。
宛如決堤般,原本由她代爲承受的所有影刃向我直撲而來。
此時,依芙琳依然站在宛如地獄、燒熔後化爲玻璃質的地面。
「……讓這一切落幕吧。」
夕陽,終於在遠方的水平線徹底死絕。
這個距離是躲不過的,我也沒有架開的力量。
因爲太難爲情了,所以我默默轉過頭。不過現在我敢開口了,姐姐。
但是以結果而言,不只我沒錯過最後的機會。
『什麼有沒有,是指什麼呢,姐姐?』
我也很清楚,繼續站着也不會有好事。只會遭到更猛烈的暴力,更加悽慘、致命地削肉斷骨──但是,我依然硬撐着。
我戴上由自己創造、看不見的面具。
「是我們贏了。」
『啊!這表示你果然還是有夢想吧!欸欸,可以告訴姐姐嗎?』
讓我告訴你說謊的訣竅。
「那有什麼問題嗎?」
「──啊、啊……!」
有一天,讓妳享用美味的料理。
「你這、混帳────」
「其實我一次也沒有恨過姐姐。我也很愛妳,一直很愛姐姐妳。」
該不會是謄寫的記憶產生了共感吧。即使真相不明,但是有件事可以肯定。她過去殺害弟弟的心理陰影造就了現在的她,還化爲驅使她的動力。
他憎恨這世界的一切,無法原諒。無論是貴族、貴血因子或是姐姐。所以要毀掉一切後再一起死。依芙琳不知道該如何剋制這種毀滅性沸騰的怨念。
令人聯想到巨人步行的猛烈熱風,讓我的身體狠狠地砸在蒸發的海面上。
「姐姐。」
有一天,讓妳坐上列車,見識各式各樣的景色。
因爲我聽見了硬幣的聲音。
『爲什麼啊?』
姐姐已經不在人世了。但至少,我還有許多東西想送給那個傢伙。
光靠從依芙琳那裏謄寫過來的自身記憶和經驗,是贏不了她的。
因爲弟弟在自己污穢身體的血液中哭泣。自己親手奪走一切的摯愛至親,正在不停地吶喊。
接着響起的,卻是從一旁傳來的槍聲。
那麼,爲何手槍會回到她的手上?
「依芙琳……妳輸了。」
「是啊……沒錯。好啊,這次我們一起死吧,艾薩克。在臨死之前儘可能多清掃一些垃圾,然後無用的我們就一起消逝得無影無蹤吧。」
『……嗯,其實沒什麼大不了的。』
「殺了我吧,否則你一定會後悔的。」
「或許吧,但決定的人不是我。」
挺直腰桿的克羅妮卡,輕輕將指尖上的黑色棉質帽戴在我頭上。
再度站在我身旁的她,手裏的槍還剩下一發子彈,但是……
「……如果要殺害朋友,將來我一定會後悔。所以我選擇不殺。」
這次終於結束任務的槍,落在了沙灘上。
倒臥在地上的依芙琳見到手槍後,彷彿有些釋懷似地微笑。
「好好記住妳這句話……我一定會追殺妳。不論天涯海角,我都不會放過……肯定會讓妳後悔。」
克羅妮卡將撿回來的日記抱在懷裏,天真地回應她的威脅。
「嗯,我會期待再次見到妳。」
「再見啦……雖然時間很短,但受妳照顧了。」
我們向這位短暫的夥伴告別後,在沙灘上邁開步伐。
身後突然傳來了苦笑的氣息,但肯定是我們多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