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Sur le pont L9;on y danse
《虛幻信任的假面舞會:詐欺師與少女的戲法旅程》 · 瀧浪酒利 · 3.7萬 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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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個世界上有一件事情是肯定的。
那就是規定。
只要遵守別人的吩咐、規定的事項,就保證社會能幸福地運作。
我一直相信這一點,始終遵守這個原則,照理來說不應該出錯。
依照教科書的指示解決問題。聽從父母的吩咐生活。遵守命令達成任務。
在我的人生中,從未脫離過預先鋪設的規定。
我也的確因此獲得了幸福。
穩定的收入與職業地位,不只能支撐起因爲革命而沒落的老家,甚至還能爲心愛的對象提供幸福。
我認爲自己過去遵守的規定沒有絲毫錯誤。
沒有,絲毫錯誤。
所以有錯的、破壞這份幸福的,不是別人……
是那個男人在搞鬼。
1
偶然仰望,見到沒有一絲雲彩的夜空。
人會抬頭,就是爲了逃避眼前的現實。一如現在的我。
「我還要。」
「……不好意思,沒了。不夠的話自己附近喫草去。」
我指了指從火堆上移開的野炊鍋鍋底表示。
黑髮女僕的冰藍色眼眸和我注視着相同的目標,微微嘆了一口氣。
她是我想逃避的現實二號。更正,這傢伙叫依芙琳,現役軍人。而且她自稱是非貴族的貴血因子持有者,還是這趟旅途中新增的麻煩人物。
「爲什麼從剛纔就一直盯着別人看。老實說,這讓我感到很不舒服。」
她的口氣彷彿毫無畏懼,又或者是認爲自己絕對不會死。不知道是因爲看穿了依芙琳的內心,還是有其他的把握。
無法保證時間的齒輪不會倒轉。如果政府如此判斷現狀,也難怪對我和克羅妮卡的態度會是這樣了。
照理說應該長生不死的〈王〉卻死掉了。克羅妮卡的別名是癌細胞。還有那股從左眼轉移的神祕黑暗等等。這點燃了我心中一直糾纏不休的疑惑。
『我還沒問妳原因呢,丫頭。爲什麼騎士團要抓妳?』
如果這個危險的女僕得知克羅妮卡掌握〈王〉復活的關鍵……
就在這時。彷彿在抗議的呼氣聲粗魯地噴在我背後。
在星光灑落下,夜晚平原的視野還不差。定睛一瞧,還能見到無數鎧甲馬鞍、長劍長槍棄置在秋色的草原上生鏽。
……我將這段每次想起都感到不滿的記憶先擱在一邊。
依芙琳繼續解釋,目前依然不知道組成分子規模,以及活動據點。
『如果此事爲真,政府必須儘快從他們手中奪回〈王〉的遺骸。並且徹底銷燬遺骸,不留一絲一毫纔行。因爲──並不是革命殺死了〈王〉,而是〈王〉之死引發了革命。這纔是十二年前的真相。』
『黑帚,革命前我也是這支暗殺部隊的一員。由非貴族的貴血因子持有者組成。主要任務是掃蕩犯下重罪的貴族,以及觸犯禁忌的食屍繼承者。在高手雲集的隊員中,那一位毫無疑問是最強的。』
可能只有身爲革命當事者的政府人士才知道這些祕密。
一無所知的我狂冒冷汗,同時提心吊膽地觀察着下一個瞬間。
我回頭一瞧,發現是那兩匹馬。栗色混種馬的黑眼珠一直盯着我瞧。
「就是在這種情況下才要玩樂啊。如果只會擔心受怕,逃難的我們豈不是喫虧到底了嗎,不公平。機會難得,當然要開心地逃跑,不留任何遺憾嘛。」
其實這在國內隨處可見,並不稀奇。這是過去王國時代,貴族之間戰爭的痕跡。
「因爲冷就是冷嘛。欸,萊納斯,幫我泡杯熱咖啡。」
好不容易討好兩隻牲畜後,我回到火堆旁。只見克羅妮卡高興地打開旅遊手冊閱讀。該頁刊載了我們下一個目的地。是位於中西部、風光明媚的觀光運河城,費拉迪利翁。
『我先警告你,如果路上敢對我毛手毛腳,我就當場閹了你。』
『很可惜,我還遠遠比不上師傅。如果要硬拚的話,政府肯定會蒙受重大損失……換句話說,能讓她繼續裝乖是最好的。』
『是指亞里亞吧。妳的師傅有這麼強嗎?』
如此說道、毫不掩飾想法的她,身上樸實且單薄的黑白色女僕服在捎着枯葉的晚風中搖曳。
總之我清洗剛纔放着的空鍋子、在旺盛的火堆裏添加薪柴。這時我忽然停下。
偶然來了一陣風將長髮吹起,讓我鼻尖發癢。懷裏的克羅妮卡仰望我後開口。
說到這裏,這個黑白色打扮的女僕想起一件事。
──克羅妮卡,這傢伙究竟是什麼人?
聽到這個問題,反而是我膽戰心驚。根據就是剛纔她的說詞。
『……對了,詐欺師,我還有一件事情要先告訴你。』
克羅妮卡打了個噴嚏,鼻尖紅通通的。我沒理會她,端起一直在鍋旁加熱的水壺,然後像是要做給她看似地打開鐵罐,準備衝杯熱的,卻發現連咖啡粉都沒了。
「拜託,妳穿這樣不冷啊。小心拉肚子。」
「黑咖啡行不行。砂糖和牛奶都沒了。」
同樣是我想逃避的現實一號。更正,克羅妮卡紅雪色的秀髮收在厚實的帽兜底下,身穿感覺很暖和的奶油色羊毛大衣,整個人裹得像只羊羔。
『騎士團從革命的最初期,也就是王城剛淪陷的時候就開始活動,是最強大的倖存貴族。他們在各地都留下了恐怖行動或刺殺重要人物等惡行。更麻煩的是,政府幾乎無法掌握他們的情報。』
對於我的問題,依芙琳感到錯愕、又像是輕視地嘆了口氣後纔開口。
『……請不要隨意直呼我的名字。還有詐欺師,你也一樣。』
依芙琳微微點頭後繼續說道。
『什麼?』
氣氛在千鈞一髮之際終於變得和緩。我則像是被留在原地一樣,思考剛纔的對話內容。
『所以政府一直惴惴不安。原本千年間長生不死的〈王〉爲何會突然死亡。既然不知道原因,就無法保證不會突然復活。至少在銷燬遺骸以前都不能放心。』
距離首都發生的騷動已過了三個多星期。路程中沿途的秋夜已經完全變冷了。
『然後,釣魚的人是我。如果騎士團的刺客傻呼呼地上鉤後,能套出有益的情資……我可以放你們兩人一馬。』
克羅妮卡毫不客氣地詢問憤憤不平的依芙琳。
我瞪着火堆旁一直靜靜坐在自己黑影中的依芙琳。
『丫頭,妳是餌。』
搬出這番說詞的克羅妮卡看起來有些脆弱,是我多心了嗎?
就算反脣相譏「我也餓啊」也沒有意義。爲了堵住克羅妮卡的嘴,餓着肚子的我起身,幫馬準備草料,然後拿着水桶到附近的淡水湖汲水。
主要去送死的,幾乎都是那些被上頭任性動員的平民們。代理戰爭搞得像運動會,毫無大義可言。只有鏽蝕的落伍武器,證明這些被當成餘興節目來肆意揮霍的人命曾經活在這個世界上。
『嗯?怎麼了,萊納斯……噢,原來如此。多了一個女性旅伴所以很開心是嗎?討厭,你這色胚在想什麼啊。』
『呵呵,既然雙方的隔閡已經消除,那就再次請妳多多指教囉,依芙琳。』
『……所以呢?』
「再過兩三天就抵達了吧……欸,萊納斯。這次我想去時髦的咖啡廳!有大量奶油與水果的甜點看起來真美味。依芙琳你也有興趣嗎?」
「沒有,我討厭甜食。話說妳明知道騎士團要來找麻煩,竟然還能想這些有的沒的,我反而很佩服妳呢。」
克羅妮卡將話題拋向依芙琳,她卻冷淡地擋回去。
『似乎說太多了,這件事就到此爲止吧。詐欺師,反正你就是單純的打雜傭人,沒必要知道詳情。』
依芙琳就此打住話題後,克羅妮卡開口補充。
即使她的語氣很平淡,卻反而帶有幾分懷念之意。
即使短暫瀰漫極寒的氣息,但依芙琳最後依然將之與緊握的拳頭一同收起。
『本來應該先逮捕你們,然後拷打──不,審問一番纔對……結果你們竟然有這麼麻煩的人脈,真是受不了。』
『誰會毛手毛腳啊!』
與依芙琳再會的隔天早上,我們騎着馬從首都出發。
『就是說啊……不對,如果當初沒遇上那個老闆,就不會有這麼多麻煩──』
……花了幾分鐘後,我將打好水的水桶放下。喫完草料的兩匹馬隨即將臉塞進桶子裏。我解下牠們背上的馬鞍,用毛刷梳理毛。
『什麼啦。』
『暫時要靠你的錢包撐一下了。加油,努力賺錢吧。』
「好啦好啦。」
『妳的左眼能力真的很討厭,讓我愈來愈想除掉妳了。而你居然能和她一同旅行,光是這一點我就很佩服你這個詐欺師……噢,對了。』
『……好吧。反正總會有刺客主動上門,到時候質問對方就知道了。這樣可能還比較輕鬆。』
「我不要。應該說……我不會。」
這時候依芙琳又補充了一句話。
呼出感覺會令人發癢、帶有動物騷味的鼻息,結實的肌肉也跟着微微跳動。輕撫兩匹馬的側腹時,我心裏尋思。等到了下一座城鎮,就立刻賣掉牠們。
因爲沒錢了。
〈王〉的遺骸。懷裏的克羅妮卡彷彿對這個詞有所反應般微微一顫。
「那就不用了……哈啾!」
結果她略爲閉起眼睛,向我坦承她完全不會做家事。
依芙琳的話尾甩向火堆旁的另一人。
『好了,停下來。別再繼續深究囉。』
『看來你們也相當焦頭爛額呢。騎士團真的有那麼麻煩嗎?』
『挑那間餐廳果然選對了呢,萊納斯。』
「喂,女僕小姐……妳也好歹來幫忙一下吧。」
『……照理說不會死的〈王〉有一天突然死了,原因不明。可是〈王〉之死導致身爲直系細胞的三大貴族變弱,也是事實。再加上三大貴族中的一人見到苗頭不對就倒戈了,革命才得以成功。』
而且爲了方便引誘刺客,依芙琳特地挑選人煙稀少的舊大道沿線。在鐵路全盛期的現今,這條路線顯得特別荒涼。拜此所賜,目前我在仰賴他人錢包的同時,自己的錢包也是雪上加霜的狀態。
我的肌肉冷不防緊繃起來。心中的不安可能順着繮繩傳遞了吧,馬哼了一聲。
如果要回想爲何會落得如此窘境,可就有點說來話長了。
這個少女曾經說過,騎士團試圖以她的眼睛來複活〈王〉。
『跟你們旅行時,包括馬匹在內的沿途各種費用……即使我寫信向管理局申請任務預算,可能也不會立刻撥款。因爲我們總是缺乏經費。』
「沒事,我和普通的人類不一樣。也不像那個丫頭這麼軟弱。」
『……你真的一無所知呢。』
所以容易遭到孤立的騎馬旅行最理想。不僅容易引出襲擊者,也最不用擔心波及他人。這是依芙琳的理由。
「這兩個孩子似乎也餓了,還有牠們也想喝水。」
『祕密。依芙琳,我目前還不能告訴妳。』
『還有一項絕對不能忽視的謠言存在。據說他們目前持有在王城淪陷之際,被偷偷帶走的〈王〉的遺骸。』
但是克羅妮卡毫不猶豫地開口。
我偷瞄一眼,發現她的紫水晶左眼睜着。所以是從依芙琳身上讀取到後續的內容吧。
總之,政府高層似乎認爲強行拴住克羅妮卡並非好主意。還不如放長線釣大魚,讓她充當誘餌。該說高層的判斷很有彈性嗎,或者是……
『等一下,不要擅自捏造他人的真心話。少一臉好在有發現的態度。』
我還是第一次聽到這件事。一頭霧水的疑惑脫口而出。
克羅妮卡一臉遊刃有餘,再度不客氣地開口。
她的語氣很冷淡,直指克羅妮卡。我騎在馬上手握繮繩,克羅妮卡縮在我懷裏。
這時我才明白,爲何這幾周她都將所有的雜務推給我。
「……趕快脫掉妳身上那件唬弄人的女僕服,還有以後不準再穿。」
「你真是沒禮貌……不過這是事實,我無法反駁。」依芙琳似乎知道自己沒資格當女僕。但她又迅速接了一句:「真想不到,讓你這種男人侮辱還無法還擊,居然這麼氣人……好吧,其實我有一項唯一擅長的家務。」
我很訝異,催促她快說。面無表情的她便有些得意地開口。
「我從師傅那裏學到的不只是殺人技術,還包括怎麼泡出好喝的茶。唯有這次我可以毫無保留,特別向你們露一手。」
一聽到這句話,搓着發紅鼻尖的克羅妮卡便說道。
「我也可以喝一杯嗎?在首都的餐廳品嚐過亞里亞的茶,那還真是好喝啊。我很期待妳的手藝呢。」
「嗯,交給我吧。」
依芙琳自信十足地從黑影中取出茶具組,看來是她慣用的。
不抱期待地等了幾分鐘後,她以熟悉又仔細的動作泡好兩人份的茶。
「請用。小心別因爲太過陶醉而腳軟啊。」
面前的茶杯看起來散發嫋嫋的熱氣。
呼氣吹涼後,率先喝一口的是克羅妮卡。
可是剛喝下的瞬間,原本一臉笑容的少女就像石膏像一樣僵住。
即使我有不好的預感,但依然在空腹與疲勞驅使下,喝了一口杯中物。
「……嗯?」
這什麼啊,簡直就是一灘死水嘛。既沒有香氣也缺乏風味,扼殺了所有茶之所以被稱爲茶的一切要素。宛如無人的荒野,殺氣騰騰的液體逐漸入喉,只在舌尖上留下絕望。
說得保守一點,根本就是被詛咒的味道。
再講得更白一點,難喝死了。
黑白女僕依芙琳始終面無表情,但她很明顯驕傲地挺起胸膛。
我還記得那支有褶邊的陽傘,視線在瞬間就盯上了。
打死我也不當工人,渾身臭汗地老實工作。
「大家在一起比較開心嘛,依芙琳妳也有相同的想法吧。」
掩蓋難爲情的同時,我儘可能簡短地解釋。
「沒關係,那麼今天就分頭行動吧──我們走,依芙琳。」
(一次就好,讓我幹一票大的……否則還沒等到騎士團或依芙琳先動手,我就已經先窮死了。)

說穿了,我是徹頭徹尾的壞人。唯一的生存之道就是騙人,奪取他人的成果。而且我早就不再爲了自己選擇這條邪惡之路而後悔。
可是閉眼的瞬間,毫無愧疚之意的依芙琳在我頭上開口。
「我倒是有些意外,原來你識字啊。」
「雖然空洞得要死,不過我也不期待你有多少遣詞用字的能力。今後只要我有興致,也可以再幫你們泡茶喔。」
依芙琳也瞥了我一眼,隨後跟在她身後。
「……很厲害啊。」
「萊納斯啊。」
──彼此分開後不久,我便抵達橫跨運河的南側鐵橋。
「更何況要觀光的話,妳們別管我,自己去就好啦。我可是很忙碌的。」
怎麼辦?靠依芙琳根本不可能,要靠克羅妮卡更是天方夜譚。
「不,我只要能監視妳就夠了。詐欺師就真的可有可無,哪邊涼快哪邊去。」
2
「沒有特定目的地。先找看看有沒有什麼東西適合他。」
每一件衣服基本上只能在城鎮的服飾店購買,所以會受到當地風俗、流行與經手職人的影響。即使說是上衣,都會擁有完全不同的個性。
話剛說完,紅雪色的長髮迎風躍動了幾步,少女的氣息逐漸離開我身邊。
弦外之音,就是我還得賺錢「養活」妳們兩個呢。
不夠,還少了一片這次詐欺必備的拼圖。
「味道怎麼樣?」
「走去哪裏?」
那還用說。我的聲音有一點點激動。
「拜託,萊納斯。等一下再看啦,趕快去咖啡廳嘛。」
「爲什麼突然要送他禮物?」
但如果當面嗆她,可能真的會被她宰了。
我灌了幾口水壺剩下的白開水,勉強當作漱口,然後抓起外套就躺下去。碰到這種時候,最好的方法就是睡覺。反正睡着就不用理會胃袋的抗議了。
聽到這句話就不用再懷疑,這個女僕已經沒救了。
「但是,明天你一定要帶我去咖啡廳喝茶喔。一言爲……哈啾!」
「我要選一件特別適合他的。妳也來幫我挑吧。」
「沒關係啦,和朋友一起挑選衣服纔有趣嘛。」
我邊回答邊點菸。即使身旁兩人的表情明顯不悅,我也不在乎。
克羅妮卡瀟灑地無視我的惡言,將長髮塞進羊毛帽兜底下後又說。
然後我丟下報紙邁開腳步,去抓住從天而降的最後一片拼圖。
站在熟鐵纜吊着的橋樑上,能對無數小船往來的運河一覽無遺。這可能是刻意設計的。衆多工人從船上卸貨,或是從岸上裝載。驗貨員一隻手拿着貨單來回穿梭,還有小販向休息中的工人兜售簡餐,盛況空前。如果豎耳傾聽,甚至能從橋上聽見喧囂。
還能怎麼樣,端出這種東西竟然還這麼有自信?她哪來的臉啊?
「那就走吧。」
「拜託別看我這樣,我八歲的時候也上過學好不好。雖然三天就退學了,但我學到一件事,我喜歡唸書,但我恨透了聽別人教我。」
「嗯?話說回來……」
走在景觀優美的馬路上,我快速掃過報導標題。像是『優質房屋貸款』、『律師妻子因出軌憤而行兇』、『陸軍逃兵偷竊裝備』。這時克羅妮卡打斷我。
我勉強嚥下「饒了我吧」這幾個字後,再度緊閉眼睛。
爲了壓抑不斷抗議的腸胃,我在地上鋪的麥稈上翻來覆去好久。同時我的思緒集中在同一件事情,也就是觀光都市,下一個目的地。
在我們三人之中,我大概是最明白這件事有多致命的人。
自從我爲了錢,不惜對唯一的親人痛下殺手的那一刻。
不經意地將手肘擱在欄杆、用手撐着臉頰,自言自語脫口說出真心話。
「那麼萊納斯,即使是爲了賺錢,你也不可以太過分喔。」
我想了一會,當時我差點就要放棄了。
「好……!」
但是,即便如此,我也不希望欺騙自己心中這份不知於何時產生的心情。
「……不用了,我的人生不需要朋友。」
「……感冒?我不太清楚,但應該不是。只不過總覺得鼻子癢癢的。」
但克羅妮卡卻不滿地噘嘴抗議。
「但是我需要,就這樣決定啦。」
即使我沒有說出來,但這也是爲首都那件事情道歉。由於我堅持拯救那間餐廳,才因此讓他面臨生死關頭。畢竟我扣住他的財產當成人質,沒辦法坦率向他道歉,所以這純屬自我滿足。
克羅妮卡毫不畏懼,像聊天一樣隨口一問。依芙琳聽了嘆口氣後回答。
因此我很喜歡服飾,感覺就像將造訪某個地方的回憶穿在身上。
「我只是想殺罷了。一個不留,殺光該死的倖存貴族。就爲了這個原因,我以前纔會加入黑帚女僕,然後現在成爲軍人。」
三天後。
這時,腦海裏突然閃過一個難以捉摸的想法。
我迅速向路上的報販購買較便宜的城市新聞報與香菸。懶得管手頭窘不窘迫,反正接下來再賺就行了。
聽到克羅妮卡如泄氣皮球般的聲音,唯有今晚我和她產生了奇妙的共情。
「省省吧……」
「請不要擅自將我當成朋友。我應該說過,我沒有義務和妳打好關係。」
我們抵達州首府費拉迪利翁。這座運河城市從王政時代就存在,歷史悠久。鐵路的發展提升了全國的物流量,這座以河川運輸爲主軸的城市也享受到紅利。
這趟旅途中,我主要期待三件事:餐點、風景與服飾。
運河流經城市中央,北側的舊艾文紐大橋是以花崗岩堆成的傳統拱橋。南側吊橋結構的工業化大鐵橋則是近年來新建的。這兩座大橋支撐市內的物流,也是當地知名的觀光景點。
一旁是閃閃發光,宛如綠寶石般碧綠的運河。我和依芙琳一同走在正午的街角。
「……這倒是無所謂,但請不要太過期待。我對這方面很生疏。」
「怎麼這麼急着要睡覺,我還沒聽到你們的感想。」
3
她的手比我大一點。我有些強硬地拉過來,和她握手。
「本來還有點擔心,但我的手藝果然沒有退步呢。」
「包括我嗎?」
「是嗎?但我也不會在意。決定了,妳從現在開始就是我的朋友。」
像是配合她單調死板的回答,突然瀰漫出一股血腥味,甚至足以蓋過我正在抽的香菸煙味。
我告訴依芙琳後,她的表情僵住了,一動也不動,喫驚地睜大眼睛。
但她搓着發紅鼻頭的動作,看起來與感冒無異。
「多虧有他,我才能旅行到這裏……雖然有點晚,但我想表達一下自己的謝意。不過就算問他想要什麼,他也只會回答錢吧。所以──」
爲了確認靈光乍現的真面目,我再次攤開報紙確認標題。
「大陸週報……不,還是給我在地的報紙。」
「……小鬼別裝什麼監護人,看了就火大。」
不過,這次不是要挑自己穿的衣服。
在我不知該如何陳述感想時,依芙琳也喝了茶壺裏剩下的茶,然後表示。
不以爲意地哼了一聲後,克羅妮卡突然轉身表示。
走在克羅妮卡身旁的女僕依芙琳,馬上面不改色地口出不遜。
「我也要睡覺了……晚安,萊納斯。」
可是……我突然使勁,雙手緊緊掐住攤開的報紙。
就在我對她冷不防改變態度感到驚訝時,她的翠綠色右眼遠遠地注視我。
在驟然運轉的腦海中,推測一步步建立了階梯。爲了衝上虛構的鐘塔,敲響那隻塞滿看不見的硬幣的玻璃瓶。
「是喔……我先聲明,就算妳發燒了,我也絕對不照顧妳。」
「妳這一代人應該剛懂事就面臨革命吧,沒有以貴族身分做過惡。我可以勉強放妳一馬,但我也沒義務和妳打好關係。」
「……他?」
她最近經常打噴嚏。我問她是不是感冒,她有些疑惑地回答。
一個人影掠過視線角落。或許我沒有漏看,也算是一種奇蹟吧。
「別催我……真是的,好歹讓我慢慢看個報吧。」
「既然成爲朋友了,再一次請妳多多指教囉,依芙琳。」
說着說着我也稍微增加了力道,握住她冰冷的手掌。即使她冷淡地甩開,但我看出她的反應有幾分難爲情。
「怎麼了嗎……請不要一臉喜孜孜的樣子。」
「呵呵,抱歉。不過我很高興,因爲第一次有了朋友。」
感覺是發現我半眯着左眼,依芙琳轉過頭去,避開視線。
順着她的眼神望過去,正好見到縫衣針造型的招牌。
「欸,妳看!那間服飾店應該可以……好像也有男士服裝呢。」
「好像是。其實我覺得在哪裏買都一樣。」
我拉起這個敷衍回應的女僕的手,進入服飾店。掛在衣架上的商品擠滿了狹窄的店內空間,中央有一個像是配件賣場的區域。
店員在櫃檯進行縫製作業,聽到門掛鈴的聲音後便對我們投以感覺有點稀奇的視線。四目相接後,我稍微讀取她記憶的精華部分。
經營這間店的老闆娘在這附近有口皆碑,目前不在店裏。女性店員似乎是她的徒弟,目前正專注於師傅給她的工作,無心接待顧客。
我向她示意不用在意我們,店員便輕輕點頭,然後再度專注於手邊的縫製工作。這對我而言也挺方便的。機會難得,我想靠自己的眼光挑選。
「男性的衣服果然不多呢。」
「但該有的好像還是有。例如這件夾克或那件襯衫,尺寸應該也適合。」
「……那幾件還是算了。我先前就有發現,那個詐欺師已經有好幾套雅緻的男裝,似乎是專門上街用的。」
聽她這麼一說,的確是這樣。萊納斯每次抵達某個城鎮時,好像都會換上筆挺的服裝。之前我一直沒注意,但似乎滿高級的。以這些商品的價格來看,品質很難贏過他既有的服裝。所以……
「或許挑些他平時不會穿戴的物品比較好。」
如此思量後,我的視線轉向中央的配件賣場。推車上塞滿了工作用手套或圍裙等日用品,一旁的架子上則整齊陳列着領巾或手帕等小東西。
機會難得,我挑了幾件,並試着配戴在一旁的依芙琳身上。
「拜託,什麼機會難得啊……等一下,那個特別粉紅的緞帶別戴在我身上。我討厭孩子氣的打扮。」
「您好,我名叫威爾遜•布羅傑特。這一位是我的妻子帕託莉澤。事不宜遲,我想和貴行的貸款負責人聊聊。」
「嗯,目前還沒正式入籍。而且可能是向工匠提出無理的要求,導致交貨延遲了。」
帕託莉澤離家出走,卻不認爲自己的選擇有錯。還自我安慰,認爲這趟旅途的目的是邂逅命中註定的對象。
對方可是州內最大的在地銀行,這種醜聞大到難以掩蓋。而且名門最看重的就是面子。
僞造結婚證明不是不行──但是我知道,這次的計劃要成功,就必須得帶真正的伴侶。
之前在首都遇見的貴族女性帕託莉澤,想不到會在午後的運河與她重逢。我爲當時的失禮道歉,並且邀她前往附近的咖啡廳。
所以我只要投其所好,扮演不存在的真相即可。
一般人總會認爲銀行就是存錢的地方,其實銀行同樣會放貸。應該說放貸纔是主業,貸款的利息是他們營利的來源。還有那獅子大開口的手續費。
確定選項後,我迅速掏出剩餘的零用錢買下。
如同預期,我在心中暗自竊笑。他可能是副理或分行經理等級的人物,剛出手就釣到有裁量權的大魚。這種人會覺得反正事後是他們決定,所以先開張支票給我也無妨。任何職場都一樣,身居上位的人多少都會遊走灰色地帶,美其名爲臨機應變。
「我並不期待。」
因此帕託莉澤不知道接下來要進行的是詐欺貸款。她肯定也不會想到,自己即將成爲婚姻詐欺的受害者,而且也不會發現。
「希望他會高興,雖然我也不確定。」
威爾遜進入莫名豪華的建築物,前往櫃檯,臉上浮現柔和的笑容。
那銀行又是如何呢?答案再明顯不過。不知從何時開始,銀行在衆人眼中變成詐欺師的親戚。但即使是有血緣關係的詐欺同業,我這個詐欺師也要讓銀行知道誰才更技高一籌。
4
另一項要素,就是妻子。
威爾遜牽起帕託莉澤的手,表情認真地告訴她。
「我願意!」
這種契約當然無效,但我要的就是無效。
「所以妳願意和我結婚嗎?」
「我當然知道。所以我要採取有點卑鄙的手段。如果妳不願意,我就放棄。我要大大方方向妳父親打招呼,讓他揍一頓。直到他同意我們結婚之前,我會不斷挑戰。」
威爾遜爲了自己的生意,要去銀行貸款。
「當初遇見妳時,我的直覺就感受到這是命運。認定妳是我人生中唯一的伴侶。所以我要再說一次,如果妳認同我說的命運,請和我結爲連理──」
「那麼這個呢?啊,這也很可愛呢。」
「……所以我想爲明年的營業稅辦理貸款,也就是緊急資金。今年由於自由貿易解禁,銷售一路長紅……但是稅額也跟着三級跳。由於大部分收益都已經拿去投資,包括賒欠的款項。總之我需要一筆錢以順利度過納稅期限。」
以夫妻的名義向銀行高額貸款。之後一旦契約無效,即使還錢也無法就此了事,肯定也得賠償。
「……非常感謝您,我明白您的需求了。文件內容也沒有問題。您似乎急着用這筆錢,那麼我就直接開給您支票吧。」
順序有點顛倒了,我是買完以後纔在店內的穿衣鏡前試戴。一如我所料,比起我的明亮髮色,更適合萊納斯那麥褐色的頭髮。戴在他頭上肯定是不錯的組合。
我妥協後選了一條款式簡單的紅色披肩,圍在她脖子上。結果她一臉厭煩地皺眉。
「呵呵,的確……那就決定挑這個吧。」
「是不錯,看起來更可疑了。」
「可是,不論你多麼富有……父親可能都不會輕易點頭。」
「不過夫人也真是了不起。究竟是在哪裏找到這麼優秀的丈夫呢?」
所以我需要看起來家境富裕的真正妻子。
帕託莉澤的表情肌頓時完全停止運作。
「不好意思……恕我失禮,您似乎沒有配戴婚戒?」
榮恩回答「原來是這樣」,略表歉意。閒聊結束後,對話就進入正題了。
說謊的訣竅,其四。
「就說不要挑粉紅色了。水滴圖案也不行。」
威爾遜開始解釋自己經營的東部外銷農場事宜,當然完全是虛構的。
「欸,噢……我、我很高興。其、其實我也忘不了你……明明只是爲了一些雜事順道前來此地,想不到有機會與你重逢,真是太感激──」
「噢,已經完全康復了,我找到本領不錯的醫生。經過運用最新醫學技術的爆難喝紅茶療法後,現在活蹦亂跳的。」
所謂的貸款詐欺,就是利用銀行習性的手法,與詐欺個人的重點完全相同。只要讓銀行相信絕對有賺頭,之後會還錢,叫銀行掏錢即可。
當然,無論如何,只有具備相應魅力的顧客,對方纔會通融。
鏡中的我似乎在內心的某處浮現了期待,因此揚起了嘴角。
「請問威爾先生,你之前的病……」
由於賺了錢,需要貸款以繳納增加的稅額。即使司空見慣,但根據我的經驗,這麼做最有效。因爲可以讓對方認爲自己的事業蒸蒸日上。
謊言必須要能實現對方的願望。
即便如此,銀行也不至於不分青紅皁白就亂借錢。借給已經手裏有傘的人毫無意義,但是借給連屋頂都沒有的人,顯然會血本無歸。
沒有問題,她是不折不扣的天真大小姐,沒必要讓她演戲。如此心想的我,喝了一口涼掉的紅茶喘口氣。但就在這一瞬間……
「天啊!威爾你太可憐了……!這樣我哪受得了……!嗯,那就去吧。我纔不管父親的面子或家裏的情況呢。」
「嗚、嗚哇啊啊啊啊……嘶嘶、咿──!」
「哈哈……不、不好意思,她很容易落淚。另外要訂正一下,我們已經結婚了!……緩緩吸氣,吐氣。來,有沒有冷靜一點,帕媞?」
「威爾,你真是天才!我好期待父親那屈辱扭曲的表情呢!」
單身者在社會上的信用價值很低,說穿了比垃圾還不如。若是正派的銀行,根本不會借錢給年紀不小了卻還單身的男性。
「嘶──呼──嘶──呼……咿、咿──!」
書寫支票的同時,榮恩隨口向帕託莉澤攀談閒聊。
即使距離事業所在地遙遠,卻依舊特地向低利率的銀行辦理貸款,這也很常見。
聽到這句話,我懷抱冷淡的達成感,以及灰暗的優越感表達謝意。
「是啊,不過您也知道,目前貴行利息較低。我希望今後能與這個州的銀行往來。」
魅力,這是給櫃檯的第一印象。包括服裝、言行、舉止,另外還要再加上一項條件。
5
「您好,兩位是布羅傑特先生與夫人吧。我是今天代表本行的負責人,尼可拉斯•榮恩。」
換句話說,銀行希望客戶以貸款爲本錢,賺進更多的錢。借更多的錢,賺更多後再借……銀行最期待的就是遇見這種理想的情人。
他會喜歡這份回憶嗎?
受騙上當的人都有跳坑的原因。例如天上掉錢的機會或離譜的好運。只要不徹底拋棄這種僥倖心態,任何人都有可能變成冤大頭。
帕託莉澤哭了出來,還不是啜泣,而是嚎啕大哭。
「哎呀!真是太好了!」
榮恩審覈我提交的虛構帳目與土地權利書,然後點頭。
幸好她還是一樣好騙,不過我這次的目標並不是她。
我不經意望向流經咖啡廳露天雅座旁的翠綠色河水對岸。世界上化妝最厚的建築就坐落在該處。別名,銀行。
「噗!」
買的是一頂帽子,棉質的黑色紳士帽。
看來是沒有。面對這出乎意料的小插曲,不如說想哭的人應該是我吧。
「放心,別看我這樣,其實有仔細在找喔。欸,不覺得這個不錯嗎?」
──之後兩人順利訂立婚約,談了一會後離開咖啡廳。隨即快步前往運河對岸的銀行。
「對、對不起。可是……我、我、我實在太、太高興了……一想到,終於、終於能和你結婚……」
聽到她用堅定的回答打斷我,我在心中竊笑。這一瞬間,嵌上了最後一片傻瓜拼圖。
妳突然胡說什麼啊──我嚥下差點脫口而出的這句話,拚命輕撫身旁已經哭得上氣不接下氣的她。
「噢,嗯……妳能幸福纔是最重要的,帕媞。」
她必須與老家鬧翻的父親和解,並且得到諒解才能結婚。因爲結婚需要父母承認。
一旁的她突然發出怪聲吸鼻子,我忍不住噴出嘴裏的茶。
這一次的目標是針對銀行的貸款詐欺。
法律上的結婚需要雙方父母同意。但如果假裝已經結婚,以夫妻名義締結社會性契約呢?
我再強調一次,受騙上當的人總是有希望被騙的理由。
「……妳是不是忘了最初的目的啦?」
由於不喜歡父親安排的相親對象,她纔會離家出走。只要宣稱自己找到中意的對象,似乎就能輕易解決問題,但實際上不然。她是南部名門貴族的千金,父親根本不可能同意她與暴發戶結婚。所以還需要一道手續。
「後來我一直在找妳呢。」
說着說着,我摘下頭上的帽子,再度捧在胸前。
「您好,榮恩先生。今天請多多指教。」
所以要轉換思維,先想辦法讓結婚成爲既成事實。
戴着無框眼鏡的壯年男性在豪華的會客室內,畢恭畢敬地低頭致意。
當然,並不是真的要和她結婚,從頭到尾都是詐欺。
之所以帶帕託莉澤一起去,是爲了讓婚約成真。
「原來如此,那麼您已經向東部的銀行進行貸款了嗎?」
如果父親不同意結婚的事實,會對她的老家極度不利。雖然是放長線釣大魚,但我要營造這種情況,威脅她父親。因此帕託莉澤也贊成與我冒充夫妻,向銀行貸一大筆錢。
我冷靜地坐在沙發上,一旁的帕託莉澤表情緊繃。我撫摸她的手,同時悄悄安慰她「妳做得很好」。
這時需要的是我自己的演技,還有虛構的公司資訊,以及另一項要素。
急忙遞來手帕的榮恩表情抽搐。真的,他的臉在抽動。
再這樣下去,會談有可能就此告吹。由於整個產業都是胡謅的,萬一銀行事後回神開始調查信用等細節就完蛋了。所以無論如何都必須當場拿到支票。可是……
「不、不好意思……因爲、因爲……以前我一直以爲,與心愛的對象結婚是不可能的……!」
「夫人……」
這時榮恩的聲調忽然降低了,聽起來帶有分外不同的疑惑。
但是我還無暇思考,只能持續輕撫這個扮演妻子的女性背部。
「我討厭父親爲我安排的結婚對象……纔會離家出走。最後終於遇見命中註定的對象,墜入情網……所以我、我、我實在太高興了,再也忍不住……」
帕託莉澤的斗大熱淚落在我摟住她纖瘦肩膀的手上。她心中的傾慕按捺不住,宣泄而出,逼近某些理論以外的事物。
(蠢蛋……)
但是我的心境卻冰冷得嚇人。她目前正受到我的矇騙。現在的眼淚到了明天晚上,肯定會變成另一種不同的心境。偏偏我絲毫沒有罪惡感。
因爲詐欺師根本沒有罪惡感可言。
不過榮恩打破了鬱悶的沉默,眼鏡後方的深處可窺見類似的情緒。
「夫人……其實我也有女兒。」
「欸?」
帕託莉澤突然一臉困惑地抬頭,只見榮恩難爲情地繼續開口。
「其實是好幾年前的往事了。實不相瞞,我一直埋首於工作,沒有好好照顧她。原本希望至少幫她找個好對象,因此煞費苦心挑選。結果她卻看不上眼,和其他男人私奔了。」
深深嘆了一口氣後,榮恩又接着說道。
「現在她一年只寫一封簡短的書信。我從那個時候就不明白女兒的心情……恕我失禮,看到夫人您現在的模樣,我好像稍微能明白那種心情了。」
「是、是嗎……不、不過,令千金肯定覺得自己很幸福。」
流淚的帕託莉澤頓了半晌後,露出鮮明的微笑。
啤酒在酒桶內依然持續發酵。
「給我認真工作賺錢──尤其不準當感情騙子,聽到沒?」
最後順利取得貸款的我,和帕託莉澤一同離開銀行。
這是我當詐欺師的初衷嗎?不過就是想拚命存一堆不打算花的錢?
不知爲何,她頭上還戴着一頂陌生的黑帽子。
每次搬運因氣壓撐得鼓鼓的酒桶,就產生手臂和肩膀逐漸被削掉的錯覺。
「……不、不敢當。真的很對不起,我也真是的,竟然那麼丟臉……」
「因爲我擅長記帳,纔會分發到後勤單位。肌肉不是軍隊唯一的評價標準。」
帕託莉澤似乎感受到他的關懷,紅着臉微微點頭。
「你過來。跪在這裏──給我跪下。」
6
紅雪色的秀髮垂下,紫苑色的左眼開始讀取我的內心、記憶……以及靈魂。
露出笑容後,便約好明天再來這裏接她。然後,威爾遜注視她熱情溫潤的雙眼,僅親了一下臉頰便道別。
「哦。」
對着褪色的午後陽光,舉起到手的支票暗自竊笑。
那些錢是「我」當詐欺師,從別人手上騙來、積沙成塔存下的。
彷彿一不留神就要讓重要的寶物出現裂痕,我差點釀下無法挽回的過錯。眼看這股恐懼即將在內心深處造成龜裂──
難道這就是所謂的因果報應嗎?
或許這世界上只有一人,她的左眼……
怒吼與暴力戛然而止。短促的咂嘴聲後,就聽到腳步聲隨即遠離。
我勉強停止腦中的一切思緒。
「哎呀。」
走出飯店後,我從臉上剝下面具,丟向開始洋溢黃昏氣息的空氣之中。
「因爲她自己選擇了與命運邂逅嘛。」
不,沒錯,就是這樣,沒有錯。可是我爲何冷汗流個不停?
這時傳來了熟悉的聲音,前方的紫水晶眼眸盯得我停下腳步。
直到我差點就要窒息而亡,纔再度見到陽光。
與之前一路上被迫賺來的錢相比,意義完全不一樣。
然後克羅妮卡走到伸手可及的距離,端起我的臉頰仔細端詳。
「你沒事吧。」
我急忙拚命將這些情緒咬碎後,吞進肚子裏。
這個房間裏只有我一個人的內心冰冷到極點。我暗自嘆了口氣。
──能看見這些玩意是否存在?
根本就不存在好嗎!碰也碰不到,更看不到。這種真相只是含糊籠統的誤解。就像天氣一樣會輕易轉變。
「妳應該想像得到吧。話說……妳那頂俗氣到不行的帽子……」
「已經警告過你別太過分。你不是在首都勾引過那個女人嗎,到底要對她怎樣?」
抬頭一瞧,是一個灰色頭髮的壯漢。他穿着工人的麻衫,一身壯碩得快撐爆衣服的肌肉。那張有些笨拙且粗曠的臉正低頭看着我。
接着,我前往剛抵達此地時訂的便宜旅館。
如果是的話,這種霸道的社會就是徹頭徹尾的狗屎。
我的腳在發抖。以脖子支撐扛在肩上的酒桶,桶內的波浪便讓腦海中響起沉重的聲音。一大半貨物都是酒桶,準確來說是啤酒桶。麥酒在水質清澈的上游釀酒廠釀造,再透過運河運往下游的城鎮。
一想到明天,我就忍不住笑意。那個女人果然命中註定是要讓我徹底利用的。心裏這麼想着,我邊走邊哼歌。
這句話似乎化解了榮恩的心防,點頭表示「或許是這樣」。
「我、我也是,讓你看到令人難爲情的一面……對我的印象、破滅了嗎?」
威爾遜是個紳士,而我認爲可以再吊一下她的胃口
接下來,我茫然地放空心思,持續注視克羅妮卡的眼睛。在紅雪色秀髮的簾幕中,我們彼此呼氣的同時,也相互以緊繃的沉默交鋒。
「……那你怎麼突然想跑來做體力活?該不會是盜領公款曝光了吧?」
我反射性地嗆她。類似義務的否定情感以強硬的口吻脫口而出。
「不,沒什麼。話說今天謝謝妳,真是幫了大忙。」
「但是多虧妳的真情流露,對方也卸下心防。所以算是歪打正着。」
「喂!小夥子,有什麼好累的啊!你也喜歡啤酒吧?這可是在搬自己喜歡的東西耶,怎麼才這樣就喫不消了啊!說啊!」
對我這個詐欺師而言,形同宣告死刑。
「欸,到底有沒有聽見!你這廢物!連回答都不會嗎──」
我毫不猶豫握住對方伸出的厚實手掌,站起身來。
這裏是運河旁的碼頭。住在這座城裏的勞動者,工作之一就是從順流而下的貨船中卸貨。從停靠的船隻搬出貨物,再將別的貨物搬上船。即使現在是秋季,在晴朗的日正當中時段,重勞動依舊遠比想像中還要辛苦百倍。應該說我快死掉了。
「真是好騙。」
「囉嗦什麼。妳們以爲是誰在賺錢養妳們啊。」
他邊說邊一口氣扛起四個酒桶,我只能說很有說服力。
「接下來該怎麼做呢。」
「對、對不起……」
「……嗯,多謝出手相救。」
纔剛示弱,工頭就一把揪住我後腦杓的頭髮,將我的臉按進河面。
確認我起身後,他緩緩鬆開手,主動自我介紹。
「拜託……至少讓我喝口水……哇、噗、噗哇!」
將支票揣在懷裏,我們並肩而行。帶有涼意的秋風吹拂,一旁的金髮迎風飄逸。
「哎呀,好險,你還不能死啊。明天還有工作要做,今天就先放過你……如果你太沒用的話,知道會有什麼後果吧……喂!聽到沒!」
「謝、謝謝你……」
「威爾?你剛纔說了什麼嗎?」
任何人都有自我存在的立足點,一分一毫都不能退讓。如果動用這筆錢,「我」就不再是我了……不對,等一下。
「我叫約翰,和你一樣是新來的。」
7
我不經意觸摸帕託莉澤的手指。然後直接握住,和她牽起手。
「來!想喝多少就喝多少,你這個弱雞!」
「今天真的辛苦妳了。我送妳回下榻的飯店吧。」
「到此爲止吧。」
怪不得工頭會嚇得逃跑。
一股莫名其妙的感覺突然湧現。是焦躁、着急,還是厭惡?那彷彿是以上皆是,又或者以上皆非、直搗核心的不安感。
「今天讓妳陪我聽了這麼久沒興趣的話題。明天我再補償妳吧。」
愛意的詞彙要多少有多少,重視對方的舉動同樣也多不勝數。可是那些言行舉止的源泉,究竟位於內心的哪裏,又有多少呢?
宛如妖精般佇立在行道樹下的,是預料中的那個少女。
在那之後,我們開始聊起彼此的事。
「真巧啊,萊納斯……不,應該叫你威爾嗎?」
約翰似乎原本是陸軍,擔任後勤的補給部隊中尉。我忍不住問他爲何一身肌肉,卻擔任與體格不相襯的職位。
「那只是你的藉口吧。況且根本沒有必要……因爲我已經記住了你的帳號,區區旅費可以從裏面領──」
「剛纔還在一起。不過接下來可能比較耗時間,所以我先讓她回去了──因爲還得好好教訓你一番。」
幸好她似乎沒發現我差點自我毀滅的思考彼端,可是……
經過剛纔那場嚎啕大哭,她臉上的妝容早就花成一片。以威爾遜的人設來說,神經可沒有大條到在這種時候還不識相地提出約會邀約。
我還來不及後悔,透過視線植入的命令便強迫我跪下。
我光是吐出跑進氣管裏的水就很勉強了,根本無法回答。怎麼會淪落至此啊。這時候,我原本應該要從那個笨女人身上搜刮到更多錢纔對。即使是短暫的逃避現實,都被工頭踹在肚子上的一腳給中斷。
爲什麼這些人能從愛啦、情感之類虛幻縹緲的事物找出價值啊。
冰冷的聲音一巴掌甩在我臉上,然後她一臉責備、半眯着眼睛瞪我。
「一點也不會。我說過很多次,早就不在意啦。」
我聽見看不見的硬幣發出聲響。那是隻對我響起的祝福鐘聲。
「總之待在這座城的期間內──」
冷汗滑過我的臉頰。慘了,我這才發現剛剛那句話無異於踩到老虎尾巴。
這不足以讓她原諒我。因此克羅妮卡以那深紫色的魔眼對我下達判決。
「妳住口。」
「……怎樣啦。那個暴力女僕沒和妳在一起?」
我每趟只能扛一桶啤酒,工頭卻能雙肩各扛一桶。我已經搞不懂他的怒吼究竟是屁話還是有其道理了。難道我連思考能力都隨着汗水流光了嗎?
「唔,又要結婚是嗎?而且你似乎很開心呢,笨蛋。」
「喂,新來的!還在慢吞吞地幹什麼,搬不夠就別想拿錢了啊!」
隨後兩人抵達飯店前,在搭配神殿風格柱子的大理石大廳道別。
他晃了晃粗粗的脖子,冷淡地回答是個人因素。
「我退伍了。目前因爲一些原因正在旅行,做日僱工是爲了賺旅費。」
「那我們大概同病相憐。」
「是嗎?」
我無力地點頭,回應他那聲音低沉的反問。
8
「妳究竟還要無意義地賭氣到什麼時候?」
這間咖啡廳的露天座位可以俯瞰午後的運河。依芙琳將黑髮撥到肩膀上,喝了一口變溫的咖啡後問我。
我半強迫把她拉來街上的露天咖啡座。然後向她抱怨萊納斯昨天的作爲,足足一個小時。很明顯,依芙琳已經感到厭煩不耐。
陽光穿過菩提樹的枝椏灑落,微風像是在輕撫我的頭髮。可是在我心中呼嘯的風暴卻始終沒有平息的跡象。
無處抒發的我,注視着桌上喫到一半的甜點百匯。厚重的聖代杯裏原本擠滿了鮮奶油,還插着大量桃子與蘋果切片。如今只剩下幾瓣水果還沉在融化的奶油沼澤中。
甜點很美味,但一個人獨享還是有點太多了。
依芙琳討厭甜食,所以……
「真是笨蛋……本來想和他一起喫的。」
我將湯匙伸進白色沼澤,撈起水水的甜味含在嘴裏。這時依芙琳開口了。
「不過我實在不明白。反正他是爲了錢才當感情騙子的,以妳的立場有必要對他這麼生氣嗎?」
「是沒錯……但不只是這樣。」
我的注意力轉向掛在椅背上、沒能交給他的帽子。其實我也心知肚明,是我自己一廂情願。然後被他打槍,盛怒之下才對他發了一頓脾氣。
如果當時能再冷靜一點,就能掩飾心中的後悔了。我這麼告訴依芙琳。
「但我覺得偶爾該讓他體會一下汗流浹背、辛勤工作的滋味。因爲他的價值觀實在扭曲得過分了。」
「妳的口氣好像監護人,就像是他的姐姐之類的呢。」
金髮碧眼與紅雪發紫水晶眼眸的視線交會──克羅妮卡終於見到了。之前萊納斯一直糾纏的金髮淑女究竟是誰,也得知了她的身分。
少女隨即像之前一樣不聲不響地消失,如同掉進井底。
沉默籠罩彼此。走調的微風小心翼翼地從桌面吹過。
始終閉着左眼的我,僅僅點頭回了一句「是嗎」。對話便到此結束。
也就是,要在此拚個你死我活。
幾分鐘後,依芙琳在城內某處的屋頂上,忿忿不平地扯掉燒焦的瀏海。
隨後的爆炸直接粉碎了午後的露天雅座。
「真不賴,看妳一臉呆頭呆腦,反射神經還不錯嘛。」
依芙琳從袖口的黑影掏出空白支票填寫,然後遞給我。
「話說……我還沒自我介紹呢。我是帕託莉澤,騎士團的『暫時』加盟成員,南部四大公之一的帕託莉澤•烏修肯。」
「沒辦法,就用管理局的名義賒帳吧。店家應該願意賒這點小錢。」
「……妳在做什麼?」
這是依芙琳的能力,將物質收進影之領域內。讓使用完畢的釣餌避難後,依芙琳浮現了宛如肉食猛獸般的笑容,緩緩起身。
帕託莉澤一直以淑女之姿要求自己。她不僅體能優秀,平時更要完全靠自己的力量壓抑血液內滾燙的熱能。但是,現在她要徹底將其釋放。
這句開戰宣言恭敬有禮。相較之下,克羅妮卡的回答就很簡潔。
「話說真是麻煩的巧合啊。在這裏狹路相逢也算是緣分,即使我無意動手,但任務就是任務。妳們乖乖束手就擒吧。」
「啊?」
「妳究竟是什麼人?根據情報,癌細胞不是跟那個詐欺師男人在一起嗎?」
他的內心肯定有某些創傷吧。我不想毫不顧慮地闖進他的內心,但是我很在意。
「呵、呵呵,妳真是有趣──納命來吧。」
背對陽光,坐在屋頂邊緣的克羅妮卡問她。
「……不好意思,我不認識眼神和口氣像妳這麼兇惡的女僕喔。」
回頭望去的依芙琳全程目睹,忍不住開口。即使變裝很完美,但依芙琳已經是第二次見到了。所以她很清楚,眼前這名金髮女貴族正是詐欺師假扮的。
聽到依芙琳這句話,我才意識到自己剛纔脫口而出的內容。
黑影的奇襲無聲無味,完全無法察覺,可是……
不只能精準操控,還能感受到極爲霸道的火力。毫無疑問,至少是一等親等級的強大貴血因子。
金髮碧眼的她雙手抱胸,露出無畏的笑容。她那一頭黑髮的對手則是冷冷地開口。
「不好意思,辦不到。」
帕託莉澤則是瞪着讓克羅妮卡消失的黑影,同時冷冷地開口。
「妳是……」
我一句話也沒有說,因爲我早就知道了。第一次見面時,我從依芙琳冰凍的雙眼看到了沸騰黑炎的真相。
我對萊納斯產生超出必要的情感,或許真的屬於這一類。不想棄他不顧、置之不理。難道是我的精神,一直在追求不存在的血親嗎?
喀噠一聲,對面的依芙琳將原本在喝的咖啡杯放在托盤上。順着帶有幾分寒意的陶器聲響,她低聲開口,表示真是湊巧。
我透過萊納斯雙眼中的靈魂,見過他的記憶。但我看不出他姐姐目前的狀況怎麼樣了。因爲唯有這件事,他似乎特別不希望別人發現,總是立刻移開視線。
然後立刻使了個眼色,也將真相告知依芙琳。
嚇得服務生衝進店內的理由並非是有所理解,而是她的魄力。
「我說,妳這種人沒資格知道我的名字。」
「你在做什麼啊。」
「那改變計劃吧。我就不暴飲暴食了,就對妳發泄心中怒火吧。」
原本綁住金髮的藍色緞帶也燃燒後落下,有如即將動手的信號。
「欸,是我啊。」
「是啊……說不定我想代替他姐姐的角色。」
「可、可是客人,不好意思,您看起來……」
「因爲未婚夫放我鴿子──我問你,難道你看不見我心中有多傷心嗎?所以我現在自暴自棄的少女心胃口非常好,足以吞食天地。明白了沒?」
依芙琳沒有回答,半似自言自語地說明稍後的打算。
身後傳來服務生明顯的疑惑聲音。
「結果妳輸了呢。」
她一臉「我就知道」的表情,錯愕地嘆了口氣。
「哼……別問我。反正妳即將淪爲我的刀下亡魂,口氣別這麼嗆。」
「所以今晚要報仇?」
先動手的是依芙琳,但是她本人一步也沒有動。
依芙琳翻倒剛纔坐的椅子,同時瞬間使出一記腳刀,結果踢空了。金髮淑女不知在何時起身閃避了攻擊,用低沉的聲音質問。
午後的陽光讓四面八方的樹木與桌椅形成長長的黑影。這些黑影化爲銳利的實體浮現後,隨即像槍衾戰法那樣直撲帕託莉澤。
水藍色的風衣洋裝背後晃動的陽炎,全是她身上散發光熱的一鱗半爪。飄落的樹葉化爲焦炭,連桌巾的邊緣都逐漸燒黑。
「話說丫頭,妳考慮過結帳的問題了嗎?」
「帕託莉澤•烏修肯……想不到妳真的是騎士團的人。」
「我送妳回旅館。然後我得通知這座城裏的市警與州軍。」
「啊!請、請妳別誤會!這只是爲了修復受傷的少女心,不得不暴飲暴食。絕對不是打破減肥的誓言……等等,請問妳是哪位?」
大批黑影即將貫穿目標之際,尖端瞬間起火燃燒。
黑白女僕瞥了一眼。發現坐在座位上的金髮女性氣勢悲壯地起身,質問一臉困惑的服務生。
依芙琳不發一語,摸索接下來的進攻手段,金髮淑女帕託莉澤從容地對她說道。
「……我沒輸,只是暫時撤退。」
「女、女裝……?真是沒禮貌!我可是不折不扣的天生淑女!」
「去問店家能不能用這個支付。如果不行的話,就問洗盤子抵帳行不行。」
「妳沒資格。」
「我要全部。」
「……啊。」
「──妳當誘餌當得很優秀,丫頭。這裏危險,進來吧。」
依芙琳的貴血因子是以影子爲媒介,因此很怕光和高溫。剛纔完全遭到輾壓令她怒上心頭,一腳踹碎了石材堆砌的屋角。
克羅妮卡拿起支票離開座位。
「我都自我介紹了,禮貌上妳也該回應吧。所以請告訴我妳的名字。其實妳不用害羞。不管是出身多麼低賤的鄉下女僕,也有權利說出自己叫什麼名字。」
有好一段時間,獨自留在座位上的依芙琳在空咖啡杯前雙手抱胸,茫然地眺望景色。
帕託莉澤的表情在瞬間變得嚴肅,然後肩膀微微抖動。
理解情況後,依芙琳在同一時間立刻採取行動
「其實我曾經也有個弟弟──但是我殺了他。」
「是嗎,儘可能在晚餐前回來喔。」
「是啊,怎麼了?」
「哇(退避三舍)!演戲演到連自己都騙,實在太可怕了。話說你這種人還好意思自稱淑女,冷靜下來後都不會覺得很噁心嗎?趁現在告訴你,我這幾天才發現,你的打鼾聲很吵,而且腳臭得要死。」
這時,克羅妮卡快步跑回來說道。
「啊?原來你是這樣看待我的啊,小心我宰了你……而且明明沒必要,你幹麼穿女裝?你這種變態纔沒資格說我。要展現奇妙的癖好,至少到我看不見的地方去。」
思考的矛頭當然是帕託莉澤的貴血因子。可能是操縱熱能的類型,一股透明熱浪籠罩她本人,只要探測到任何東西接近,就會直接燒燬。
「嗯?我之前有自我介紹過嗎?噢,話說這是妳的能力吧。」
「這句話我直接還給妳。」
「那個臭女人……我迎戰她實在太不利了。真可恨,她竟然有那種麻煩的貴血因子。」
就在她準備再點一杯咖啡的時候……
「看來是我誤會了,我恭敬地爲剛纔的失禮道歉──那麼,受死吧。」
「……啊?」
「……那個男人該不會有姐姐吧。」
「久等了,依芙琳。謝謝妳,店家願意收支票──等等,這位是……」
「覺得我喫不完嗎?」
然後我暫時專注地喫完剩下的百匯,依芙琳則是始終默默眺望運河。
沒過多久,兩股戰意便無聲無息地相互達成共識。
「……噢,原來如此。妳的眼睛真是方便啊。」
普通人只敢遠遠觀望,根本無法靠近。驚人的緊張感化爲物理性的壓迫感,將午後的露天咖啡座與平穩隔離。
帕託莉澤說了聲「好吧」,就優雅地撩起長裙裙襬。
「──(無言以對)。」
……避開迎面拍上臉頰的熱浪,依芙琳同時默默思考。
「誰、誰呆頭呆腦了啊!不、不對,更重要的是!她剛纔的左眼!難道這個女孩是……癌細胞?」
「哎……某種意義上也算剛好吧。」
「這間店能端出多少蛋糕、派和點心就通通端上來,快一點。」
「這我無法保證,但有件事我一定會做到。」
如此斷言的依芙琳,朝西斜的太陽狠狠比了箇中指。
「我絕對要殺了那個女人。」
「……如果沒有活捉的話,就不能套她的情報了。」
9
太陽正好下山之際,響起的下班喇叭聲與勞動者們的歡呼聲重合。
我呢,即使竭盡剩下的力氣,都擠不出蚊子那種嗡嗡聲。
但還是得邁開腳步。我倚着約翰的肩膀走,不走不行。
因爲還得去拿工錢。
「很好,小子們,今天也辛苦啦。依照慣例,第一杯由老闆請客。之後就看你們今天賺到多少錢,隨便喝吧!」
工人的日結工錢都花在運河附近的酒吧。
工頭十之八九有和酒吧老闆合謀吧。給工人的只有少得可憐的當日工錢,還有冒泡的啤酒杯。只要喝一口啤酒,結局一定是不喝光工錢就停不下來。
而我呢,只喝了第一杯當作晚餐,立刻轉身離開吵鬧的店內。由於疲勞超出極限,我的胃已經裝不下任何東西了。
不過我早就隱約發現了。
「喂喂喂,拜託,怎麼一個人悶聲不響就開溜啊,新來的。」
一走到出口,就有人從身後將手搭在我肩膀上。回頭一瞧,鬍鬚沾了啤酒泡的男子拉住我,態度還跩個二五八萬似的。是白天在同一個地方幹活的同事。
前天的早飯還塞在他骯髒的牙縫中。只見他咧嘴一笑,指了指酒吧後方。
「居然不陪前輩玩兩把就回去,也太冷漠了吧?」
「前輩要拉我去賭嗎?」
「什麼呀,你很懂嘛,新來的。沒錯,既然大家都拿到工錢了,就當成賭本玩個幾把吧。運氣好的話還能撈一票喔。」
「哎……可是,呃,我不太方便……老婆禁止我賭博。」
冷顫與嘔吐感混雜在一起,從空蕩蕩的胃部深處湧上喉嚨。
我很訝異自己還有體力奔跑,同時擦拭嘴角,讓心跳恢復平穩。
「這、這小子出老千!」
店裏的流氓們迅速包圍我。賭博最大的忌諱不是輸到脫褲子,而是大贏特贏。在對方的地盤上更是如此,他們顯然是輸了就想翻桌不認。
聽完簡短的規則說明後就開始發牌。其實沒什麼好說的,就是穿插交換手牌後,比數字與牌型的大小,是很常見的賭局。
「總之……多虧了你,得救了。」
「明白。」
包括外表、舉止、前往何方……即使沒有套出什麼有用情報也無妨。
他一臉茫然地站在原地,肌肉壯碩得誇張的上半身赤裸着。看來這是宰新人的慣例,已經中計的他不僅輸光了工錢,連衣服都保不住。
正好報答他白天出手相助。
在這個偏離人生軌道的男人面前,終於迎來了第二次的奇蹟。
「你的頭髮、眼睛顏色,外表特徵都和妹妹寄給我的信中說的一樣。加上剛纔在酒吧的舉止,以及你現在的反應,肯定不會錯。我終於找到你了,而且也知道你的真名……萊納斯•庫格。」
「呼、可惡,畜生……混帳!」
我在心中暗自竊笑。沒辦法,是對方自己來找我的。
我是壞人,還是個詐欺師。如今我不得不醒悟。約翰,這個傢伙……
我無視他們輸不起的表現,一把將贏來的錢揣在懷裏。可是……
結果他找到了。找到詐欺師與妹妹之前住處的房地產權利書,以及失去愛情的戒指。
最後,就在那一天,一名模範青年士官成了逃兵。
看到這羣蠢蛋傻傻地張着嘴,一臉茫然,我也多少感到痛快了一點。
而且對方的詐賭手段也很司空見慣。用眼神、吸鼻子之類的動作向同夥告知手牌,然後在桌子底下偷換牌,就是這麼簡單。他們肯定玩過很多次這種把戲了,動作挺熟練的,但也僅止於此。
可是,唯有今天,我不用擔心這一點。
還叫我好好工作賺錢。結果我一回答,他就伸出滿是汗臭味的粗壯手臂勾住我脖子。
「我已經連本帶利將你輸的錢贏回來了。所以中尉老兄,願意幫我一把嗎?」
「嗯?……這是什麼意思?」
不過約翰的勇猛更讓我驚訝。我想起他一腳踹飛兩三人,還把桌子像是麪包那樣輕易撕開。白天我已經在工地見識過他的力量,但他那身肌肉已經不只是可靠,而是嚇人了。
約翰不知道他的本名,信中提到那個人後來失蹤了。
「不好意思。」
在對方的帶領下來到賭桌旁,發現有個意外的人物先到了。
原本重視的理性與信奉的常識,在前所未有的盛怒下熊熊燃燒。於是再也沒有任何規定能夠束縛他了。
他相信自己正往正確的目的地前進。所以不論花費多少時間,都要賭上所有剩餘的生命,找到那個詐欺師並取他的性命。
直到一個奇蹟降臨爲止。
過去他一直遵守父母、教師與長官的規定。
「新來的!你、你這小子!別想贏了就跑!」
因爲他相信,人要認真,勤奮,遵守規定並努力。只要比別人加倍努力,社會肯定會還以相應的報酬。
「……萊納斯嗎?」
那一小塊金屬發出微弱的光澤。原本是結婚戒指,卻因爲驚人的握力而扭曲變形。
「拜託,別這樣好嗎!這時候提家裏也太不識相了吧。誰要回家面對黃臉婆和小鬼頭啊,想都懶得去想好嗎?」
必須要懲罰他。沒有親手扭斷他的脖子,約翰無法善罷甘休。
在報仇成功以前,愚笨的哥哥根本無顏面對妹妹。
溫暖的夜風拂過臉頰。細微的月光穿過雲層,灑落在我們兩人的臉龐。
玩了幾局後,桌上皺巴巴的紙幣已經讓我搜刮一空,在我面前堆成一座小山。
如今,送到約翰手上的第二封信,卻提到她遭到騙婚,失去了財產與貞潔。雜亂的內容一股腦地道盡了世界上所有的絕望。
我頭也不回,在灑落模糊月光的巷子內拔腿狂奔。即使我已經精疲力竭,依然沒命似地奔跑。原因只有一個,爲了儘可能遠離逐漸逼近的生命威脅。
絲毫看不出創意、功夫和進步的念頭。我的資金可是賭命賺來的,憑這種三腳貓功夫和決心也想從我身上拔毛?作夢。
「我的名字是約翰,約翰尼斯•羅雷萊。」
我當然記得上頭扭曲的刻字,也知道這是什麼。因爲幾個月之前我都還戴在手上。不,說得更精準一點,不是我。無名指戴着戒指、發誓愛無虛假的人並不是我。而是亞瑟•提克波恩,是個不存在於這個世界上的男人。
『竟然是詐欺師……』
再次發誓後,又過了一個多月,約翰抵達了運河城市費拉迪利翁。
破例向他道謝後,我想起他的工錢被剛纔那幫賭鬼騙光。
「看就知道了。」
一件小而輕盈,像碎片的玩意啪嗒一聲,掉在我遞過去的紙幣上。
所以我才一直認爲這不可能吧。絲毫沒有能連結到現實的可能性。面對殺意十足的肌肉巨漢追殺,我根本無計可施。
所以我平常不賭博。賭本與賭技姑且不論,但我沒有力氣跟這羣癟三暴力相向。
回過神來,約翰已經氣得在駐紮地的宿舍捏皺了這封信。
有個男人大喊,但這隻能證明他們到底有多蠢而已。
但是,他怎麼會找上門來?照理說我不留痕跡地連夜潛逃,連贓物都處理得很乾淨。
『真是稀奇耶。怎麼,你是要裝成死在路邊的人嗎?』
『艾莎……艾、莎……』
不知不覺間,我的太陽穴火熱地跳動。不是因爲剛纔喝的那杯啤酒,而是貨真價實的怒意在我疲憊不堪的體內流竄。
「之前被你誆騙的新娘艾莎,是我妹妹。」
「嗯!」
10
用不着他低聲告訴我。賭桌上除了我以外還有三人,另外有兩個人站着旁觀。所有人都一臉鄙夷,顯然看不起我。不過只有三流的廢物纔會讓人看穿。
如今我眼前的男人雙眼有如赤紅的沸水,低頭看着我。
約翰喊着最心愛的妹妹名字,試圖抓住救命稻草,彷徨地邁步。即使悲慘,但他徒勞無功的努力依然如同竹籃打水。理論上是這樣的。
「加註。」
一股難以言喻的戰慄頓時流竄背脊。
所以這場賭局只是在發泄怒火。
迅速掏出霰彈槍抵抗的老闆被約翰打個半死,然後被逼問出一切。
快跑,跑起來。
「約翰,你……」
我突然來到左右視野開闊的地方。大量緩緩流動的水化爲明鏡,映照夜空的月亮。這代表我來到了運河沿岸的道路。
「嗯,真沒辦法,我稍微玩一下吧。」
──剛纔只喝了一杯啤酒,如今已經在巷子裏吐了個精光。
其實我可能早就發現了。我現在依然記得亞瑟與艾莎聊過的內容。包括她提過,自己有個年紀差距較大的哥哥正在軍隊服役。
衆人瞬間一陣騷動。剛纔像是背景,或者說跟雕像一樣靜靜站着的肌肉大塊頭,此時重新穿好襯衫。而且他正將拳頭指關節扳得劈啪作響。
逃兵生涯過了一個多月後,卻還是沒有任何關於詐欺師的線索。約翰獨自漫無目的地亂跑。若是普通人會冷靜下來,後悔自己的行徑,但他連足以後悔的理性都早已燃燒殆盡。
「你還記得這玩意嗎?」
「不過已經賺得夠多了。」
就是我之前一直視而不見,來自過去的報應。
「怎、怎麼可能……」
「不,已經夠了。其實你不用給我錢……也用不着感謝我。」
不可思議的是,約翰居然抵達詐欺師最後去過、遠離城鎮的地下銀行。
「嘿嘿,沒錯,知道就好。所以來玩兩把?」
喘得上氣不接下氣的我表示同意。後來我們與那幫人糾纏不清,上演酒吧全武行。由於所有人都喝了酒,想冷靜解決根本是天方夜譚。
「講太晚了啦,賭局中抓到證據才能指控別人吧。更何況你們自己就在桌面下偷換牌,還好意思裝不知道喔。」
「……小心一點,他們詐賭。」
就在一個月以前,故鄉的妹妹寄信給約翰。大意是她和心愛的對象結婚,詳細敘述了世上一切的喜悅。
11
我從懷裏多掏了一點給他,但他卻搖搖頭。
『致親愛的哥哥,我現在好想一死了之。』
肺宛如被凍結般讓我停止呼吸。我甚至無暇回應他那確認似的低語。
「呼、呼……在那裏混不下去了吧。」
……但事情當然不會這麼順利。
到底是什麼啊?就在我反射性地定睛一看的瞬間……
如此一來,笨拙的他才能賺到足夠的錢來讓家人和妹妹得到幸福。不,應該說只有這種方法。直到這一瞬間之前,他一直相信這是唯一的手段。
其實我也沒用什麼特別的手法。他們還笨手笨腳在桌面下換牌,而我是大大方方在桌上換,只是速度與時機快到沒讓他們發現而已。
背部靠着剛剛衝出的街角,我探頭望向身後的巷子,但是沒見到約翰。腳步聲也在逃跑的過程中不知不覺地消失,難道我甩掉他了?
就在我調整呼吸,環顧四周的瞬間……
震耳欲聾的轟鳴聲一起撼動了鼓膜與水面。
一旁的倉庫,上了門栓的木製大門從內側爆裂。
死神踩着木料與鐵釘的碎片,緩緩地在月下現身。
「……對不起,艾莎。」
我真的嚇到說不出話來。飄起的白色蒸氣宛如他的盛怒,渦輪運轉的聲音尖銳刺耳。這一切全都來自他背上扛着的那具鋼鐵蒸氣機。
產生的動力透過曲柄軸,連結到他粗壯雙臂支撐的組件。那是兩門在慣性下嘎啦嘎啦旋轉的加特林機炮。
我突然想起昨天看的當地報紙,在共同通訊欄有這麼一段報導。
『陸軍爆發逃兵偷竊裝備的醜聞……目前正全力搜查中。失竊的軍用物資包括政府向蒸氣帝國購買、配備蒸氣機的新型武器。據信有可能提供給反革命勢力』
「不、不會吧……」
那不是應該要靠馬匹來拖動、部署在多人據守陣地內抵禦敵人大軍的東西嗎?
再怎麼說都不該被一個人扛在身上,拿來對區區一個罪犯使用吧。
蒸氣帝國制的氣動式機炮。
這種過度進化的暴力足以屠殺一整支完全武裝的大隊。如今在這個時刻、這個瞬間,毫無疑問地瞄準我的眉間。
「我明明,必須保護妹妹纔行……我必須,保護妹妹纔行,但我沒有盡到責任。」
我的冷汗像瀑布一樣湧出,不斷滴在發抖的雙腿上。
不知道是懺悔還是慟哭,約翰的呢喃就像是壞掉的齒輪報廢前發出的尖叫。
「對不起,艾莎,哥哥……哥哥完全保護不了妳。」
雙臂前端的巨大機炮開始緩慢、強力地旋轉。
那麼,假如不惜賭上性命也要致敵人於死地的話,貴族會怎麼做呢?
兩人相距幾步之遙,帕託莉澤向對手面露微笑。
但是帕託莉澤立刻佈下熱流的探測網,發現了瞬間移動至身後的氣息。然後回頭使出一記刺拳──結果卻完全撲了個空。
12
「嘎!」
「別小看我了。〈白日炎天〉,擴大熱域。」
依芙琳完全無視得意宣告的帕託莉澤,嘴裏嘀咕。
「區區女僕似乎也有挺像樣的舞裝嘛,值得稱讚。」
見到女僕依芙琳蠢得再度挑戰,帕託莉澤錯愕地訕笑。
「那些都不重要。任何罪惡或懲罰都比不上我心中的火焰。我只想趕快搞定工作,再去找那一位命中註定的對象。要是敢阻撓,妳這掃地女僕就等着化爲灰燼吧。」
「……妳剛纔不是才承認過嗎?」
宛如白晝的強光在鐵橋上徹底驅散黑暗,以力量強行撕開月夜。如果兩岸的居民很不幸地醒來,龐大的光熱量足以燒燬居民的眼球。
「哼,好難笑的笑話。誰要跑了啊。」
彼此都用左右對稱的形式,以左手擋住對方使出的右鉤拳。再利用迴旋踢相沖的反作用力,連結下一次的攻擊──每一次擦身而過,就是十幾次的攻防連擊。現場只剩稍後追上的空氣破裂後遺留的殘響。宛如左右交換位置般,兩人再度對峙。
她的模樣與平時迥異。全身上下都是黑色的,徹底的漆黑,彷彿整個人直接穿上深沉的暗夜。那是吸取腳邊的暗夜後附着在自己身上,維持狀態。這層黑暗甚至不比薄紙,而是不存在任何厚度的平面。
「真巧啊,我也是。」
「就是近身肉搏!」
隨後從不同方向飛來的踢腿,直接踹中她的側臉。
以此爲信號,兩人跨出一步、兩步、三步。交織的步伐不疾不徐,鞋聲穿梭在兩人注意力的間隙與呼吸的空檔之間,因此必然形成完全的協調。
起源於過去的貴族階級爲社交而舉辦的舞會。
釋放的爆熱與強光,在帕託莉澤頭頂上猛烈誕生擬似太陽的光熱源。
在撥雲見月的同時,無聲的戰鍾在兩人之間敲響。
兩個人聲音重合,同時斷言。
這是即將掃射的預備旋轉。意識到的瞬間,我的生存本能終於驅使我的腳動起來。
一陣寒冷的夜風在運河水面吹起漣漪。
「唔!」
「我纔不管。」
特徵是決鬥的兩人如果實力愈強,抗衡水準愈接近──
接着,火藥與鉛彈的咆哮傾泄而出。他的復仇大戲與我的絕地求生,就此上演。
「其實意思是一樣的。」
「啊?我纔沒有輸,只是跑走而已。」
隨後衝出爆炎漩渦的依芙琳縱向迴轉使出一記踢擊,直擊帕託莉澤的側頭部。
在重合的一瞬間,削弱彼此的生命。
──舞斗的律動優美又和諧。
「……我看妳的臉很不爽,愈來愈想揍妳一頓了。」
一瞬間,過於急速的超壓縮熱能伴隨轟鳴聲,引發了大爆炸。爆風粉碎路面,連帶炸斷了幾根吊着鐵橋大梁的纜繩,掉進下方的運河濺起水花。
「樂意至極。」
「原來如此……原來……是這麼回事啊。」
「所以,哥哥至少會幫妳報仇。我一定會宰了這小子。」
光與影,兩人的架式毫無虛張聲勢。彷彿寂靜湖畔的天鵝,優美地張開的腳、伸展的雙臂柔軟靈活,然後相互展示,調整彼此的間距。
可是依芙琳卻淺淺一笑。彷彿在獵場被解放的肉食動物一樣。
穿上黑夜的依芙琳招招手,主動邀戰。
「原來如此,我現在知道妳是傻瓜了。那我告訴妳,不論有什麼原因,參加反政府組織的活動都是重罪。未經許可私下使用貴血因子也是一樣……在我國的法律下,妳離斷頭臺只有一步之遙。」
「我忘了。我的座右銘是不回首過去。」
「操縱黑影的貴血因子,終究是陰影下的產物。而且如同性質,很怕光與熱呢。所以我的〈白日炎天〉算是妳的天敵。」
「在殺妳之前,我先問個問題。」
「被妳誇獎也沒什麼好覺得光榮的。妳也趕快換上吧。」
帕託莉澤從爆開的水面跳到石橋上,自全身上下滴落的水珠瞬間蒸發。在嫋嫋升起的朦朧白煙之中,一道熾熱的血痕從她端正的臉龐滑落。
眼看夜晚逐漸化爲白晝。從中衝出的黑影宛如從光熱外緣逃離,在帕託莉澤的碧眼視野一閃而過。
宣戰的同時,毀滅級的熱能在帕託莉澤的體內驅動。沸騰的血流衝破血管,接觸外界空氣後起火。與此同時,金色火焰劃出圓弧,燦爛地裝備在主人的身上。
「那麼我們共舞一曲吧。」
兩人甩掉血花,錯身後繼續對峙,接着再度有如相互吸引般接近。
回味至今爲止的記憶,但內心依然停留在現在。思緒始終忍不住跑到不在這裏的另外兩人身上。
若是普通人,剛纔這一腳的衝擊就足以爆頭幾百次。帕託莉澤像直射炮一樣從鐵橋上飛出去,沿着運河撞上一哩外的上游。
先進攻的是依芙琳。黑白女僕服消失在月下夜色的速度,比眨眼的速度還快。
萊納斯還沒回來,依芙琳也是。
切肉斷骨的爆熱手刀,深深削過了依芙琳的右臉。
猛然起身的帕託莉澤,見到在黑暗之間穿梭飛翔的殘影。
一如日常的對立演變成口舌之爭,舌戰又發展成你死我活的決鬥。舞會上的舞蹈發展成舞鬥也是必然的趨勢。
依芙琳使用打帶跑戰術,再度躲藏在夜晚的黑暗中。
「什麼問題?在我反殺妳之前,回答妳也無妨。」
「遠距離戰鬥只是牛刀小試。對我們而言,穿上自己的血纔是真正的勝負。」
聽她再度驕傲地如此斷言,黑白女僕一臉錯愕。
金髮垂肩的帕託莉澤無可奈何地聳肩。
「妳重疊好幾層黑影來防禦我的光熱,並且大幅強化體能……而且,還能從四周的黑暗立刻補充消耗的黑影嗎?」
古老時代的決鬥禮儀,傾盡所有技巧與鮮血,在剎那的激盪中賭上一切。
「爲什麼妳要當騎士團的打手?反正妳在革命後照樣無憂無慮,過着逍遙自在的生活。爲何事到如今還要反抗政府?」
宮廷舞鬥。
結果帕託莉澤毫不猶豫地回答,彷彿依芙琳的問題根本無關緊要。
「唔!」
其中踩碎石橋的腳步聲、拳頭激發的衝擊波,在無意間演奏出旋律。
「癌細胞在哪裏?如果妳從實招來,我可以再放妳一馬。」
放在桌上的晚餐早就等不及,已經涼透了。
「有什麼事情嗎,喪家犬小姐?」
「就算妳探測到也追不上吧。黑影愈濃,我的〈夜行影牙〉速度就更快、更沉重、更強。白天逃跑是爲了要等待夜晚來臨。」
但飛濺的血花與生命的光輝,比月光更悽絕地在夜晚的運河中閃耀。

帕託莉澤像子彈一樣飛出去,狠狠撞上橋面另一側的鐵架。
換上絲質睡衣的我並未就寢。沒有點亮腥味難忍的獸油蠟燭,我藉着朦朧的月光翻閱手邊的日記。
該處正好是落伍的石造舊橋樑架設的位址。
拳擊肘擊加上影刃,十六連擊鑽過帕託莉澤的防禦,擊中她的側腹。
「就是啊。貴血因子的威力離本體──心跳愈遠的話就愈衰弱。所以最有效率的戰鬥方法是什麼,答案非常明顯。」
「沒什麼。對我而言是看在人情的份上,纔會接騎士團的任務。我只是爲了對自己最爲重要的戀情去利用他們而已。」
「在那裏──熱域,收束。」
彼此從遠距離踏着舞步接近,擦身而過的瞬間以赤手空拳交鋒。又名超剎那極近距離決鬥禮儀,招招奪命。
夜晚的同一時刻。兩名女性正在橫跨運河的無人大鐵橋上對峙。
不知從何處響起的話音只留下語尾。疾馳的黑影始終帶着急遽的加速,最後終於達到連帕託莉澤的探測熱源都無法企及的領域──
帕託莉澤冷冷回絕依芙琳的勸降,以語帶威脅的宣戰佈告來回應。
「可是妳也沒必要急着尋死吧……我先聲明,即使妳賭命也沒有勝算。因爲妳的因子對上我,情況實在太不妙了。」
「所以我們的看家本領──」
「妳要躲起來或現身都無妨。反正我會讓妳像蚯蚓一樣燒成灰……剛纔踢在我臉上的那一腳,罪可是很重的。」
帕託莉澤打從心底同意,點了個頭。今晚勝負的關鍵就在兩人的間距。
依芙琳背對發寒的月光,降落在遍佈青苔的橋基所支撐的橋拱上。冷冷望着下方的水花。
「我還有很多事情想問妳……不過我決定邊殺妳邊問。」
13
兩股鞋聲在最後一步共鳴,有如相互擁抱般擦身而過。這一剎那毫無疑問,在重合的間距與時間狹縫之中,兩人展開了激烈的交鋒。
「嗚哇!」
在過去,彼此憎恨的貴族會驅使民衆進行代理戰爭,發泄心中的怨憤。平民的工作就是白白送死,貴族不能也毫無理由在戰場上無謂地流血。
隨即脫口而出的回答就像鈴聲一樣,穿梭在兩人之間。
「嗯,其實我早就料到會這樣了……」
依芙琳目前可能在某處與那名女貴族,騎士團的帕託莉澤決鬥吧。老實說不太擔心她,依芙琳的因子在夜晚能發揮全力。雖然對手也很強,但我認爲她不可能會輸。
我從她們兩人的眼中發現了能如此判斷的根據。在依芙琳冰冷的眼眸深處,黑色的毀滅如沸騰般熊熊燃燒,其程度甚至有可能毀了她自己。那股熱能比對手帕託莉澤的戀情還更加深沉、黑暗、而且激烈。
所以,我最在意的是另一人,也就是詐欺師。
「……拜託,他到底溜達到哪裏去了啊。」
他畢竟是男人。在辛苦的身體勞動後,肯定會喝個爛醉,然後多半睡在哪條巷子裏也說不定。或者,他只是單純不想見到我嗎?
我的手指不經意地離開日記的頁面。難道爲了試圖消除胸口的陣陣抽痛,貼近胸口的手纔會自然使力嗎?
如今我已經深刻反省自己做得太過分,也知道這股憤怒其實找錯了對象。
但是爲什麼,只要事情一與他有關,我就無法冷靜呢?就連我都覺得驅使自己的衝動很幼稚,就像小孩子一樣。
心中感到的痛癢宛如苦楚,又像是不捨。這種初次產生的情感讓我困惑,但神奇的是,我竟然不覺得難受,這又是爲什麼呢?
而且,還有一件事我不明白。我至今依然沒有看透他的內心深處。
這個男人爲何會走上詐欺師之路呢?
之前每一次視線交會,我都試圖窺視。但是唯有核心受到無數不屬於他的面具層層阻擋,始終看不透。
沒錯。所以我纔會產生興趣,萌生想和他一起旅行的想法。
我以手指滑過那一天的日記頁面,同時在心中喚起與他邂逅的時間。
……但我已經想不太起來了。
我的記憶比糖果更容易崩解消逝。理論上他的聲音與面貌至少會留在日記中的隻言片語,但如今已經變得非常遙遠。
我反射性地望向一旁牀上散落的行李。並且以視線估算添加在地圖上、顯示距離大海還有多遠的路線。我們目前離大海已經不遠了。
究竟能不能趕上呢?更重要的是,自己是不是沒有遺憾呢?我正想一一清點──結果首當其衝的就是視線正前方的東西。那頂放在我的牀上、之前錯過機會沒有送給他的帽子。
「……笨蛋。」
在我面對因果的審判前,我覺得自己好像還有話要對她說。
「我不要聽你辯解。我會打到你沒有任何反應爲止,然後將你塞進酒桶,丟到外面的運河中,讓河水把一切都帶走。」
不出所料,他掐住我脖子的手略爲放鬆。我沒有錯過機會,使勁從約翰壓制的胸膛前逃脫,在地板上滑行拉開距離。
我的視線模糊。折斷的牙齒與溢出的鮮血阻塞呼吸,視線在缺氧下扭曲。但是不知爲何,只有咬牙切齒的約翰顯得特別鮮明。毫無疑問,他目前極度憤怒。他無法原諒傷害妹妹的我,就爲了這個原因,拋棄大部分的理性與常識。
因爲,「我」也曾經像他一樣。
隨着右眼滑落的熱流觸感,讓我下意識地喊了他的名字。
面對進逼而來的死亡,我連滾帶爬,勉強躲進附近的一座河岸倉庫。
我嘆了一口氣,將早就失去意義的戒指丟進運河,轉身離去。
否則無法解釋就快震破耳膜的爆炸聲,以及迎面而來的炙熱爆風。
「看來形勢扭轉了……話說冷靜想想就該發現啦。如果幾發子彈就會引發大爆炸,問題也太大了吧。虧你還帶出這種有缺陷的武器。」
「約翰!拜託你冷靜下來!欺騙你妹妹是我的錯,我向你道歉,錢我也會還給你!雖然你妹妹的貞操我還不了──」
14
「只要能殺了你,我隨時都能不當人。」
記憶從遍佈裂痕的內心掉落。
我想所謂的因果報應,就是在指這種事吧。
「妳啊,挺厲害的呢……」
逃進的黑暗中充滿帶有些許酒精的木頭香氣,這個氣味白天我聞到都厭煩了。就在我發現這是啤酒倉庫的瞬間……
可是,我以前完全不知道何謂感冒。因爲它與我這個癌細胞是無關的。
「認真工作……果然沒有好下場。」
「勸你別再撐了,我警告過你囉。」
再次旋轉的鐵製火器發出尖銳的呼嘯,在倉庫內大肆蹂躪。原本堅固的橡木啤酒桶接連像西瓜一樣爆開。
我戰戰兢兢地抬頭,只見倉庫內微微瀰漫着白色的蒸氣。渦輪的怒吼彷彿在代替約翰開口。產生的動力透過曲柄軸,爲兩門加特林機炮提供可怕的連射能力。發射速度是每分鐘……總之能讓人在短短几秒鐘之內就變成肉攤上的絞肉。
究竟會如何呢?不過這件事情先放在一旁。
兩人早就傷痕累累。依芙琳的右臉頰削出一大塊傷口。在超近距離反覆遭到熱浪轟炸,身上的暗夜已經脫落大半,全身受到嚴重的燒傷。
我連忙雙手抱頭,雙腿併攏,趴在啤酒形成的水窪裏面,嘗試像張地毯那樣與地板同化。這是爲了降低中彈面積,現在已經無法期待能靠啤酒桶來擋子彈了。
「咕哇……啊……」
「嗚,混帳……!」
其實我可以體會。這種感覺我再清楚不過了。
「嗚、噢噢噢噢──!」
「萊、納斯……」
──我的視野突然搖晃。彷彿覺得腦袋就要飄起來,回過神後,我已經從牀上摔了下來。在我急忙想撿起日記時,發現呼吸極度困難,甚至讓我連東西都撿不了。
只不過,現在似乎已經不是這樣了。所以這毫無疑問是好兆頭……但是,這股來自體內、火熱難受的感覺完全是第一次的體驗,我不知該如何是好。
妳是不是感冒了?對了,當時他這麼問我。
突如其來的四發子彈肯定會帶來好運。高溫蒸氣在轉換成動力前,會先注入壓縮機內。我推測剛纔應該打中了壓縮機。
幸好在剛纔酒吧的大亂鬥過程中,我幾乎是下意識地從一個流氓身上偷到槍。我掏出手槍,朝着渦輪聲怒吼的方向開槍。
即使裝了桶,啤酒依然會持續發酵。
現在只能想辦法爭取時間了。下定決心的我,從酒桶山的後方喊道。
原本不期待他會回答。不知道是不是奇蹟,他的鼓膜似乎還沒震破。
氣體壓力瞬間釋放。萬馬奔騰般的液體噴出酒桶,直擊約翰面部。不只讓他措手不及,噴湧的液體中還混有蛇麻與澄清劑之類的沉澱物。任何人面對黏滑的異物感,必定會反射性地試圖逃離,然後露出破綻。
他粗壯的手指掐住我的脖子。不過最糟的是,他並非要讓我窒息──而是固定。迎面砸中我的鐵拳,一瞬間讓我的意識飛到彼岸。
等他回來後就向他道歉吧。就在我決定了卻心中一個遺憾的瞬間……
慘了。現在到底該怎麼辦,怎麼辦纔好啊。心跳聲太吵了,快點冷靜下來。
到底還要持續多久啊。當彷彿永不停歇的槍聲暫時中斷時,恐懼與冷汗就像黏膠一樣牢牢地黏住了手腳。
但兩人沒有絲毫痛苦呻吟,而是呼出熾熱的鬥氣。彼此都知道,下一次交手就是決勝負的關鍵。決心伴隨着血水與汗水從兩人臉頰滑落,就在這一瞬間……
身後傳來子彈命中的衝擊,射穿沉重酒桶的子彈正好從臉頰旁擦過。
「妳也,是啊……」
證據就是多管槍身的旋轉聲像是野獸怒吼般持續不斷,發射的槍林彈雨一塊塊削掉我躲藏的倉庫磚牆。
伴隨某種堅硬物體崩解般的毀壞聲,槍聲也灌進了倉庫內。
跪倒在地的巨大身軀痛苦地呻吟,鮮血不斷從剛纔子彈打穿的腿部流出。即使他短時間內以憤怒轉移注意力,應該也到極限了。可是……
沉悶的破碎聲響起,隨即出現了我想要的結果。
溼漉漉的碎片四處散落在路上,千鈞一髮沒被壓扁的我左搖右晃地起身。
同一時刻,還有另一場勝負即將揭曉。
擦身而過便在瞬間生死相搏,持續戒備又再度交手。每一次都不斷調整最佳的位置,於是就移動到這裏來。
自從第一擊交鋒後已經過了十幾分鍾,兩人現在相距十步之遙。不過戰場已經從石造的舊大橋轉移到倉庫林立的右岸河畔。
「啊……?不會吧──!」
感覺約翰焦黑的嘴脣剛要開口,隨即就向我衝了過來。我急忙朝他的腳開槍,格外鮮明的紅色在黑暗中飛濺。打是打中了,他卻沒有停下腳步。
「受死吧。」
其實就是昨天,卻像遙遠的往事。我想起來了,當時我和她彼此凝視,她的眼中卻噙着淚水──
在牙齒打顫的恐懼中,我緩緩地深呼吸,讓頭腦恢復冷靜。
約翰想扶着堆疊的酒桶站起來,卻頓時神色大變。因爲他發現堆積如山的酒桶即將失去平衡。主因就是他剛纔扛着加特林機炮從正中央集中朝下方掃射,再加上剛纔的爆炸,以及他毆打我的時候所造成的衝擊力……
聽到機關炮開始怒吼,我瑟縮在堆積如山的酒桶後方。
再度感受到槍聲永不停歇的錯覺後,死亡大合唱突然中斷,然後傳來短促的咂嘴聲。
我在本能的命令下,像只老鼠一樣躲藏在附近的酒桶後方。
酒桶山如決堤般土崩瓦解。我轉身背對遭到波及的約翰,卯足全力逃出倉庫。
然後我湊巧想起一件事,將手伸進懷中。在月光下掏出了扭曲變形的結婚戒指。
「唔、唔噢噢噢噢噢!」
毆打、毆打、膝蓋猛踹,然後是接連不斷的毆打。風暴般的暴力毫無慈悲可言。然而正因如此,切實的憤怒與懊悔猛烈灌進了我的內心深處。
我還沒來得及向克羅妮卡道歉,哪怕是一句話。
「咦?」
我聳了聳肩,然後使勁衝撞身旁的酒桶。
「現身吧。反正你肯定還活着。」
火藥的氣味瀰漫四周。約翰踩在破損的灰泥與磚頭殘骸上,吼叫聲無異於死神的判決。這不是比喻,而是不折不扣的事實。
驚人的是,四肢健全的約翰依然站在那裏,不過……
能確定的,就只有每一次的咳嗽都非常難受,而且感到心慌。
有個搖搖晃晃的男子,拖着沉重腳步從巷子內現身。
這是怎麼回事?就在我對這種莫名的感受萌生困惑時,昨天的記憶傳來聲響。
跟預料的一樣。我在內心吐舌頭,嘲笑他還真傻。因爲長時間射擊,槍管過熱了。
不過這股類似副作用的煙幕肯定不會持續太久。因爲蒸氣不斷從剛纔射爆的倉庫牆洞往外散出,頂多只能維持十幾秒。
感覺跳彈擦過大腿的瞬間,崩塌的酒桶殘骸撞到我的脊椎。我發出像青蛙一樣的呻吟,但是隻能強忍下去。得讓他繼續消耗子彈纔行。
帕託莉澤也沒好到哪裏去,雙手雙腳早就重傷到不忍卒睹。腿骨甚至外露,鮮血淋漓的小腿微微發抖,連舞斗的核心舞步都跳不好。
沒了子彈,撞針發出空虛的「喀嚓」一聲。這一瞬間,猛烈的衝擊力擊中我的腹部,我的背撞上啤酒桶山。即使我還緊握着手槍,但已經毫無意義。
這時候我忽然想抬頭仰望夜空,然後嘴裏抱怨。
從遙遠的記憶響起尖銳的硬幣聲。姐姐,妳■■■■讓我實在無法■■■■,所以纔會■■■■■詐欺師之路。
「出來!快滾出來!讓我殺了你!萊納斯……庫格──!」
他的肌肉燒得焦黑,體無完膚。我將剩下一發子彈的槍指向他後開口。
轉眼間崩塌形成連鎖效應,啤酒泡與木板的大洪水湧出倉庫外。
貼着臉頰的地板非常冰冷。還是說,是我的身體在發熱呢?
所以我該乘隙做的事情只有一件。當然,不是逃跑。
快點思考,要怎麼做才能活下去。
15
即便如此,讓這種玩意在大街上亂跑,再怎麼說也太離譜了。
……唉,爲何我會面臨這種處境呢。我知道,是我自作自受。但還有一個原因,就是引導我走上這種命運的左眼,還有那名少女。
出乎意料的蒸氣爆發甚至炸燬了倉庫內牆。大量寒冷的月光灑落室內,照在陷入啤酒海中那臺燒得焦黑的機炮殘骸上。
我的內心出現很深的裂痕。比身體的傷勢更加致命,這道裂痕動搖了我詐欺師的基礎。
「嗚、啊……拜託、你、你真的是人嗎──」
我緩緩起身,確認倉庫目前被籠罩在伸手不見五指的白煙中。引擎無法完全回收的廢蒸氣瀰漫四周。夜晚的露點溫度較低,導致室內的蒸氣更濃。約翰目前肯定陷入五里霧中,甚至連自己的指頭都看不清楚。
「我才、不會放棄。」
「我必須訂正你。原因是我把它從固定式裝甲炮座拆下來。動力部位原本一點都不脆弱。還有一件事……形勢根本沒有扭轉。」
同時,我感到痛快許多了。宛如電流的衝動代替氧氣流竄全身,做出僅此一次的肌肉驅動。我反手握住子彈用盡的手槍,以槍托砸向臉旁的酒桶。
四周忽然瀰漫有別於火藥的苦澀香味,直衝鼻腔。到處都傳來啤酒噴出的聲音。這代表隨着時間分秒流逝,周圍的遮蔽物也逐漸在空洞化。
……當我簡直就像是用爬的那樣走出巷子時,隨即感覺到一股被夾在中間的異樣氣息。
首先我往右看去。發現了女僕服焦黑,還血腥味四溢的依芙琳。
「依芙琳……是妳?妳怎麼會……話說妳的傷──」
「欸!危險!萊納斯!」
依芙琳頓時睜大眼睛,警告像箭矢一樣脫口而出。
「威爾!」
「唔噢!妳……妳是!」
身後突然多出一人份的衝擊力,導致我踉蹌了幾步。我反射性回頭一看,也跟着驚訝地睜大眼睛。因爲我知道這個跑來摟住我的金髮碧眼女性是誰。
「天啊!想不到你會在這個時間點出現!雖然以決鬥者而言不該參雜私情,但是作爲少女的話就完全沒有問題!果然,果然沒錯!你就是我命中註定的對象!」
「等、等一下……嗚哇!好燙!我是不知道爲什麼,可是妳全身燙得要死啊!」
「啊,對不起……」
不知爲何全身發光,如同自燃的女性──帕託莉澤一說完,光芒便頓時消失。然後她不時仰望我的表情,看着看着卻皺起眉頭。
「嗯?咦?可是仔細一瞧,我該不會認錯人了?雖然很相像,但是該怎麼說呢,我所知道的威爾貼心又英俊……總之不是你這種看起來個性惡劣的美男子。而且你渾身酒氣,可以離我遠一點嗎?要是喝醉還對我毛手毛腳,我燒起人來可不會客氣喔。」
「是妳自己抱住我的吧!」
我趕緊離開高得嚇人的體溫,同時身後又傳來冷冷的輕咳聲。
「……你們兩個,這究竟是怎麼回事?」
「──原來我受騙了嗎?」
「就是這樣。我以爲妳很笨,想不到妳比乍看之下還蠢。」
看在旁人眼中肯定覺得這一幕很神奇。幾分鐘前還殺得你死我活的兩人,如今卻在石頭砌成的運河畔──中間夾着我──並坐在一起。
帕託莉澤低着頭,咬住不知道從哪裏掏出來的絲質手帕,一臉哀怨地瞪着我。她哭得比之前更誇張。
當然,最後奇蹟並沒有發生……
「嗯,我非常清楚。」
如果我不想死,就只能再度逃跑。而且我得丟下倒臥在身後的克羅妮卡。
就在我邊想邊走到門口、準備握住門把開門時──從另一側被踹破的門板正面命中我的身體。
「……唔!我可是詐欺師耶。」
「可是,即便如此,我還是……」
鎖定的目標是幾名走在馬路上的宿醉革命士兵身上的錢包。我在腦海中描繪巷子裏的小徑,然後深吸一口氣,吐出來。
依芙琳有氣無力地警告,同一時間,快如迅雷的踏步踩碎地面,瞬間發動攻勢。我的身體反射性地僵硬,熾熱的腳跟踢擊眼看就要踹破我的額頭。就在即將命中的前一刻……
依芙琳已經氣過頭了,從憤怒變成錯愕。另外帕託莉澤扔掉沾滿鼻水的手帕,改抓住我的左袖,開始用力擤鼻子。
「嗯?怎麼、回事!妳、究竟是……?」
「……世界上根本就沒有命運。只有擅自期望過高的自己。」
「你忘了這個。這次你給我好好帶在身上,別再掉進地獄了。」
見帕託莉澤一直哭個不停,我安慰了她一段時間,而且竟然還一反常態地勸她。而且我大概也很疲倦了,對她說出掏心掏肺的真心話。
可是當我意識到的時候,我已經站起身來,撲向聳立在我面前的約翰。
「……糟透了。」
「所以,請和我再約會一次吧。這次我想了解真正的你。」
今天已經不知道第幾次嚇得背脊發涼的我,呆站在原地,動也不敢動。
錯了,她根本不知道,也無從得知。我可是爲了錢而不擇手段的詐欺師,還是不惜手刃自己最愛至親的大壞蛋。
少女倒臥在牀的旁邊。我急忙跑過去碰觸她的身體,確認安危。
「我殺不了,是我輸了……因爲即使是詐欺師,我還是喜歡你。所以,我不想放棄這份命運……」
「還是要向你道個謝。你的用處比想像中還大,詐欺師……還有你差不多該回去了,那丫頭肯定在等你。」
「有破綻。」
「我知道……但是出於直覺,我總覺得你不是壞人……當然,玩弄我的少女心可是重罪。嗯,我、我認爲你還有機會重新做人!」
「太過分了啦……!我還以爲你是我命中註定的對象……結果竟然是跟癌細胞同行的詐欺師……!」
此刻,她似乎已經到了極限,身體往前栽倒在詐欺師的身上。恐怕是下意識的動作吧,萊納斯像是伸出手,摟住了她纖瘦的背。
還有脈搏,可是也發着高燒。總之得找醫生,就算硬挖也要將醫生挖來。
那一天早上。我醒來後,就發現姐姐在吐血,而且咳得很厲害。
「囉嗦!把我的少女心還來!」
「我並沒有說謊。」
「這什麼動機啊……未免也太無聊了……」
所以纔會加入騎士團接任務。帕託莉澤坦承,這是爲了繼續離家出走而賺錢。
依芙琳面無表情地說完,指着逐漸泛白的東方天空。
這是我成爲小壞蛋所跨出的第一步。
「你肯定很難受,而且後悔不已。所以你要怎麼揍他都無所謂,你有權利在他身上發泄怒火,但是……我不允許你奪走他的命。」
見到她的眼淚,我忍不住慌了手腳。不是因爲她糾纏不休。而是她明知迷戀的對象從一開始就不存在,卻依然如此宣稱。這已經不是愚蠢可以形容的了。我不禁感到恐懼。
「這個傢伙是詐欺師。玩弄他人還中飽私囊,是不折不扣的人渣。妳知道嗎?」
少女出乎約翰的意料,明確地點頭。然後一字一句,邊咳嗽邊開口。
我剛纔不是已經把這個扭曲的結婚戒指給扔了嗎?現在它卻滑過我破破爛爛的襯衫,滾落在地板上。
「我也沒料到妳是騎士團的人啊。難道妳不喜歡父母決定的婚事才離家出走是騙人的嗎?」
「他還生性乖僻,勾引女性,一點都不體貼。不僅沒注意到別人送的禮物,還是窩囊的守財奴……可是他依然、是我重要的、恩人。」
帕託莉澤說着,無力地走過來,伸手摟住我。
接着,金色的秀髮劇烈燃燒,熱能震撼了空氣。
腳跟的軌跡幾乎變成銳角,擦過我身旁,陷進道路旁的河畔。
16
「原來如此……他騙了你妹妹啊。」
我無視依芙琳一臉「你有資格說別人是渣男嗎」的表情。我還是有自覺的。
嘴裏嘀咕的帕託莉澤搖搖晃晃,魂不守舍地起身,和我拉開幾步之遙。
與此同時,約翰的身體也從看不見的視線枷鎖中被釋放。
這個世界根本沒有命運可言。所以這應該是必然吧。
來到鎮上的我,並未像先前那樣尋找工資低廉的骯髒苦力活。
即使緩慢,但姐姐的病情也開始好轉。她原本就是過度勞累纔會病倒。只要休息與調養,再加上藥物就會自然痊癒。可是……
依芙琳打算質問被擒的帕託莉澤,我便和說完這句話的她道別。十幾分鍾後,我爬上了旅館階梯的最後一階,全身頓時發出淒厲的慘叫。幾乎是直接連跌帶爬打開房門的我,摸黑點亮了蠟燭。
『萊納斯……你老實告訴姐姐。』
我一回頭,姐姐宛如慈母的視線便筆直射穿我。她從以前就識破過我的謊言很多次,但這是我頭一次感到這麼難過。
「別開、玩笑了──」
真正的自己,這個詞彙冷不防直擊我的內心深處。
心中同時充滿湧現的熱意。這肯定是原本應該向早就不在世上的母親發泄、不成熟的反抗心態吧。
……自從我開始偷東西后,收入便逐漸穩定。
原本握得緊緊的拳頭,最後靜靜地鬆開。
我的生活再度改變。從這一天開始,姐姐變成了病人。爲了讓她稍微喫點像樣的食物,有藥物的話更好,所以我無論如何都需要錢。
他究竟注視了兩人多久呢。
約翰視線的前方,紅雪色頭髮的少女姿態不穩地起身。她痛苦喘氣,走到昏迷的萊納斯身旁,然後瞪向體格比自己大好幾倍的巨漢。
──約翰低頭看着暈厥的詐欺師,眼神絲毫沒有任何猶豫。
焦急與緊張讓我極度口渴。但神奇的是,我絲毫沒有猶豫。只有非動手不可的決心在心底隱隱燃燒。
「不論金錢、男人或名譽……都不要向命運或偶然託付自己想要的事物。想找到理想的對象,就先利用父母的人脈,或是什麼都好。如果期望天降奇蹟就到處亂逛,只會引來渣男而已。」
死亡。如今化爲冰冷的確信,咕咚一聲掉進我空蕩蕩的胃袋。
『你不要矇混過去,其實我早就隱約發現了。憑你能做的工作,怎麼可能賺到這麼多錢去買食物與藥品呢。』
「好吧,我已經痛快多了……繼續打吧。」
我又作夢了。夢見當時既無法回頭,也無意回頭的夢。
「嗯,可以啊。不過妳的對手是他。」
「爲什麼是我!妳想害死我喔!」
『什麼啊。』
「喂,拜託,很髒耶!拜託妳別這樣!」
『如果你在做卑劣的事情,現在就立刻停手,並且改邪歸正。』
「我真的是離家出走,原因也與婚事有關。但是父親關了我的帳戶,可能以爲我很快就會回家吧,可是我實在不想就此認輸。」
帕託莉澤將臉湊了上來。就在緩緩接近的嘴脣即將接觸時……
『……姐姐妳也知道吧。我的手很靈巧,所以──』
「所、所以……我會再給你一次機會。」
『萊納斯,你轉過頭來……看着我。』
17
一個傷痕累累的肌肉巨漢浮現在朦朧的燭光之中,與我四目相接。
來自背後的犀利手刀劈中她的白皙脖子。昏倒的帕託莉澤就跟之前的克羅妮卡一樣,整個人被黑影吞了進去。
姐姐從粗糙的牀上起身,以沙啞的聲音喊住我。那個瞬間,事情已然東窗事發的確信,宛如一根針紮在我的心中。
「唉,我不想再面對這種笨蛋了。實在有夠蠢──不對,我已經累了。更何況根據事情的原委,她揍你一頓也會比較舒坦吧。所以不想死的話,就拚命躲開她的攻擊吧。她要來了喔。」
「……欸!喂!可惡,振作一點!克羅妮卡!」
『……』
哭得抽抽噎噎的帕託莉澤,喃喃托出事情的原委。
「不好意思,這種爛戲我實在看不下去,纔會忍不住出手。」
「……沒辦法。」
爲何人總會不切實際地期待,自己卻不主動啊。
但在約翰動手的前一刻,凜然的喊聲與紫苑的視線束縛了他的身體。
然後我發現了一頭散在地板上的紅雪色秀髮。
「到此爲止。」
只聽到「叮」一聲,粗壯的手指將某件東西彈向我的胸口。
「哇噗。」
不過他並沒有下手,而是低頭緊盯着倒在地上、身體相疊的兩人。
仰面倒下的我,後腦杓狠狠地撞了一下。我痛得哀哀叫,搬開壓在我身上的房門板,抬頭朝房間門口看去。
她應該是擁有貴血因子的貴族,也是詐欺師的同伴吧。這個少女肯定也是受騙的被害者。如此心想的約翰張開唯一還能自由活動的嘴,認真質問。
融化的石板掉進水裏,蒸發的聲音像是爆炸一樣。
姐姐平靜地一字一句告訴我。
『偷別人的東西之所以不對,不只是因爲這種行爲傷害他人。你聽好,萊納斯。從別人身上搶奪財物,就等於從自己身上搶奪相信他人的心。這纔是最嚴重的……到最後,不會有人愛你,也會導致你愛不了別人。』
姐姐的說教的確是爲我着想。可是其中也確實聽得出幾分輕蔑的情感。
在內心深處糾纏已久的反抗心態,終於在這個瞬間一發不可收拾。直衝頭頂的激動讓我感到暈眩,這時我也瞪着面前的姐姐。
我一直希望妳能理解,我是爲了妳才偷東西的。妳不感謝我也無妨,我根本不期待。要罵我要打我都行,但是希望姐姐妳能理解這一點,否則我實在難以承受。
『拜託你,別將你的才能發揮在邪道上。如果將來你要站上舞臺──』
『──住、住口!』
不知不覺間,剋制的情緒早已飛向九霄雲外。
『姐姐……妳老是這樣!只會高高在上,說着什麼夢想或希望等難以實現的理想,再強加在我身上而已!』
姐姐在瞬間露出的驚訝表情彷彿掐住了我的脖子。可是,我已經停不下來了。
『在向我說教之前,妳先出去掙錢看看嘛!生病的人明明什麼都不行……還好意思對我大放厥詞!』
我說了,終於說出口了。隨後我在激動中衝出房間──
灑落在臉上的炫目朝陽讓我醒來。
我從不記得於何時躺上的牀起身。注意到全身的疼痛與異樣後,發現身上緊緊包着我一點印象都沒有的繃帶。
「醒了嗎?」
「嗚哇!」
我反射性地戒備。但約翰只是面無表情,低頭看着我的反應。
在我疑惑爲何他還不攻擊我的時候,睡在一旁牀上的克羅妮卡映入我的眼簾。
「你、你給我離她遠一點……嗚,好痛!」
「別勉強自己。你中了三槍,包括頭部在內有五處骨折,全身都是撕裂傷與瘀傷。還有內臟也受了傷,沒繼續昏迷簡直就是奇蹟。總之你安分一點就對了。」
我想起了剛纔他離去之際,被關門聲所遮掩的那句話。
我摸了摸她滿是汗水的額頭。溫度似乎有些降低,不過還在發燒。於是我直接幫她擦拭臉部與脖子上的汗水。之後我讓她自己擦,將水桶放在一旁的櫃子上。
──目送房門「碰」地一聲關上後,我再度躺回被窩內。
是一隻扭曲成奇怪形狀的銀色戒指。
臉頰發熱,應該是還在發燒的關係。嘴角自然地上揚,大概是因爲順利把東西送給他的成就感吧。肯定是這樣,沒錯。
我偶然掏出不知在何時掉進睡衣口袋內、觸感堅硬的東西。
我覺得全身逐漸失去力量,失魂落魄地嘆了一口氣。
但我無力阻止他。沒理會一臉茫然的我,他關上門離去後,腳步聲逐漸遠離。
「這不是妳的帽子嗎?」
「至於她的情況……雖然發高燒,但只是普通的感冒。你要好好照顧她。」
約翰轉身背對我,口氣堅定地回答。
他無視在我看來理所當然的批評,繼續開口。
「……爲什麼這麼做?」
然後克羅妮卡一如往常地微笑,招手示意我來到牀邊。
「多謝誇獎。」
我的腳極爲聽話地走上前。彎下腰後,頭上傳來了輕盈的觸感。
「我這輩子都不會原諒你。但是看在這個少女的份上,我饒你一命。所以趕快改邪歸正,脫離罪惡的人生,讓她幸福……另外這筆錢我就當成賠償金了。至於這個得還給銀行。」
「目前沒有。不過稍等一下……這個。」
「……抱歉。」
「……真是扭曲呢。」
「我稍微出去一趟,有什麼想要的嗎?」
「我絕對沒有原諒你。」
藉由窗邊灑落的朝陽,我仔細端詳那枚戒指,嘴裏不知不覺嘀咕。
繞了好大一圈,這句話好不容易纔說出口。
「全部……都是你害的吧。」
沒辦法,就當作留得青山在,不怕沒柴燒吧。然後我像燃油用罄一樣,動作緩慢地下牀。當我在水桶上擰乾毛巾時,克羅妮卡微微睜開眼睛。
不知何時,貸款詐欺賺到的支票還有在酒場贏來的錢,全都捏在約翰手上。
吩咐的同時,他還遞給我溼毛巾與裝了水的桶子。
「怎麼可能嘛……這種俗氣到不行的帽子。」
「走掉了。」
見到她噘嘴,我才發現爲何她當時會那麼生氣。
『謝啦。』
「……那個人呢?」
「不錯啊,很適合你呢。」
牀上的克羅妮卡說完就拿起一頂棉質黑色紳士帽。我想起來了,記得這頂帽子她當時戴在頭上。
「過來,我幫你戴上。」
「啊,喂,拜託,至少留下一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