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Carnival of Savarin
《虛幻信任的假面舞會:詐欺師與少女的戲法旅程》 · 瀧浪酒利 · 3.3萬 字
1
「美食」這個詞是最近纔出現的。
「起來吧,萊納斯,我們到了。」
「……我醒着。」
尖銳汽笛響起的同時,纖纖玉手搖晃我大腿的觸感,結束我的淺眠。
我揭開蓋在臉上的報紙,視野瞥見睡着前纔看過的斗大標題。
『東南部縱貫鐵路遭遇襲擊 死傷者二四五人 疑爲反革命派所爲』
自從我遇見克羅妮卡後,時間正好過了兩星期。幸好沒有碰上第二次的襲擊。目前抵達的地方應該是國內最安全,距離危險最遠之處。
被迫扛着兩人份行李箱的我,跟在身段輕盈的克羅妮卡後頭走下臺階。
首都車站月臺呈現圓頂型鋼骨結構,大批乘客摩肩擦踵。我們避開往有錢乘客聚集的搬運工,在擁擠的閘門口排了幾分鐘的隊。
將剪過的車票交給站員,再將幾本在車內借的書滑進還書口後便走出車站。
現在是上午。從照進夏日陽光的半圓形站前廣場,可以像全景圖一樣環視首都街道。
不過說真的,景色平平無奇。櫛次鱗比的高層建築只是爲了震懾鄉下土包子而已。每一次來到都會的印象都會改變,但本性始終如一。
但是站在我身旁的少女天真地指着那虛假的壯麗並開口。
「哇……真不愧是首都,好驚人的大都會呢。你看,萊納斯!那間飯店的正門前還有噴泉呢。可以住在最頂樓的房間嗎?」
「別說傻話。還有別興奮成這樣,看起來像個笨蛋。」
「你纔是,如果老是裝成熟,看起來反而很幼稚喔。」
「……總之妳先安靜點。」
這裏是曾經的王城,現在是柯羅尼艾斯共和國的首都帕林頓。
十二年前,這裏是顛覆整個王國的震央。在這個國民議會吹起自由之風的新首都基礎底下,埋着粉碎的積弊殘骸,以及遭到處刑的一衆貴族怨念。
至於談到我們爲何會來到這裏,就要先回溯到一個星期前。
我吞吞吐吐地道歉。即使克羅妮卡不太提及,但她也是倖存的貴族。
聽到鐘聲後,克羅妮卡跟着收起日記,牽着我的手起身。
晃着手裏裝着更換衣物的嶄新黑色行李箱,克羅妮卡雀躍地高喊。
「真是的……明明還是個小鬼卻這麼奢侈,小心變成沒用的大人啊。」
六角形廣場的角落有一座時鐘塔,代替頭頂上的太陽報時。
本來我還猶豫該怎麼說明,最後決定平淡地陳述事實。
「我們的目的是用餐,不過現在離午餐還太早了。難得來到首都,就先到處逛逛來代替餐前酒吧。」
似乎對我的嘀咕有所反應,少女帶有幾分懷疑的左眼仰望我。
「我已經夠倒楣了……開玩笑的,我若是喫飽撐着纔會對小女生的詩句感興趣。」
自從在列車上相遇之後已經過了一個星期左右。我和她以海邊爲目標,輾轉在南部地區移動。
我當然沒有意見,不過突然對某件事感到好奇。
在燦爛和煦的陽光下,並列幾架上頭還留有血鏽的斷頭臺。
於是目前引爆餐廳熱潮的首都,正好與克羅妮卡的期望一致。
嘆了口氣的我暗咒一聲。正準備追上她逐漸離去的背影,我又停下腳步。
指着通往新興鬧區的大馬路路口,少女雀躍地表示。
她沒有繼續說下去,只是振筆疾書。我從一旁偷瞄,發現她的日記就像備忘錄一樣,到處都是連貫性的短文。
古時候的貴族們爲了向罪犯殺雞儆猴,設計了花樣百出的殘酷公開處刑方式。
旅途中當然只能在鄉下那種老鼠猖獗的旅店投宿。
我默默地對她那懷疑的紫水晶眼眸告知下一個目的地。
不知爲何,她的側臉看起來甚至讓我覺得像是一臉欽羨的孩童。
「要妳管。先聲明,我才二十八歲而已。」
接下來的一個小時,一句話便足以形容。
『總之再忍耐一下吧。』
克羅妮卡宣稱之前一直在旅行,不過她卻對世事不太瞭解。我這麼說還算保守了。
「不行,難得第一次上餐廳嘛。我得好好挑一間,留下回憶纔行……那間店的奶汁烤海鮮看起來很好喫,不過其他的菜品似乎不怎麼樣。至於那間店的主菜……欸,不會吧,要喫蝸牛嗎?」
這麼決定後,我的視線便若無其事地迅速掃過四周的人潮。
沉默了幾秒鐘後,克羅妮卡像是想要辯解似地低聲說道。
這些像雜草一樣孳生的餐廳,就是廢除限制後的弊病。無視原本的需求,等到風潮一過,大半的餐廳都會倒閉。當我說到這裏的時候……
大量處死貴族,換個說法就是市民革命,也爲城裏的文化帶來變革。
這是爲了防止競爭與價格變動,讓供給平民的糧食品質得以維持穩定。在革命之前,商業公會制度基於這些名義而存在。可是……
熙熙攘攘的男女老幼摩肩擦踵,走在熱鬧非凡的新興美食大街上。一想到自己現在也要成爲街上人潮中的一員,我頓時感到厭煩透頂。
「啊,你看,萊納斯。走出那間店的人,剛纔享用的好像是高級全餐呢……!看起來感覺非常好喫耶!尤其是甜點!」
我茫然望着頭頂上讓人有點煩躁的大晴天,半似下意識地點了煙。結果坐在一旁的克羅妮卡開始嘀咕。
而且更麻煩的是,只有我一人咳聲嘆氣。
一拍手後,她便從行李箱掏出一本書──不,應該是她之前說的日記──接着輕輕擦拭筆尖後,開始流利地在上頭書寫。
面對一大堆煮得參差不齊的馬鈴薯,以及幾乎只有肥肉的培根。克羅妮卡像揮白旗一樣晃了晃叉子,一臉厭煩地表示。
「萊納斯,那是……」
「……好累。」
「感覺眼睛會很疲勞……完全沒料到竟然有這麼多的店家。」
「當然是餐廳!」
「這邊,萊納斯!拜託……跟緊一點嘛。」
不過,克羅妮卡一副事不關己的樣子,視線緊盯着可憎的刀刃,並且開口。
「……拜託,趕快決定好不好。隨便找間附近的店也行啊。」
這就是所謂的餐廳,是象徵新時代的餐飲店。
『……我喫膩了。』
……於是,現在我們抵達了首都。
來這裏的顧客不只是爲了填飽肚子。只要付錢,任何人都能平等地滿足口腹之慾。換個流行的方式來形容,這叫做品嚐美食。
好不容易纔抵達休息地點。一靠在中央廣場的長椅上,我便累得抱怨。
過去在這個國家有死刑制度。
「已經累了嗎?好像大叔一樣呢……」
之前在南部的廉價旅店洞悉我的思考後,克羅妮卡便意氣風發地抬頭說道。
「這樣不是非常不方便嗎?」
「不說這個了,趕快走吧,萊歐斯。別忘記我們真正的目的──」
「你不必那麼在意……畢竟我沒有任何親戚和朋友死於革命。」
「我喜歡想到的時候就寫,否則……不,沒什麼。」
『四、 五天吧。別瞪我,這附近連條像樣的路都沒有。』
我邊回憶邊告訴反問的克羅妮卡。
我絕對沒有因她的外表而入迷,但我還是不情願地牽起她伸向我的手。
「斷頭臺啊。是革命時期實際使用過的東西,現在成爲紀念碑了。」
『總之就決定去餐廳了。帶我去特別美味的店家吧。』
大都會唯一的優點就是人多,不愁找不到冤大頭。以紅白色磚瓦蓋成的木造骨架結構建築,整齊地並列在大馬路的兩邊。隨處可見穿戴講究的紳士淑女。
2
在這裏根本無法實現如此奢侈的要求,所以我們的利害關係一致。
其一就是貴族宅邸的傭人們失業後所開設的嶄新型態餐飲店。
『是喔……那麼妳的囂張態度是天生的嗎?』
〈真理義眼〉。克羅妮卡平時都閉着這隻左眼。因爲據她本人所述,看見的事物不全然是自己想看的。
「是啊,很多人都這麼想,所以後來廢除了。之後就變成這樣。」
還來不及驚訝,一旁的克羅妮卡似乎也察覺到了,望着相同的東西。
『忍耐一點。這附近沒什麼好喫的東西也不是一兩天的事了。』
剛纔不僅得陪她逛時尚精品店,還順道參觀有玻璃帷幕的植物園。見到她津津有味地駐足在首飾店前面觀賞,我也嚇出一身冷汗。而且她還抱怨我走得慢……即使出於職業緣故而習慣陪女性逛街的我都感到有點爲難。
即使土壤肥沃,南部四州的糧食情況依然貧瘠。原因在於革命引發了作物急遽單一化。亦即原本的小資產階級變成新的地主,一窩蜂強迫佃農大量種植利益較高的菸草與棉花。
我也不想待在這種沒有肥羊可宰的窮鄉僻壤。
「一般而言,日記不是等一天快結束的時候才寫嗎?」
『好棒喔!如果真有這種店,那就非去不可啦。決定了,下一個目的地就是首都。』
「以前不是什麼人都能自由做生意的。比方說,就連鎮上有幾間麪包店都是固定的。小麥沿用截至去年的品種,價格也固定,禁止漲價與降價。當然,也禁止販售麪包以外的烘焙點心。類似這種情況。」
「我先警告你,要是敢擅自偷看的話,下場會很慘喔。」
我邊嘆氣邊吐出煙霧時,偶然見到那玩意兒出現在菸蒂的彼端。
「……抱歉,嗯,該怎麼說呢,我都忘記了。」
轉念一想,這可是好機會。趁着煩人精不在,在不受打擾的情況下做點「工作」也不壞。時間有限,如果不能轉換成金錢,就等同於損失。
『……祕密。如果你無論如何都想知道,那就任憑你想像吧。』
居住在首都的貴族已經將行使自己因子的權利交給管理局。但是就連他們都不願意來到這座血腥四溢的紀念地。這很正常,即使自己或家人支持革命,依舊會有不支持的親朋好友。不少人就這麼成爲斷頭臺的刃下亡魂。
這座六角形的中央廣場位於大馬路的交叉點,俗稱革命廣場。
我就這麼注視了一段時間。回過神來,發現她半眯着眼睛瞪我。
胸部明明這麼小……這句話還沒出口,桌下的膝蓋便狠狠捱了她一腳。突如其來的衝擊痛得我哼哼唧唧。她睜開左眼,露出楚楚可憐的微笑低頭看着我。
克羅妮卡或許是從離店的顧客那裏讀取了用餐的記憶與感想。讓紫色左眼忙碌活動的她,已經停留在原地數十分鐘,遲遲沒有邁開腳步。
即使她很明顯想岔開話題,我也懶得追究。其實除了被搶走的錢以外,我對這個傢伙毫無興趣。
跟煙一起吐出這句話後。她也跟着以一隻眼睛仰望相同的藍天,呢喃似地說道。
「先不論你出乎意料地年輕,今天天氣還真好啊……對了。」
她掛着微笑表示,方格紋裙襬下的皮鞋鞋尖在石板路上前進。白色無袖襯衫搭配白色寬檐帽,底下是雙色交織的長長秀髮。融入陽光的銀白色髮梢迎風搖曳。抵達首都之前,克羅妮卡以盛夏穿搭爲主題,(花我的錢)買了一套新衣服。
『欸……還要多久才能抵達有鐵路的城鎮啊?』
『……我想喫好料。』
然後到了革命如同燎原烈火的時期,爲了斷絕貴族的血脈,便採用最有效率的斷頭臺。
「因爲公會瓦解了啊。」
克羅妮卡無力地用手撐着臉,望着眼前的鹹馬鈴薯山嘆了一口氣。
我的解說被當成耳邊風,只見克羅妮卡已經拔腿狂奔。
『……話說妳是從什麼時候開始旅行的啊?應該說妳之前都過着什麼生活。』
戴着絲質高帽的紳士、談笑風生的婦女們……在我尋找好騙的肥羊時,一個輪廓忽然映入我的眼簾。
不曉得她在哪裏弄到這本日記本的,厚度可觀,而且做工華麗。從裝幀的破損程度來看,似乎已經使用很多年了。她肯定會反覆閱讀自己以前寫的內容吧。
「拜託你護送囉,萊納斯。」
有名女性撐着華麗的陽傘。身上穿着衣襬左右不對稱的水藍色風衣洋裝。勒到不能再勒得更緊的細腰下搭配了長裙,一眼就能看出是哪裏的大家閨秀。
她看着街道左右情景的背影十分優雅,如此形容一點也不爲過。以緩慢步調搖曳的白金色秀髮,就像門扉敞開的寶庫一樣在引誘我。
決定了,就選這個女的吧。
我鎖定目標,不遠不近地跟在她身後,同時掏出小鏡子與梳子整理儀容。凡事第一印象都是最重要的,當然也包括壞事。
不過,就在我別有二心、加快腳步的途中,我對出現在視野角落的人起了疑心。
「嗯?……等等,喂。」
一名陌生男子從人羣中倏地現身,向我鎖定的女性搭話。
究竟是問路、搭訕或是拉客,其實都不重要。問題在於那個假裝若無其事、從她身後接近的另一人。
趁着一個人轉移女性注意力的時候,另一個人就動手強搶女性的包包。
「嗯!等、等一下!」
負責拖住女性腳步的男子也突然一喊,邁開腳步裝作要追上去。
真是一點創意都沒有,在我眼中屬於三流的手法。在湧起怒氣之前我就先衝了過去。
我的獵物怎麼能輕易讓給這種低劣的馬路搶匪呢。
輕易預測犯人的逃跑路線後,我搶先繞到前方,躲在過路行人之中。然後在搶匪全力奔跑過來的時候,猛然伸出一隻腳絆倒他。
「嗯?咕嗚!」
可憐的男子隨即狠狠栽了個跟頭,一頭撞上路燈。
包包以拋物線的軌道飛離搶匪的手,被站在落下處的我伸手接住。
接着我隨即穿梭於人羣之間,與衝向同夥的另一名男子擦身而過。
我在瞬間解開他的皮帶扣,把皮帶給抽了出來。
「欸?呃啊!」
「不、不是……其、其實這有很複雜的原因……」
「──嗚哇!」
留下硬拗的愚蠢藉口後,我急忙離開現場。
「倒是沒有。不過她還是個孩子,可以不要太辣嗎?」

3
幸好走了幾步,姿勢便恢復正常。我好不容易穿過重重的人羣,來到克羅妮卡身邊。
舉手投足的氛圍充滿自信與瀟灑,意即符合女性心中的理想形象之一。唯一的缺點,就是世界上不存在他這個人。
「妳似乎有什麼要緊事呢。像這樣相遇也算是某種緣分吧。若是不嫌棄的話,可以讓我幫助妳嗎?」
過了幾分鐘後,克羅妮卡終於恢復心情。於是我就問她餐廳決定好了沒。
不需要刻意尋找,剛纔的陽傘女子還茫然地站在原地。我假裝偶然,向她搭話。
這次我主動握住她的手,半強迫地拉着她走。離開過了中午時分的大馬路,進入老鼠羣聚的陰暗小巷。
眼眶泛淚的帕託莉澤表示感謝,我在面具底下哼笑一聲。
「真、真的很感謝你!這還是第一次有人對陌生的我這麼親切呢!話說還不知道你尊姓大名?」
「不過帕媞,妳聽我說,其實我很擔心妳。不光是剛纔遭遇搶匪,像妳這樣的美人要是繼續獨自旅行的話,有可能會碰上更危險的情況。老實說,我認爲妳應該立刻與父親和解,回到老家纔對。」
「感謝您。請問菜單是由主廚決定嗎?」
「抱、抱歉……其、其實是我的老毛病發作了。叫做突發性蝦拱病……今、今天就先失陪了。」
並非所有的貴族都帶有貴血因子。因子只會由一個小孩繼承自父母中的其中一人。也就是說,就算父母都是貴族,頂多也只會有兩名子女帶有因子。其他兄弟姐妹則是空有其名的貴族,實際上與常人無異。進一步而言,其實革命後倖存的泰半貴族家系,因子遺傳早就中斷了。
「不好意思,美麗的小姐。妳掉了這個包包喔。」
雖然嘴上這麼說,不過這種大家閨秀能有什麼大事呢。肯定是易如反掌的小事。
在尖銳的門掛鈴聲迎接下,我和克羅妮卡邁過餐廳門檻。
女子端起剛點的檸檬水,隨即燦爛如花地笑着自我介紹。
「哦,是來用餐的客人嗎?歡迎光臨。」
因爲不喜歡父母安排的相親對象,所以離開了家裏。
「等、等一下,這裏哪有餐廳啊──」
時間彷彿在午後的露天座位停止。就在凝視彼此的兩人,嘴脣緩緩接近,然後重合──的前一刻,我察覺到了。
而且位置實在太糟糕了,多半是不懂得做生意的老闆被誆了吧。
然而,她明明如此重視外表,卻不知爲何,只有白皙的手指指尖沒有塗上指甲油。不過這種程度的異樣還在可以無視的範圍內。
「沒這回事,真的……既然是司空見慣的原因,也證實了許多人不願讓步。我怎麼會嘲笑妳認真的選擇呢。」
我收回前言,她的心情還沒好轉。
出現的是一個大廚打扮的男性。那副老好人的容貌曬得很黑,特別是那紅通通的大鼻子,更顯出他長時間在廚房裏受到竈火的烘烤。
就在我上氣不接下氣、準備開口抱怨之前,她一句話冷冷地甩在我臉上。
「不好意思,老闆性子有點急。雖然廚藝保證優秀,不過應該是很久沒有顧客上門了,讓他有點緊張。還請兩位見諒。」
「您別放在心上……啊,基於好奇想多嘴問一句,兩位是夫婦嗎?」
「當然不是,只是幫忙照顧親戚的女兒。」
「這次非常感謝兩位蒞臨。難得有年輕人光顧呢,雖然有客人就已經很難得了……那麼,接下來我們將竭誠爲您服務。」
沒理會聞風而來的看熱鬧羣衆。我以一如往常的動作,將準備好的人生戴在臉上。
「威爾……」
直接影響神經的衝擊力,不只強行把威爾遜與我從帕託莉澤的面前拉開;還讓我的身體擺出橋式姿勢,猛然栽進身後的盆栽。
「是的,本餐廳沒有固定菜單。很像過時的晚宴招待吧?」
這當然不是我的名字,而是目前戴在臉上的「他」。
出身自並不富裕的東部農家。透過不斷努力與堅忍不拔從大學畢業,成爲知識分子。目前是擁有廣大棉花田與工廠的年輕企業家。
一名年邁的女僕深深一鞠躬,前來迎接我們。她圓滾滾的福態就像顆洋蔥,頗有年代感的白圍裙顯得特別相襯。
我們在她的帶領下就座。白灰泥牆壁在狹窄的店內平穩反射橘黃色的燈光。擦得發亮的桌子雖然是便宜貨,卻有堪比黑檀木的色澤與品味。
克羅妮卡低下頭,含糊不清地辯解。但我實在不想再繼續陪她走路了,主要是腰受不了。
男子被突然滑落的褲子絆倒,露出有點髒的內褲。在同夥的一旁跌了個狗喫屎。
「……還沒。誰叫你中途丟下我,還跑去當愛情騙子,害我得花時間找你。」
「我知道啦,可是……」
融化的冰塊突然在玻璃杯中哐啷一響。與此同時,帕託莉澤也吐露出真心話。
克羅妮卡的意志透過視線,穿越視網膜深入大腦中,像鐵錘一樣敲打我的腦髓。
「……謝謝。你真是體貼呢。」
「欸,等等……萊納斯?」
「感、感謝你,真是幫了大忙呢。請問我該怎麼答謝你呢?」
「蠢蛋。」
「這是什麼望文生義的病啊?欸,等一下,剛纔明明氣氛這麼浪漫,哪有這樣結束的啊!」
「但如果實在有困難的話,妳願意仰賴我嗎?」
「不必這麼客氣。話說妳沒有受傷吧?像妳這樣楚楚動人的女性獨自走在洶湧的人羣中,有點缺乏警戒心呢。」
我叫臉上浮現問號的克羅妮卡稍安勿躁後,突然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
威爾的面具讓她引發的好感超出預料。兩人聊了一段時間後,她迅速地放下戒心。
在白金色秀髮披垂的肩頭另一側,紫苑色的眼眸瞪着我。
4
翡翠綠的眼眸傳達自己毫無矯飾的情感。但是私底下,我聽見了看不見的硬幣發出的聲響。真是易如反掌啊。這女人的身心,還有老家的所有財產都是我的囊中物啦。
「我叫威爾遜•布羅傑特。可以直接稱呼我威爾。」
「別擔心。剛纔我瞄到一間感覺有在營業的。看,我們到了。」
「抱歉。不過妳也真是的,難道要拖到太陽下山才選午餐喔。」
克羅妮卡的眉毛微微一揚,但我決定無視。
「這、這個……威爾,你的意思是……還有你的手……」
「明、明白了。兩位有什麼不喜歡的東西嗎?」
相較於大馬路上那些亂七八糟的餐廳,這裏的確不夠華麗。不過這樣纔好。
萊納斯牽起女子的手,將她帶到不遠處某間餐廳的露天座位。
「這種理由很常見。你憑藉努力出人頭地,而我則是生活無憂無慮的小女孩。或許你會覺得我的反抗很無聊……請儘管嘲笑沒關係。」
「您好。剛纔我們走了不少路,肚子都餓了呢。還有,別看這個女孩個頭嬌小,食量可不小。我們要兩份不同的前菜與主菜,還有面包與紅酒。」
白金色的秀髮在山茶花的映襯下顯得嫵媚。藍色緞帶有點過於少女,不過色澤很適合她,相當好看。珍珠耳環不在話下,連噴的香水都是高級貨。
「是……這樣沒錯。」
「算了……安靜地跟着我走。」
「歡、歡迎光臨!」
「……抱歉,我可能太心急了。如果妳不願意的話,可以拒絕我無妨。」
「妳願意和我一起來嗎,帕媞?」
我想挺起後仰的上半身,可是做不到。我嘰嘎作響的脊椎始終像拱橋一樣僵硬,頭也無法從盆栽拔出來。但只有雙腳違反我的意志站起。
「不不,我和老闆只是生意上的僱傭關係。恕我失禮,請問兩位客人是情侶嗎?」
結果出現在眼前的,是棟外觀老舊、一無可取的兩層樓建築。
趕快恢復啊。直擊腦髓的命令透過血液,傳遍全身。
「威、威爾──?」
說到這裏,他溫柔地握住帕託莉澤的手。
克羅妮卡主動湊近水靈的朱槿花圃,輕聲說道。店門口打掃得十分乾淨,屋檐上還有一隻多半是養來抓老鼠的胖貓在打呵欠。
年邁女僕說完,迅速又仔細地幫我們準備水與餐巾。
「拜託,怎麼回事啊,爲什麼突然拉着我走……不過,這些花還真漂亮呢。」
我大概掌握了這個女子的行動原理。雖然我不是克羅妮卡,但我已經和她面對面聊了不少。如今我已經摸透她究竟想要什麼了。
帕託莉澤希望這次的邂逅是命運。她渴望更切實、必然的偶然伸出援手,撫平在衝動下離家出走的後悔。
「當然沒問題,威爾!我叫帕託莉澤•烏修肯。請稱呼我爲帕媞吧。」
他將不少小費塞給聽到兩人只點飲料後就皺起眉頭的服務生。用不着服務生笑咪咪地開口說「兩位請慢用」,他本來就這麼打算。
見女子吞吞吐吐地低下頭去,他在心中暗忖「果然沒錯」。
「呀──!怎、怎麼了嗎,威爾!你湧現的熱情會不會太嶄新啦?」
「一如我的期待。」
「是、是啊。其實我也心知肚明……但是因爲有些事情……」
等老闆快步回到廚房後,換成年邁女僕低頭致歉。
實際走過一遍後,我發現大馬路上的餐廳通通都不行。尤其是高朋滿座的店更是糟糕。
我隨口否認後,年邁女僕卻深深嘆了一口氣。
那麼我只要呼應她的期望,表演她想相信的真實面貌即可。飛出鳥籠的小鳥抵達理想的湖面。卻不知道這其實是惡魔之鏡,等待她的是沉入深淵。
帕託莉澤的老家好像是南方的富裕貴族家系。但是她身上絲毫沒有沾染怪物般的氣息。況且,她遲鈍到剛剛纔成爲搶匪的目標。
「原來是這樣啊……噢,不好意思,我以爲這麼漂亮的小姐肯定是大戶人家的千金,卻愛上不該愛的人,和擔任園丁的您墜入情網,在私奔過程中來到我們餐廳。以上是我的妄想,不,推測……」
「我要再次聲明,絕對不是這樣,您誤會了……話說設定還這麼詳細啊,拜託。」
結果年邁女僕無視我的制止,繼續胡思亂想。
「不,兩位即使是親戚,但畢竟還年輕。今後的感情可能會像是提油救火,愈救愈旺盛……啊!既然如此,那老婆婆我可不能再粗心了!這次用餐就由我誠心誠意爲兩位的戀情升溫吧。讓兩位陷入浪漫與愛情的漩渦中,滑進無底的沼澤吧……好痛!」
「……沒事吧?」
見到年邁女僕突然按着腰蹲下,克羅妮卡壓低聲音詢問。
「不、不好意思。好久沒有感受到洋溢青春的戀愛氣息,老婆婆我有點太激動了。結果腰跟不上哪……」
年邁女僕搖搖晃晃起身,恭敬地行禮。自顧自地一頭熱,又自顧自地沮喪離去。
「那、那麼兩位請慢用……即使老婆婆進了棺材,也會爲兩位的感情加油……」
見到她離去之際豎起拇指,我忍不住抱着頭。
「這間餐廳真的沒問題嗎……」
「挑選的人可是你喔。」
但不知爲何,說這句話的克羅妮卡露出有些高興的微笑。
「妳也稍微否定一下吧。乾脆用水潑醒那老婆婆算了?」
「可能不論做什麼都會讓她變本加厲吧。況且你不是也在心裏暗爽?」
「……怎麼可能。不好意思,我纔沒這麼笨咧。」
這個時候從腦海一隅閃過的,是剛纔帕託莉澤的容貌。
那個女人也是一樣。天底下最愚蠢的,莫過於受到沒有實體的事物玩弄。比方說戀情、愛慕之類的。
任何東西都能用錢買到。我認爲這句話說得真好。
如果花錢買不到,代表這種東西從一開始就不存在於世界上。
「……是、是嗎。」
克羅妮卡接下來說的話,打破了冷不防陷入的沉默。
大馬路上那些生意興隆的店家根本做不到。由於顧客數量過多,所以只能減少工法並省略步驟,提供預製的固定菜色。
退庭後回到餐廳,我告知老闆敗訴的消息。剛纔擺架子累得要死,現在我整個人都癱在座位上。
看到老闆出乎意料的反應,連克羅妮卡都急忙否認。
閉着的左眼深處隱隱作痛。表面上已經痊癒,烙下的傷痕卻始終存在。我感覺到始終捆綁着起源與我的那條看不見的鎖鏈,正在逐漸損壞。
對我而言,當然不是爲了不存在的愛情或忠誠。
不希望在這趟今生唯一一次、無可替代的旅途留下後悔。
「你這個人真的很差勁耶……一點夢想都沒有。」
「不是啦,我的要求非常認真──在這件事情落幕前,絕對不準偷看我的內心。」
每一字每一句都分毫不差。克羅妮卡以一隻眼睛瞪着我,這時……
──我另有準備。如此表示後,萊納斯便獨自離開餐廳。
要掏錢買下虛無,最後當然什麼都得不到。
「噢,這個啊,我想想,大概有這麼多吧。」
「不、不好意思,客人!請問菜色有什麼不周之處嗎?」
「真、真的嗎!」
「爲什麼呢,難道老闆要關閉這麼優秀的餐廳嗎?」
「今天的料理肯定比之前嘗過的任何菜色都更美味,有機會來到這間店是我的榮幸。」
「那麼,下一步該怎麼做?反正你早就準備好了吧。」
「嗯,其實我倒是無所謂。話說,克羅妮卡……」
「……噢,不好意思。我的手停下來了。」
年邁女僕──亞里亞微笑告訴我。逐漸遭到充滿新事物的社會所排擠的無奈,多半隱藏在柔和的笑容之下。
他那肥碩的體型不輸給目前人不在法庭上的好人老闆。但是長相正好相反,一看就像個壞人。他叼着雪茄,極其索然無味地盯着我。
彷彿早就知道官司的結果。
「廢話,他收買了所有的陪審團,怎麼可能會贏。」
一問之下,才得知餐廳成了因革命而失業的傭人們的避風港。可是,我和萊納斯剛纔在大馬路上看見的餐廳,全都喜歡僱用年輕有體力的人。
「我這老糊塗記性不好,又無法攬客,想找到工作簡直是天方夜譚。不過到了這個年紀,一般都只能靠存款或年金,再不濟就仰賴子孫。雖然這也是無可奈何的事。」
「沒關係,您別在意。您肯定在想庫格先生吧,我看得出來。那位先生雖然有點過於冷酷,但是相當英俊哪。哎呀,真讓人羨慕又懷念呢。我年輕時在侍奉的主人家裏啊,與少爺譜過不少禁忌的長篇戀愛羅曼曲呢。」
「嗯,其實我也對茶有粗淺的瞭解……不過還是遠遠比不上她……亞里亞泡的紅茶。她當我這間店的女僕真的是太大才小用了。」
「……怎樣啦,你的表情很欠揍耶。難道你想說『這間店果然不出我所料,選對了吧,妳這小鬼』?」
「因爲我想留下回憶。想見識、聆聽、觸摸……最重要的是,確實刻下只屬於我的足跡。」
我來到後方的廚房幫忙洗碗,打發時間。
「好像行不通呢。」
可是已經太遲了。透過桌上的餐刀看見那閃閃發光的紫水晶眼眸,告訴我有麻煩了。
捧着茶壺的老闆感慨萬千地落淚。年邁女僕也向我們行了一禮,代替老闆爲我們倒了杯芳香的紅茶。
「方便的話,能不能告訴我們原委呢。既然有緣相遇,我們可以幫助您。」
「──根據以上內容,我方認爲戈頓先生無權主張繼承遺產。」
老闆原本是侍奉某位革命派貴族的廚師。
之所以無法用錢買,是因爲這些事物一開始就不存在。
老闆的表情頓時變得開朗。克羅妮卡的微笑彷彿在說我表現優異,看了真氣人。
腦海深處的黑暗傳來硬幣的聲響。不用說,我改變主意了。
「哦,真是不好意思。我原本是沒打算讓氣氛這麼陰溼沉重的……看來是乾巴巴的肌膚想要一點溼氣吧。讓我們換個話題如何,話說克羅妮卡小姐,您爲何會踏上旅途呢?」
「噢,不是這樣的,老闆。您的料理非常美味……只是該怎麼說呢,我不想當着這個男人的面承認……好啦!是我輸了可以吧!」
克羅妮卡嘆了一口氣,在餐桌底下踹了我一腳。隨後端莊地起身,撩起裙襬完美地行禮,答謝老闆的手藝。
突如其來的問題不經意地震動我的心絃。
在那之後又過了幾天。
薛力•戈頓,這個人在首都擁有好幾間高級餐廳、飯店與具樂部,是典型靠美食風潮起家的暴發戶。不過這只是表象,據說他的真實身分是負責提供議員與企業家密會的場所、仲介貪污的黑社會龍頭之一。
愛、正義、和平……無論存多少錢都買不到這些重要的事物。人們都說它們擁有無法用錢交換的價值。其實這是天大的誤會。
「……不過,嗚嗚……非常感謝兩位。爲了、爲了……我這微不足道的人。」
鄭重道謝後,年邁女僕與老闆一同回到後方。
「是、是啊。很難爲情,我實在很不會做生意……」
原本的旅途就像爲不斷流逝的沙漏添加沙子,充其量只是拖延時間的流逝,但如今一切都不一樣了。所以我纔會衷心期盼。
「拜託──」
「請交給我吧。其實我是法律專家……也有打過官司的經驗。」
這一切都拜他所賜。
5
可悲的是,我千錘百煉的假笑完全足以隱藏我的真心話。我維持輕薄的僞裝,問出從剛纔就很在意的問題。
我在首都的最高法院高聲宣讀自己的主張,同時偷偷瞥了一眼癱坐在對面的座位上、一副大牌模樣的薛力•戈頓。
以這筆資產爲基礎,老闆在數年前開始經營這間餐廳。雖然位置不好,顧客不多,但是依靠主人的遺產,至少不用擔心倒閉,這樣對老闆而言就足夠了。
「克羅妮卡小姐?」
「能合您的口味實在太好了,克羅妮卡小姐。」
「好了啦,誇獎我又沒有什麼好處。況且也只有這間餐廳會僱用我這種除了泡茶以外,什麼也不會的老人家。」
臭丫頭,知道我接下來要面對多危險的處境嗎。
「嗯,不過我有個條件。如果希望過程順利,妳得答應我一件事。」
正巧老闆代替腰痛的年邁女僕把餐後茶端過來。只見他有些狼狽。
他沒辦法配合時代成爲經營者。廚子始終只會忠實地侍奉某些人,就是因爲這樣,他開的餐廳才能提供最棒的菜餚。
「您辛苦了,庫格先生……無論官司結果爲何,希望您不要放在心上。兩位能有這份心意,老闆和我就相當欣慰了。」
「其實……因爲繼承遺產的問題,我正在和人打官司。」
「對方是名叫戈頓的人物……」
原本不存在的希望、不該有的終點,如今卻出現在視野中。即使掙扎也改變不了的命運,因爲一名詐欺師而改寫了。
老闆對她的登場顯得有些驚訝,同時表示紅茶並非自己的手藝。
「要妳管……夢想那種東西還不如餵狗算了。」
「沒這回事。」
後來我們等了十幾分鍾。以結論來說,菜餚的部分可說是白操心了。
但這種店終究會悄悄消失在時代的陰影中。
年老的主人沒有子嗣,在革命後病故。過世前正式立下遺囑,將逃過被沒收命運的財產與繼承權都轉讓給最信賴的老闆。
克羅妮卡的口氣彷彿早就看穿一切,頭望向別處的我點了點頭。
不過話說回來,遇上那個詐欺師後,這個答案的涵義也隨之改變。
我忍不住倒抽一口涼氣。連我這種自認的小壞蛋都聽過這個名字。
不管怎麼想,區區一介詐欺師顯然不該惹上這種人物。可是克羅妮卡的左眼告訴我,我根本沒有選擇的餘地。
「敬請期待。我們一定會奪回這間店的。」
不知不覺間,我的手抓着泡在水裏的盤子,像恍神一樣愣着不動。
「小、小姐,其實您不用這麼費心。還請您好好休息吧。」
爲了確實存在的金錢,即使賭上性命也在所不惜。
「對了,基於好奇向您打聽一下。關於最關鍵的遺產,究竟有多少呢?」
直到某一天,有個人自稱是前任主人的遠親,控告老闆非法繼承。
這時,身材圓滾滾的年邁女僕突然從廚房櫃檯的後方出現。
雖然不像那個詐欺師那麼憤世嫉俗,但我也開始討厭這個社會了。
「沒關係,我早就想嘗試洗碗了。如果您實在過意不去,就當作剛纔紅茶的謝禮吧。那杯美味的紅茶真讓我驚訝呢。」
別擅自決定好不好。但是我還沒說出口,這句話就被(她的視線)扼殺在口中。
然後,老闆在克羅妮卡的敦促下,猶豫再三後纔開口。
或許克羅妮卡重現了老闆以前被服侍的主人親口稱讚的光榮場面。老闆感激得滿臉通紅,邊啜泣邊屢屢低頭致謝。
依照我的要求,前菜有兩種,分別是香酥炸魚肉與菠菜鹹派。主菜是蘋果醬汁炒豬肉,以及派皮包白醬,搭配剛出爐的麪包。每道菜都是花費一番工夫、爲了這道筵席精心製作。
不過這間店與老闆,與以前任職於貴族宅邸的時期相比絲毫沒有變化。
金額大到令我懷疑起自己的耳朵。我忍不住斜眼一瞥,只見克羅妮卡錯愕地點頭。
爲何我會踏上旅途。這個問題的答案從以前到現在都沒有變。
而這纔是做生意的正確方式。將分割到每一名顧客的勞力壓低至極限,儘可能招待更多的客人,以利益優先。屬於服務非特定多數顧客的新時代生意經。
所以我纔想拯救。拯救這間因爲他纔有緣踏進這裏的餐廳。
「要看你開的條件內容,變態先生。」
聽到老闆這句話,我在瞬間預料到麻煩的未來。
簡而言之,老闆說的內容如下。
「我、我也是。最後能遇見兩位這麼棒的客人,真是太好了……!今、今天就不收兩位的錢了。光是聽到兩位這番話,這間店就得償所願了。」
聊起往事的亞里亞,臉頰似乎微微泛紅。我閉起了差點在瞬間睜開的左眼。
還是別窺看她的過往吧,這樣很沒禮貌。更重要的是,如果她的長篇故事不是編的……即使很想看,又覺得似乎不該看,不過還是算了。
最好還是別偷看別人的內心。如此下定決心後,我再次專注在這輩子的第一次洗碗上。
6
同一時間。
這間房間以書房而言太過豪華,當成辦公室又嫌沒品味。換句話說,這是不折不扣的會客室,是個爲了向訪客展現主人權威的空間。
身爲房間主人的肥碩男子正在用餐。胡桃木的桌子鋪着白色桌巾,他正以銀製刀叉切分香氣四溢的肉塊,送進嘴裏大嚼。
光亮的禿頭上滿是油脂,在吊燈光芒的照耀下閃閃發亮。
「你能不能再說一遍,哈汀森先生。我剛纔沒聽見。」
「戈頓,拜託,我有一事相求。」
相較之下,名叫哈汀森的男性一臉窮酸,擺出一張苦瓜臉。即使身穿高級服裝,整個人卻憔悴不堪,活脫脫一副沒落貴族的模樣。
「……有事情要求我,是嗎?你只有一件事會來求我吧。」
「拜、拜託你!能不能告訴我那個家族有多少財產,一點點就好。你不是打贏了官司嗎?所以也分我一點──」
「你看上了老朋友的家產,希望能分到一口羹喝。是不是這樣啊,哈汀森。」
一直不願意面對的事實被戈頓一句話戳穿,哈汀森有些狼狽。
可是,一想到代代相傳的宅邸與年老的傭人,他只得忍着羞恥點點頭。
戈頓見狀,用餐巾擦了擦嘴後,傲慢地起身。
不知何時,空蕩蕩的午餐盤與桌巾一同消失無蹤。
「本來是想一口回絕你的。不過這樣好了。」
停頓了半晌後,戈頓霸氣十足地伸出右腳。
「跪下來舔我的鞋子,就給你一個機會。說不定我會改變心意。」
……說謊的訣竅,其二。
「……妳是誰?」
我的腦海與冷酷的表情相反,思緒依然熾熱到一團混亂。就在我緩緩抬起頭來以後,便發現叼着雪茄的戈頓一臉索然無味地站在我面前。
踏步,然後轉身。她俐落地抽出我胸口的手帕。
打官司敗訴的三天後,我們來到某間高級飯店的宴會廳。大理石柱上有精美雕刻,天花板是雪白的粉飾灰泥,還有一座豪華吊燈。樂器亮晶晶的管絃樂隊正在演奏,與受邀賓客們的高雅喧囂混爲一體。
我一隻手搭在她白色波紋的禮服腰間。另一隻手牽着她戴着絲質手套的手,一起跳舞。
「時代變了,你們連一杯羹都分不到。不論名譽、地位、金錢,甚至包括每一片血肉……你們的一切都是屬於我的。」
戈頓向對我動用私刑的打手下達指示。
徹底踐踏倒臥在地上的哈汀森最後一絲尊嚴後,戈頓繼續說道。
我的聲音冰冷到連自己都感到驚訝。一股火熱的感覺彷彿掐住了視野。假裝漠不關心的頂蓋強行壓抑心底即將爆發的衝動。
配合輕快的節奏,賓客開始騰出空間。跳舞的時間到了。
戈頓露出邪惡滋養的笑容俯視,但是從哈汀森的角度看不見。
「因爲我很不高興。男人全都色迷迷地盯着我,女性則對我顯露敵意與嫉妒。即使對方刻意隱藏,我還是看得見。」
接着,曲子結束。我和她做了最後的轉身,擺出凝視彼此的姿勢後又過了幾秒鐘。
「你很會跳舞呢。」
「……那就聽妳說說詳情吧。首先可以請教尊姓大名嗎,小姐?」
「好強硬的手段。明明向我保密,結果竟然這麼簡單,真讓我大失所望。話說你沒有更聰明一點、更像詐欺師的戰術嗎?」
「那、那麼……」
「克羅妮卡,妳──」
現在我明白了。克羅妮卡甚至來不及發出一聲喊叫,就從這個世界上消失了。
7
少女的身影不知在何時消失無蹤。取而代之的是一對完全陌生的冰藍色眼眸,從烏黑亮麗的秀髮底下窺視着我。
現在我和克羅妮卡混進這場晚宴。不用說,當然要想辦法瞞過接待員。
依芙琳將手帕拋向自己在吊燈照耀下形成的黑影。只見手帕像是受到吸引般飄動,碰到黑色領域的瞬間,頓時像是糖雕遇水一樣消失。
「我們想和您達成一項交易,薛力•戈頓先生。」
白金色秀髮上的藍色緞帶搖晃,向戈頓行禮。
「咕、啊……這、這是什麼……我流血了,啊──!」
「不怎麼樣。」
「共舞一曲吧?」
「沒錯。奪走他財產的所在地、情人的住址,順便也搶走他父母的長相。這樣就搞定了。」
他緩緩跪下,伸出舌頭舔上擦得光亮、清楚到反射自己可悲表情的皮鞋。
「起碼要十五呎以內。太遠的話視線就構不到了。」
「我消除了她,就像這樣。」
我向一旁伸出手,掌心傳來五指的觸感。我陪伴克羅妮卡,緩緩朝鋪着紅色地毯的會場前進。
這才發現牽着我的手的人不是克羅妮卡。
「歡迎光臨,小姐,抱歉讓妳等候多時。話說傳聞中的騎士團使者──找我這種人有什麼事呢?」
穿着黑色晚禮服的克羅妮卡,從剛纔開始就一直在無意間吸引他人的目光。
這次的計劃算是殺手鐧,因此既簡單又明瞭。首先潛入宴會會場,假裝向主辦人戈頓打招呼接近他,或者吸引他的目光,然後……
「這有什麼不好嗎?」
夾在一無是處的尊嚴,以及面對落魄現實的覺悟之間,中年貴族的眼神在瞬間於夾縫中搖晃。但是他僅在短短几秒鐘內便做出決定。
──接着過了一小時後。
這樣就不能無視別人了。要是太過可疑就會立刻完蛋,所以現在也沒其他辦法。
鞋聲透過地板大大震動耳膜,掉落在臉頰上的雪茄煙灰燒出了傷口。
既然輸了官司,就只能靠法律以外的手段來搶回遺產。
經營者當然是薛力•戈頓,也是這場晚宴的召集人。
「晚安。還有你好,大笨蛋。」
黑髮垂落的端正容貌,帶有幾分人偶般的冰冷無機質感。
要不要跳舞。就在我邊問邊轉頭望向身旁的她時……
毫無疑問,這是超能力,除了貴血因子以外不作他想。
「我是戈頓先生的祕書兼護衛,依芙琳。」
話音剛落,劃破空氣的飛翔聲便刺中哈汀森的脖子。
「話說回來……原來你還會化妝啊。」
在毫無實際感覺的腦海中,同一句話依舊機械式地反覆。
「我再奪取他的記憶吧。」
「等妳長大個十年再來得意吧。妳現在算是人靠衣裳、馬靠鞍。」
悠哉點燃餐後的雪茄,戈頓讓下一位訪客走上全新的地毯。
戈頓一腳踹向男子在失血的痛苦中掙扎的臉,將腳尖塞進他嘴裏。
我還來不及倒抽一口涼氣,如冰雪般面無表情的她便不由分說地開口。
踏步,踏步,然後轉身,踏步,轉身。
女人冷若冰霜的雙眼,同樣映照着我毫無熱度的表情。
冷靜,冷靜下來。
她的聲音與音樂聽起來都好遙遠。我的意識脫離身體,在距離現實的一步之遙後方莫名地怒火中燒。
「呵呵,咯咯……真是丟臉啊。好吧,我改變心意了。」
順帶一提,這棟建築物蓋得像是在俯瞰首都中央的革命廣場,也就是克羅妮卡前幾天造訪的刑場遺址。只能說品味很糟糕。
「所以很可惜,你要死在這裏了。」
「看到你們這些貴族就火大……之前還高高在上耍大牌,一爆發革命就搖尾乞憐地苟活。等到落魄了纔想到放下一文不值的自尊啊。真是一羣卑鄙無恥的東西。」
即使想開口咒罵,但除了被混有口水的血嗆到之外,完全發不出聲音。
就是要隨時保持冷靜。

我就像被絲線操縱的人偶一樣,幾乎是自動地跳着舞。
克羅妮卡語帶調侃地詢問。她依照前幾天的約定,始終封閉左眼。
「……你這是哪裏的諺語,什麼意思啊。」
一切順利的話,這樣就能搞定了。幸好我事先做了準備。另外可能是保險發揮了作用,目前沒有什麼需要擔心的。
「律師……不覺得這個頭銜其實很荒謬嗎?光靠耍耍嘴皮子是保護不了別人的。所以你現在纔會趴在地上捱打──說,你的目的是什麼?」
不知爲何,她簡潔的自我介紹聽起來特別遙遠。
今晚我扮演的角色是父親,陪伴內向的女兒在社交界亮相。同時不經意將大剌剌地坐在主座的胖子設爲目標,縮短距離──過程中,樂團突然改變了演奏的曲子。
「別開玩笑了,對付壞蛋可不是我的專長……話說我們要靠得多近?」
「不好意思,我的個性纔不像你一樣差……噢,對了,有件事我忘了問──萊納斯,我這身打扮是你的喜好嗎?」
「那個女孩嗎?」
「在我看來,與其在意已經發生的事情,你應該先擔心自己吧?」
「妳對克羅妮卡做了什麼?」
「妳不是知道我的老本行嗎?欺瞞、掩飾是我的強項。」
我配合這次晚宴,幫克羅妮卡盛裝打扮。不過她原本就長得很好看,不需要費太多工夫。絹絲般的紅雪色秀髮輕輕往上梳,露出後頸,再以玳瑁髮飾別起。然後塗上一層薄薄的口紅,臉頰稍微擦點粉,就是現成的女演員。
「我名叫帕託莉澤•烏修肯。這次爲了抓到某個貴族少女,希望藉助您的力量而前來。」
「嗯,再繼續讓你丟臉也太可憐了。」
「你踩到老虎尾巴啦,律師。」
「瞭解,那差不多該走了。」
「現在你明白了吧。你太愛多管閒事了。」
8
戈頓手上不知在何時多了一支打獵用的弩。上頭填裝的出血弩箭曾在革命時期大顯神威。銳利的尖端會刺破皮膚,吸管狀的空洞藉由毛細現象放血,連同貴血因子一起吸出,強制排出體外。
炫目的吊燈燈光尚未從眼底消失之際,我已經在昏暗的倉庫內被捆住手腳,扔在髒污的地板上。
宛如玻璃珠的蒼藍眼眸不停轉動,上下打量觀察我。
「好喫嗎?」
不過她始終皺着眉頭,絲毫不隱藏不悅的視線。於是我問了理由。
纖細的指尖從幾個陳列在綢緞紋桌巾上的大盤子中拿起一塊餅乾。
聽到質問後抬頭的瞬間,堅硬的鞋底就迎面踩上我的臉。
「其實你不用回答,我多半也猜得到。肯定是爲了那間餐廳的錢吧。不過我真正想問的問題還有一個……和你在一起的那個少女是什麼人?」
然後堅硬的鞋尖踹向我的下巴,被鮮血堵住的喉嚨發出奇妙的聲音。
「看你這副走狗表情,她肯定纔是主子吧。快說,你爲何會和那個少女在一起?還有,爲什麼騎士團的人要找她?」
我強忍痛楚,勉強整理他這幾句話的意思。
戈頓知道克羅妮卡與騎士團的事,而且他想掌握更進一步的情報。
那爲何要殺害克羅妮卡呢?爲了避免這件事,我才──不過算了,目前這不是重點。
「……我沒什麼話要跟你說的。」
「是嗎,不上法庭就不會說話啦?不過你別作夢,我纔不會帶你上法庭。因爲我已經做出了判決。」
他粗肥的手一打響指,手下便再度開始圍毆我。
但我一句話也不說。古今東西,拷問的目的只有一個,就是從人這個盒子中取出內容物。一旦開口,不用想也知道空盒子會有什麼下場。
反過來說,只要堅持不開口,就有機會活着。但也正因如此,會讓人陷入生不如死的狀態──我目前親身證明了自己這套理論。
「……」
不過呢,噢,差不多了。痛覺只要超過一定程度,就會開始麻木不仁。肯定是沒骨氣的大腦難以忍受痛楚,找到地方逃跑了吧。
總之我的意識從身體滑落,躲進我的內心深處避難。
明知道那裏根本不存在任何的安息。
『別怕……別怕,萊納斯。沒事的,所以……』
當着掛在天花板的父親面前,姐姐反覆說着這句話,同時緊緊摟住我。
十二年前的革命讓我們家的生活發生劇變。父親經營的劇場失去了貴族的資助,在市民的暴動中被焚燬。我家也跟着破產。
同時爆發的內戰導致社會陷入混亂。我還記得姐姐堅毅地用顫抖的手摟住我。當時年幼的我就下定決心,要永遠保護自己唯一的家人。
「遵命。」
「怎麼樣,那傢伙招了沒?你們該不會在他開口以前就宰掉了吧?」
依芙琳身上穿着與昨晚相同的波紋禮服。她像是接令那樣行了一禮,開口詢問。
一股油然而生的厭惡感讓我畏縮了,但我依舊勉強開口挑釁。
「爲什麼要與騎士團做交易?」
不,還有一個人留在我面前。看起來十分遲鈍的壯漢,身上穿着像是廚師的骯髒工作服。銅鈴般的大眼睛骨碌碌地注視我。
『你也不要放棄……我們一起活下去。』
「今天妳的話挺多啊。平時冷淡的妳難得說了這麼多。」
『你看,萊納斯。』
「你相信那種無憑無據的蠢話嗎?」
這是我的失敗。我的錢再也回不來了。所以這肯定是原因。
……所以我最討厭含糊不清的夢想、希望或是愛情。這些東西不值得相信。
我將襯衫的袖釦別在套索上,當作配重,然後朝轉身的壯漢頭頂拋出。
「請小心一點。這個少女的貴血因子沒有物理上的威力,但似乎是專門干涉精神的。她的能力基礎可能是眼球,開關應該是視線吧。」
「要追蹤那個逃跑的男人嗎?今天之內應該可以抓到他。」
──雨下個不停,手中傳來握住匕首的觸感。
我們住在連簡陋公寓都算不上的破爛房間內。姐姐不知從何處撿來玻璃瓶,放在小小的餐桌上。黯淡的容器底部累積了幾枚少得可憐的硬幣。
結果過沒多久,操勞過度的姐姐就因爲吐血而倒下。
「好啦,看起來很美味的小姐。可以告訴我,妳爲何會遭到騎士團的追殺嗎?只要妳願意,我可以協助妳啊。」
「老、老闆說之後交給我……我、我平常在廚房工作。」
戈頓的聲音聽起來虛僞到極點,他甚至懶得掩飾一下謊言。
那一天、那一刻──死在我手上的姐姐,她的容貌深深烙印在我腦海中。
「這不是相不相信的問題。但我可以這麼告訴妳……我可以確信。只要弄到〈王〉的屍身,我就一定能得到這個國家。」
「不、不好意思!」
「是。」
說着,姐姐瘦削的雙臂緊緊地摟住我。
我鬆開雙肩關節,鬆開繩子解放雙手。好久沒有練鬆綁術了,運氣不錯,過程十分順利。然後我在鬆開的繩索前端打個套環,就像是套牛的繩圈一樣。
戈頓一臉「無妨」的表情,點燃他最喜歡的南方產雪茄。
「哦,原來如此。那個金髮女人……竟然敢這麼算計。沒有事先警告我啊。不過沒差,真是多虧妳啊,依芙琳。我摸摸妳當作獎賞吧。」
騎士團的使者帕託莉澤突然來訪,最後戈頓同意與她締結密約。由於騎士團不方便在首都大規模活動,所以密約的內容是要抓住名爲克羅妮卡的貴族少女。至於戈頓要求的回報則是在騎士團的地位。
他剛說完,我隨即質問一直在意的事情。
「萊納斯,和我一起的那個男人怎麼了?」
那個瞬間,我的心臟差點就要停止。這可不是比喻。
但是在我注入能力之前,我和戈頓之間冒出了黑影,切斷了差一點就要連結的視線。
因爲姐姐比我更堅強,而且積極向前。
「什麼事,趕快進來。」
「那、那個被我們逮住的男人,他、他跑了。早上我們去看看情況,發現他人不見了。好、好像是勒死了負責拷問的託比後逃跑的……」
說完她就戴上其中一副墨鏡,再把另一副交給戈頓。
我最討厭無視現實、滿嘴漂亮的空話。
9
──不知道究竟昏迷了多久。對於時間的感覺早一步被打昏了。等到我睜開眼睛後,發現戈頓等人已經不見蹤影。
「看都不用看也知道你滿嘴謊話──但我會讓你後悔。」
〈真理義眼〉第二眼,一瞥就能直接破壞對方的精神。我鎖定過於輕視我的戈頓雙眼。
「這終究只是生意、投資的一環,我再怎麼樣也不能夾帶私情啊。況且跟騎士團建立人脈也沒有壞處。妳應該至少聽過傳聞吧……騎士團持有〈王〉的遺體。」
結果實際上卻正好相反。
「失禮了,因爲有點在意。」
依芙琳是大約在半年前出現的未登錄貴血因子持有者。也就是說,她是倖存的貴族。現在的立場可以說是戈頓的左右手。
──罪惡的硬幣聲,在染血的玻璃瓶中響起。
戈頓從桌子下抽出懲罰用的鞭子,低聲威脅手下「講出來」。
克羅妮卡死了。
長生不老的〈王〉,在統治王國長達千年後,遭到革命推翻。目前遺體的下落依舊成謎,世間甚至還煞有其事地流傳着一種說法。只要得到〈王〉的不死身遺體,就能成爲君臨這個國家的新一代統治者。
『我要存很多的錢,再蓋一座劇場。這就是我現在的夢想。怎麼樣,萊納斯?等到舞臺完成後,我們一起登臺表演。』
「到底吹的是什麼風呢,最討厭貴族的你竟然會要求加入他們……還有關於我的部分也是,從先前我就覺得很疑惑。」
「……不,之後再說。騎士團的女人就快來了。依芙琳,妳待在我身邊。」
「呃!別、別這樣,住……住手……」
她的笑容美得一如往昔,而且光彩奪目。
雖然爲時已晚,但我也察覺了這個女性貴族的能力。她能隨意操縱影子領域。不只能將先前把我沉進去的黑影當成武器使用,還能做爲自己的感官,仔細檢查被收進去的東西。
被五花大綁的我無視這一切,無聲無息地起身。
來者是自己底下的打手,是昨晚暴打那個律師的其中一人。
隔天早上,在戈頓的寢室兼會客室。
當時我們真正需要的,纔不是這種虛幻的假象。
他摸着自己的大肚皮發下豪語,聲音的確充滿十足的自信。
「其實我跟貴族並沒有什麼仇恨。只是這些人以前高高在上,我纔會喜歡踩在他們頭上,踐踏他們。至於妳啊,該怎麼形容呢……妳絲毫沒有典型貴族的那副態度,所以我才讓妳跟在身邊。」
「你剛纔說要和騎士團交易吧。真是愚蠢,居然幻想他們會遵守約定。」
我鬆開腳上的繩索後,搖搖晃晃起身。剛纔反覆要求自己冷靜的腦海中,難以熄滅的火焰正無窮無盡地熊熊燃燒。
戈頓笑着宣稱是開開玩笑,接着便隔着墨鏡、以充滿慾望的視線盯着我。
少女一抬頭,紅雪色長髮隨之甩動,翡翠色的右眼緊緊瞪着戈頓。
『雖然不多……但我開始試着存錢了。』
「我做的烤牛肉,很、很受歡迎。所、所有的顧客,包括戈頓老闆都稱讚我、我烤得很棒。你、你肯定也會讚不絕口。我保證。」
「想都別想。敢對我性騷擾,我會宰了你喔。」
『當然是認真的啊,非常認真。所以……拜託你。』
就在套索像是拋繩圈那樣套住壯漢的脖子時,我鞭策傷痕累累的身體,卯足全力勒住他。隨着猛然繃緊的手感,套索猛烈地壓迫壯漢的脖子。
從開啓的陽臺可以望向下方的廣場。正中央的生鏽斷頭臺始終不發一語地沐浴在朝陽之下。彷彿迫不及待要處死當年逃過斷頭臺的罪人。
黑影屏障再度落回平面。戴着墨鏡的戈頓一臉佩服地撫摸下巴的贅肉。
「你惹毛我了,王八蛋。」
聽到敲門聲後,戈頓從熬夜的淺眠中醒來。
陽臺的朝陽在房間地板形成了延伸的影子,接着一個女人從中站起回答。
「那個男人啊,殺掉了。」
10
「換句話說,這是我達成目的的一步棋。爲了接下來能跟騎士團順利交涉,我得多蒐集一點情報──放她出來,依芙琳。」
宛如跟她,依芙琳交換似地,鮮血與屍體就像是被吞噬般,消失在黑影下方。
「其、其實……都不是。這個,呃……」
口吐白沫的壯漢掙扎了一會,然後轟然倒地。
黑暗的表面泛起漣漪。隨後,從黑色的平面吐出一名少女。
立體的漆黑從白色禮服的女性腳下延伸。站在那裏的女性嘆了一口氣後,不知從哪裏抓起兩副墨鏡。
這究竟是願望,還是妄想?依芙琳沒有多問,點頭回應後便驅動腳邊的黑影。
我從來沒有如此暴怒狂躁,心中的怒意宛如在沸騰。
「不、不過,只要老闆開口,我、我連人肉都照煮不誤。這樣我也會被稱讚呢。大家都大喊好痛,叫我住手,或是什麼都願意招──」
壯漢自顧自地自我介紹,同時轉過身去。然後他開始掏出我不敢想像功能的可怕工具。可能是在做事前準備吧,誇張的金屬摩擦聲聽起來挺嚇人的。
我們兩人白天以收屍爲主,每天有什麼工作都來者不拒。但可能是天生麗質,姐姐很快就在夜晚的酒吧成爲歌手。不難理解,這樣比較容易存錢。
『……姐姐,妳是認真的嗎?』
幾分鐘後,戈頓將沾了鮮血的鞭子丟在新鮮的屍體上,然後嘴裏嘟囔着要人收拾。
我忍不住咬牙切齒。雖然很單純,但這種方法能完美封住我的能力。如果看不見對方的眼睛,我的左眼便毫無用武之地。
我像是在對待損壞的器具那樣,戰戰兢兢地問她。
「我當然沒這麼想,所以纔要趁着交涉的時候討價還價。只要控制了妳,我就立於不敗之地了。諒那些傢伙也不敢在首都硬搶人,所以不用擔心。妳只要乖乖等着當我的盤中飧就夠了。」
戈頓咯咯笑着,話中有話似地回答依芙琳。
「……雖然很想這樣說啦,但妳的夥伴似乎和廚房裏的蟑螂一樣頑強。即使打了他一頓,結果還是讓他跑了。」
「喂,慢郎中。」
剛纔的走馬燈已經消失無蹤。但是唯有僅剩的回憶像飛濺的鮮血一樣,緊緊地糾纏我不放。
然而戈頓又繼續開口,彷彿想瓦解我不禁鬆了口氣的情緒。
「不過妳放心吧,我馬上就會逮到他,讓妳們重逢。對了。問妳一個問題,妳喜歡漢堡排嗎?我很喜歡,希望他也會喜歡……反正肉絞得粗一點再灑滿胡椒,就不用管他喜不喜歡了。」
深入骨髓的戰慄嚇得我背脊發抖。即使比不上萊納斯敏銳,但就連我都能從面前這具肥胖的身軀感受到,只有敢吞噬他人生命的凶神惡煞,才能擁有這種血腥味十足的傲慢。
……不,不對,有點不太一樣。
他隔着墨鏡,糾纏不休地凝視我。這股慾望更加低劣、下流,而且帶有本能的黏性。我非常清楚,自己左眼深處的故鄉存在同樣的東西。
「難道你──」
刀刃閃爍的粗鄙光輝回應我的疑惑。戈頓隨手從桌子下方抽出一把切肉刀,磨得就像鏡子一樣亮。
「雞肉的話我喜歡雞腿肉。不曉得妳是什麼樣的味道呢,小姐。」
話剛說完,他滿是肥油的手便抓住我,將我壓在地毯上。
我無法抵抗。我是貴族,扭曲的癌細胞,但臂力和一般的少女相差無幾。
他粗魯地掀起我的裙子。然後切肉刀就像斷頭臺一樣,從大腿部砍斷了我的右腿。
劇痛比衝擊力慢了一個瞬間傳來。
戈頓一隻手抓着染血的切肉刀,接着撿起我的右腳一舔,然後張口一咬。
只見他真的在啃滴血的右腿,就像是在喫雞腿一樣。
在作嘔的劇痛以及讓人渾身發冷的出血下,我可以確定。這傢伙的真面目是──
「天啊,小姐妳真是不應該。竟然散發這麼美味的香氣來引誘大人……真是個壞女孩。讓我忍不住偷喫了一口呢。」
帶有咀嚼聲的話音與燃燒般的劇痛一起迴盪。但是比起自身安危,我更擔心不在場的他。這個瘋子說之前打了萊納斯一頓,肯定下手特別重。
比起傷口的痛楚,後悔更是劇烈地燒灼我的全身。是我害的,他很可能真的沒命了。
熱流從閉起的眼皮內滑了出來。我竟然恬不知恥地哭了。
戈頓吐出不帶筋腱也不帶骨頭的肉片,滿足地擦了擦嘴。他隨手丟在地上的腿骨被他吮得乾乾淨淨,沾滿口水,正在閃閃發光。
「喂,光頭豬,你欠我兩次。第一是之前痛揍了我一頓,第二次是──」
激動的情緒在我的腦海中響起震耳欲聾的硬幣聲,讓我頭疼欲裂。
「別在意我身上的女僕裝,這是上一份工作的痕跡。」
依芙琳,我也要找這個女貴族算帳。不過現在有更重要的事。
這個要求很正當。戈頓並未感到不悅,點頭示意。
我順應這股巨響,將來福槍口塞進他痛苦喘氣、鮮血淋漓的嘴巴。
「哦,我之前沒說嗎?真是不好意思……話說……」
如果不說就殺了你們,這種沉默的殺意支配了一片狼藉的會客室。
11
「她還活着啊。即使年紀還小,但畢竟是貴族。稍微嘗一口死不了的啦。話說我纔想問問妳呢。妳竟然隱瞞我關於這個少女眼睛力量的情報。」
「嗯──?」
總之我假冒她的身分,刻意先向戈頓透露克羅妮卡的情報。一如我的預料,自以爲掌握一切、不輕易出手的胖子果然有所行動。甚至爲了吸引我們,不惜舉辦舞會。
「歡迎妳,美麗的騎士團小姐。」
一槍、接着又一槍。子彈射進戈頓肥胖的軀體後,完成任務的迪林格手槍掉落在地上。
軍人,是透過武力代理共和國政府行政的職業。遺產管理局的職責是爲國內的倖存貴族套上法律的項圈,嚴加看管。可是……
「知道我借給這傢伙、借給克羅妮卡多少錢嗎?那可是我的錢啊。換句話說──你這混蛋,竟敢對我最重要的東西出手!」
雙方本來就沒有理由取消交涉。戈頓爲了自己的慾望,想建立騎士團的人脈;騎士團的目標則是克羅妮卡。既然雙方利害一致,即使爲了掌握主導權而脣槍舌劍,也不至於見血。
「什麼……你、你是詐欺師?難道……你從一開始就騙了我!」
我知道這個現身的女性是誰。
所以依芙琳是一切的失算。是她害我被戈頓抓住,讓我以爲連克羅妮卡都丟了性命──這個大仇我非報不可。
「我的確沒有義務,也沒有興趣幫那胖子祭弔,但是……」
「別道歉,是我搞砸了。還好妳……不,還好我的錢沒事。」
帕託莉澤走到失去一隻腳、正痛苦呻吟的克羅妮卡面前。輕巧跪地後,端起她纖細的下顎。滿頭大汗的克羅妮卡睜開左眼,紫水晶眼眸開始窺視。
「可以。」
一副被抓包模樣的戈頓聳了聳肩,絲毫沒有歉疚之意。
「既然彼此彼此……何不暫時停戰呢。依芙琳,妳可以退下了,去幫客人端茶來。」
聽到我的嘀咕,金髮的淑女微微一笑。
「方不方便讓我確認少女是否爲本人?」
然後我朝着活像在血窪中掙扎的毛蟲、拚命喘氣的戈頓開罵。
讓我告訴你說謊的訣竅。
門外頭的走廊傳來腳步聲。聽到告知來意的敲門,戈頓立刻前去迎接。
送他的獎品是固定的。我第三次朝他趴在地上的肥碩肚皮賞了顆子彈。
「妳的僱主已經死了……不過我猜想,妳和他之間的關係沒有緊密到值得妳幫他報仇。所以我提議,只要妳放我們走──」
一開始去找戈頓的那個帕託莉澤,其實就是我。
「……對不起,萊納斯。是我,害你面臨……危險。」
「竟然派鼴鼠偷偷躲在別人腳邊,我還想問您這是怎麼回事?」
「是啊,妳早就知道了吧。」
空無一物的左手摟住少女,男性開口說道。
直到剛纔都還是帕託莉澤──的男性露出真面目。
「多謝招待,味道不錯啊,小姐……我很想連同那美味的眼睛把妳整個人一起喫下肚,不過現在先作罷。客人似乎來了。」
她滿不在乎地回答後,戴着白手套的指尖就朝自己身後的黑影丟出手帕。
12
我並未透露克羅妮卡的能力,所以只要以她的左眼搞定戈頓就行了。即使失敗讓他逮到,他也會將克羅妮卡當成交易籌碼,至少不會立刻殺她。
我儘可能斟酌詞彙後,說出口的就像是條列式那樣的回答。
其三,就是站在對方的立場。
「感謝您。其實很簡單。」
少女無力地點頭,臉色發青。我急忙以脫下的變裝用服飾代替繃帶,幫她包紮。剛纔戈頓乾淨俐落地砍斷她的大腿,要是普通人的話早就因爲失血過多死亡了。
「咕嘔……等、等一下──!」
「克羅妮卡……喂,妳還好吧。」
依芙琳爽快點頭同意……可是不知爲何,緊張感始終揪着我的背脊不放。彷彿在警告我,接下來纔是真正的危機。
我對着戳進喉嚨深處的那股觸感扣下扳機。子彈轟碎了戈頓的腦殼。
「……帕託莉澤•烏修肯。」
兩人凝視了幾秒鐘。結果克羅妮卡錯愕地倒抽一口涼氣。
也就是說,她的真實身分是我和克羅妮卡最不該遇上的人。
「萊納斯•庫格。職業是詐欺師。」
失去用途的變裝用服飾高高飛起。像變魔術一樣,隨即從底下出現的是拿在右手的來福槍。
結果傳來一聲咂嘴。烏黑的秀髮與白波紋禮服就像水鳥一樣,從黑暗中一躍而出。
她閉着眼睛向克羅妮卡敬禮,然後別過頭後轉身。
克羅妮卡像是看透了,無力地露出微笑,被紅雪色頭髮覆蓋的後頸靠在我胸膛。可能是因爲重傷和失血的關係,有着修長睫毛的眼皮如昏迷般緊閉。
我當然知道,應該說任何人都知道。這是革命軍──現在是柯羅尼艾斯共和國陸軍的紋章。
幾秒鐘後,她已經換上黑白的圍裙裝。烏黑亮麗的頭髮上戴着髮飾……亦即俗稱的女僕服,宛如一朵綻放的花佇立在那裏。
情況急轉直下,我甚至無暇咒罵,迅速切換思緒。
「但是我有義務質問你們。」
「不好意思,雖然明知失禮,這一次依然不請自來。因爲料到您應該順利達成了我們的要求。敬請見諒,戈頓先生。」
「無妨,不過妳要怎麼確認?」
「我任職於共和國陸軍第七遺產管理局,依芙琳•哈貝赫貝特務中尉。職業是軍人。」
「我應該告訴過您必須活捉,但這是怎麼回事?」
「她是克羅妮卡,目前被騎士團視爲目標。」
我突然欲言又止。片刻的空白之際,我反射性地踹向他染滿鮮血的肥肚皮。原本在心中糾纏不休的激動情緒,藉由當下想到的理由脫口而出。
「我還沒有正式自我介紹過呢,那麼容我再次說明。」
最後連同臉上的妝容,摘下看不見的面具。
「還沒自我介紹。不好意思我說了謊,我既非貴族大小姐也不是律師。」
變成對方的容貌也並非難事。
「原來如此,那麼你呢?」
大量鮮血與腦漿飛濺在白牆與黑檀木書架上。目睹他綻放血腥之花後,我才抱起虛脫的克羅妮卡轉身──就在這個瞬間……
幾天前與真正的她交流後,我就尋思是不是能趁機利用她的身分。自稱騎士團是爲了交涉的即興表演,她本人只是個糊塗的逃家千金罷了。
「答對了。」
勒緊腹部的馬甲啪地一聲鬆開,掩飾肩寬的皮草跟着掉落。脫下金色假髮與身上的禮服後,他敲了喉結,恢復原本的聲音。
端着全套茶具、身穿白波紋禮服的女性從陰影處走出,擋住我的去路。她冷靜地注視房間的慘狀,將茶盤放在一旁的櫥櫃上。
突然降臨的沉默與戰慄籠罩四周,依芙琳這時張開了雙手。她的黑影就像忠實的僕人般站起,幫忙脫下主人的衣服後換上新裝。
「我們又見面了……大笨蛋。」
──然後放下了心中的大石,面露微笑。
「你這個人真的是……大騙子。」
依芙琳面無表情地點頭,隨即消失在黑影中。
肯定沒錯,她就是之前和萊納斯在一起的女人。記得她叫……
13
用一句話打發我最大的疑問後,女僕,不,依芙琳公事公辦地說道。
關鍵在於想像力。聽其言、觀其行、見其容,在心中想像對方至今的人生軌跡。只要以這種方式站在對方的立場……
不過真正該注意的是她右手的臂章,上頭畫的圖案是叼着白百合的單頭鷲。
「癌細胞少女……我們是第一次見面。但即使我不說,妳似乎也知道我的名字。當然,妳也很清楚我是爲何而來吧。」
「──你應該也有許多事情想問我,我也一樣,那就來一一釐清吧。首先,你們究竟是什麼人?」
「不好意思,我聽不見你的求饒。這就是我對你的判決。」
「什麼要求?」
蕾絲袖口指向瞠目結舌的戈頓,一瞬間綻開了硝煙。
「好吧,那我再次爲自己的失禮表達歉意──還有,在進入正題前,我可以先提出一項要求嗎?」
「……我是萊納斯•庫格,只是她的旅伴。」
「是嗎,聽起來很像謊言,但我就不計較了。那我再次說明,我是隸屬共和國政府的軍人。目前的任務是殲滅自稱騎士團的反政府組織,所以我才潛伏在有可能掌握相關情報的對象身邊……」
依芙琳大跨步上前,狠狠一踹戈頓撒氣。戈頓的屍體隨即撞上房間的角落。
「不過這個性騷擾胖子似乎真的不知情,根本浪費我的時間。」
冷淡的聲音在這時聽起來更加冰冷。
「接下來我要問問貴族小丫頭。爲什麼騎士團會盯上妳?」
「因爲她──」
「我沒在問你。」
聲音從身後咫尺傳來。感覺有人抓住我的脖子,下一瞬間我整個人就撞上牆壁。滑落地板的同時,我才明白她剛剛以驚人的臂力將我摔出去。
克羅妮卡的體溫已經脫離我的手,我的視野因爲疼痛與衝擊而閃爍。只見依芙琳像行李一樣抱着克羅妮卡,朝她白皙的臉頰甩巴掌。
「別再裝睡了。我差一點想讓妳長眠不起,知道嗎?」
「……拜託,我是真的很難受……找我有什麼事情嗎,軍人小姐?」
即使克羅妮卡露出痛苦的表情,依芙琳依然毫不在乎。
「爲什麼騎士團會盯上妳?妳和他們有什麼關係?老實招出妳知道的一切。如果有對我的搜查有用的情報,我可以考慮放妳一條生路。」
我強忍脊椎的疼痛,勉強起身。然後下意識伸手,尋找能承受體重的地方。不知是偶然,或是刻意,我抓住了通往走廊的那扇門的門把。
或許現在還有機會逃跑。天啓立刻在我耳邊低語。
現在的敵人已經不是什麼戈頓,而是國家機器……可是,不知爲何……
我手中明明連槍都沒有,卻對抓着克羅妮卡的依芙琳開口。
「……放開她。」
依芙琳頭也不回,僅以帶有殺意的笑聲回應我。
聽到她的聲音,以及接下來虛弱無比的這句話,最驚訝、慌張的竟然是我。
一觸即發,看不見的緊繃絲線佈滿整座陰暗的大廳。每一根絲線都早已迫不及待,只要有任何動靜就會立刻啓動。
「囉嗦,不要道歉,還有別哭。是我搞砸了……僅此而已。」
「可是,都怪我,如果我當初沒有說要拯救那間店的話……」
緊接着,模糊不清、陰暗低沉的聲響迴盪在慘烈狼藉的房間內。
他從嘴脣縫隙吐出子彈,然後詭異地咯咯笑。
觸手一瞬間猛然伸長,直搗我的胸口。我的視野突然天旋地轉,整個身體撞上地板。彷彿震飛全身的衝擊,痛得我嘔出血來,難以呼吸。
我茫然抬頭一瞧。發現以血肉形成的巨大鞭子撕裂了書架與牆壁,四處盤旋。
「……對不起,萊納斯。」
聲音糊成一團。熱氣從破裂的頭殼冒出,難道他正在再生?
「住手!」
一股滑溜的恐懼流竄背脊的同時,爆炸般的轟笑聲震動了鼓膜。
14
「不是。」依芙琳搖頭甩落額頭流下的鮮血。
前者姑且不論,後者的原因我不明白。難道陽光對她的能力有什麼負面影響嗎?
然而,不論她怎麼說,我都不能將責任推到她頭上。因爲……
「可惡,連爭取時間都做不到喔。」
「你還有什麼事?」
「──喂。」
「……你說這種話還算是人嗎?」
「……十二年前,我只是個微不足道的肉店老闆。」
我在長長的走廊上朝向出口奔跑,懷中的克羅妮卡氣若游絲地低語。
「……前半句我難以苟同,後半句我很歡迎。你有什麼方法吧。」
通往走廊的門就在我身旁。
不能再猶豫了,所以我對着那彷彿會將人吸進去的左眼光芒,斬釘截鐵地表示。
「你們通通別想回去。我說過了,要將你們啃得連一根毛都不剩。」
「我可是軍人。更重要的是,我是黑帚女僕。面對垃圾豈能夾着尾巴逃跑。」
「詳情稍後再說。現在先暫時放下爭執,相互合作吧。」
劃破空氣的聲音慢了一拍,詭異地震動鼓膜。
重低音在大廳內響徹。上半身赤裸、肌肉隆起的戈頓踹破另一個入口後現身。底下的大批打手已經跟在這個巨漢的身後。
我是詐欺師。所以絕對不能承認自己是接受少女的請求後反而喫了大虧。
我喊了克羅妮卡的名字。從懷中仰望的紫水晶眼眸,與我筆直的視線交會。
但是依芙琳並未向我解釋,反而還追加了一句話。
「當時沒出事純屬奇蹟。而且你應該已經發現自己身體的變異了,所以不行。要是再使用一次,你的自我真的會──」
「你這小子還真有趣。你不是貴族吧?我知道你的體內沒有貴血因子。可是你的血嚐起來滋味很有趣。還有,爲什麼你受了這麼重的傷卻還是能動?」
「還有一件事。是誰告訴你──我會輸給他的?」
當然,我沒有任何根據。但是這顯然是唯一的生路。
貴血因子形成的影刃,依照主人的意志立體化。我動員所有腦細胞,思考該找什麼藉口面對她──就在這個時候,克羅妮卡突然高喊。
我連忙接住癱軟無力的克羅妮卡,就聽見依芙琳憤憤不平地嘖了一聲。
她的聲音顫抖,右眼微微溼潤,看起來好像在哭。是我多心了嗎?
「依芙琳!」
因爲我目睹到那玩意站在房間的一角。肥胖的軀體依舊滴滴答答地流下不知道是鮮血還是腦髓的液體。我甚至不敢想像他到底是怎麼開口說話的。
「王城在革命期間,經常缺少處死貴族的人手。只因爲我是肉店老闆,就找我去當斷頭臺的劊子手……」
「啊?喂,等一下──!」
黑髮女僕重新整理亂掉的髮飾,接着以白袖子胡亂擦拭嘴角的鮮血。彷彿即使破爛不堪,刀刃依然渴求回濺的鮮血。
「……喂,依芙琳。」
「你果然是個大笨蛋。不就是個跟班嘛,安分一點的話,我還可以讓你保住一命──好啊,想死的話我可以成全你。」
「……夠了,妳聽我說。我會挨一頓毒打,還有妳的腳,全都是我貪圖那間店的錢所帶來的結果。絕對不是因爲接受妳的請求。」
這個時候,對角牆壁的上方伴隨着轟隆聲響破裂。某個被彈飛的東西就這麼落在我的身旁。
「之後我就一直喫個不停,喫貴族的血與肉!每一次我都感受到身體在脫胎換骨──想不到力量竟然這麼強!當然啊……沒有實際死過的話,怎麼會知道自己已經是不死之身了呢。」
「算是噁心版的返祖吧。某種意義上比貴族……更像它呢。」
「呃、嗚……我、我哪知道。」
接着彼此視線一交會,依芙琳便隨手將克羅妮卡拋向我。
「之前在列車上的那一招,拜託了。再一次將那種莫名其妙的力量轉移到我身上。」
「……到底怎麼回事啊,那個傢伙算是貴族嗎?」
結束再生後,戈頓猛然撲向依芙琳。我則是用盡全力轉過身,抱着克羅妮卡衝出房門,拔腿狂奔。
戈頓瞠目結舌地注視立起的影刃。不知何時,女僕已經站在他的身後。
15
「……哭什麼啊,笨蛋。」
他這句話以及目光炯炯的雙眼,讓我感受到難以形容的恐怖。
一如往常,我語氣堅定地將徹頭徹尾的謊言當成唯一的真相。
「我太輕忽他的不死性了……難道我誤判了他的肥碩嗎?」
散落的血肉竟然逐漸回覆原狀……即使都被削成這樣了,他依然死不了。
喉嚨邊的黑影已經消失。依芙琳和克羅妮卡兩人都消失在牆上綻裂大洞的另一端。但我現在甚至無暇顧及兩人的安危。
然而,事情又發生在這個瞬間。
踹破出現在走廊彼端的門,來到昨晚舉辦宴會的大廳。腳步聲在陰暗的空曠大廳內迴響,我環顧四周尋找出口。
起身的依芙琳握拳,讓腳邊的黑影立體化。但是她顯然是受了重傷,一臉無畏冷笑的戈頓反而毫無疲勞的神色。
大吼一聲後使出的迴旋踢,粉碎了戈頓頸部以上的部分。影刃跟着連續補刀,將膨脹的醜陋身體削成碎塊。但是……
「……不行。」
「沒辦法,原因有二。第一是重量問題。我能透過黑影瞬間移動,但如果帶着其他生物,移動距離就會大幅縮短。帶着兩個人就更別想了。另一個問題是,外頭不巧是白天。」
「我什麼都招,所以……拜託妳,不要殺他。」
戈頓低頭看着我,舔了一口沾在指尖上的血,然後開口。
爲什麼,她怎麼會說出這種話?是因爲一起旅行?我救過她?我是她的恩人?
某個東西從視野角落高速掠過,伴隨一聲巨響,撞飛了依芙琳。
在房間內亂飛的血肉長鞭瞬間遭到切斷,在慣性作用下弄髒了牆壁。
我認出這個口吐鮮血、顫顫巍巍起身的人所穿的女僕服,忍不住一喊。
「有啊。出於職業習慣,我總是會留個一手。」
「依芙琳……放心吧。妳也跑不掉,我會仔細嚐嚐味道後再喫了妳。」
就在我錯愕地注視這駭人的光景時,抱着少女的女僕從一旁的陰影處現身。
真是求之不得的要求。我再度抱好克羅妮卡,雙腳使勁。
「不用擔心我。」
「這下怎麼辦?再這樣下去,我們全都要淪爲他的午餐了。」
「好啊,那接下來就交給妳了。」
「我們稱這種類型的怪物爲食屍繼承者。藉由食用貴族屍體繼承不完整的貴血因子,算是仿造物吧。這種邪門歪道並非透過遺傳,所以不具備超能力。但是一再食用屍體就會增強不死性,到這種程度就是相當大的威脅。」
「不準無視我……自顧自地廢話一大堆,死肥豬!」
「喂,抱歉在妳展現幹勁時潑冷水。但我們還是先跑比較好吧……能靠妳的因子離開這棟建築物嗎?」
絲毫不減的殺意宣告她的決心。一聽到這句話,我便知道勸也是白勸。
「在餐廳變成別人的午餐,這個笑話真難笑。」
「咯咯,哈哈,真是嘴硬啊。沒關係,我就靠舌頭來確認你的真面目吧。我要砍下你的腦袋再挖開,邊品嚐邊把你的腦漿給吸得一滴不剩。」
死在他的血盆大口中。這句話挑動的想像力刺激某種最根源的恐懼。
「那是某一天的傍晚。我一如往常地收拾無頭屍體,突然就聽見了。在紅寶石般的夕陽照耀下,斷頭的截面比紅酒還更鮮紅──正在低聲叫我嘗一口。」
那麼她也太看得起我了。我只是個人渣,一切目的都是爲了錢。所以,拜託……
「原來如此,以他爲人質算是壓到寶了嗎?那就開口吧,丫頭。但如果我覺得妳在說謊,這男人以後就沒有機會再開玩笑了,到時候可別怪我啊。」
依芙琳對克羅妮卡的低語投以訝異的視線,但隨即回到面前的危機。
「光靠妳是不夠的。現在是非常時刻,我也加入戰局。」
接着,銳利的黑影刀尖準確抵住我的喉嚨。
「別管那麼多,快一點……否則我們都要葬身在這裏了。」
妳剛纔明明還在威脅我們,現在還好意思這麼說。就在我正準備回嗆她的時候……
「回過神後,我才發現,血液中有那東西啊。嘿,你知道吧。知道我的意思吧?原來繼承貴血因子的方式,不是隻有父母遺傳給子女啊。」
跟單純遭人殺害,或是死於疾病完全不一樣。是一口一口,消失在吞食自己的不同生物口中。對生物而言,這是最不能接受的死法。
我的理性拒絕聽懂他這番話的意思,但是他繼續嘟囔着可怕的獨白。
「相信我吧……就當作上了我的當。」
我不知道這個時候,從紫苑色的左眼所溢出的眼淚代表什麼意思。但即使我不知道,克羅妮卡依舊微微點了頭。異相的深淵開始融入交會的視線,一如當時在列車上的情境。
「〈真理義眼〉──第三眼。」
戈頓發起攻擊。黑影兇器像是在保護我們似地擋在前面。
但就在這一剎那,有某種東西無視了一切。
從頭頂傳來的巨大轟鳴聲,讓全場停下動作。
我和克羅妮卡,當然也包括依芙琳與戈頓等人,現場的所有人全都仰望天花板。
不知爲何居然能看見正午的天空。陽光穿過三層樓的宮殿建築照進大廳,破裂的吊燈碎片有如星屑般閃閃發光。
可能因爲眼前幻想般的光景太過唐突了吧。
「非常抱歉以這種粗暴的方式來訪,因爲玄關大門沒開嘛。」
我慢了一步才發現,眼前是正在拍掉白色圍裙上塵埃的年邁女僕。
「庫格先生,克羅妮卡小姐,兩位遲遲未歸,老婆婆我很擔心呢。再不快點的話,老闆爲兩位準備的早午餐要涼了──所以我前來迎接兩位。」
彷彿就要一躍而起、呼喊年邁女僕的克羅妮卡,聲音在困惑與驚訝中顫抖着。
「亞里亞!難道妳是……可是爲什麼──?」
克羅妮卡的左眼究竟從這位柔和的老嫗雙瞳深處見到了什麼?只見她幾乎說不出話。
我突然發現,就連一旁的依芙琳模樣都顯得不太對勁。
她在發抖,在害怕。殺氣煙消雲散,睜大的冰藍色雙眼彷彿已經看不見其他事物。接着,從發青的嘴脣中脫口說出兩個字。
「師傅……」
亞里亞像是看到老朋友那樣,回應方寸大亂的依芙琳。
「真是出乎意料的重逢啊。好久不見了,依芙琳……妳那魯莽的毛病似乎還是沒變呢。我已經提醒妳很多次,再這樣下去妳會比子彈還短命啊。」
「……哎呀,真不得了。」
緋紅色的長髮束瞬間產生一排斧刃,連結成蛇腹狀的手斧長鞭。
亞里亞優雅地站在染血花瓣散開的正中央,嫣然一笑。
「不要再死抱着每一條說出口的義務啦,難看死了。如果妳還是一樣怕我怕到失禁,何不坦率一點呢。我可以當作沒看到喔。」
「不過你的品味實在不足以喫下我。」
「割下惡人腦袋的手感真是過癮啊。」
一聲令下,打手們就像士兵一樣舉起了十字弓。
從白色袖口產生無窮無盡的手斧。以犧牲者的性命編織而成的大批吸血斧宛如暴雨般發射,接二連三砍中戈頓的身體。
這時,年邁女僕恭敬地轉身,撩起裙襬,踮起一隻腳尖。以完美的一禮回應戈頓。
我和克羅妮卡不約而同地仰望從破裂天花板灑落的陽光。
「話說我還沒自我介紹呢。」
手下們的腦袋宛如無花果的果實,接二連三掉落在腳邊。
「真是懷念的觸感啊。」
「師傅……原來是您幫助了這兩個人嗎?」
可是下個瞬間,膨脹的胃袋從內而外鼓起,最後承受不住而破裂。
也難怪原本氣勢洶洶的戈頓此刻會頓時啞口無言。
她的舉止堪稱華麗,可是不知爲何,我的背脊卻狂冒冷汗。
可是一瞬間後,卻連續傳來落地的沉悶聲響。
「難道您……噢,我失禮了。那麼真是慶幸啊,不過再生完畢之前想必相當不便吧。請牽着我的手吧。」
「死、死老太婆──!」
「謝謝妳,不過沒關係,我用他就好。」
在大理石地板上形成的血海,竟然像退潮一樣消失無蹤。年邁女僕吸收了直至前一刻都還是生命的鮮血,化爲養分從鞋底進入腳踝、再送往全身的血管。
「失禮了。」
「難道……該死的臭女人!不、不準吸收我的不死身──!」
「剛纔注入的是從那個人身上吸收的生命力,應該足以治癒疲勞或骨折程度的傷勢……不過非常遺憾,克羅妮卡小姐,唯有您的腳──」
「給我上!幹掉這礙眼的老太婆!」
她變得年輕、高䠷又優美。宛如以死人爲養分的食人樹,短小的手腳連同骨骼發出劈啪聲伸長,乾枯的肌膚逐漸恢復水潤的生機。
這時候亞里亞停止投擲,但依然毫不留情地舞動旋轉,只見她的手臂漸漸化爲巨大的戰斧。
「如果師傅您要妨礙我,那我只能盡到共和國軍人的義務。以未登錄因子持有者的罪名懲處您──」
戈頓捂住破裂的腹部乞求饒命。亞里亞以輕蔑與嘆息回應他求饒的視線。
「恕我失禮了,那我就接受您的好意──前任『黑帚』七號帚,依芙琳•哈貝赫貝即將以下犯上,除掉自己的師傅。」
「表情很有骨氣啊。非常好,傻徒弟,那麼爲師就久違地當妳的對手吧。只要有百億分之一的機率妳先擊中我,這次我就退讓。」
16
不知不覺間,這場死鬥甚至賭上了我和克羅妮卡的命運。
「……請不要擅自進入好結局。」
似乎冷靜下來的戈頓開口質問。
一切都與眼前持續產生的無數血紅色斧刃有關。
「嘎、啊啊啊啊啊啊啊!」
「是啊,目前我是一間小餐廳的工作人員。這也是向重要顧客提供的服務。等一下我會告訴妳住址,妳也務必光臨啊,依芙琳。」
「啊……好久沒有動手了,還是一樣痛快無比啊。」
兩柄手斧染得通紅。即使鮮血從粗鄙的斧刃滴落,卻連一滴也沒有落在地上,而是順着斧柄染溼了乾枯的雙手。
「……不要隨便拿別人當柺杖。」
我扶住靠着我的嬌小身軀。只見克羅妮卡已經恢復往日的笑容,惡作劇似地仰頭看我。馬上發現抗議無效的我,騰出一隻手臂讓她緊緊摟住。
等到風暴平息後,戈頓已經不留痕跡,如風化般煙消雲散。
「……喂,老太婆,妳到底是什麼來頭?」
沒過幾秒,連續的衝擊力便將他的巨大身軀釘在牆上。
旋轉速度達到巔峯的一瞬間,亞里亞自身化爲血腥的龍捲風展開突擊。連同無數手斧撕裂戈頓的巨大身軀,捲進漩渦內粉碎。
就連從旁目睹的我都嚇得說不出話來。
長鞭纏繞戈頓的右手後使勁一勒便直接切碎。無限的生命連同噴湧而出的鮮血,逐漸被斧刃吸收殆盡。
連沉默不語的屍骸滾落在地上的頭顱都不放過。全部吸乾後,一名有着緋紅色長髮的女僕肅然佇立原地,宛如彼岸盡頭的血染花。
「好像是……」
這是充滿血腥味的靈魂纔會散發出的殺人者氣息。
「所以你不及格。到地獄的底層從頭學習餐桌禮儀吧。」
無數手斧編織而成的巨大紅薔薇,沐浴在綻放的血肉中盛開。
四處飛散的血肉逐步被吸收。以鮮血組成、紅得駭人的赤紅色斧刃狼吞虎嚥,完全不放過任何生命的碎片。
「是誰派妳來的?妳這老糊塗看起來也像貴族啊──」
「是嗎。」
但是風聲大作的鐵拳卻撲了個空。年邁女僕像羽毛一樣飄起,旋轉繞到醜惡巨漢的身後,然後啪噠一聲,站在剛剛形成的血海之中。
「哎呀,你討厭減肥嗎?不過請再忍耐一下,等我砍下撐起你無能的重要支柱、也是最沒用處的那顆腦袋吧。」
見到這一幕,戈頓膨脹的醜陋面容上那黃色混濁的雙眼也隨之驚訝地睜大。
刺耳的盤旋聲劃出悽慘駭人的衝擊。剎那間大量屠殺的兇器邊旋轉、邊飛回年邁女僕左右張開的雙臂。
此時冰涼的指尖忽然抵住我們的脖子,隨後某種溫熱的存在流入體內。使得原本應該已枯竭的氣力、體力,以及根源的生命力再次於全身循環。
「手斧真拳,究極奧義──血葬嵐斧。」
不知道這句話對她的自尊造成多大的刺激。
「〈吸血偏斧〉,開始充填。」
17
就這麼一句話。亞里亞錯愕地打斷了依芙琳堅強的氣勢。
仔細一瞧,克羅妮卡的右腳已經不再出血了。還不只這樣。被衣物裹住的部分,傷口截面還在微微晃動。亞里亞見狀,驚訝地捂住嘴。
我甚至產生錯覺,感覺看到圓滾滾的年邁女僕身後竄起漆黑的氣流。宛如巨大刀刃的尖端,即將從堆積在老邁身軀的時間地層破土而出。
與此同時,年邁的嬌小身軀也開始變形。
「真是囉嗦哪。」
理所當然,氣得青筋暴露的戈頓對手下發令。
然而,卻沒有一塊切斷的肉片、一滴飛濺的血花落到地上。
「贏……贏了嗎?」
這時候依芙琳才握緊終於停止顫抖的拳頭。冰冷的蒼藍雙眼瞪向眼前的緋紅色女僕。
無數手斧從輕盈飛揚的裙襬內襯,以及舞動飄逸的紅髮之間出現。
每一次被砍中,再生速度就愈來愈慢,傷口還殘留痛楚。最重要的是,比起血液和體力,感覺有某種更根本的事物正在不斷地遭到削減。
暴食的化身在亞里亞面前突然脹大幾十倍,露出一排縱向的胃袋。無數牙齒並排的醜惡下顎一口吞下這位緋紅色的女僕,不留任何痕跡。
兩名殺氣騰騰的女僕就這樣展開死鬥。
短短几秒鐘後,我和克羅妮卡像是什麼事都沒有那樣坐起上半身,面面相覷。年輕的亞里亞的聲音從頭頂上傳來。
「……嗯?嘔、嘔喔喔喔喔喔──!」
「手斧真拳,奧義──血鎖連斧。」
她掛着殘酷的笑容說出功能特化、樸實無華的稀血之銘。
「哎呀。」
這時另一個女僕搖搖晃晃地起身。依芙琳似乎也接受亞里亞提供的生命力,已經沒有負傷的跡象了。
「沒關係的。獲得這麼多生命力,兩三天後就會再長出來。」
女僕舔了舔嘴脣,以年輕嬌豔的聲音開口。從她白皙纖細的指縫中冒出八支,總計四對微微發光的斧刃。
「我是前王立墮落清掃隊『黑帚』第一帚,手斧亞里亞。目前任職餐飲店,特技是泡茶──以及清掃垃圾。」
戈頓大聲咆哮,掄起剛猛的拳頭衝上前去,宛如在迎接對手的來訪。
現在我不只記得、更知道這股濃厚嗆鼻的氣息是什麼。這是遠遠超越格拉奇艾,根本瞞不了別人、滲入人生深處的罪孽氣息。
「哎呀?真是不可思議,剛纔我就覺得難以置信……爲什麼豬會說人話呢?」
擴張的恐懼在戈頓心中扣下扳機。失控後持續膨脹的生存本能與可怕的食慾結合,呈現出超越極限的異變。
「不用了。這兩個是重點相關人士,我必須帶他們回去。」
即使戈頓大喊,亞里亞卻充耳不聞。
眨眼後,依芙琳的視線突然變得更加冰冷,開口說道。
身體好痛,尤其感到疲憊。我們甚至湧不出力氣爲保住一命感到喜悅。
結果兩人的對決在轉瞬之間就結束了。
成對的手斧在空中劃出斬擊的軌跡。渾身浴血的亞里亞正舒暢地微笑。
「老太婆!妳挺強的嘛!肯定是相當知名的貴族!很好很好!我最歡迎自投羅網的主菜了!雖然妳似乎稍微過了最美味的品嚐期限,不過放心吧,我從沒喫壞過肚子!就連妳的血我都會喝得一滴不──」
……而且很遺憾,我只是個非常普通的人。眼睛完全跟不上兩人濃縮在一瞬間的攻防戰。
簡而言之,除了眼前的結果以外,我沒什麼好說的。
依芙琳的身體飛向大廳另一側,猛烈地撞上牆壁,與碎片一同緩緩滑落,沉入血海中動也不動。
「欸,萊納斯,她該不會……」
「嗯,肯定死透啦。」
「哎呀,兩位怎麼這麼說呢。我可沒有殺她喔……應該,大概吧,可能吧。」
亞里亞鬆開剛纔像加農炮一樣打在徒弟臉上的拳頭,不停辯解。
不知爲何她的笑容帶有幾分害羞,我和克羅妮卡都啞口無言。
18
幾天後,我雙手提着兩人份的行李箱,走在通往車站的石板路上。
發生了各種事,應該說太多事情後,即將與首都道別。這條與來時相反的夜間大道,在瓦斯燈的照耀下,石板路上清晰可見白天往來行人的鞋印。
「喂,這樣會趕不上夜間列車,快一點。」
「……知道啦。但你再等我一下。」
慢吞吞地走在我後方的克羅妮卡似乎顯得依依不捨。她環顧街景,彷彿想將四周的景色烙印在記憶中。
一如她所說,她的腳過了兩天左右便再生完畢。至於那間餐廳,由於賄賂隨戈頓之死而中斷,二審推翻了一審的敗訴結果。
順帶一提,老闆見到恢復年輕的亞里亞後嚇得腿軟,足足躺到今天早上。根據她的說法,這副模樣似乎還會維持一段時間。
總之,至少那間餐廳有了圓滿的結局。可是……
「趕快走吧。管理局已經發現我們了,再不快點的話……」
這時我突然想起之前一直忘記的大事,停下腳步。
「嗯?拜託,萊納斯。剛纔還一直催人家快走,你怎麼反而停了下來──」
「……我都忘了。」
我猛然回頭一瞧。只見一個女僕宛如一叢花那樣佇立在燦爛的路燈下。
我正想開口反駁,卻頓時語塞,就在這個時候……
但是令人意外的是,依芙琳並未攻擊我們。反而有如徹底失去幹勁,開口說明來意。
「……我向上級報告這次的事件後,上級指派了我一項任務。」
「欸!妳是──!」
克羅妮卡走到我面前,輕輕伸出雙手按下我的頭。另外她則挺直腰桿,露出略爲害羞的微笑。彼此凝視的時間連一瞬間都不到。
「還活着呢,妳沒事吧?」
然後她深深、深深地嘆了一口氣後,輕啓薄薄的雙脣說道。
「你們兩個怎麼在大馬路上當街親熱啊。」
「不要阻止我!妳知道我是爲了什麼才喫這麼多苦嗎!」
正想全力沿着剛纔的路跑回去,但是紫苑色的左眼拉住了我。
我頓時面無血色。猛然想起的事情佔據了腦海,將其他思緒拋諸腦後。
「其實不是真的沒事,差一點沒命了。」
「……這是我給你的報酬。難道光這樣你不滿意嗎?」
「原來妳沒死啊。」
「錢啊!我忘記跟老闆收取報酬了!」
她平淡地回答。我反射性握住克羅妮卡的手,隨時準備拔腿就跑。
依芙琳,黑髮間的額頭裹着繃帶,還是一樣面無表情。
「今後我會擔任護衛與你們同行,保護並監視你們。而且非常遺憾,你們無權拒絕……我也是。」
柔軟的嘴脣在我臉頰上親了一下後,她才鬆手。
「當然是爲了我啊。即使是說謊,只要你肯接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