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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Wild Bunch

《虛幻信任的假面舞會:詐欺師與少女的戲法旅程》 · 瀧浪酒利 · 3萬 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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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一直認爲,詐欺師與銀行就像是親戚一樣。

連夜從新婚生活中逃跑的我,捲走幾十件首飾與房地產權利書。所有的戰利品換算成正規貨幣的話,大約能賺五千鎊左右。

不過,這些贓物當然無法直接換成錢,否則形同承認自己是小偷。因此還必須再花幾天的時間做一件事情。

我輾轉在馬糞臭味四溢的東部各地,一點一點地洗錢。

換錢的地方全都是地下銀行。幾乎都在郊外,有時候偏僻到連條路都沒有,以避人耳目。任何東西都能當作擔保品借錢,從偷來的贓物到老婆都行。

「這是土地與房產權利書。地址是名叫史提菲德的鄉下小鎮,屋齡一年的新建築。」

這間地下銀行的外觀看起來與儲藏室無異。我將文件擺在鑲嵌窗戶的櫃檯。

然後一名男子從陰暗小屋的後方探頭。他的容貌比房間更加陰沉。

「哦……你帶來的東西還真罕見。怎麼,難道你是強盜?」

「不管我是誰,還是贓物上稍微沾到誰的血都無所謂,都不會改變這些是真貨的事實。別廢話了,趕快幫我換成錢。」

房地產權利書換到了一疊有點髒,又歪七扭八的鈔票。

這種黑錢並非由政府發行,俗稱雜牌鈔票。

這年頭由於銀行業自由化,任何人都能發行印有自己長相的鈔票。這個國家的市面上有大量比野狗還更雜七雜八的雜牌鈔票。而且應該不只一兩百種。

所以贓物與髒錢都要在非法的地下銀行換成非正規的黑錢。這是基本原則。

光是這樣就查不出這些存款究竟是從哪裏賺來的……可是……

「……怎麼才這麼點?」

接過的鈔票束弱不禁風,在手指間輕易被拗折。

「是啊,風險是我們在扛,要收手續費。先告訴你,那可是八額鈔票。我們已經給你不少優惠了。」

意思是換算成正規貨幣的價值,是鈔票面額的八成。不過金額已經比贓物原本的價值少了不少。

無可奈何之下,我嘖了一聲,將鈔票收進懷裏。

「……開始吧。」

什麼羈絆啦,愛情啦,正義啦……不僅眼睛看不見,更無法計數。這些東西只存在於內心這種妄想之中,純屬騙人的玩意。

「原來如此……讓我考慮一下。」

「在這種情況下,威廉先生您就是補償受益人。這麼一來,一旦我因爲不法行爲損害您的利益,只要帶這份文件前往法院,就能獲得補償金。」

「──就是這樣,您意下如何呢,威廉先生。」

候選代理人,約翰語氣平穩地繼續往下說。

說說原因吧。因爲錢有可以計數的價值。

世界上只有錢比什麼都還能更誠實、正直地反映一個人的價值。

威廉的眼神還有一絲懷疑,不過沒有問題。反過來說,這證明他想要相信我。反正這個男人有眼無珠,根本無法識破我的面具。

起身後,我排進了從月臺前方延伸而出、等待乘車的高雅隊伍。

股票交易十分麻煩。從購買事業主發行的股票,到賣股票時尋找願意接手的人,每一個環節都得親自尋找對象並交涉。因此有錢人一般都會聘請比自己還更熟悉門道的代理人,處理交易事宜。

這種極端的封鎖是因爲害怕某種東西外流。不過在此先按下不表。

從耳中排除遠處樹梢響起的鳥鳴,以及行經面前的零星腳步聲。僅讓意識深入、深深沉入自己的心中。

汽笛聲響起的首發列車行經車站月臺。

就像這樣,將變得比水溝中的老鼠乾淨的雜牌鈔票拿到這間銀行換成正規鎊,再匯入我持有的假名帳戶之一。

一言以蔽之,約翰的提議就是代理購買股票。

接着由此誕生出面具,今天,我同樣要藉着面具變成別人。

「小心一點,年輕人。」

一如信用會生錢,有錢人會出沒在能讓別人覺得自己很有錢的地方。

然後我在鎮上隨便找一間正牌的自由銀行,臉上掛着一副把這個月所得都帶過來的表情,堂而皇之將鈔票堆在櫃檯窗口。

我一邊撬動他的嘴皮子,同時想起上上星期看到的報紙標題。

我是詐欺師,但也兼做其他壞事,例如竊盜或恐嚇。這與喜好無關。幹這一行的同業多半會專門做某一項生意。不過老實說,這些人一旦嚐到甜頭就只會重複相同的手法。跟腦筋不好的傻狗沒什麼兩樣。

不被逮的訣竅在於勤奮。如果缺乏進取心,做什麼工作都不會長久。

「請讓我看看您的車票。」

世界上只有一件事情是確實的,那就是金錢。

我腳步輕快地轉身,離開這棟豪華到實在沒必要的建築物。

我假裝專心看報,順手從被我撞到肩膀的倒楣蛋身上摸走錢包。扒了三個人之後,我的視線停在某個標題上。同時我也停下了腳步。

保守估計就有幾百間貿易公司。毫無疑問,一大半趕流行不斷持續大量增加的公司絕對撐不到一年,就會化爲泡沫。

蒸氣機關車朝蔚藍的天空響起尖銳的汽笛聲,行駛在柯羅尼艾斯共和國東部到南部、沿着阿雷傑尼中央山脈修建的兩百哩鐵路上。

「是的,威廉先生。爲了確認,請容我再向您說明一次。」

「我要匯款。收款單位是史密斯首都銀行,收款人與帳戶是──」

當時發生過這種事,那時候心中這麼想。忘記某些事情,或者以某些事情爲養分,成就了現在的「他」。虛構的記憶逐漸附着在名爲情感的骨肉上。

花了好幾天,終於洗乾淨所有戰利品。

始作俑者當然是新聞業。曾經受到管制的言論自由化後,已經過了十二年。如今整個社會都被日新月異的流行給追着跑。

先找只肥羊,之後再來想下一步。要問哪裏有肥羊?不用擔心。

等待行員辦手續時,我以餘光偷瞄窗口後方。一座看起來很堅固,巨大的圓形金庫門鑲嵌在紅磚牆上。

反過來說,只要將虛假的真實掛在臉上,就能輕易欺騙他人。

革命後當然廢除了鎖國政策。但是唯有全面自由貿易,在此之前於議會屢屢遭到保守派的阻攔。不過近年來,以出口貿易爲主的大農場經營者勢力逐漸增強,似乎扭轉了議會的勢力版圖。

失去意義的結婚戒指,彷彿是從死人的手指上拔下來。

「現在的股價高峯很快就會下跌。不過人類這種生物啊,很擅長爲自己找藉口。屆時一定有爲數不少的人認爲,目前的跌價只是暫時的,反而是進場的好時機……所以我們始終不愁找不到脫手變現的對象。」

2

因爲民衆相信宏偉金庫內的東西,銀行發行的鈔票纔有價值。即使裏頭空無一物,讓鈔票只是空頭支票般的廢紙也無妨。只要沒有曝光,就不會有任何問題。

「當然可信,威廉先生。這項投資的確很危險,但是這股『熱度』勢必會維持一段時間。對我這種專家而言,要洞悉峯值並不難。」

「不用了,我沒興趣。」

「若是您相信我並願意出資,我會以這筆本金購買一些泡沫股票。出售後不論收益多少,我保證增加本金的五成還給您。如果因此獲益,則獲益也是再加五成。」

然後我轉頭,視線鎖定在剛通車的鐵路車站,擬定下一個計劃。

在革命之前,雷加特斯王國由貴族統治。當時徹底封鎖了國土唯一的西部海岸線,不僅禁止外國船隻入國,也禁止黎民百姓出國,俗稱閉關鎖國體制。

我專注到連呼吸都停止,刻意一直作夢。我在創造不屬於我的他人人生,同時想像成自己走過了那段人生旅途。

如果無人相信金錢的價值,社會就會倒退回以物易物的原始時代。這樣實在太不方便了,因此即使民衆不情願,依然不得不受到錢的控制。

「好的!話說這位大爺,要不要也來一份Spring Punch週報?目前在桑福隆州發生的騙婚案炒得正熱,報上有個有趣的專欄──」

「不不不,其實我很小心謹慎呢……正因如此,我纔有成功的把握。」

「……好吧。我就接受你的提議。」

他的疑慮非常合理。如果約翰捲走本金潛逃,或是私吞股票利益,那就得不償失了。

「怎麼會呢。」

沒有理會身後傳來弄丟車票的旅客那狼狽的動靜。

窮人年收十鎊,大富翁年收萬鎊。就只有這項尺度可以客觀說明何者價值較高。

如果是列車上的話……當然就是頭等車廂。

「你的想法真有趣。意思是專找冤大頭嗎?」

搞定一項工作的同時,腦海中就跟着響起看不見的硬幣所發出的聲響。只有我聽得見的清脆金屬聲響,告訴我人生的價值。

正因如此,「他」,也就是約翰纔會建議對方利用這股熱潮。

隔着裝飾用眼鏡所看到的車窗外流動景色,從田園風光變成山嶽地區。

略顯福態的紳士在敦促下抖落雪茄的菸灰,同時低語「還不錯」。

我從左手摘下戒指,放在櫃檯上。

這個動作讓我想起之前一直忘在自己無名指上的東西。

坐在油漆快剝落的候車長椅上,我閉着眼睛。

威廉點頭。從眼神感覺到有機會,於是「他」發揮在法庭訓練過的巧舌。

我打開接過的報紙,邊走邊瞄路旁。目的是尋找下一頭肥羊。

而我不一樣。總是在摸索新的手法,並且實踐、反省、改善後進步。

「您不喜歡?」

因此話題回到那條報紙標題。自從報紙刊登這篇新聞後又過了兩個星期,如今街頭巷尾都看好貿易解禁,全民陷入瘋狂的投機熱潮。

亞麻桌巾隨着車輪的震動搖曳。許多衣着高雅的人正待在直通頭等車廂的餐車,享受遲來的午餐。

「……喂,這個順便處理掉。」

「給我大陸週報。」

不久後,嗆人的蒸氣瀰漫在空氣中,車輪的尖銳聲響逐漸靠近。

住家要找一流地段,旅館要找豪華套房。然後……

可是,依舊有許多人狂買這些公司的股票,導致股票交易市場膨脹得無以復加。究竟是誰讓這顆瘋狂的泡泡愈吹愈大呢?

我認爲,容貌是一個人露出的內心與外界氣氛的接點。

微胖的中年紳士威廉向初老的祕書又要了一支雪茄,同時開口。

銀行是詐欺師的親戚。

『議會即將表決自由貿易法案』

「你還真有自信。如果變賣股票不如預期,你可是會直接破產呢。」

該上車了。依照指示,「他」將索要之物交給手持剪票器、身穿制服的車掌。

透過信用來生錢也是一樣的道理。也就是說,銀行也可以說是合法的詐欺業。之所以合法就憑藉一個理由,因爲社會需要銀行。

「您說得完全正確,一點都沒錯。不過敬請放心。」

「噢,不好意思。」

「我確認一下,約翰老弟。你說的話真的可信嗎?」

「有一種保險是針對股票交易時碰上對方捲款潛逃的狀況。請看一下,這份補償申請書會在超過一定額度的股票交易中生效。一旦股票遭人捲走或遺失就會補償,相對的,政府會從賣股利益中課稅。這是一條以促進投資爲目的、附帶期限的特例法……您不知道嗎?」

午後的陽光開始朝街道另一側的阿雷傑尼中央山脈傾斜。我邊走邊點燃香菸。然後丟給偶然擦身而過的賣報少年一枚硬幣、喊住他。

「麻煩你了。」

「……老實說,我不太擔心實際的交易。應該說我這個外行人真正關心的,是你這個人是否真的值得信任,這纔是關鍵。」

因此人的容貌會在無意間顯現許多資訊。包括現在想的和之前想過的一切。那是經驗與感情的累積,亦即整個人生。

威廉注視契約書上的財政部印章後,深深吐出一口煙。

「謝謝您。總計匯款三千六百鎊又十一先令七便士。另外要酌收手續費三%,敬請見諒。」

偶然在車廂內遇見,向對方提出商談。一如預料,博得了對方的好感。「他」──法律專家,約翰•勞在心中握拳稱慶。

車掌行禮表示「祝您旅途愉快」。之後就在其目送下輕快地進入列車內。

這種交通工具象徵革命後的新時代。是政府基於國家政策,向大海另一側的艾爾比翁蒸氣帝國購買的。從堪比高檔飯店的頭等車廂,到形同拘留所的三等車廂總是幾乎坐滿。票價原本貴到唯有有錢人才揮霍得起,最近幾年則急速降價。

因此,「他」當然也妥善準備了讓對方放心的材料。

威廉睜大眼睛點頭。這還是他第一次聽說。

而且可以計數的話,就代表無論看在誰的眼裏都顯而易見,毋須懷疑。

「非常感謝您!」

我在心中緊握雙拳。契約,不,詐欺成立。

「拿筆和支票簿過來,還有給他雪茄。」

約翰接過祕書遞的雪茄,恭敬地點燃。不論交換或是請對方抽菸,就代表契約成立。這是自古流傳下來的習慣。

「還真搞不懂你是法律專家還是商人呢。你進這一行幾年了?有家人嗎?」

「已經有十年了吧。早逝的父親留下不少債務。爲了還錢,我開始涉足律師的代理投資委託。家裏只有太太一人,沒有小孩。」

我偷偷瞄了一眼桌上支票的面額。

與此同時,看不見的硬幣在腦海中發出聲響。

我累積的財產又變多了。一股難以言喻的充實感,從內心底端逐漸填滿人生。

這時,車廂連結門關閉的聲音突然混在化爲背景的車輪聲中傳來。可能是來剪票的車掌吧。如此心想的我不經意地望過去。

「──呃。」

掛在臉上的面具深處,我忍不住倒抽一口涼氣。

正在契約書上簽名的威廉並沒有注意到。一名單手拖着方形旅行箱的少女,從他身後的連結門出現。

秀髮超越小小的肩頭,長度及腰。妖精般的紅紫到雪花般的銀白,自然形成不可思議的協調感。帶有褶邊的黑色長裙從貌似弱不禁風的柳腰,一路輕柔地裹到纖細的腳踝。

不過以上皆不是她最吸引我目光的部分。

少女閉着一隻眼睛。相較於圓滾滾的翠綠色右眼,她一直閉着左眼。可是卻沒有強行闔眼的跡象,眼皮非常自然地下垂。

底下的眼眸究竟是什麼模樣呢。宛如回應我偶發的好奇心,少女面向我,嘴角略微上揚。就在我瞬間遲疑,才發現她在微笑後……

她緩緩睜開了左眼。

《虛幻信任的假面舞會:詐欺師與少女的戲法旅程》1 第一章 Wild Bunch插圖(1)
《虛幻信任的假面舞會:詐欺師與少女的戲法旅程》 · 1 · 第一章 Wild Bunch · 第1張插圖

底下是呈現紫苑色的燦爛水晶眼眸。清澈如月下的湖面,又帶有深淵的幽冥──宛如融合少女髮色的紫水晶,與碧綠的右眼形成異色虹膜,鑲嵌在人偶般晶瑩的容貌上。

坦白說,我短時間內忍不住對她雙眼交織的色彩感到着迷。

「這是誤會,威廉先生。她說的話纔是毫無根據的胡說八道。」

她的聲音平靜,然後宛如瞄準要害的匕首般犀利地刺進去。

不用說,現場的氣氛完全凍結了。

「……妳聽好,陌生的小姐。我目前正和這位紳士談論重要的事情。但是妳卻突然強行干預,還說我是詐欺師。這可是不折不扣的毀損名譽,妳的監護人在哪裏?我要向妳的監護人控訴──」

一發現她後,我不顧一切地揪住她細緻的胸口前襟。約翰的面具與裝飾眼鏡一同從臉上剝落,真心話脫口而出。

貴血因子,意指寄宿在貴族之血中的無形遺傳要素。

劈里劈里的撕紙聲響起。點燃火柴將撕破的支票燒成灰後,威廉站起身。

「呃,小姐……妳大概誤會了。到底是什麼樣的根據讓妳像這樣指控第一次見面的人呢?」

不過革命終止了貴族的支配。貴族們接二連三死在戰場上,或是在斷頭臺上殞命。許多貴血因子也連同家族一起斷絕。

我視線朝下,避免看她,儘可能壓低聲音咒罵。

原因很簡單。因爲這是他們的血統,以及潛藏在其中的超常力量。

不知不覺間,少女坐到對面空蕩蕩的座位。

這導致威廉開始再度確認簽了名的契約書。

以沉默回應約翰的挽留,威廉離去的背影消失在連結門的另一側。

就是要隨時保持冷靜。

3

──不知不覺間,時間來到下午三點的餐車已經出現了很多空席位。幸好沒有人注意到我們的糾紛,因爲彼此都是見不得光的人。

不,這根本無所謂。反正與我無關,我在腦海中屏除雜亂的疑問。

再度視線交會時,那彷彿會吸人魂魄、紫苑色的左眼中映照的是……

「少廢話,快給我回答,臭小鬼。爲什麼要妨礙我──」

「噢,讓您久等了。文件很齊全,那麼──」

「冤仇?沒有啊。」

他也發現了。少女的聲音裏寄宿着宛如宣讀答案一般的條理分明。

她的聲音彷彿糾纏不放,卻又如鈴聲般清脆。我本來想隨口打發她,結果……

「不論多麼有錢,終歸是同一類人。誤以爲自己是掠食者,這種人最好騙……呵呵,你這個人還真是不得了啊。」

我強裝平靜,背脊卻冷汗直流。畢竟我實在想不到她到底識破了什麼地方。結果,她可愛的嘴脣輕啓,繼續給我致命的一擊。

不行,我絕對不能再注視她的那隻眼睛。因爲……

有沒有證據已經毫無意義。因爲人遵循的是真實,而非事實。一旦無法推翻疑慮,我便束手無策。

就在約翰回神,正準備開口索取支票的瞬間……

「你好。」

少女開始擅自點餐。她的左眼也在不知不覺間再度閉起。

最重要的是,她的眼眸究竟是怎麼回事?以前我從未遇見過有這種眼睛的人。散發出彷彿能透視一切的光芒──

點餐完畢後,少女指着自己闔起的左眼,繼續開口。

再次與紫水晶的左眼視線交會。

形狀姣好的嬌小嘴脣輕啓,很乾脆地否定。

她那唱歌般的語氣,甚至讓我產生是自己在說話的錯覺。彷彿不存在的良心化爲她的身影,將內心的罪孽公諸於世。眼前的情況比惡夢還可怕,卻是不折不扣的現實。

在那之後就很少有機會目睹貴血因子的力量。不過社會尚未擺脫特殊能力壓迫民衆長達千年的恐懼。

「投資只是藉口,保險也是謊言。那條法律根本不存在,契約書也是巧妙僞造官方的簽名與印鑑製成的吧。」

我的心中湧現一股接近殺意的怒火,千鈞一髮之際才強忍下來。

「今天進了上等的小牛肉,所以有本列車引以爲傲的大廚展現廚藝精心製作的燉牛肉。還請務必品嚐看看。」

剛纔聽見的硬幣聲、那讓我感受到自己確實存在的金色聲音,也隨之遠離。

「──唔!」

到底發生了什麼事?因爲驚愕過度,已經與恐懼無異。

「哦,你發現了嗎?」

「彆強人所難。」

她甚至無視對話的邏輯,自行向我說明。

冷靜一點。事到如今,別糾結於她識破哪裏,一旦慌張就等於不打自招。反倒是隻要冷靜下來,就能推說是局外人的信口雌黃。

「請問有什麼吩咐嗎,女士?」

她只要一眨眼就有可能看透內心,哪個詐欺師面對她還能若無其事啊。就像沒有人能在被刀抵住脖子的情況下保持冷靜。

「你還在生氣嗎?讓我告訴你,這種時候最需要一頓美味的餐點了。」

「我明白了。」

「……妳在胡說什麼。」

出乎意料的意外總在快遺忘時跳出來。這也不是我第一次遭人揭穿謊言了。之前我都設法圓謊,度過難關。如今只是同樣的情況再度上演。

低沉的聲音震動我的鼓膜。

「我只是偶然目睹到你這個壞人,覺得很有趣纔不經意地插手。」

說謊的訣竅,其二。

我頓時泄了氣,一屁股坐在座位上。在奇妙地閃爍的視野中,懊悔與憤怒開始呼嘯翻騰。我則像是做白日夢一樣茫然注視──

就在我即將開口時,她那纖細的手指拿起桌上的菜單。

「唔 !? 」

假裝過目文件的時間內,剛纔的少女依然在腦海中閃現。她是哪裏的大家閨秀呢?可是那磨損的行李箱和穿了很久的舊皮靴顯得不太自然。

「怎麼了嗎,約翰老弟?」

約翰的面具依然堅持表演到最後一刻。可是私底下,我已經承認自己輸了。

她能直接看見內心。這個世界上只有一種人能辦得到。

「你的目的自始至終就只有那張支票。」

4

接着,她面露帶有幾分天真的微笑,逐一拆解我的謊言。

「是嗎,那就來一盤。還要附麪包。」

因此只有爲數不多的家族與因子能在這股逆風中倖存至今。一種是早期就倒戈至革命軍的部分革命派貴族,另一種則相反。

「宛如面具一樣,將不同的面貌貼在靈魂上呢……不過我只看得到這一層,看不見面具後方的深處。你在底下究竟隱藏了什麼?」

「──噢,沒什麼。請問您簽好了嗎?是嗎,那麼不好意思,我也要確認一下……」

一瞬間,我的胃發出宛如尖叫般的聲響。喉嚨深處被緊緊勒住,幾乎喘不過氣。

「辛苦了,你還好吧?」

「……約翰老弟。」

「倖存的貴族嗎……妳跟我有什麼冤仇?」

「嗯,我要兩杯水。另外……有什麼推薦菜色嗎?」

「……貴血因子0;Regalia1;!妳!該不會是……」

陌生的少女不知道在什麼時候坐到我身旁的座位。

過去貴族們利用這股特殊的力量迫使平民服從,在王國建立絕對的控制。

來享用有點晚的午餐吧。然後她自行搖響呼叫鈴。饒富特徵的高音夾在汽笛聲,以及車輪的噪音之中。過沒多久,服務生就來了。

「妳到底是什麼人?」

紅雪色的秀髮搖曳,她一臉嘲諷的微笑,盯着我瞧。

「的確毫無根據,但已經足以改變我的想法……不論真相爲何,剛纔這段時間真愉快。多虧了你,難得享受了一段不無聊的搭車時光。失陪了。」

照理說她不可能聽過我們剛纔的對話。可是她卻清晰地指控。

過去控制這個國家的貴族們,發瘋似地嚴禁此物外流至國外。

「我是克羅妮卡。因爲一些原因正在旅行。」

「哦,你應該最心知肚明吧?詐欺師先生。」

「你剛纔在說謊吧。」

「〈真理義眼〉0;Eye of The Providence1;,這就是我的因子。能看見他人心靈的左眼……但是必須視線交會才能發揮效果。所以別這麼防備我嘛。」

「啊,等一下!請留步──」

女性不可能無緣無故獨自旅行。不過少女,克羅妮卡並未說明原因。

「噢,嗯,妳好,小姐。請問有什麼事嗎?方便的話能不能稍後──」

這個瞬間,我急忙撒手推開少女──原來是這麼回事。

「哎呀,真是強硬……這是你的喜好嗎?」

我的內心就映照在她的左眼中。不知爲何,我熟知的記憶、思考與情感化爲可讀的形式,在小小的瞳仁中激盪。

沒理會我的心聲,少女自顧自地開始自我介紹。

「我第一次見到像你這樣的人。」

所以我要快點冷靜下來,別慌。

我無法理解她這句話的意思。可是不妙的警鈴聲在腦海深處大作。

這個女人,那隻眼睛,很不妙。心臟怦怦直跳,一直叫我趕快逃,趁現在快跑。

「欸,詐欺師先生。我對你產生興趣了呢。」

她的笑容有如玩弄老鼠的貓。明知危險,但我卻不知爲何逃不了。烙印在腦海中的紫苑色光芒帶有魔力,緊緊抓住我內心深處不放。

難道「我」已經中了這名少女眼眸的──

就在此時,身旁響起了推車的聲音。服務生送來了餐點。

「讓您久等了,請慢用。」

似乎很熟悉列車的震動,服務生優雅地把餐都上齊了。少女隨即像是等待多時般,視線迅速從我身上移開。然後盯着自己面前的餐點。

白色的牛奶醬汁從鮮紅色小牛肉上頭滴下。她將煮得軟爛的牛肉用湯匙送進了小巧的嘴裏。鼓起的嬌小臉頰綻放開心的笑容。

車窗外的阿雷傑尼中央山脈尚未完全退去殘雪的妝容。蓊鬱的山腳與蒼穹不斷流逝。

享受這般美景與料理的少女,出乎意料地呈現出宛如繪畫的構圖。

不知不覺間,我感到極度口渴。我拿起剛纔服務生放下的玻璃杯,喝了點水。微溫的水流入胃袋中。與此同時,她喊出了我不記得有提過的本名。

「──就是這樣,萊納斯。你可以陪我一起旅行嗎?」

「現在到底是什麼情況。還有妳是認真的嗎?我可是詐欺師啊。」

「是啊,可是接下來你要保護我並且擔任嚮導。還得負責旅費、食物、飲水、替換的衣物與其他必需物品,以及搬行李。另外你還得照顧我的起居喔。」

「開什麼玩笑!這簡直就是奴隸吧!」

我不知道心胸要多寬廣,纔會接受她的苛刻提議。但是我可以肯定自己沒有。

「哦,有意見嗎?不過很可惜,你沒有拒絕的餘地。」

「……這是什麼意思?」

少女彷彿在默背閉起的左眼深處的內容。

我的背脊再次發涼。原本還期待乘隙逃脫,想不到她只要瞥一眼就能讓人中招。

這比詐欺還要惡質。不過這些話肯定用不着說出口。

我可不是因爲心虛,纔會情急之下否定,真的。

所以我非常不甘心,不禁心中一股無名火起。

說到這裏,克羅妮卡彷彿在反芻我剛纔說的話,輕聲呢喃着。她應該不至於銘記在心,但究竟是對哪裏感興趣呢?

在我如此思考時,車輪的震動開始逐漸放緩。不久後伴隨一陣尖銳的汽笛聲,列車停靠在優閒的鄉下小鎮車站。

重要的是該如何度過眼前的難關。但是很可惜,我的力氣既不值得自豪,身上也沒有帶槍。

「差不多是那種感覺,要相信自己是這樣的人。等到使用完畢,就像面具一樣從臉上剝下。掌握訣竅後,任何人都辦得到。妳總有職場或家庭這些門面吧。」

我依照指示戰戰兢兢地起身。然後來個假動作,膝蓋輕輕頂起桌子。

「……話說爲什麼找上我啊。」

不知道她是不是計算好的,每一句話都精準打擊我的自尊。平時我會對這些挑釁充耳不聞,今天卻忍不住回嘴。果然是因爲這幾分鐘的情況太過瞬息萬變,讓我失去了冷靜嗎?

從翻倒的玻璃杯流出的水,反射出那睜開的紫水晶左眼。

「不準動。」

「不用看都知道,你現在很難受吧。」

三人頓時像是斷線木偶一樣,當場倒在地上。

我以視野角落窺視克羅妮卡的動靜。紅雪色長髮的少女不慌不忙,只是面無表情地凝視桌面。

我不禁感到頭暈想吐,差點就要昏倒時,就看到克羅妮卡微微張嘴在舔湯匙。然後她告訴我,彷彿被那隻銀湯匙挖走的消失記憶究竟在何方。

即使與事實相違,依然有人真心認爲這纔是真相。所以只要徹底變成這種人,任何謊言都能坦誠地說出口。

「其一,就是隻說真話。只說出自己真的確信的真話。」

所以我纔會說謊。我無法改變存在於現實的事實。但如果是僅存在於人們的心中、名爲真相的主觀想法,再怎麼樣都有辦法改變。

「不知道。」

奪走他人的記憶,居然還好意思講什麼永生難忘的屁話。

她對我投以「就這樣?」的視線。我轉過頭去,繼續開口。

「〈真理義眼〉──第二眼0;Second Eye1;。抱歉,我剛纔忘了說,這隻左眼不只能看見靈魂。還能透過視線切割記憶、情感或思考,當然也能貼上或連結──嗯,總之能做很多事。」

「……我倒是很想進一步瞭解你。你爲什麼要當詐欺師呢?」

少女邊聽我說、邊梳理彷彿能讓車窗外陽光透過的紅雪色秀髮,然後回答。

她隨口的要求簡直毫無人性。如果有人要求魔術師揭密,等於斷了魔術師的生路。結果她竟然放任好奇心,存心送我上絕路。

「……是妳比較厲害吧。」

「真相與謊言的境界就像硬幣的正反面。一旦人無法再相信自己想相信的事情,前一刻的真相在下一刻就會變成謊言。反過來也一樣──簡單來說,何謂謊言、何謂真相,都存在於當事人的一念之間,可以輕易改變。」

隔着餐桌上喝了一半溫水的玻璃杯,我詢問對面的少女。

她不解地皺起眉頭,感覺在額頭上寫着還有點難以置信這幾個大字。

「那妳應該去找警察,而不是詐欺師。別擔心,任何人都能免費坐牢。」

「哎呀。」

「……除了妳以外,社會上的任何人都有啦。所有人都藉由這些門面扮演某些角色。結果卻反而要求別人必須誠實,所以纔會上當。」

她的微笑甚至帶有幾分惡作劇,嘴裏表達着言不由衷的同情。

難道這是報應嗎,是以前騙了太多人才會遭到懲罰嗎?想不到能洞悉內心,奪取記憶的怪物竟然盯上了我。

我想不起來了。我知道財產存放在該處,但我卻忘記了怎麼領錢。包括帳戶號碼、使用的假名、窗口以及證券所在,這些記憶都消失了。不論我怎麼搜尋腦海中空蕩蕩的黑暗,依舊絲毫都想不起來。

於是克羅妮卡像是惡作劇被抓包一樣,微微吐了吐舌頭。

見他們粗魯地揪住少女的秀髮──回過神來,我已經採取行動了。

一股戰慄流竄背脊,可是這樣根本不足以安撫我心中的懼怕。

「就算本人真的深信不疑,謊言終究是謊言吧。要真的去貫徹一個並非真相的想法,我認爲再怎麼說都太勉強了。」

「要真心說謊很簡單。只要變成認爲謊言是真話的人就行了。」

接着下意識連結在一起的記憶,卻出現一項異狀。

「你內心的表層,你似乎稱之爲面具……真的能靠這個騙人嗎?說穿了不就是自我催眠嘛。」

「……妳剛纔做了什麼?」

三名男子低頭注視面對面坐着的我與克羅妮卡。而且他們似乎不想在此處引發騷動,語氣平靜地威脅我們。

「和我們一起在這一站下車。」

結果,幾個男人跟着反射性地望向該處。就在此時,穿過樹木枝椏間的強烈西曬從車窗照進車內──

「……妳知道說謊的訣竅嗎?」

就這樣,詐欺師萊納斯•庫格嚐到一生之中最重大的失敗。

「不對,首先妳誤會了。真相併非事實。事實和別人怎麼想無關,而是現實中實際發生的事情。可是真相不一樣,該事實究竟擁有什麼意義才叫真相。」

克羅妮卡手撐着臉,同時嘆氣表示「沒辦法」。

用餐完畢後,以餐巾擦拭嘴角的克羅妮卡忽然問我。

「是啊。如果你陪我一起旅行,我就讓你想起來。要是你拒絕,你的記憶與錢就會化爲烏有。」

也不知道她究竟有沒有危機感。宛如唱歌般的語氣,聽得我語帶嘆息似地反問。

我打開車窗探頭一瞧,以山腳下的那片田園風景爲背景,站務員們開始補充燃料,零星旅客也在此站上下車。列車應該會在這裏停個十幾分鍾。

「站起來,跟我們走。」

「因爲總覺得你很有趣。和詐欺師一起旅行肯定不會無聊,你不覺得這是永生難忘的經驗嗎?」

爲何不找更容易利用的好人,天天努力只想活着的詐欺師,爲何非得碰上這種事啊。

她的疑問在我的預料之中。我望向她闔起的左眼,堅定地點頭。

即使在上下車的喧囂聲中,低沉的威脅依然聽得很清楚。根本不必說第二次。

「今後請多多指教啊,萊納斯。」

比方說有個人死了,這是事實。但是此人究竟是什麼樣的人,要看其他人怎麼想,這叫真相。雖然不會讓死者復活,但是真相會影響葬禮隊伍長短,以及奠儀的多寡。

此時,粗魯開門的聲音和隨之而來的鞋子聲響介入我的思考。

他們究竟是什麼人,現在已經不重要。

這些全都是我儲存財產的地方。包括將至今靠詐欺賺來的錢存進去的帳戶以及投資目標。如同字面上的意義,真的就是我的全部財產,至今累積的一切價值。

5

「史密斯首都銀行、盧克州立銀行、海上保險公會、西部鐵道基金……」

「換句話說,你每一次說謊都會扮演別人吧。」

轉身面對我的克羅妮卡面露微笑,宛如稱讚我似地說道。

「因爲我想要錢啊。」

「任何人都會爲了自己發揮自身的優點吧。我擅長騙人,這種職業最能發揮我的特長。話說……算了。既然妳能看穿內心,就別一一問這種問題。」

「本事不錯啊,很帥呢。」

突然想到,如果我宣稱自己跟她沒有關係,她的安危姑且不論,至少我能得救吧。

還有水的玻璃杯發出聲音翻倒,裏頭的水全灑出來了。

她突然羅列出這些名詞。而我立刻明白了她的意思。

我不明白這句話的意思。畢竟我只看得見眼前的東西,這個少女究竟在想些什麼,我完全猜不出她的真意。不過唯一能肯定的,就是她在玩弄我。

這個世界的事實原本沒有任何意義。是事後才附加名爲意義的真相。

「明明是說謊,卻要說出真話?」

話音剛落,靠近克羅妮卡的兩人掏出黑布,準備捂住她的眼睛。

「第二眼,我打亂了他們的記憶。應該暫時不會醒來……噢,至於其他人,我只是讓他們忘記剛纔見到的一切。」

幾名男子從後方的連結門出現,迅速包圍我們的座位。

她在一瞬間奪走了支撐自我的確切價值。絕望在我的內心底部竄升,一口氣衝上腦門。我以一絲理性勉強忍受,同時聲音嘶啞地開口。

一人開口威脅後,從袖口亮出槍口。另外兩人的大衣底下同樣鼓鼓的。而且所有人都絕對不看向克羅妮卡,代表這些人知道她的能力。

然後,克羅妮卡望向好奇探頭看向這邊的乘客。衆人隨即若無其事地又轉過頭去。

「不知道。」

「……這是交易嗎?」

「話說這幾個究竟是什麼人?」

「我的確能看穿他人的內心,但有時候也會遇見難以看穿的對象。你的情況更特殊,重重佈下的心防阻礙了我。所以你要是能主動開口就好了。」

「不準動。」

對我而言,待在這輛列車上已經沒有意義了。

「而且你是詐欺師,我認爲很適合虛構的我。」

「能和我這樣的美少女一起旅行,不是很棒嗎?我先聲明,這可不是詐欺。」

總之先讓失去意識的三人坐在座位上。這時,發車的汽笛聲響起,沉重的鋼鐵車廂再度開始緩緩前進。

「沒有啊。」

「我喜歡旅行啊。想見識、聆聽、觸摸、品嚐各式各樣的事物。然後在這個世界刻下自己走過的痕跡,也想在自己的心中烙下回憶。我纔不要當籠中鳥呢。」

最後,我的回答宛如在失魂落魄下深深、深深地嘆息。

「怎麼樣,要下車嗎?」

「……一念之間,是嗎?」

就在我的注意力不由得望向該處的瞬間……

「別裝傻了,他們知道妳的眼睛有祕密……有人在追殺妳。」

「沒錯,的確是。所以希望你幫忙也是我的真心話之一。」

車輪的震動敲打着發軟無力的腳底,我癱坐在位子上開口。

「真無聊……還有,妳先說說這些人的來頭吧。」

我愈來愈相信,自己正陷入無法回頭的泥沼中。可是既然已經無法抽身,至少都會盡可能試探泥沼究竟有多深。這也是人之常情。

「他們好像自稱爲『騎士團』。」

紫苑色的柔光掃過視野,她直接回答我心中的疑問。

「你猜得沒錯。騎士團是少數倖存貴族與隨從成立的祕密組織。主要活動內容是在共和國各地引發反政府破壞行動。」

聽起來是隨處可見的反政府組織,以一個月一次的頻率鬧個大新聞。不過克羅妮卡壓低了聲音,再度補充。

「騎士團的目的是讓〈王〉復活。」

鑽進鼓膜的詞彙,讓我忍不住懷疑自己的耳朵。

〈王〉,比超越人類的貴族們更高階的存在。那是曾經統治王國長達千年之久,長生不死的君主之名。

「……妳是認真的嗎?」

可是到了現代,許多人非常懷疑〈王〉根本不存在。貴族具備超常力量是事實。可是正因爲這個君臨貴族頂點的存在僅限口耳相傳,所以沒有人親眼見過。據說革命軍攻陷王城後,始終沒有找到〈王〉的遺體。

因此有一種理論是〈王〉從一開始就不存在。充其量只是貴族們塑造出來的圖騰,扮演調整利害關係的角色。當然我也支持這種意見。要是有誰相信有人能活一千年不死,我反而懷疑這種人的腦袋。可是……

「嗯,〈王〉當然存在。至少我曾經親眼見過。」

閉着左眼的少女果斷地講述有點難以置信的事情。

「正因如此,騎士團纔會鎖定我。因爲如今只有我的左眼,是通往那個傢伙王座唯一的道路。」

有如岔開話題般,克羅妮卡避開重點。可是我實在提不起勁追問。

革命,貴族,〈王〉……這和我的人生是完全不同次元領域的問題。就算扯上關係,明眼人都知道不會有好事。

但可惜的是,一切都太遲了。由於被這個少女給盯上,我的人生已經逐漸受到其他世界的侵蝕。

因此現在只能認清事實,調整心情。要保住性命拿回自己的錢,就不能對迫近的威脅視而不見。

我的視線回到昏倒的三人身上。記得他們要求在前一站下車,意思是那裏有他們的同黨。我詢問能不能讀取到其他的情報,克羅妮卡卻搖搖頭。

她的左眼依然緊盯着我。究竟想告訴我什麼──

「在港口上船,遠渡重洋前往外國。然後一直、一直走,遠走高飛。」

中彈的衝擊使他槁木般的身體大大往後仰。我背對這一幕,強行抱起倒地的克羅妮卡,衝向前方的連結門。

她的眼眸能看穿內心。這種犯規的招式居然讓我喫盡苦頭,我實在很不甘心。

荊棘針掠過頭頂,紮在牆上。強烈的震動傳達至腦門。恐懼令人屏息,難以理解眼前的情況。依然跌坐在地上的我,雙腿發抖,根本站不起來。

直挺挺地站在慘劇中心的格拉奇艾沒有看我,而是低頭看向克羅妮卡開口。

格拉奇艾發出刺耳的笑聲。他這句話是什麼意思姑且不論,但是我發現了。

我的背脊發寒。胃裏一陣翻騰,令人作嘔,但視線卻無法從那個男子身上移開。

我猛然回頭一瞧。發現鮮血從克羅妮卡捂住左眼的指縫間流下。

「想得美……知道了,就送妳到海邊吧。」

與此同時,我確實聽見了在場的所有人倒抽一口涼氣的聲音。

想到這裏的瞬間,犀利的聲音突然撕裂籠罩在屍臭中的空氣。

聲音彷彿是在同情來日無多的病人,可是卻充滿惡意與侮蔑。

「什麼去哪裏?」

兩針,接着三針,而且目標不是我。

克羅妮卡的左眼對他沒有效。我不知道原理,雖然似乎能看穿內心,但是無法控制腦袋。就像對我和那三個倒楣蛋所做的一樣。

「還不是爲了錢。」

那是親手終結他人性命、踐踏他人人生的人,纔會擁有這種藏不住的血腥氣息。

是一個瘦得病態、披着長大衣的男子。他一直神經質地撫摸紅棕色的頭髮。圓滾滾的黑眼就像是啄食腐肉的鳥類一樣不祥地轉動。

是針,大量尖針毫無目標、刺向了餐車內壁與車窗,以及乘客。

來者的聲音低得詭異,迴盪在一片沉默之中,彷彿來自生鏽監獄的深處。

「嗯?怎麼了?爲何一直盯着別人看?」

她的微笑中夾帶着訝異,但這句話被我無視了。心中思考,眼下的問題應該是下一站。既然這三人失手了,同黨可能會搶先一步前往該站再上車。

咒罵的同時,我又問了一個想打聽清楚的問題。

「我絕對要給妳好看。」

聽起來像某種堅硬東西的尖端,敲打着路線上的小石頭。在我感到奇怪的瞬間……

桌椅像波浪一樣跳動。不明就裏抬頭仰望的乘客也開始議論紛紛。

保險起見,我從剛纔那三個人身上順走了手槍與彈藥。現在扣扳機完全不需要猶豫。幸好射出的三顆子彈沒有射偏,命中了格拉奇艾的身體。

鮮紅如血、細小尖銳的荊棘狀針堪比殘暴的釘槍。宛如磔刑般將乘客釘死在牆上。

「騎士團的貴族……我還是第一次見到,但你似乎不擇手段呢。你就這麼想要我嗎,變態先生?」

剛聽完對方陰暗沉重的自我介紹,克羅妮卡的肩膀陡然一震。

「客、客人!究竟怎麼了──」

這不是靠糊弄就能熬過的難關。這種特殊的氣氛烙印在對方的脊椎上,藉由血液運行全身,再透過皮膚散發出來。殺人魔的經驗值早就深深滲透至他的靈魂之中。

「終於見到妳了,癌細胞。畢竟是同族,出於禮貌,我還是自我介紹一下。騎士團守護士第二列0;Second Guards1;,埃澤列德•格拉奇艾。」

「所以說妳到底想去哪裏?」

「大海。」

「可是你沒有見死不救。」

過了三節客車後又是一節餐車。零星的乘客露出訝異的神情望向我們,察覺異狀後才發出尖叫。但我可沒有時間辯解或警告。

格拉奇艾氣得不停碎碎念。荊棘從他的身上冒出,宛如詛咒的枝椏。血腥味像是在呼應般、變得愈來愈濃厚,化爲難以否認的事實衝入鼻腔。

「終點啊。我想問具體來說究竟該陪妳到什麼地方。總不能在被什麼騎士團追殺的情況下,漫無目的地旅行吧。」

「快趴下!」

因爲從視線彼端的瘦削男子身上,散發出黑暗又污濁的血液鏽味。

「當然。還有我也討厭自大的小鬼。」

緊接着聲響,一個鑽破天花板的人影重重降落在車廂裏。

一切都發生在轉瞬之間。少女就像一腳被踢散的花朵那樣倒下。

6

「沒用的。」

「嗚、啊──!」

所以我實在無計可施。除了丟下她,自己逃生以外就沒有別的路。

「……還真臭啊。」

「所以萊納斯,我希望你幫助我離開這個國家。只要抵達海邊,我就恢復你的記憶。之後如果你要和我繼續旅行,我也不會阻止你。」

急迫的呼喊聲在車廂內響起。一旁的我被強拉袖子、要我依照她的指示,隨後……

車掌臉色大變地趕來,結果一根荊棘針刺中了他的眉間。

嚐到這種羞辱還忍氣吞聲?我的詐欺師人生可沒有這麼廉價。所以等着吧。

「放心吧,我確實有目的地。」

「別亂叫,別嚷嚷。你們這些平民臭死了。啊、啊!我實在受不了,非清除不可!」

「真虧妳躲得掉,是剛纔看了我的心嗎?好啊,想辦法保住自己的小命吧。雖然上頭吩咐我別殺妳,不過努力活下去是妳的義務。妳可別讓我擔心妳的安危啊。」

這個怪物肯定在前一站就埋伏等着克羅妮卡。不知道他用了什麼花招,竟然能追上奔馳的列車,而且還直接闖進車廂。

可是對我而言,金錢比生命還要寶貴。所以我沒有理由放棄。這點比什麼都更重要。

即使以最短距離搭乘鐵路、共乘馬車、船舶,起碼也要三個月。過於遙遠不說,自己的思考於這段時間會在她的眼中一覽無遺。這簡直比死了還難受。

我無法看穿別人的內心,但我分得出來。閉着眼睛都分得出來。

不過銀白色與紫紅色的秀髮的確在盛怒中搖曳。然後,她睜開那隻看穿內心、讓人發狂的紫水晶眼眸,瞪向男子──

泛起淚光的右眼彷彿注視着車窗外橫亙的山脈另一側,那看不見的大海。

自稱格拉奇艾的男子,身體彷彿是從體內開始沸騰般蠢動着。接着伴隨犀利劃破空氣的破裂聲,有東西從他的上半身發射。

克羅妮卡語帶挑釁。可是對方那瘦得詭異的雙頰,卻憐憫似地扭曲。

「妳的眼睛的確很麻煩,但是隻限於對平民。若是保有因子的貴族,就可以輕易反彈妳的干涉……咯咯,這是妳背信棄義的報應。」

「你討厭無法賺錢的麻煩事?」

「不行,沒辦法。他們除了『帶着我在那一站下車』以外,完全沒有收到其他命令。」

和我這種詐欺師不一樣,那是純粹的殺人魔所散發的特有氣味。

「唔嗯!」

「……不用看我都聽得見。你真的是個很有趣的人呢。」

就在這時候。另一種聲音夾雜在汽笛與車輪聲中,進入我的耳朵。

瞬間,我原本顫抖的雙腳終於有了反應。同時半似下意識地從懷裏拔槍。

宛如冰冷泥水的絕望突然湧上喉嚨。

我只是個詐欺師。糊弄人心很簡單,但是對於現實中的敵人是行不通的。

「意思是三人都是打手嗎,真是的。」

我實在無法忍受一臉裝模作樣的她洋洋自得的模樣。

「……我說你們這些平民很臭啊。」

「……」

「不過追妳可花了我好大的工夫啊……唉,實在太討厭了。就因爲妳徒勞無功的掙扎,害得我!被迫進入!這種骯髒污穢的地方!」

在生與死之間的狹縫,決定性的剎那。原本在我面前的生命逐漸凋零。

「妳應該不記得了吧。畢竟妳只是一瞬即逝的癌細胞。」

「那可就麻煩了呢。因爲我只是眼睛比常人好一點的嬌弱美少女。而你今後得帶着我,展開沒有終點的逃避之旅喔。」

那個瞬間,克羅妮卡宛如被震開般捂住左眼,往後踉蹌了幾步。

荊棘針毫不留情,連續貫穿嬌小的身體。刺中她纖細喉嚨的血紅色兇器,在莫名緩慢的視野中十分清晰。同時,我正好與她染血的紫苑色眼眸交會。

真是千鈞一髮。我甚至無暇顧及身後關上的門被扎出了好多洞。

「妳這傢伙……」

就在我手碰到門板的瞬間,身後傳來撕裂空氣的發射聲。

從天花板響起的衝擊聲晃動了整輛車廂。

不知道這句話觸動了少女內心的何處。因爲太過突然,我完不能理解。

少女從滿是刺針的行李箱後方起身,可能是剛纔情急之下用來阻擋的吧。閉着的那隻眼睛散發出強烈的厭惡與警戒心,瞪向自稱格拉奇艾的男子。

「沒什麼……真的沒什麼,不要和我四目相接。」

不知道是希望,還是憧憬。少女說出的詞彙中帶有藏不住的熱情。

抱着她輕得讓人不安的身體,我同時頭也不回地清空彈匣。然後卯足前所未有的全力,在距離車門數步之遙的車廂內狂奔。

不僅車輪或汽笛聲,連乘客的慌張都化爲背景。男子散發兇惡的氣息,站在我視野的正中央。連一秒鐘都不敢與他視線交會的扭曲雙瞳正望向這裏。

在此起彼落的哀號與慘叫聲中,身後迴盪着踐踏蹂躪的鞋聲。

她的纖細指尖指向車窗外出現的白色山脊另一側。

「口氣還真是傲慢啊。」

「這……!」

「聽妳的口氣,果然一如傳聞呢,癌細胞。」

我抱着毫無動靜的克羅妮卡,連滾帶爬衝向前方的車廂。

連推帶撞地撥開乘客後,我繼續衝向前方。

我不知不覺嘆了口氣。實在提不起勁。我們目前乘坐的這輛車,行駛在沿着中央山脈鋪設的東南部路線。正好跟解除鎖國的西部海岸處於相反方向,距離起碼有一千哩。

接着,宛如撕扯般神經質的叫嚷,化爲慘劇的信號。

荊棘之雨如弓兵齊射,接二連三地將乘客釘在牆上或座位上。幾近無差別的攻擊完全就是衝動殺意的流露。

「混帳!呃!」

情急之下,我抬起眼前的屍體抵擋。可是無法完全擋住,荊棘針毫不留情刺中手臂與小腿。

痛楚宛如灼熱的金屬流進體內。沿着鐵軌彎道行駛的車廂傾斜,腳也因此滑了一下。令我拚命穩住腳步,以免手中緊抱的少女滑落。

我又接着跑到下一節車廂。如今我已經不在乎乘客的反應了,沒命地奔跑。

比起疼痛,從身後逼近的威脅更是激烈地燒灼我的腦髓。格拉奇艾,帶有貴血因子的貴族,即使中彈也不會死。他是以克羅妮卡爲目標的騎士團成員之一,最重要的是根本無法與他溝通。

緊迫與焦躁感讓心跳加速。到底該怎麼辦,繼續跑也只會面臨沒有退路的絕境。那麼幹脆跳車?但我立刻撤回這個衝動之下的念頭。就算跳下去沒事也毫無意義,畢竟敵人可是離譜到甚至能追上奔馳中的列車啊。

更重要的是,萊納斯,你究竟在做什麼啊?她已經死了,還不趕快拋棄她。如果只剩你一人,敵人或許不會繼續追殺吧。

「呼……呼,王八蛋……!呃、啊 !? 啊啊──!」

一瞬間,爆炸般的劇痛重擊尋求看不見的出口而迷途的思考。這股衝擊力遠遠超越先前,宛如直接以剉刀削下骨髓,讓我無法站穩。倒下的同時,懷中的克羅妮卡也跟着跌落,但我完全無暇顧及。紮在手腳上的荊棘針彷彿着火般,劇烈的痛苦鑽進了身體深處。

「到、到底……!怎麼、回事……!」

湧現的劇痛讓我呼吸困難,喘不過氣。隔着地板傳來的鐵軌震動,導致疼痛進一步加劇。我就像瀕臨死亡的毛蟲,在車廂之間苟延殘喘。

「混、帳……」

沒過多久,橫躺的世界逐漸變得模糊。意識急速遠離。

然後,瞬間在視野的一隅見到晃動的紫光。隨後一切都被籠罩在黑暗之中。

7

不知道這算不算逃避現實。發出聲音的意識逃進去的,是過去時代的夢境。

也就是一無所知,被迫過着懵懂無知的生活,孩提時代的我。

在某位有權勢的貴族庇護下,父親在王城最好的地段經營一座劇場。後院,我躲在那邊的一座廢棄古老舞臺裝置的陰影中。正喫着從房間帶出來的巧克力。

當時我年紀已經不小了。不再覺得像笨蛋一樣邊嚷嚷邊亂跑有多幸福。可是也沒有成熟到能控制湧上心頭的幼稚反抗心。

「誰曉得……難道你希望我死在他手上之前,先恢復你的記憶?抱歉,我拒絕。我和某人不一樣,說出口的就一定會做到。」

似乎先看穿了我的想法,克羅妮卡鮮紅的嘴脣一歪,語帶自嘲。

到底爲什麼?對於少女那鮮血淋漓看破一切的態度,比起於心不忍,我更感到一肚子火。

「慶幸的是,那個傢伙不會太快抵達這裏。他的壞習慣是儘可能折磨受害者,而不是迅速屠戮。你有充分的時間可以煩惱,所以我可以聽聽你的回答嗎,萊納斯?」

我用酒清洗傷口,再拿看上去比較乾淨的布塊來止血。在過程中暫時脫去礙事的衣服時,少女的臉頰微微泛紅。

說到這裏,姐姐白皙的手突然伸進我的褲子口袋。因爲太出其不意了,我根本還來不及反應,姐姐就翻出我藏在口袋裏的巧克力包裝紙。

她彎下腰,在我耳邊又追加了一句。

姐姐抬頭仰望天空,思考了一會。然後突然清脆地一拍手。

總之我先拋開各種擔憂,環顧四周,發現充斥着熱氣與撲鼻的香氣。這裏似乎是客車下一節的廚房車。

應該是讀取到我的心境了,但克羅妮卡卻有氣無力地搖搖頭。

然後她與我四目相接,如此告訴我。

這時候,我的意識猛然被拉回現實。

「……這些多餘的辯解才應該藏在心裏。」

「這是純粹的醫療行爲,放心吧。這種跟瘦弱山羊差不多的身體,我纔沒興趣呢。」

『我問你喔,學校真的有這麼無聊嗎?』

『況且就算聽父親的話去上學,也沒有意義。我根本沒辦法經營這裏,對賺錢一點興趣都沒有。』

「這些荊棘似乎會吸血併成長。噢,不是外面,是內側的部分。愈吸血就愈往獵物的骨肉深處紮根,讓獵物劇痛到無法行動。」

「怪物,是嗎……沒關係,我喜歡誠實的人。」

「……嗯,對啊。我的眼睛對他起不了作用。雖然這是我第一次嘗試,但果然對貴族無效呢。不知道是本體的傑作,或者是單純的劣化。反正無論如何,都無所謂了。」

姐姐的聲音迅速切換成講師,我急忙反對。

在我懂事時,我還和她一起在後院內奔跑,弄得渾身擦傷。我對在不知不覺間學會戴上好幾副成人面具的她,抱持有如嫉妒的憧憬,以及對其身兼母職的寂寞依戀,開口說道。

「混帳東西!」

「好像是吧,不過只是暫時的。剛纔窺視過他的思考,我知道他似乎想屠殺所有的乘客。而且應該是認爲我們中了好幾針,反正也跑不遠,才暫時不管我們吧。」

爲何不趕快讓政府逮捕自己?爲何不乾脆自殺算了?最重要的是,這趟旅程究竟能讓她獲得什麼呢?

『呃,不是,這個……』

克羅妮卡無力地靠在流理臺旁。我無視還在火上加熱的鍋子,四周翻找、搜尋所有可用的東西。然後處理她身上的荊棘針。

「……那傢伙,格拉奇艾,他沒追上來嗎?」

說完,身穿過膝長裙的她便在我身旁坐下。

『妳來這邊沒關係嗎,上午的戲要開演了吧。』

照理說她不可能還能活着開口說話,可是……

長長的亞麻色秀髮。即使排除親人的有色眼鏡,她依舊是個十分漂亮的早熟少女。完全足以在常駐劇場的劇團內擔任女主角。她是個如果要她扮演寡婦,就能在幾秒鐘流下眼淚的出色演員。不過這時候的她是一臉和藹可親的笑容。只有面對親人時,她纔會露出原本的表情。

容貌熟悉的人從油漆斑駁的立牌上探出頭來,是姐姐。

『而且你膽子很大,手又靈巧……這是我放在抽屜裏的巧克力吧。最近我覺得變少了,明明連抽屜都上鎖了呢。』

『你還不是一樣,學校早就開始上課好久了。』

她調侃似地說着。都死到臨頭還嘴硬,不,或許這樣反而正常吧。

『做爲懲罰,今天要訓練發聲到你啞掉爲止。來,準備練習第一次!』

「沒辦法,憑人類的腳力是不可能躲過他的追殺的……只要你沒有拋棄我。」

「還是你要在逃跑之前,試着用拷問逼我說出來?隨你便,不論你要怎麼處理我,或是直接見死不救都行。你高興就好。」

「正好,萊納斯。我已經幫你把針拔完了……還暫時封住了你的痛覺,所以不會痛了吧?接下來可以換你幫我拔嗎?」

8

少女宛如從因斷線而無力下垂的手腳拋出的話語,滾落到我的鞋尖。

『等、等一下啦,姐姐。』

難道妳不害怕嗎?對於我反覆詢問,她這麼回答我。

『你和常人一樣,能瞭解他人的內心。不過演技更重要的是理解自己的內心,並且巧妙發揮。關於這一點,你肯定能超越一般人。』

『倒是……不會無聊,但是我討厭學校,沒辦法。』

我立刻起身。少女悲慘的狀態清晰可見,貫穿喉嚨的那根荊棘針毫無疑問是致命傷。另外就連右肩、胸口、側腹與左腿都有針。

潛藏在深處的記憶,突然從怒不可遏的心底溢出。

『既然決定了……就趕快來練習!先從如何發聲開始。來,站起來。』

『那我要是去上學了,該怎麼辦啊。』

《虛幻信任的假面舞會:詐欺師與少女的戲法旅程》1 第一章 Wild Bunch插圖(2)
《虛幻信任的假面舞會:詐欺師與少女的戲法旅程》 · 1 · 第一章 Wild Bunch · 第2張插圖

我順勢以這番話掩飾,但這次卻被姐姐輕易地反駁。

「咦?」

即便知道自己總有一天會面臨這種局面,但是她依然走到這一刻。

『是沒錯……』

──窗外,不停下着白色的雨水。

「妳放棄了嗎?」

「哦,你醒啦。」

是嗎?僅回答這句話後,姐姐便不再追問。她爲我保留了不好說出口的脆弱部分,而我就是喜歡她這一點。

我反問後,克羅妮卡平穩無力地點頭。

現在我明白了。她肯定從一開始就不覺得自己能徹底擺脫追殺。

「害怕啊。不過真神奇,死到臨頭的時候,反而覺得一切都無所謂了。或許我可能從很久以前……就已經感到疲憊了。」

『……姐姐。』

換句話說,我蹺掉了父親命令我去上的學校。可是除了嘔氣以外,我什麼也做不了。事情,就發生在某個類似的日子。

眼睛一睜開,正巧與窺視我的紫水晶眼眸交會。根據後腦杓的觸感,她似乎讓我枕在她的腿上。而且不知爲何,我的疼痛消失了。

她嘀咕着只有自己聽得懂的理由,以纖細的指尖撥弄那沾染鮮血的紅紫與銀白色頭髮。

『我哪有什麼演技啊。要我這麼誇張地擺動,其實,很難爲情耶……』

『放心啦,放心。很快你就會習慣的。所以交給姐姐吧。』

所以,我打從心底不爽的是另一件事。

她靠在染滿鮮血的棚板旁,然後問我。

──姐姐的表情變得冰冷,眼睛空洞無神。

『啊,你果然在這裏呢,萊納斯。』

『啊?』

克羅妮卡說得泰然自若,但是她的臉上微微滲出汗水,臉色發青。

姐姐再度用更強的力道拍了我的背,但我還來不及哀求姐姐饒過我。

這根本前後矛盾嘛。剛纔明明還要求我救她,現在的口氣卻像是我可以拋棄她不管。彷彿聽到由遠而近的腳步聲,就因此放棄挖掘牆壁的死囚一樣。

克羅妮卡傷腦筋似地笑着,紅黑色的荊棘針仍血淋淋地貫穿她的喉嚨。

剛纔逃跑的過程中,似乎已經遺落了去救人的同情心。事到如今,我也無力顧及自己與她以外的問題。

『因爲行程改變了。聽說父親終於說服了很久以前就相中的馬戲團團長。今天會在我們劇場表演一天。所以沒事的我,難得想和弟弟一起玩耍呢。』

花了幾分鐘完成傷口的緊急處理。我重新幫她穿好衣服,同時滿腦子都在思考該如何逃脫。

「……妳要放棄是妳的事。可是我的錢該怎麼辦?」

直到最後,依然露出意味深遠、彷彿要吞食他人的微笑,並且接受絕望的少女。我曾經輸給她,身爲詐欺師,遭到她當衆揭穿。而且我還沒贏過她。

『你怎麼可能去呢,我早就看穿啦。』

「……真讓人不爽。」

『你肯定有天賦喔,萊納斯。』

「變態。」

四周瀰漫血腥味。連針帶肉被挖走的嬌嫩身體,彷彿隨時都會脆弱地崩潰。

『對了,萊納斯!要不要和我一起登臺表演呢?』

姐姐的問題出於純粹的好奇心。但是我當時還不夠成熟,不足以機靈地回答她。

我完全不明白,但只有一件事情非常清楚。

「欸!克羅妮卡,原來妳還活着……!」

照理說,人類是絕對無法承受這種重傷的,可是……

聽到她不假思索地回答,我本來想反駁,但隨即放棄。我果然是敵不過她呢。

「帶有因子的貴族,在生物結構上與平民不一樣。這點小傷還不至於喪命……嗯,雖然我的生命力在貴族中也算是特別強。」

我輕輕一拔,伴隨輕微斷裂的觸感,柔軟的皮肉附着在刺的根部一起被拔出來。像果汁一樣溢出的鮮血帶有溫暖的現實感,沾溼了我的雙手。

「是嗎……」

事到如今她還不肯還我錢,這就算了,我能理解。如果我是她的話,肯定也會這麼做。要是有人會趁我死亡後得利,我肯定會氣得要死。

因此我不僅沒拿回錢,還傷及詐欺師的自尊。我當然死都不能接受她贏了就跑,讓我一輩子無法扳回一城。

『但是你也沒有其他想做的事吧?』

──緊握在右手的匕首觸感,以及鮮紅色。

想起來了。對啊,所以我早就決定自己究竟該做什麼了。

我轉向後方,重新幫彈匣空了的手槍裝填子彈,此時身後傳來一股似是驚訝的氣息。

「……咦,不會吧……你……認真的嗎?」

明明看得見我的內心,還有什麼好驚訝的啊。我依舊背對着她,聳了聳肩。

對我而言,只有一件事情是肯定的。金錢要比生命還更重要。身爲詐欺師,累積至今的自豪也值得賭上性命。兩者互不矛盾,一點都不虧。

「放心吧。既然我下定決心,就絕對不會讓妳死掉。」

我深吸一口氣,然後呼氣。隨着吸入大量的氧氣,讓全身都冷靜下來。

長達二十年的詐欺師人生。出過無數次包,被捲入意外的次數也多到數不清。但是無論面對什麼樣的難關,我都能全身而退。

環顧狹窄的廚房,我同時深挖自己的內心。趁着這十幾分鐘的空檔,動員所有的人生經驗,仔細觀察隱約可見的活路。

「我要殺了那個怪物,然後活下去。」

這句話不是對任何人說,而是對自己說的。

9

這個世界上只有一件事情是肯定的。

那就是痛苦。

格拉奇艾,擔任拷問官。十二歲時發現貴血因子,同時繼承了父親的官位。

第一次工作是當着逮到的男人面前,拷問他的妻兒。

最後交出兩具化爲針山的遺體後,男人毫髮無傷地被釋放了。

不久,男人在自己家人的遺體面前上吊,淪爲以儆效尤的示範。

平民很健忘。如果放任不管,他們很快就會忘記自己的身分。忘記自己是下等人,而且膽敢反抗貴族。

所以必須讓他們牢牢記住。將永恆的痛苦烙印在平民的身體與心靈,讓他們想忘都忘不掉。必須向愚蠢的大衆殺雞儆猴纔行。

「咯咯,你在虛張聲勢吧,低劣的生物。怕了嗎?你在發抖呀。」

我動了動被爆風與碎片劃破的疼痛手腳,從流理臺後方站起來。

我們躲在流理臺後方。一旁有個倒扣的深鍋,克羅妮卡就躲在裏面。沒有別的鍋子可以讓我躲,我的第一項考驗就是設法活下去。

沒過多久,踩着碎片的鞋聲連同神經質的聲音一起傳來。

這個男人的表情在暴怒下扭曲。荊棘針蠢蠢欲動──要來了!

我以指尖敲了一下鼓起的熱鍋蓋,同時確認底下的龐大壓力。

他剛纔肯定下定決心。要讓眼前猖狂的獵物趴在地上,邊聽求饒的聲音邊殺。

刺進體內的荊棘針依然強行刺激還活着的神經,迫使乘客活動。悽慘無比的荊棘人化爲死亡大軍前進,卻在廚房中途突然停了下來。

會有什麼後果,答案已經化爲現實。

單發的威力絲毫不輸給剛纔的荊棘人。搖頭擺脫爆炸引起的耳鳴後,我探出頭一瞧。只見格拉奇艾失去了右邊的上半身,整個人陷入車廂內牆。鍋蓋插在他的臉上,脖子彎折成九十度。但我不認爲他會就這樣死掉。

『車廂內會晃動又狹窄,不喜歡使用翻倒的話就會很麻煩的大鍋。所以列車行駛中,基本上都用這玩意製作燉煮菜餚。這種鍋小又能密封,還能在短時間把食材煮軟,省去乘客等待的時間。』

「剛纔你說的根本就不是真話,而且你的想法都寫在臉上。你想見到期待落空的我露出絕望的神情……對不對?」

「這句話我直接還給你,王八蛋刺蝟。」

「交出躲在你腳邊的丫頭。這樣我就饒你一命。」

「來了嗎?」

在猛烈的破裂聲響起的前一刻,我連忙撲倒克羅妮卡,趴在地上。

「我已經淡化相當多內容了……你沒事吧?」

對少女纖細的手臂而言應該很沉重吧。那個東西一邊旋轉,在空中劃出歪斜的拋物線。

緊接着換克羅妮卡起身,她雙手抓起腳邊的東西就丟了出去。

我搖晃疼痛的腦袋,回答自己沒事。

我跳過半毀損的流理臺,衝上前卯足全力猛踹他的身體。原本已經破爛不堪的內牆終於承受不住,格拉奇艾被直接甩出了車外。

面對那張因突如其來的怒火而瞪大眼睛的臉,我舉起了毫無用處的槍。

我點燃香菸,爲混亂的大腦注入活力。然後我就着手準備。

「你們這些貴族大人早就是危害當今社會的害蟲了,知不知道?雖然這並非善良市民的義務,但我要在這裏消滅你。」

然後所有人開始不規則地微微顫抖,同時有如預兆般尖叫。

面對這個東西,克羅妮卡用顯然很懷疑的視線看着我。

再度施加顯而易見的挑釁後,我感覺到看不見的殺氣正集中在我身上。

藉由克羅妮卡的視線傳遞,格拉奇艾的記憶在我腦海中重現。大量悽慘至極的光景讓我後悔至極,頻頻作嘔。

顯然他根本聽不懂人話。他打從心底不認爲我方是值得交涉的生物。不過正因如此,我們反而有機可趁。

「妳剛纔去哪裏了啊?」

「嗚……噁,可惡,真是噁心透頂。」

「妳也喝吧。」

而且還要再加上他那難以用言語形容的矛盾惡意。

「不好意思,你就在這裏換車吧。」

這番挑釁顯然離譜過了頭,但我知道對他有效。

格拉奇艾不疾不徐,處理緩慢飛向自己的物體。他伸出針刺穿壓力鍋,擋下後再丟回來。這一招對普通的拋擲物有效,不過在這種情況下就大錯特錯了。

腳邊那個表面滿是凹陷的深鍋從內部被輕輕頂了起來。像是在表示隨時都可以展開行動了。

傳來了絞碎骨肉的可怕聲響。飛濺的人體碎片與血花愈來愈往後方遠離。

「去前方的機械室。我改寫了給駕駛的命令。」

理所當然,我的回答是忍不住發笑。

他無法容忍污穢的生物,可是卻又無可救藥地享受。他最愛的就是平民像廢棄物一樣失去人類的外型、四分五裂的模樣。

「低賤的平民……是誰允許你張開那張臭嘴對我說話的?不可原諒,我饒不了你。所以我要殺了你。」

『這輛列車是從艾爾比翁蒸氣帝國進口的二手貨。廚房設備也直接沿用跟那邊同樣的設計。』

「好吧,那我要回客車一趟。行李還放在那裏呢。」

唯有日記,即使變得坑坑疤疤的也不能丟着不管。

車廂瞬間內變得千瘡百孔。強風伴隨着爆炸聲灌進車內。

伴隨輕快的鞋聲,克羅妮卡出現在前方的連結門。繃帶下方似乎已經不再出血了,她說得果然沒錯,生命力真是頑強。

說完,黑色的裙子便在我眼前飄動……不過,記得她剛剛有用行李箱去擋住荊棘針。裏面的東西多半早就不保了吧。

「辛苦啦,萊納斯。你成功了呢。」

我隨口附和,同時轉開滋補藥的瓶子。幸好每節車廂都備有簡單的醫藥品,以防有乘客身體不適。雖然我不確定這對傷口有沒有效。

「……等一下,我也要去。我自己也有行李。」

緊接着,後方客車的乘客踩着倒在地上的門板,爭先恐後地跑進來。

我握住的手槍微微顫抖,這並非演技。隨後他露出彷彿看透我的嘲笑神情。

渾身是血的拷問官在慣性拉扯下,於碎石上彈跳了幾次。隨後被捲進轉動的車輪地獄。

幾分鐘後,粗暴的壓力撞破了廚房車廂後方的入口。

「你還真不會撒謊耶。」

目睹這一切後,我頓時感到渾身無力。

『……真的只要丟出去就行了嗎?』

因此,騎士團的使命只有一個。一旦治療癌細胞,成功復活〈王〉以後,接下來就必須徹底教育這羣平民──

不用說,這是一項骯髒的工作。但是必須有人來做,而且犯錯的肯定是我們貴族。

「是啊,我怕了。因爲我第一次看到會講話的刺蝟。」

『……這究竟是什麼啊?』

「怎麼啦……現身啊。還活着吧。」

「是啊,你害我唯一的一件好衣服報銷了。」

在我失神之際,她似乎操縱廚師叫出駕駛。然後命令他們別管任何騷動,讓列車繼續行駛。

「嗯!」

日記。這個詞彙彷彿勾起了我的某些回憶,可是現在腦筋不太靈光。

因爲我等流着尊貴之血,卻沒有好好調教這羣家畜。由於帶給他們的痛苦與絕望太少,纔會導致革命成功。

眼見苗頭不對,我趕緊把頭縮回。這個瞬間,所有的人一起爆炸了。猛烈吸收體內血液的荊棘針成長後,連同骨肉碎片飛濺,無差別地破壞四周。

「你說什麼?」

因爲剛纔透過少女的左眼,我已經知道他的優越感極強,而且陶醉在平民的痛苦與絕望之中。只要想辦法刺傷他的自尊,他勢必會上鉤。爲了儘可能踐踏我的尊嚴,他肯定會大費周章。

不用看也知道發生了什麼事。一被荊棘針刺穿,鎖在高溫高壓的調理器具內的湯汁與氣壓,頓時從孔穴化爲驚人的破壞力釋放出來。

幾分鐘後,我們離開被炸成露天車廂的廚房車,來到前方的供炭車廂。將背靠在滿是煤灰的煤炭箱,然後一屁股坐在地上,我便開口問她。

『妳剛纔喫的燉牛肉味道不錯吧?』

他是扭曲的控制慾與毫無同情心的殘暴化身。簡而言之,他毫無人性。

『這是壓力鍋,如果使用方法不當──』

10

「希望如此……可惡,我的頭還在暈。」

「趁現在!克羅妮卡!」

「雖然很噁心……但我大致上明白了。」

「……低劣的東西,剛纔我稍微改變了想法。看在你膽量的份上,我給你僅此一次的機會求饒。」

格拉奇艾一見到我,隨即不悅地皺眉。

我背對着克羅妮卡,告訴她我在別處學到的小知識。

「嗯?什麼重要的東西啊?」

「欸!」

既然那傢伙要來殺我們,我當然要做好殺掉他的準備。

克羅妮卡表示不喜歡喝藥,然後就轉過頭去。我嘲笑她像個小孩一樣,她便輕輕踹了我的腿。看起來很有精神,很好。

與愈來愈濃厚的殺意相反,格拉奇艾的聲音反倒極爲冷靜。

我隨口一問,但克羅妮卡支支吾吾了一會後才告訴我。

「沒時間了,走吧。」

『嗯,妳可別亂碰啊。用這招之前先蓋着深鍋保護。否則最糟的情況,就是我們被炸飛。』

開槍後,我立刻縮回流理臺後方,躲避射過來的荊棘針。當然,我的子彈沒有射中他,不過這不重要。我的任務是吸引他的注意力,直到最後一刻。

我關掉爐火,端起爐子上正在烹煮的雙手鍋。螺紋式的密封蓋上頭有個裝了鈴鐺的小蒸氣孔,我找東西把它緊緊塞住。

「是啊……更換的衣物或許全都報銷了。不過裏面還有其他重要的東西。」

「日記啊。我一直在記錄這趟旅行的過程。」

只不過,他們的模樣早已讓人目不忍睹。全身長出無數的荊棘針,宛如鮮紅色的仙人掌。但是他們甚至還不被允許斷氣,被迫往前走。

傷口實在痛得不得了,我想順便再找些藥物,最好能在哪節車廂找到強效麻醉藥。就在我搖搖晃晃起身的同時……

「對了,還是要先向你道謝……雖然我原本並不期待會有多順利的。」

對於克羅妮卡回頭說的這句話,我早就決定該如何回答了。

「這是爲了錢。」

「騙子。」

克羅妮卡的左眼依舊閉着,態度一變,難爲情地噘起嘴。

「因爲你是詐欺師,我纔不相信你說的話。」

就在我正要回嗆「隨妳怎麼說」的瞬間……

突然「噗」地一聲,輕盈的重量撲向我懷裏。彷彿被我摟住的姿態,剎那之間讓我不禁停止思考──

這時,火熱的觸感冷不防貫穿我的腹部。

「……嗚!」

「呃──啊……萊、納斯……!」

低頭看去,發現鮮紅的血樁鑽出少女的腹部。尖端正好刺中了我的肚子,貫穿至我身後。

剜心掏肺的壓迫感與致命的痛楚,從刺入的傷口燒向全身。我的視野突然天旋地轉。剛覺得腳底飄起來,強烈的衝擊頓時流竄脊椎骨。

我發現自己連同刺穿腹部的血樁往後飛。此時我已經被釘在堆放於一角的煤炭箱側面,就像是被大頭針固定的昆蟲標本。而且不只是我,還連同克羅妮卡。

甚至無暇顧及這個維持擁抱姿勢、跟自己一起被貫穿在箱子上的少女。

異形發出劈嘰趴嘰的聲響,鑽破地板冒出。無數源源不絕生長的荊棘扭曲地蠕動。受到致命傷的上半身與斷裂的下半身也開始再生。

伴隨着散發焦臭的金屬摩擦聲,車廂停止搖晃。可能是車廂連結器毀損了。低沉模糊的吼叫,純粹的憎恨充斥在停止的車廂內。

「……我一直在想,爲什麼?回答我,劣等種。爲什麼我,會在下面。而且好死不死!還是裝滿你們這羣豬玀、晃來晃去的箱子!車輪的底下!爲什麼我非得被壓在下面啊!說啊!就是你害的,你這渣滓!」

面對來勢洶洶的凶氣,我在腦海深處理解,看來死期到了。

「混帳!妳這個傢伙!到底做了什麼!妳這可恨的丫頭,欠詛咒的癌細胞!妳究竟對那個平民做了什麼──」

結果就像這樣。是我害他遭受到比地獄還更悽慘的殘酷,在死前受盡折磨。

貴血因子是無形的遺傳要素,別名寄生君主0;Parasite Monarch1;。是種在人類的血液中與其靈魂連結,將肉體轉變爲貴族的生態資訊。

車廂內好不容易恢復寂靜,我再度面向他。

「別、鬧了。」

到底不要什麼啊。原本與組成我的無數留戀無異。可是我剛剛卻產生了純粹的感情,那也是全新的後悔。而且發出尖叫,提醒我不要當成普通的留戀。

『今後請多多指教啊,萊納斯。』

接着,我自身因子的第三種能力隨之啓動。來到這個瞬間之前,就連我都不知道其存在。

萊納斯開始恣意對抓在手中的格拉奇艾右臂大嚼特嚼。

虛構的我,什麼也不是。獨自一人的旅行實在太寂寞了……

「你很……囉嗦耶。我會告訴你,拜託你,閉嘴。」

那股黑暗,簡直就像是來自於我的誕生之處,那可憎的故鄉──

「嗯?什麼……發生了什麼──」

可是,即便如此,我依然希望留下回憶。

回過神來,溫熱的觸感順着我的臉頰滑落。

因爲我是詐欺師。我愛錢,我要錢,我搞錢,我花錢,我是爲了錢不擇手段的人渣。我這種人怎麼能死得這麼幹脆呢。

因爲,我還想和他繼續旅行,再旅行一會也好。

……然後,我掉進了這片虛無。

倒臥在地上的我,清清楚楚地目睹格拉奇艾的驚愕之語未能說完的理由。

照理說我已經在心中做好面對這種結局的準備。但是出乎意料的激動,讓我原本心如死灰的身體內部,開始無可救藥地劇烈呼嘯。

在逐漸模糊的意識中,唯一清晰的是足以讓人瘋狂的痛楚。可是我完全無計可施,能做的事情,我都嘗試過了。

11

撞倒裝滿煤炭的箱子,格拉奇艾連同連結門一起飛到隔壁車廂。萊納斯就像雙腳裝了彈簧一樣,瞬間爆發追了上去。

力道如此猛烈,原本釘在他身上的荊棘針也隨之拔除,連同我的身體掉落在地板上。

剛剛說想和他一起旅行也是一樣。只是一時興起,隨口一提。

接着,野獸般的嚎叫宛如從內側咬穿車廂般,響徹四周。

不管是容貌、名字還是人生,我的一切都被扒光了。曾經是我的那種存在,現在什麼也不是,逐漸滾下毀滅的斜坡──不,不對,等一下。

結果,知道了一切祕密之後,格拉奇艾臉上的表情完全消失了。

親眼見、傾耳聽、切身感觸,儘可能在這個世界留下我的足跡。

我不知道剛認識不久的詐欺師,爲何會在臨死之際如此震撼我的心。

視線彼此交會。某些事物透過視網膜注入,剎那間震撼了我的腦髓。

「嘎!嗚、噢噢噢!妳、妳這傢伙──!」

不過神奇的是,我並不後悔──不,不對。唯有一件事情並非如此。

這個時候,我才終於明白剛纔對他做了什麼……

……難道這就是報應嗎?過去我欺騙、利用過許多人,如今詐欺師得到應有的懲罰了嗎?心裏這麼想後,我突然接受了眼前的一切。

喊出聲音的人既非萊納斯•庫格,亦非他過去扮演的任何虛假人生。

身後響起格拉奇艾的聲音,宛如代替我開口似地慌亂不已。

我往下一看。和我一起被刺穿的少女還在我的懷裏。

難以理解,也沒有共感的餘地。空洞又意義不明的黑暗,不留痕跡地咀嚼我這個人,然後吞噬。

不過剛纔左眼移植到萊納斯身上的,絕非貴血因子。

接下來,刺入額頭的荊棘針不斷往下鑽,劇痛的根部逐漸入侵。喉嚨發出簡直不像自己的淒厲慘叫,失去理性的手足不停痙攣,感覺就快要折斷了。

炮彈般的拳頭隨即貫穿他失去血色的顏面。

在逐漸變黑的世界中,被透明熱流染溼的紫水晶眼眸,靜靜地回望我。

可是萊納斯迎面衝進致命的豪雨,既不閃躲也不側身。他的行動完全脫離人類常軌,邊吸收穿過骨肉的荊棘針邊展開肉搏。他赤手空拳擊碎了數百根荊棘針,直接打飛格拉奇艾的本體。

可是,我卻不希望他死,就連我自己都不知道爲什麼。

然後他拚命喘氣,充滿血絲的雙眼惡狠狠地死瞪着我。

哎,然後我現在才終於意識到。

我只能倒在地上,注視以上發生的一切。可恨的知識在我的腦海中接二連三地連結,形成一種預測。

萊納斯就像突然捱揍一樣,頭往後一仰就暈了過去。他和我緊貼的身體開始詭異地抖動。無視大量流出的鮮血、滿是坑洞的肌肉與骨頭。彷彿有不同的生物鑽進他的體內,強行驅動他的屍體。

我見到了破碎般的聲音,沒有面孔的黑暗也從他的內側剝落。

他很會說謊,個性扭曲又是利己主義者;還患得患失,眼睛裏只有錢。換句話說,他根本不值得同情。我看過他的心靈,所以我知道。

所謂的〈王〉、貴血因子,以及他們這些貴族究竟是什麼。

對此有自覺的「我」,究竟是什麼?

「嘎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萊納斯……」

我大喊快住手,又高喊他的名字。

「還、我錢。」

從染血的嘴脣中發出的感嘆,是因爲自己鑄下無可挽回的過錯。

萊納斯衝破天花板,像頭猛撲的野獸般按住獵物,再撕得四分五裂。拆解的速度超越再生的荊棘針,最後拽下格拉奇艾的頭和胸口──雙手一使勁、捏碎了這宛如半身像的身體。

這裏是哪裏?我不知道。完全不知道伸手不見五指的黑暗有什麼意義。只不過,我即使想問「怎麼回事?」都因爲太過單純,反而說不出口。

萊納斯這個男人的人生,至此已經完全結束。

眼看萊納斯原本的身體逐漸改變。烙印在視網膜的致命情報不僅在瞬間污染腦部,甚至還順着腦幹流入脊髓,挾持血液流遍全身。這就將一名男性重新改造成既非人類、亦非貴族的某種存在。

他無力垂下的雙手理論上不應該出現反應,此時卻微微顫抖。然後,在虛空遊移的指尖,彷彿找到目標似地伸向自己的臉。

「〈死性魔棘〉……你等着吧,劣等生物。我的毒荊棘!會永遠把你釘在地獄的最底層!」

「我可不會讓你死得痛快。因爲你犯了法。〈王〉頒佈的天命規定,我高高在上,你是底層螻蟻。而你違反了規定……所以必須受到懲罰。」

對此有所自覺的瞬間,湧出的想法就啓動了某種開關。

宛如打斷我的絕望,拷問官的口中發出淒厲的尖叫。格拉奇艾死命地連續發射荊棘針,將萊納斯的身體射飛至天花板外。

『你剛纔在說謊吧。』

原本只是單純覺得有趣,基於好奇,稍微逗逗他而已。

接着,鮮血與腦髓的殘骸掉落在他的腳邊。他究竟花了多少時間去使勁撓這些殘骸呢。

因爲我看見了。形貌大變的他,黑暗於眼中蠢動。那並非平民的靈魂,甚至不是貴族。

潛藏在他眼神中的變異,讓格拉奇艾倒抽一口涼氣,狼狽不已。

荊棘針瞬間貫穿了我的雙手雙腳,連同骨頭都被固定住了。

比起目前貫穿胸膛、持續受到折磨的傷口,內心深處感到更加火熱且呼吸困難。

瞬間,剛纔瀕臨死亡的萊納斯,身體有如彈射般猛然一跳。

「……我不要。」

「啊……呃、啊……」

在我視線的另一端。力量宛如被吸入逐漸死亡的男子雙眸深處,注入他的體內。

「……唔,平民!你、你那眼睛是怎麼回事……區、區區劣等生物,竟敢……竟敢反抗我的力量!」

被那隻左眼給奪走、還沒有拿回來的錢,或者是「我」那可能■■在那裏的■■,就在最後的思緒流動的這個瞬間……

格拉奇艾倒臥在殘骸上。萊納斯扭斷他的手臂,踩碎他的腳。完全不顧增生的荊棘、一把扭斷對方的模樣完全超越了人類的範疇。

爲了讓他閉嘴,我將所知的一切全部注入這可憐的貴族眼中。

已經無法讓他聽見、與欺騙無異的道歉和淚水一同落到地面。就在這個時候……

「……唔!」

「對不起……」

因爲,這趟旅途的終點從一開始就註定了。在每分每秒都在崩塌的道路彼端,等待我的不是別處,就是虛無的底層。唯有這一點,我從很早之前就瞭然於心。

爲了掩飾心中的害怕,格拉奇艾大吼,同時發射怒濤般的荊棘針。

魂魄謄寫。將某人的記憶、情感與靈魂完全改寫成其他的目標對象。

「萊納斯……!」

比封閉視野的黑暗還更加致命、混沌不明的虛無。

他就像是一具斷線木偶,一臉茫然地呆站在原地,眼神空洞。精神已經死亡的他,身體會承受不住變異,不久後應該就會自我毀滅。

「……怎麼回事?」

緊接着,嘶啞的聲音穿過寂靜,讓愣在原地的我的鼓膜爲之震動。

那是在這一刻,比折磨生命的痛苦還更加強烈……

〈真理義眼〉第三眼0;Third Eye1;。

因爲他原本覆蓋在紅色荊棘之下的右臂,竟然被萊納斯無聲無息地扯斷了。

他大口嚼碎貴血因子形成的特異荊棘針,替換成自己的血肉。轉眼間身體便結束再生,以炯炯有神的雙眼捕捉敵人。

「──咦?」

活動的手指追求某種看不見的事物,就在他抓住不存在的厚度後……

這一瞬間,我從毫無疑問的「我」的自身內側,聽見了那個聲音。

12

我聽見了。

聽見硬幣的聲音。不存在的金錢聲響,從逝去的那一天敲響吵死人的警鐘。告訴「我」,必須要恢復成我纔行,所以……

「別、鬧了。」

我將試圖改寫我的黑暗定義成面具後,伸出手指抓住邊緣。

「還、我錢。」

指尖終於剝下面具後,一瞬間湧現的解放感差點讓我窒息。

在恢復色彩的世界中心,我望向愣在原地的少女。本來想開口說些什麼,但是缺氧的腦袋想不起任何挖苦的言詞。無可奈何下只好嘖了一聲。

「爲什麼……你怎麼會……」

「誰曉得……剛纔我可是拚了命呢。所以我完全不記得做了什麼。不過……是我贏啦。」

我之前說過要給她好看。雖然判定有些微妙,但應該算吧。

因爲她那有點討厭,裝模作樣的面孔,現在流露出一臉驚訝。

這時我正好達到極限。全身的關節就像壞掉的人偶一樣發出慘叫,終於放棄支撐體重的雙腿隨即垮下,我仰面朝天躺在地上。

剛恢復的意識即將被拋進沉重的憔悴泥濘,就在這個時候……

克羅妮卡綻放的笑聲震動我的鼓膜。

「哈、哈哈……呵、呵呵……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我忍不住抬頭。只見少女彎下腰,捂着左眼,張大了嘴放聲大笑。

不由自主,哈哈大笑,笑得花枝亂顫。彷彿就要抖碎纖細的雙肩,她全身展現的情感除了高興以外,就沒有別的可能了,這也令我懷疑起自己的眼睛。

到底什麼事情這麼開心啊。

因爲逃過一劫?不對,我的直覺是,她的反應完全超出了劫後餘生的層次。

那她到底爲何會笑得這麼誇張呢?在我繼續思考之前……

鮮血宛如流淚般,從睜開的左眼誇張地淌下。眼睛下緣周邊浮現的血管全部破裂,就像是龜裂的陶製人偶一樣。原本白皙的臉龐留下慘烈的紅色裂紋。

「我說過了吧,要旅行到海邊。當然,要和你一起。」

「我真心覺得……能遇見你真的太好了,沒騙你。」

今晚住的肯定是鄉下的便宜旅館。與其奢望不存在的美景,這裏倒有現成的替代品。

「不過呢,我們目前都傷痕累累,所以先找地方好好休息吧。我想洗個熱呼呼的澡,躺在軟綿綿的牀上,最好還是有漂亮景色的旅宿!」

說到這裏,克羅妮卡撩起破爛的衣襬,無奈地嘆了口氣。

「不會吧……」

她捂着受傷的左眼、從發白的嘴脣說出的道賀聽得我一頭霧水。

──然後過了一段時間。

「如果只是景色的話,倒是可以立刻實現……看旁邊。」

「找到這趟旅途的終點站了。」

「因爲你一點都不坦率,個性又扭曲……還是個超級大騙子,能剝下理論上不存在的面孔……多虧你,我終於──」

鮮紅的夕陽朝西方──大海的方向落下。看起來正好融入白色險峻的阿雷傑尼中央山脈那陡峭的羣峯。

高興得哽咽的少女,那副壯烈的模樣看得我啞口無言。

說到這裏她停頓半晌,接着以染血的笑容開朗地表示。

我假裝沒聽見她轉過頭來、面露微笑向我表達的感謝。

少女異色的眼眸注視着逐漸西沉的夕陽,不知道過了多少時間。

我猶豫再三後,向笑聲終於停歇的少女開口。

「因爲你是詐欺師。」

話剛說完,我以不靈活的腳使勁踹開滿是坑洞的車廂西牆。受損的簡陋木構架就如同紙糊般向後倒塌,取而代之的是,一幅景象赫然在克羅妮卡面前展現,讓她看得屏息以對。

她說得去拿留在客車的行李纔行。我再度叫住她,然後說道。

她的雙眼注視的對象不是我,也不是我的內心。似乎是遙遠的彼端,一個比大海還更遠的地方。

汽笛與車輪的餘韻已經消失得不留痕跡。暗紅色夕陽從濺上血液的內牆縫隙灑落,昏暗地照在少女身上。

但現在的克羅妮卡看起來沒有感受到絲毫痛苦。

擦拭後的乾涸血跡還掛在微笑上,克羅妮卡回道。

「話說……接下來該怎麼辦?」

在我回嗆她麻煩精之前,克羅妮卡先打斷我,同時像唱歌一樣開口。

捎來樹葉的落山風,令她的長髮隨風飄逸。

「謝謝你。」

可是她卻認爲我纔是她感謝的原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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