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適合浴衣的N王大人

今天是上學期的最後一天。目前是期末考的重要關頭，而我現在正在考法語的期末考，這也是我這個學期的最後一場考試。

這門法語課是全年級共通的選修科目，因此目前在這個做爲考場的講堂內，除了工學院所屬的我之外，也有不少其他學院的學生正在考試。即使是平常在課堂上吵鬧的學生們，在這場考試之中當然也安安靜靜地解題。

「好。」

我如此喃喃自語，放下鉛筆。我在考試時間結束的二十分鐘前順利地答完了所有的考題，還從頭檢查了三次，應該是不會有錯了。

好歹我平常也自稱把讀書當興趣，考試時當然想盡量避免沒道理的錯誤。這大概是身爲愛讀書的學生特有的自尊心吧？

不過，在這所大學內也沒有對象可以讓我這樣主張自己的人設就是了！

「好了，考試結束，請把筆放下。」

一會兒之後，下課鐘響了。教授這麼號令道。

剛纔一直保持安靜的學生們一下子喧鬧了起來，有的人嘆氣、有的人哀嚎。

……與其這樣後悔，事前更認真地讀書不就好了？我心裏雖然這麼想，不過這間教室裏當然沒有對象能讓我這樣高談闊論。

不管如何，如此一來我大一上學期該做的事都完成了。這樣我就能毫無後顧之憂地放暑假了。

順利地度過上學期之後，我感觸良多地回顧了起來。來東京生活到今天爲止，不過幾個月，卻發生了很多事。

假如有朋友問我大一上學期印象最深刻的是什麼事，我一定會毫不遲疑地這樣回答──

──被做直銷的纏上。

「然後啊～」

正當我獨自這樣胡思亂想的時候，無意之間看到了同樣修了這門法語課、參加了這場考試的笠原，她正跟幾個朋友一起走出講堂的前門。

我邊發呆邊望着她，她似乎察覺到我的眼光，轉頭望向我這邊。

當下我以爲她會對我說些什麼。不過，她卻繼續跟那些朋友往前走，離開了講堂。

笠原的反應令我有些意外，近似一種期望落空的感覺。不過，仔細想想，與其她又說什麼讓我困擾的話，這樣不互動，我反而樂得輕鬆。

追根究柢來說，我跟笠原本來就沒有熟到看到彼此就會特地過去打招呼的地步，她這樣的反應也是理所當然的。

「謝了……」

可惡，真是麻煩死了。都怪林這傢伙，要是她的臉皮跟那些援交妹一樣厚就好了……！

「怎麼可以這樣說呢？我才十九歲。」

「擔心？」

「妳錯了。」

我能夠抬頭挺胸地這樣肯定自己，因爲我對自己至今爲止的努力有把握。

「就是如此，所以我不謙虛。因爲我對自己有絕對的自信。」

林這傢伙，只用僅僅兩個字就能深深地刺傷我的心。

「我回來了。」

林竟然坦率地道歉了。真是罕見。光是這樣我就感動得快落淚了。

林從裏面出來迎接，穿着室內拖鞋的雙腳踩出噠噠噠的腳步聲。

「是啊。只有在後悔之後才懂得反省，人就是這樣。」

「人終究只能從失敗中記取教訓。」

我下了電車。

「抱歉。」

一回到家，我就先深深地喘一口氣。在這樣的大熱天之下，光是走路回家就要消耗不少體力。

我正在查的關鍵字是──

「是啊。」

「也就是說，一般而言認爲考試的分數差不多就好的人，讀書、考試的分數絕對不會有多高。這我敢斷定。」

「來，喝茶。」

上次，也就是巧遇了宮內小姐那一天，我似乎惹惱了林。爲了讓她消氣，我打算送個禮物。

「你的身體年齡是十九歲吧。至少身體年齡是。」

林閉口不語。

我不由得叫出了聲音。

「人際關係也是成果之一吧？」

然而，一直到今天，我還是想不到該送她什麼纔好。我一直以爲船到橋頭自然直，時候到了一定會想到好主意，在暑假之前決定就好。然而，不知不覺間暑假就快來了。

因此，我漠然地覺得應該送便宜卻能讓對方開心的物品，也一直往這個方向找。然而，一直沒找到能同時符合這兩個矛盾條件的物品。

「是這樣嗎？」

然後，電車駛入了車站。我往旁移動，讓下車的乘客先行，等到不再有人要下車的時候才上車。

◇◇◇

「那當然。因爲我對自己做過的事都很有把握。」

「……所以是什麼意思？」

「妳認爲呢？能考高分嗎？」

「考試很辛苦吧。會不會擔心拿不拿得到學分之類的？」

「不行，還是想不到！」

「只有對自己沒把握的時候才需要謙虛。」

『女性　消氣　禮物』

我的手中仍跟上車前一樣地握着手機。我一直在查資訊。

「也就是說，一開始的目的就不一樣了。那些人考到好成績，只是他們做了自己喜歡的事之後順便得到的附加成果。」

選禮物送林之所以會這麼困難，理由其實很簡單。以她目前爲止的態度來看，要是送她太昂貴的東西，肯定反而會讓她不必要地有所顧慮。

林低下了頭。也許她對這個道理也感同身受。

「因爲……電視上不是經常報導這類的事嗎？例如天才國中生怎樣怎樣的。」

我立即這麼說道。

「我知道。想必你應該累積了很多成功體驗吧。」

「是嗎？」

留下之後還有考試的同學們，我今天在中午前就離開了學校。外面的天氣仍然無比酷熱，稍微走個幾步就汗流浹背。不過，像這樣在中午前就離校回家，感覺還是很新鮮，心情挺不錯的。

當然，林在那之後並沒有對我特別冷淡之類的。後來她還是跟平常一樣，爲了無謂的小事歡笑、生氣，做無謂的事打發時間。

「錯了什麼？」

走進店內，涼爽的空氣讓我喘了一口氣。然後我開始物色商品。

「你這樣真像個大叔。」

「嗯。」

「我的人生當然是第一遭。」

「所以我認爲看一個人展現出來的成果可以看出該人的爲人。」

「什麼意思？」

「別說傻話，我的身體年齡是十七歲喔。體脂計說的。」

「……你這個人的想法，真像是走了第二遭人生的人呢。」

「是喔～」

竟然完全無視!?

「總之，期末考辛苦啦。」

「別傻了。我的人生充滿了失敗。」

「因此，我認爲隱藏自己的成果、表現得謙虛的人，其實是缺乏自信的人。」

林立即貼心地遞來一杯綠茶。我一口氣喝光，暢快地長吁一口氣，好像剛下班後的上班族暢飲啤酒一樣。

沒想到從老家帶來的體脂計會在這種時候派上用場。怎樣？認輸了吧？

「咦？」

「原來如此啊～」

車廂內有冷氣，涼爽多了。因爲吹着涼風，背部似乎也停止流汗了。

整理好心情之後，我站了起來，打算回家。

我面對大多數的事，失敗的話就記取教訓並改進，成功的話就繼續保持。我一直都以這樣的方針行動。

「爲什麼妳會這麼想？」

「平時認爲考試的分數差不多就好的人，會有多認真地讀書準備考試？這樣的人考得到高分嗎？」

「……說不定喔。」

無論是學業、還是打掃，甚至其他的事也一樣。

「原來如此……」

林閉口不語。

然而，在返回住處之前，今天我想先去別的地方。

「你真不懂得謙虛。」

「……喔？」

我來到了離大學最近的車站，在月臺上等車。聽着來自遠處的蟬鳴，我滑着手機，等待時間流逝。

「唔。」

「人的成果展現的形式，不是隻有學業成績吧？」

「真噁。」

「……的確是這樣。」

「人本來就應該把自己的成就全部展現給別人知道，不該有所隱瞞。因爲一個人實現的成果會表現出那個人的爲人。」

「那你爲什麼沒有朋友？」

不過，老實說我還是覺得在這裏應該找不到我要的東西。我已經看了一大堆網路文章跟購物網站，還是一無所獲。在這裏也肯定不會有收穫吧。

我抱着半放棄的心態走出驗票閘門，前往車站附近的百貨公司。

離目的地還有兩站，而且有空位，於是我決定坐下。

「那樣的人讀書並不是爲了在考試中取得好成績，甚至完全沒把考試的成績放在心上。他們用功讀書是因爲自己想那麼做。所以，即使他們說自己考試的分數差不多就好，也能考到好成績。」

「……喔。」

「……山本。」

「呵，妳認爲我會擔心嗎？」

「你回來啦。」

「我有個疑問。」

「還是回去吧。」

被其他乘客冷眼瞪視，我連忙低頭表示歉意，縮着身體繼續滑手機。

「唔。」

「既然這樣，先去百貨公司看看好了……」

所以，也許我其實沒必要送她什麼禮物。但是，即使只是暫時的，我惹她不高興仍是事實。我還是想做些什麼來確實表達我的歉意。

然而，結果卻令人意外。纔剛走進百貨公司內沒多久，某個東西就吸引了我的目光。

「怎樣？」

林一針見血，切中核心。

林緩緩地抬起頭，繼續問道。

我在心裏嘀咕着這種會得罪一堆人的話，同時電車抵達了我住處附近的車站。

「那你……明明沒有朋友，爲什麼不爲了結交朋友而記取教訓並改進呢？」

……是，林的論點完全有道理，無懈可擊。

但是，關於不交朋友，我也有我明確的理由！

「……妳不知道爲什麼嗎？」

所以，我面露得意的微笑。

「你可別說是因爲沒有益處之類的。」

……唔。

被她說中了。

「別忘了，你之前還那麼積極地催我跟朋友重逢，還讓我把僅存的財產拿去買了手機。所以，你應該不會說交朋有沒有益處之類的吧？」

「……唔。」

「是吧？」

……唔。

「當然不會了。」

我這麼答道。

「我想也是。太好了，幸好你不是會說那種話的傢伙。」

林這麼說道，一副由衷感到安心的樣子。接着又問：

「所以，你告訴我嘛，爲什麼？」

……這下子該怎麼辦？

真是傷腦筋了。這也難怪。我準備好的回答，都被林封殺了。而我無謂的虛榮心又讓我無法坦率地認錯、贊同她的話。也就是下不了臺了。

因爲……該怎麼說呢？那純粹讓我感覺自己像是輸了，就是不爽。

我們遲早要面對那一刻，這是毋庸置疑的。我是這麼想的。

剛決定收留林的時候，我還認爲這段同居生活必定前途多舛。

我隨時都能失去。

拉開拉鍊，從中掏出了一個紙袋。

無論怎麼苦思。

經歷了這一段同居生活。

於是，我對林有了近似家人的感受。

至今爲止，我也經歷過了幾次離別。而我在經歷離別的時候從未感到過悲傷。後悔更是從來都沒有過，一次都沒有。

我竟然會對那個林懷有這樣的想法。

「家人，是嗎……」

還限制我的打掃時間。

不只是因爲這樣。

總有一天，我們必須離別。

所以我要小心地擬定對策來應對，避免失敗。

不過，我仍有這樣的想法。

我有了新的想法。

「林，我想給妳一個東西。」

……甚至是現在。

那一天，終究會來。

包括我任何認識的人。

甚至是明天。

既然這樣……只要說明我爲何覺得獨來獨往比較輕鬆就可以了吧。

我知道。

林低下了頭。

人只能從失敗中記取教訓。

我並非完全沒設想過這種事。

「既然這樣，現在你就是我唯一的家人了。」

我將揹着的揹包放在地上。

即使如此，我們卻一直過着這樣的同居生活。

因爲，我們不是情侶，甚至連朋友都不算。

明明以前是那麼怕她的。

對於這個問題，腦海裏倒是馬上就浮現了答案。

現在的我，想像那一天的到來，究竟會作何感想呢？我……

一開始的時候，我完全想像不到，自己竟然會懷抱這樣的心情。

我們在同一個屋檐下生活，就狀況而言，這樣的想法本身不是錯的。

還是完全想不到一個可接受的答案。

所以我纔會這樣想──

不如說我在收留林的第一天就想過了。

「應該是因爲我沒後悔過吧。」

在家裏的時候，家人也經常任由我獨來獨往，不太管我。

還跟笠原聯手調侃我。

還是一年後。

所以，我心知肚明。

「妳說的對。剛開始的時候，我的確有那樣的想法。」

林生氣的話，我也跟着生氣。

要是向高中時代的我說起這件事，他一定會對我嗤之以鼻。

……老實說，連我也覺得自己這樣的想法很無情。

我真的認爲，對自己而言，跟朋友往來沒有任何益處。好歹我這個人在小學時代還有姑且稱得上朋友的對象。但是，比起花時間跟別人相處，我更喜歡獨處，我就是這樣的人。

無論是師長。

我們互相分享彼此的心情。

林開心的話，我也跟着開心。

我們之間的關係，說起來是很扭曲的。

複雜地糾結在一起，剪不斷理還亂，完全無法理解。這一股感情，到底是……

她繼續說道：

所以，我一直覺得獨來獨往比較輕鬆。

林的神情有些落寞。

「……我不知道。」

我們互相顧慮彼此的想法。

因爲……明明我要她別出門，她卻偏偏擅自跑出去。

無論我怎麼想。

不知道。

林傷心的話，我也跟着傷心。

不過，我指的是更偏向心理上、精神上的部分。

其實我這樣想過很多次──

我眼光向下，盯着地面。

「假如擺脫這樣的我的那一天來了……你不是應該要高興嗎？」

「爲什麼？」

我之所以覺得獨來獨往比較輕鬆，是因爲──

……爲什麼我不交朋友？

「我想，我大概已經把妳當成家人了吧。」

爲什麼，是嗎？

「我們並不是朋友，高中時的關係反而特別差。」

「……那麼，爲什麼現在就不一樣了？」

明明以前是那麼不想跟她說話的。

……至於轉機，究竟是何時來的？我想，應該是在很早的階段就來了吧。

爲了不後悔而小心地應對。

「應該是因爲妳很重要吧。」

「我不想後悔。」

「妳……？」

沒錯，獨來獨往比較輕鬆，所以我不結交朋友。

明明只是短短几個星期前的事，卻感覺像是久遠的過去……彷彿完全回想不起來的久遠往事。

還是朋友。

「不過……」

「浴衣？」

林又說：

即使如此，總有一天我們還是要……

「既然這樣……當我要離開這裏的時候，你會怎麼想？」

「那……山本。」

幼稚園的時候，我曾因爲多說了不必要的話而惹哭了女孩子。

即使我們才一起生活了短短數十天。

我想不到答案。

我跟她的離別。

……這樣的感受，有生以來不曾有過。

林離開這個房間的那一天。

摺疊得整齊的紙袋內，裝着的是──

既然這樣，就來找找別的回答吧。

無論是在三年後。

「什麼？」

所以我不會去設法改善這一點。不記取教訓。相反地，甚至視之爲一種成功。

或者家人。

林離開這裏的那一天，是嗎……

「說起來，我已經被家人斷絕親子關係了。」

但是，至少現在……

林雖然這麼說，神情卻顯得有些高興。

既然我不會後悔，即使失去也無所謂。自然也不認爲那是什麼失敗。

林從我的手中接過那件浴衣，瞪大了雙眼。

那是一件藍色的浴衣，隨處有着向日葵的花樣，相當漂亮。是我剛纔在百貨公司買的。

「你怎麼會有這個？」

「買的。」

「咦？」

「我買的。」

我微笑着說道。

「後天逛夏季廟會，妳就穿這件去吧。」

與微笑着的我相反，林低下了頭。

「可是……」

「別不好意思收下。這次反而是我不好，沒跟妳商量就擅自買回來要妳穿。」

我雙眼直視着林。

「老實說，我早就料到妳會露出這樣的表情。」

「既然這樣……」

「明知會這樣，我還是買了。完全是爲了我自己高興。」

「爲什麼？」

林問道，語調有些破音。

「我沒爲你做任何事，完全不值得你爲我做到這種地步。」

「不至於沒爲我做任何事吧。」

「我真的沒有。」

「可是……」

「……給妳添麻煩的是我纔對。」

「這是爲了上次的事賠罪。」

「如果平白收下這件浴衣會讓妳感到過意不去，那妳答應我一個請求吧。」

「跟宮內小姐去逛廟會，要留下一輩子難忘的回憶。」

「對，是請求。妳之前說過，如果我有希望妳做的事就儘管說，對吧。所以我要清楚地說。」

「所以，希望妳收下。」

「……請求。」

這是我的真心話。

「可是……」

「跟可以不用彼此顧慮的朋友共度節慶活動，年紀愈大就愈難享受這種事，不是嗎？所以，妳應該要把握這次的機會，好好地體驗。」

「我……我只會給你添麻煩。」

身爲一個天生就很會惹是生非的麻煩精，我培養出了這樣的處世之道。

「……嗯。」

我點頭，繼續說道：

「我從以前就有這樣的壞習慣，總是會多說不必要的話，傷了對方的心，而且總是在事後才感到過意不去。這種錯，我犯過好幾次，多得數不清了。所以，我認爲應該要在有機會道歉的時候好好地道歉。」

「若妳願意實現我這個請求，我就心滿意足了。那正是我想要的。」

「……」

林仍低着頭，繼續說道：

林仍有些猶豫。我將浴衣遞給她。

「上次我惹妳生氣了。記得嗎？就是在超市遇到宮內小姐的那一次。」

林堅定地保證道。

「……」

「那種事……」

林緩緩地接過了浴衣，然後溫柔地抱在懷中。

「這次逛廟會，我一定會好好地享受。絕對。」

「山本，謝謝你。」

「……上次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