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廚藝了得的N王大人
《與高中時期的傲慢女王大人同居的生活意外還不賴》 · ミソネタ•ドザえもん · 1.3萬 字
林惠跟我的初次交談,情況實在是太糟糕,甚至讓我不願回想起來。
她應該是不記得了。高中一年級的時候,其實有一段時間我跟她的座位是相鄰的。那時候,我曾經主動跟她說話過,就那麼一次。
她高一剛入學的時候就有很多朋友。說話的方式稍嫌霸道,是她美中不足之處,但她容貌俏麗,而且也擁有足以被稱爲女王的領導人魅力與吸引力,所以她當時就有一些跟班。
當時林在校內真的很受歡迎。大家到底爲什麼這麼喜歡她,我一直無法理解。她常常被人找出去告白,還曾經因爲兩個男生約定告白的時間撞期而找人代替她去拒絕,因而引起騷動。而且當時這樣的騷動還挺常見的。即使是她那樣霸氣的女王大人,發生這種事也難免會有罪惡感,向代替她去拒絕的女生雙手合十、深深地鞠躬道歉。
總之,林在高中時真的就是這樣超受歡迎的風雲人物。因此,每逢下課時間,她的周遭總是圍着好幾個跟班。那時候我只要在下課時間稍微離開座位一下,回來的時候就會發現有人擅自坐在我的位子上,害我總是不敢輕易地去上洗手間。
我跟她第一次交談,是在教室裏。那個時候下課時間剛結束,朋友過多的她周遭的人潮纔剛散去。
記得那一堂是歷史課。如今對我來說已是懷念存在的境川老師剛進教室,正要開始上課。
這時候,林的橡皮擦從桌上掉了下來。
我看到她打呵欠的時候不小心弄掉了橡皮擦,而她看來完全沒有察覺。
該幫她撿橡皮擦,還是該裝作沒看到呢?我思索了起來。
然後,我判斷要是我沒幫她撿橡皮擦,事後她可能會一直埋怨我。我就憑着這種完全以自我爲中心的判斷,決定幫她撿橡皮擦。
我彎下腰去撿橡皮擦的時候,明顯地感受到旁邊的林正在以犀利的眼光瞪着我。只不過是撿個橡皮擦,感覺卻是這麼地緊張,是有生以來從未有過的體驗。
「掉了。」
我撿起橡皮擦,擺在那傢伙的桌上,這麼說道。
她回應了我。
但她的回應卻不是感謝,也不是因爲麻煩了我而道歉。
她的回應,甚至不是話語。
「嘖。」
而是所謂的咂嘴。
我付出勞力幫她撿了橡皮擦,而她給我的回應竟然是咂嘴。
「你出門時大可以叫醒我的。」
「什麼啊?」
請別誤會,我不是嫌她一直住在我的房間會讓我困擾。不過,當初我選擇來東京是爲了離開父母,獨自生活,當然很排斥別人住在自己家裏。
「妳只要像高中時那樣大搖大擺的就好了。妳現在這樣反而讓我無所適從。」
「但是,昨天你還幫我負擔了醫療費跟買日用品等各種開銷。」
昨天帶林去醫院看診,經過診斷之後,發現她全身都有碰撞傷,而當初被我察覺她有異狀的手腕,甚至還有撕裂性骨折。
我自己一個人住,飲食生活應該比一般的獨居大學生還要儉樸。
我有買絞肉嗎……?
這種規模小得異常、根本不打算讓住戶下廚的廚房,可說是獨居專用房間特有的設計。我從客廳望着林站在這樣狹小的廚房內的背影,注視了好一會兒。當然,這種話我不敢跟她本人說,不過想起她高中時的樣子,難免會擔心她是否真的會做菜。
林現在不想告發她的前男友。既然這樣,那就算了,不是嗎?對了,關於這件事,我昨天才宣稱過要尊重她本人的意志。既然這樣,我該等她自己回心轉意,到時候再全力協助她。
我從離家以來第一次喫到這麼正經的晚餐。
高中時的林,絕對不是那種乖乖任由男友欺凌的類型。應該會反過來把男友罵哭、騎在頭上管得死死的纔對。
「呼~」
聽醫師說明診斷結果的時候,林的神態意外地冷靜。一般來說,聽到這種事的時候應該會激動、慌亂,或是爲男友的惡形惡狀憤怒纔對。當時我這樣想,同時跟她一起聽醫師說明。
結果,我昨天睡到中午才起牀,然後跟林商討今後的方針,陪她去醫院。接着,爲了讓她在這個家躲藏一陣子,又陪她去買衣服等生活必需品。就這樣耗掉了一整天的時間。總之,昨天完全沒時間買墊被。
「但對我來說妳是客人,我款待妳纔是應該的。」
莫非我的人生其實挺悲慘的?
「所以呢?」
說了這麼多,總而言之就是——無論怎麼回想,我還是不記得有買過做漢堡排用的絞肉。
「……妳不用幫我做這種事。我回來就會煮飯。」
「你回來了。」
林吐了一口氣,同時解開發圈,放下的亮麗黑髮搖擺了一下。
林將平底鍋裏的漢堡排翻面。
林只這樣說,然後又繼續專心做菜。
煩惱了一下子之後,我才察覺我每天這麼早起,能做的事情竟然只有打掃。
話說回來,林這傢伙……不只是在醫院時的態度,還拒絕向警察通報男友對她的行爲……看來她仍顧慮着她那個家暴男友。
「妳懂了什麼?」
「欸,山本。」
做出決定之後我馬上行動,到這個家的窄小廚房開始動手做早餐。今天早餐就喫昨天剩下的白飯,配味噌湯、小香腸與生菜沙拉。
「你收留我、讓我躲在這裏,做這點事也是應該的。」
不過,這種事現在就先擺到一旁吧。起牀後,我開始做早上該做的準備。
不過,這樣一來,我就無法像往常那樣在每天早上打掃了……這下子該怎麼辦呢?
幸好今天第一節就有課,我可以先去大學的圖書館預習課業,打發早上的時間。
看她以跟高中時判若兩人的熟練動作煎着漢堡排,心裏忽然浮現了一個疑問。
怎麼會有這種女人?竟然用這種方式回應別人的善意。
就算這傢伙的狀況這麼悲慘,還是萬萬想不到我會跟她在同一個房間過夜啊。
「我回來了。」
她仍在被窩中,被子蓋到臉上,呼呼大睡。聽她這樣熟睡的呼吸聲,我想她應該也稍微習慣在這個家的生活了,心裏稍微放心了一些。
「啊~我懂~」

我住的這間公寓,從建築物的正面看得到各房間通風用的小窗口。小窗口內的燈若是亮着,表示房間的住戶在家。同樣地,我從這裏抬頭看自己房間的窗口,也看到我房間的燈是亮着的,即使房間的主人還沒回去。
我昨天也這樣說過,我已經決心協助她,因此爲她付出這些,只是爲了遵從我自己的決定。要是因爲我的協助而讓她耿耿於懷,那就本末倒置了。
「……沒關係啦,這點小事又沒什麼。」
「又是這種模棱兩可的答案啊。」
沒想到回到這隻有一個人住的房間時也有說這句話的時候。不過,感覺其實挺不錯的。也許是因爲我獨自生活了幾個月,有點渴望與別人互動吧。不過,也可能是因爲一進來就聞到很
「好。」
林將兩份漢堡排盛在盤子上端上桌,然後拿碗盛了她煮好的白米飯與味噌湯。
我一開門就聽到用平底鍋煎肉的滋滋聲響。
「嗯~不懂。」
就算是爲了專心做菜,這樣隨口應付我也太敷衍了吧,這傢伙……
……奇怪?
好,就這麼辦。
今天是星期一,白天我在大學有課要上,所以應該要等到放學後纔有時間去買墊被。
「送屋主出門是應該的。」
「晚餐快做好了,喫飽後我們談談吧。」
林還在睡覺。爲了避免吵醒她,我悄悄地起牀。我已經連續兩天睡在地板上了。雖然這個房間的牀並不特別柔軟,但還是沒想到會以這樣的形式切身體會到牀的可貴。前天的我完全無法想像。
不用說,這件事決定了我對林的評價。當然不是什麼好評價了。那一次之後,我就一直刻意跟她保持距離。
不過,這應該只是因爲她在注意鍋子的火候,不方便看別的地方吧。這麼簡單的事,我卻沒能馬上察覺,或許是因爲我這幾個月太習慣孤寂的獨居生活,與別人相處的機會太少了。
假如真的是這樣的話,那她的廚藝進步就是惡劣的生活環境所造成的,那真是多麼地諷刺啊。想到這裏,我又不禁憐憫起她來。
每逢新的學年,也就是要換班級的時候,我總是打從心底期望這次別再跟林同班了。但是,結果每次都事與願違,高中這三年我竟然一直跟她同班。
「我既然要協助妳,這是應該的。」
不過仔細想想,現在平底鍋上躺着兩片眼看就快要煎好的漢堡排。接着只要持續注意火候就能順利完成。也就是說,煎漢堡排最困難的階段已經過去了。
「咦?」
總之,正因爲我在高中時見識過林有多麼地不擅長廚藝,現在也很擔心她。
「今天得去買墊被纔行。」
我連忙拋開這種無謂的想法,動手解除手機的休眠狀態,確認時間。這個時間已經有電車行駛了。
雖說她高中時是那麼地討厭我,但我也沒有無情到會想擾她清夢的地步。我反而認爲她在來到這裏之前的遭遇是那麼地悲慘,至少她在這裏的期間應該要好好休息,盡情地睡飽。我忍不住這麼想。
我扛着裝在大袋子內的墊被,回到自己的家。
「……是不討厭啦。」
答案當然很明顯,沒必要思考。
林苦笑,然後繼續說道:
可口的香味。
「先做早餐再出門吧。」
因爲我從以前就對飲食沒什麼要求,肚子餓的時候,只要能填飽肚子就好。對於飲食我只有這樣的想法,實在沒有什麼要求。
所以,今天醒來,繼昨天之後再度拜見林的睡臉時,我是這麼想的——
林開口這麼問道,依然不看我一眼。
「妳很熟練呢。」
……不,還是算了,別再想這種事了。
林正在廚房做菜,頭髮用昨天買的髮圈綁成一束。明明只是將頭髮綁起來,外表給人的印象卻與昨天完全不同。該說是很居家嗎……
林料理的動作看起來明顯地比高中時熟練許多,之前也聽說她那個家暴男友要求她在家當主婦……說不定這是被那個男人逼着做家事的結果。
當醫師開始追究傷勢由來時,林還想顧左右而言他,馬上離開醫院。不過,在我勸說之下,還是讓醫師開了驗傷單。我之所以說服林收下驗傷單,是爲了日後如果她回心轉意的話,能夠讓事情進行得更順利。
無論如何,她真的要一直這樣下去嗎……?
「不是屋主,我沒那麼了不起。我只是用父母給的錢租了這個房間。」
因此我自己動手做菜也都非常隨便,大多是能隨意完成的炒麪跟炒飯。即使偶爾想做精緻一點的菜色,也僅止於奶油燉菜或咖哩之類。今天的早餐也是,因爲有身爲客人的林在家,我才做了比平時還要費功夫的早餐。
「我有事要跟你商量。」
我將林的早餐擺在一人用的小桌子上。
兩人都不再開口,沉默持續了一會兒,室內只有平底鍋煎漢堡排的滋滋聲響。
迅速地做好出門上學的準備之後,在出門之前去確認一下林的狀態。
「做好了。」
後來,我所擔心的事情成真,林用菜刀切傷了自己的手指,引起了一陣不小的騷動。後來我們好不容易撐住場面,校慶平安落幕。經過這次的教訓,我們學會了事前細心做好準備的重要性,決心明年絕對不犯同樣的失誤。不過,大多數的人在校慶結束之後就會把這類的教訓忘得一乾二淨就是了。
「託你的福。」
不過,現在這不是重點……我關心的是,林就這樣一直不向警察告發她男友的家暴行爲,真的好嗎?我一直在想這件事。
她雖然開口回應,卻連看都不看我一眼。這樣冷淡的態度讓我想起高中時的她。
「沒理由特地叫醒妳吧?」
然後,我去學校上課。下課後,按照原定計劃前往傢俱賣場,買了墊被。
「你到底喜不喜歡漢堡排?」
……不,真要說的話,林並不是那種鬼婆婆類型的女生。她只是不管好壞都絕對遵從自己內心的正義,絕不違背。她應該是這樣的類型纔對。
既然這樣,現在平底鍋上正在煎的那兩片漢堡排的材料,到底是誰買的……?
我會這樣想,是因爲以前我跟她所屬的同一個班級,在校慶時的擺攤活動中設置的攤位是咖啡廳。明明只是高中的校慶活動,但是因爲班上某些得意忘形的傢伙心血來潮,我們班的攤位要供應的商品竟然多達十種。當時在所有人都忙得手忙腳亂的校慶中,我還記得林在調理區戰戰兢兢地切着煮咖哩要用的蔬菜那生疏的模樣。雖然我跟她並不要好,但當時仍然很替她擔心。
「你喜歡喫漢堡排嗎?」
不過,她爲我做菜本身就是值得感激的事,我也不該打擾她,決定不再多說話。
獨居的大學生過着墮落糜爛的生活是很常見的。不過,除了大夜班打工的隔天之外,平時我總是在早上起牀。因爲早起的話,上午就有比較長的活動時間,這樣感覺稍微划算一些。平時早起而時間充裕的時候,我都會仔細地打掃房間,然後纔出門。不過今天有人佔用了我的牀,爲了避免吵醒她,今天還是先別打掃好了。
「什麼事?」
「我開動了。」
「嗯。」
我喫一口林做的料理,非常美味。但是,我無論如何就是不想坦率地說好喫,這到底是爲什麼呢?
……應該是因爲我現在心裏有疑問,無論如何都想跟她確認清楚。就算有話想說也如鯁在喉,無法坦率地稱讚她的手藝。
「如何?」
「咦?」
林的眼神有些冷漠。
「好喫。」
「是喔。」
林回應得雖然冷淡,態度卻顯得有一點高興。然後,她纔開始慢慢地動手喫起自己做的料理。
我們喫着晚餐,完全沒有交談。
高中時,我跟她並不要好。現在跟她兩人在同一個空間單獨相處,仍然會覺得尷尬,無法交談。
而現在沉默的理由不只是因爲這一點。
現在我無法向林開口,最主要的理由是——
我真的很想確認關於絞肉的事,卻不知道該如何開口。
而且林剛纔說的話也讓我很在意,喫飽後到底要商量什麼事?
我在心裏想個不停,疑問在腦海中反覆浮現,還是不知道該怎麼開口,想不出個所以然。
「我喫飽了。」
「嗯。」
林跟我幾乎同時喫完晚餐,收走我的碗盤站了起來,一副理所當然的樣子。
想到這裏,我馬上想要答應林的提議。
「我偷偷跑出去的事。」
……她應該會明白的。
「打掃。」
也許是因爲閒了下來的關係,心情一放鬆就脫口說出了一直不敢開口的疑問。
「……不,完全不是。」
「林,妳這樣說,老實說我很感激。有妳幫忙分擔家事,我真的會輕鬆不少。像是洗衣服之類的,我經常要出去上學、打工,常常不在家,因此總是累積到某一天一次處理。我真的非常感激妳的幫忙。但是,有一件事真的不能讓妳做,那件事一定要由我來做。」
「我花掉了那個人給我的錢……之所以順便買菜,是因爲我覺得可能會穿幫。」
剛纔她下廚做菜時的模樣,跟我所知的高中時的她,簡直判若兩人。
但是,林回應的口氣卻是……
令人意外地,林坦率地開口向我道歉。
不過,我又馬上想到了一件事。
「……我才該道歉。我只是想說,若是需要晚餐的材料,我可以出去買。所以今天早上我應該要等妳起牀,把一些事講好之後再出門。」
洗完碗盤之後,林關上水龍頭,將雙手擦乾後回到了客廳。
她的描述,讓我聯想到在血汗企業上班的小上班族,爲了無能的主管疲於奔命的模樣。
既然我現在只是個協助者,對於我的建議,以林目前的立場來說,的確沒有必要非聽從不可。
「沒錯,就是這樣。妳理解就好,讓我省事多了。」
「別這樣跪着,先坐好再談吧。」
「我沒說妳的意見是錯的,我剛纔只是說出了我客觀的看法。」
「不過,實際上還是穿幫了。」
「從我住進這裏以來,你完全沒做過任何需要向我道歉的事。」
「……怎麼?有我不能碰的東西嗎?」
不過……
我昨天也跟林耐心地解釋過這一點了。
反而……完全是一副「不然你要怎樣」的態度。
關於這一點,我昨天也耐心地跟林溝通過了。
我收留她,不是爲了要她給我任何回報。
「完全不是?」
「什麼事穿幫?」
「但也因爲這樣,我自認能從更客觀的角度判斷妳的前男友是什麼樣的人。就我來看,那個人實在是太危險了。妳貿然外出,很可能會再度遇到那麼危險的人,那等於是讓自己身陷危險。所以我還是認爲妳的行動太輕率了。」
但我不是那個意思。
即使我這麼說,林仍低着頭跪坐着。
「抱歉,我剛纔是意氣用事……」
不顧她的反應,我爲了保住自己的嗜好而心滿意足,然後纔想到她還沒說出她的重點。
正因爲擔憂她的現狀,我昨天也試着說服她報警,將前男友繩之以法。
沒有爲自己的錯誤行動感到歉疚。
不過,卻遲遲沒有開口說話。
「碗我來洗吧。」
這下子我沒事可做,不知該如何是好。
「那又不一定是正確的。」
我現在的立場,只是暫時協助林躲避危險而已。
不過,我察覺林仍跪坐着,心想現在可不是低着頭的時候,連忙抬起頭。
「……」
「原來是這樣。既然是順便,那妳真的用不着特地買菜回來。而且妳怎麼有錢買菜?」
「抱歉,離題了。」
不過,現在這件事不是重點。重要的是,透過這段對話,我似乎有些理解林要跟我談的是什麼樣的事了。
然後,她在我的面前跪坐下來。
……我決定先在心裏慢慢地整理到目前爲止的狀況。
那苦笑的表情感覺有些悲壯啊——我這麼想,同時仍然一頭霧水,不明所以。
「既然這樣……!」
說完,林苦笑了起來。
……竟然不是。
「……這樣啊。」
也沒有爲自己的行爲反省的意思。
這讓我想到,也只不過是外出而已,我卻問得像是在責備她一樣。這樣我豈不是跟她那個前男友一樣地過度束縛她嗎?
「總之,買菜的事以後就交給我,妳可以放心。應該說,這個家的家事我都會做好,畢竟這裏是我家,而妳是客人。」
聽聞了林遠比預期還要悲慘的遭遇,我實在不知道該對她說什麼。這時我也確信林接下來要跟我商量的正事肯定不會是什麼好事,不由得低下了頭。
林正面對着流理臺洗碗盤,這時她的側臉表情似乎緊繃了一下。洗碗的動作也變得僵硬了一些。
我這樣說道。
她的心裏應該在掙扎着吧。
林彆扭地問道。
「不用。」
「老、老實說……我今天去超市買菜,只是順便而已。至於不是順便的部分……就是我要跟你商量的事。」
「……嗯。」
「也不是。」
她之前的遭遇是那麼地悲慘,也許讓她活動活動身體,能多少幫助她排解一些壓力、或者是減輕心裏的創傷。
「妳今天外出了嗎?」
林應該明白我的意思纔對。
知道她那個前男友對她那麼執着,現在很可能正在四處追查她的行蹤,所以我很擔心,纔會說得好像在指責她不該貿然外出。
「什麼都不懂。這是當然的。」
當然,我絕對不可能對她做出那種事,而且永遠不會。
「打掃是我的興趣,也是我的人生意義所在。」
「妳要跟我商量的,是關於晚餐的食材要怎麼買嗎?」
「所以我也沒說妳的想法就是錯的。」
「不行嗎?」
「不是。」
林拒絕得斬釘截鐵,於是我只好再度坐下。
室內只有洗碗的聲響。
「什麼事?」
不過,就算她的反應有道理,那也不是我不說出我的意見的理由。
說到一半,林閉口不語。
「……啊。」
而且我跟她在高中時並不要好。
「沒有不行啦。我只是建議而已,要不要接受是妳的事。」
「不是嗎?我還以爲妳要跟我說妳今天冒着危險出門是爲了買晚餐的材料,今後爲了避免危險,希望以後都由我出去買菜之類……」
「還是說你有什麼特殊的打掃方式?」
「那個人唯一會保持安靜的狀態,就是喫飯的時候,因爲口中有食物。在那個家,只有喫飯的時間是我真正能放鬆的時間。也許是因爲這樣,只有在喫飯的時候我才能免於責難。說不定他會在喫飯的時間忘記要發什麼牢騷。所以……我纔會想順道去一趟超市,買食材回來做晚餐。」
這讓我不知該如何回應,只能勉強忍着不在臉上表現出情緒。
林顯得很無奈。
流理臺的水流聲顯得格外地刺耳。
「呃……也就是說,你是笨蛋的意思嗎?」
「……這樣啊。」
如果是高中時的她,肯定會馬上以兩、三倍的字數回嘴、發牢騷,然後我們將會吵個不停。實際上並沒有變成那樣,可見她跟高中時已經不同了。
「不過,妳這樣的行爲還是太輕率了,這一點我很確定。不是覺得,而是確定。關於妳的前男友,我只知道妳所告訴我的部分。」
一會兒之後,她停止洗碗,轉過身來面向我。
「不,不是的。」
「……你懂什麼?」
她說出這樣的話,真是讓人始料未及。以我的立場來說,我只是想讓她在這裏避避風頭,換作是其他男人的話,也許多少會刻意賣她人情,更過分的可能會要求她滿足自己性方面的需求,並且認爲這是應該的。
就跟她現在展現的反應一樣,對於自己無法接受、覺得不服的事,她會馬上表現出激烈的反應。林還是跟高中時一樣,是個目中無人的霸氣女王。
「不然是爲什麼?」
「不,我也想多少活動一下身體,所以家事就讓我負責吧。」
林沮喪地垂下頭。然後,又繼續洗起了碗盤,也許是想讓心情平靜下來。
「你聽不懂我在說什麼吧。這也難怪。」
真的不是。
「那個人……他總是動不動就抱怨,而且真的很會抱怨,馬上就感到不爽。有一點不開心,就會馬上找理由發牢騷。像是……如果我擅自收拾掉亂丟在地上的垃圾,他會罵我幹嘛擅自丟掉;如果我問他可不可以丟掉,他又會發牢騷說這種事不用問也知道。他就是這樣的人。」
我低聲喃喃,繼續問道:
「所以呢?妳要跟我商量什麼?」
「……啊~我忘了。」
「這種事別忘記啊。」
「……嗯~」
明明是自己要商量的話題,林的臉色卻顯得很陰沉,這讓我心裏萌生了一點不太想聽的念頭。
但是,我已經答應過要聽她說了,現在可不能食言。
林猶豫了一下子,然後像是下定了決心似地站起來,走向房間的角落,拿出了一本路上免費發送的那種小冊子,遞過來給我。
那本小冊子,正是所謂的職缺資訊雜誌。
我不由得有點懷疑她是不是腦袋不正常。
「我想要開始打工。」
我不由得低吟了起來。我現在的表情看起來一定很尷尬。我不知道該怎麼回應她纔是正確的。
剛纔跟昨天我都提醒過自己,我對她說的話,終究只是建議。聽了我的建議之後要不要接受,最終該做判斷的是林自己。
但是,就算我的立場只是這樣,也不該以敷衍的態度應付她的商量。我應該要跟她同樣地、甚至比她更謹慎地,客觀檢視她的現狀,思考她該怎麼做、換作是我會怎麼做之類的,確實地協助她找出答案。
這是我應有的誠意。
……話雖這麼說,老實說現在我的心裏已經有了確定的答案。
林的現狀。
還有她那個前男友在她的描述中是多麼地異常。
根據這些,指出的結論只有一個。
「我認爲打工是好事。」
「這當然不是真的……因爲現在的我一無所有,你收留我,對你根本就沒有好處。不只沒有好處,繼續收留我的話還可能被我連累、遇上更多的麻煩……考慮到這些,你根本沒有理由收留我……沒錯,現在的我,什麼都沒有。」
「……你根本沒必要爲我做到這個地步。」
跟錢有關的事她倒是完全不馬虎,有些意外呢。
爲什麼我會認爲她並不是爲了我呢?
「……無論如何都不能不去打工嗎?莫非妳有負債?」
林依然錯愕着,沒有說話。
當然,對於收留她的我,她應該也懷有報恩的念頭。
「……可、可是,那些錢都是你賺的,是該由你使用的。」
林以真摯的眼光望向我。
……不想添麻煩。
然而,也許我的內心深處其實有些肯定這樣的她,因爲她擁有我所沒有的感性。
林不顧一切地想要出去打工,甚至不惜違背跟我之間的約定也要外出,做出這種堪稱失控的行爲,理由竟然是爲了我——老實說,對於這樣的說法,我從一開始就不太相信。
不過,爲了能讓她在最終做出判斷、做出她認爲正確、不會後悔的判斷,我要盡力做我能爲她做的事。
其實我高中時真的很不喜歡她。
「沒有。」
「……沒辦法?」
「都說了,是真的。」
……不過,我能爲她做的,只有給她建議而已。
要不然,我所知道的林絕對不會一直說這麼懦弱的話。
林咬緊下脣,瞪着我看。
這是我的誠意。
當然是因爲考慮了我跟她在高中時期的關係。
「現在的我,能做的事只有這樣。就算會因此被那傢伙抓到……也是沒辦法的。」
老實說,我無法理解這種想法。
然而,我的回答依然不變。
「……事實上,我的確沒有條件對妳說『不用擔心錢的事』這種話,最終我可能還是不得不向妳索討爲了妳花掉的錢。」
「林。」
不顧她的反應,我接着開啓手機的家計簿應用程式,同樣地給她看。我這個月的支出有水電費、網路費、天然氣,然後幾乎都是餐飲費。房租則是我父母替我繳的。
「對,這些錢都該由我使用,所以我說我要爲妳使用。」
這麼單純的事,應該從一開始就想得到。
「不能賺錢的話,對你來說我就只是個負擔啊。」
即使我給她的建議再怎麼有用,最終還是該由她憑自己的意志判斷。
她……真的讓我喫足了苦頭。
「因爲妳會幫我做家事,對吧?」
「我當然會還你錢,這是最大的前提。」
林現在的心情,我終於明白了。我收留了她,但她不想造成我的困擾。而我現在也理解,她會爲了這樣的想法不惜讓自己陷入風險之中。她是這樣的人。
兩人開始同居,更是沒多久之前的事。
「……嗯。」
「就知道你會這麼說……」
那個好勝的女王大人,絕對不會在平民面前露出這麼窩囊的模樣。
林一臉無可奈何地低聲呢喃。
「對,有。」
……林長期遭受家暴,不只是肢體上的暴力,還有各種情緒勒索與言行霸凌,她的尊嚴似乎已經嚴重受損了。
「雖說我不知道該不該把獎學金列爲收入,不過總之我的存款每個月都在增加。在這些項目之中,因爲妳住進這個家而大幅增加的負擔,應該就只有餐飲費而已。當然還難免會有一些初期支出,不過只是這些支出的話,要收留妳一年以上也沒問題。如果妳以後會還我錢的話,收留妳一個人對我來說絕對不是什麼沉重的負擔。」
林閉口不語。
「幹嘛?」
幫忙撿個橡皮擦,結果她回應給我的竟然是咂嘴。因爲她周遭的那些跟班,害我下課時間都無法放鬆心情休息。
「那也是沒辦法的。」
「妳想出去打工,是因爲擔心我無法負荷兩人份的生活開銷……剛纔是這麼說的吧。而我現在證明了妳的擔憂是不必要的。既然這樣,妳的不安要素已經沒了,事實證明妳沒有必要出去打工,不是嗎?既然這樣,我們還有必要繼續爭論嗎?」
我們從高中畢業到現在才過了短短四個月。
「林,別扯開話題。」
林的表情顯得很驚訝,想必是因爲完全沒想到我會給她看這種東西。
「沒有!」
「但是,等到出了事就來不及了。」
「不然是爲什麼?」
「騙人。」
「……既然這樣,難道你有理由爲了我花錢嗎?」
「當、當然不是那樣了!」
「不過,那實在不是現在該做的事。」
在這麼短的期間之內……
「沒辦法」這種話應該只能用來指稱無法防範於未然的不幸。但是,林現在的心態卻只是放棄抵抗,自暴自棄之後選擇傷害自己。
林那個有情緒勒索傾向的前男友,現在一定正在瘋狂地尋找她。雖然我也這樣說過,但老實說我一開始的時候還認爲事情應該不至於那麼嚴重。但是,現在我覺得事實可能真的是這樣。
至於收入,則是獎學金跟打工的薪資所得。
「妳沒必要思考這種事。」
因此,現在的林爲了挽回尊嚴,說什麼都要出去打工,不惜冒着風險。基於這種危險而令人不安的動機,她纔會做出如此衝動的行爲,走一步算一步,完全沒有考慮如何應付前男友。
林激動的吼叫聲在室內迴盪。
林似乎從先前的對話就已經推測到我會怎麼想,臉色顯得爲難。
「……爲了減輕你的負擔,爲了不給你添麻煩,我想要去打工。」
「你還只是個大學生,經濟狀況也不怎麼寬裕。雖說我在這裏避風頭的時間頂多只有幾個月,但就算只有短短几個月,也夠喫垮你了吧。」
直到現在,我才注意到這件事。
不顧低着頭的林,我滑起了手機。
我再度嘗試着說服林。
「妳看這個。」
想到這裏,一股有如義憤般的情緒湧上心頭,無處宣泄。
……減輕負擔。
我想,真正的理由應該是這樣的——
所以,林應該要在風頭過去之前儘量避免外出,儘量避免遭遇她那個前男友。
她的那個前男友,到底對她做了多過分的事?
但是,我認爲那並不是真正的理由。
這一點,林自己應該也明白纔對。
我們升上大學才過了短短三個月。
其實我隱約察覺了。
「沒錯,那也是沒辦法的……沒辦法啊。」
林現在的意思,就是她有必要爲了我出去打工。明知現在她外出可能會遇上危險,但即使因此遭遇到想像得到的最壞下場,以她本人來說,那也是沒辦法的事,無可奈何,就算遇上了也只好認命。
「我的帳戶內還有一百五十萬圓。這是我從高中時努力打工存的錢。加上我本來就沒什麼物慾,就存到這些錢了。」
林與家暴男同居了幾個月,身心都陷入極爲疲乏的狀態。由於她那個男朋友令人髮指的惡劣虐待,原本高中時那麼好強的女王大人尊嚴被破壞殆盡了。
「有!」
怎麼能讓她爲了錢這種小事陷入危險?再怎麼樣我的人品也沒有墮落到答應這種事的地步。
「……不然你說是爲什麼?」
然而,林的回答卻完全出乎我的意料。
「騙人。」
「騙人!」
或許是因爲這樣,對於她這段期間所受的委屈、對於如此糟蹋她的前男友,我纔會如此地滿心憤怒也說不定。
以林目前的狀況而言,避開危險的手段其實極爲簡單明瞭。她只要在這個家躲到風頭過去就行了。就這麼簡單。
林認識她那個前男友,是最近不久的事。
我用手機啓動了銀行的應用程式,輸入密碼後,我拿手機給林看我的帳戶餘額。
明知如此,她卻仍想出去打工,還認爲被抓到也是無可奈何的。這樣的想法,對我來說簡直難以置信。
既然這樣……
這算什麼沒辦法?
「我收留妳還是有好處的。」
「真的。」
明明才過沒多久,她竟然變成這樣……
「……有,當然有。因爲、因爲……你根本沒理由爲我花錢嘛。」
……沒想到她這時提出的理由竟然是我本身,我不由得瞪大了眼睛。林竟然在想這樣的事,實在是想像不到。
「明明就有。」
「我個人並不特別排斥做家事。不過我剛纔也說過,平時因爲要上學跟打工,我經常不在家,因此在家務方面難免會有疏忽,累積不少該做卻沒做的家事,這樣對精神衛生其實很不好,這短短几個月來我常常這樣想。而妳剛纔說願意替我做家事,對我來說可是求之不得的。」
「……就爲了這種小事?」
「小事?別傻了。」
我以更強烈的口氣繼續說道:
「妳應該也知道,我是個很吹毛求疵的人。看到電視上稍微積了一點灰塵,就會動手打掃整個房間;看到洗衣機上有一點點水垢,就要徹底清洗整個洗衣槽,直到污垢完全消失爲止。但是,平常日我白天都得上學,下課後還要打工。也就是說,我完全沒有足夠的時間做家事。當然,除了打掃之外,如果妳願意幫我負擔一些其他的家務,借錢給妳只是小意思。」
收留林在我家,究竟是正確還是錯誤的,其實我到現在還沒有定論。
不過,經過這一天多的相處,我已經開始覺得收留她多少有點好處了。
「妳做的漢堡排很好喫……真的。」
林剛纔爲我做了漢堡排。
以前高中校慶時,她做菜的技術是多麼地笨拙,當時的模樣我一直忘不了。
不過,現在她卻克服了不擅長的事,做了美味的料理給我喫。我平時對於飲食漠不關心,總是以最簡單的料理打發三餐。這樣的我,一輩子都不會想要嘗試做漢堡排什麼的,而今天她卻特地做給我喫了。
「這樣一來,我借妳錢、收留妳的理由夠清楚了吧。」
「……什麼跟什麼嘛……」
林的臉上短暫地浮現了苦澀的表情。
「真的可以嗎?」
「當然,只是一陣子的話。」
「可是……我可能會給你添麻煩。」
「說什麼傻話!一起生活本來就是這樣,麻煩彼此。住在一起就是這麼一回事。一起生活,互相包容、忍讓。做不到的話,就算不上是正常的生活。」
「……互相包容、忍讓嗎……」
林喃喃自語,深有所感。
抱歉,是嗎?
「嗯,我會的。」
指的應該是林跟她的前男友吧。
「……爲什麼?」
「……那你午餐都怎麼解決?」
「嗯。所、所以……」
我並不想要她道歉,我只想知道她的結論。最終她究竟決定怎麼做?
我跟他……
「以後你午餐就喫我做的便當吧。」
「這樣可以節省餐費。以後我每天中午必須在家裏喫午餐,如果只是爲了做我一個人的午餐而準備食材也很浪費。所以,就讓我作兩人份的便當吧。」
林這麼問道,臉頰泛紅,低垂着目光。
「……我不去打工了。」
林沒有開口,只是用手指撥弄着髮梢,一臉尷尬地低着頭。
想必是吧。至少從林的描述來看,她的前男友很明顯地完全沒有要包容林的意思。反而還打算單方面地壓榨她。
「這樣最好。」
「那是我跟他之間所沒有的。」
「總之,妳就先在這裏好好地休養身心吧。」
她還考慮去打工嗎?
「有時候休息也是必要的。或許這剛好是個好機會。」
「喔,我的確是這麼說過。」
「山本。」
「山本,我有個提議。」
「我沒有要求妳道歉吧?」
「呃……告、告訴我,你喜歡喫什麼吧……」
林如此向我賠罪。
「怎麼解決?在大學的學生食堂喫飯啊。」
「嗯?」
「你剛纔說過,我在這裏住下,開銷增加的部分主要是餐飲費吧。」
「……真是抱歉。」
「這樣啊。」
林像是下定決心似地微微呼了一口氣。
「嗯?」
原來如此,她說的沒錯,這樣的確比較省錢。雖然我算是有點積蓄,但可以的話也不想浪費。林的提議真的很有幫助。
雖然這麼想,我的回應卻顯得冷淡而事不關己。因爲我的個性就是這麼地彆扭。
「什麼事?」
還是會爲了避開危險而打消打工的念頭呢?
「……山本啊。」
不過,到頭來……林的結論究竟如何?
「我明白了。可以麻煩妳嗎?」
與平時的她完全不同的姿態,令我一瞬間有些怦然心動。
林大概沒有察覺,聽她這麼說,我大大地鬆了一口氣。至少這樣一來林被前男友找到的風險就大幅減少了。幾乎可以說她的前男友沒有辦法查到她的所在地。
「什麼事?」
如她所說,那樣的同居生活絕對不健全。
「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