幕間 要是兩個人是同學

老師和我是教師和學生的關係，相差七歲，並且是同性。

在這樣的前提下，我依然戀愛了。我並沒有任何不滿。我唯一要做的事情很簡單，就是將這份感情毫不掩飾地，直接傳達給老師。

但是，如果這些前提有哪怕一項不同，我和老師會變成什麼樣呢？我還會一如既往地喜歡老師嗎？總是用「作爲老師」這句話拒絕我的老師，會接受我的感情嗎？

……說我從來沒想過，那絕對是騙人的。

某一天——知道我戀愛了的摯友涼香突然開口。

「如果明沙和筧老師是同班同學，會怎麼談戀愛呢？」

「誒……不知道？雖然也曾想過，但就算想了也沒什麼意義，倒是沒有具體想象過。」

聽了我的回答，涼香露出了白白的牙齒。這是怎麼回事？她臉上的表情像個想出什麼惡作劇的小孩子。

「那我來幫你想一個『明沙和筧老師是同班同學版本』的故事！比如說——……」

★

歷經兩天舉辦的文化祭結束後，全班決定一起去參加慶功會。

「慶功會的地點和時間已經發給大家了，記得確認一下——想去的時候去就好了。」

執行委員向大家喊話後，教室的各個角落都傳來了回應聲，隨即人數逐漸減少。同學們陸續離開教室前往慶功宴地點，而我坐在座位上，等待去辦公室的涼香回來。

此刻的教室裏，除了我之外，還有另一個人坐在椅子上。我不由得偷偷瞥了一眼她坐的窗邊第一排的座位。

皮膚白皙，戴着眼鏡，總是把黑髮紮成一束的筧莉緒。她似乎非常聰明，但我從沒見過她和朋友在一起。印象中，她總是安靜地獨自讀書。

有一次我無意間聽到有人在背後說她「又土又沒有存在感」。然而，她優雅的舉止卻常常讓我忍不住看她入神。

……話說回來，筧同學是不是沒有加入班級羣？我拿出手機確認了一下……果然，她似乎不在羣裏。

我站起身，走向筧同學，開口問道：

「喂，筧同學你要去慶功會嗎？是在車站前的KTV哦。」

筧同學從文庫本中抬起頭，與我對視。她似乎完全沒有化妝，但我覺得她的五官十分端正。

「不去。」

「可以問個問題嗎？爲什麼你想和我聊天？」

但是現在，這位同班同學，但卻是同性的同齡女孩，竟讓我感受到從未體驗過的心動。

當筧同學的聲音從離我最近的地方傳來時，我感到自己再也無法逃避，也不能逃避了。

我愣住了，回過神時，涼香帶着笑容注視着我。

耳邊傳來平時無法想象的成熟嗓音，我一下子被這種情感所牽引。

「……上原同學？你怎麼又回來了？」

背對着筧同學的我，看不到她的表情。她現在是什麼樣的神情呢？雖然很好奇，但我卻害怕得不敢回頭。

「說起來，筧同學翻章魚燒真是太厲害了！你該不會是關西人吧？」

「筧，筧同學！你居然這麼強勢！」

「哈哈，說得也是。不過你真的很厲害！對了，下次要不要來我家一起開章魚燒派對？涼香也會來的！哦對，能不能加個聯繫方式？你不在班級羣裏對吧？」

「是嗎……不過，我也不想勉強你。如果你改變主意了，就來吧。」

「……好吧。那就不用看了。」

但我一點也不後悔。甚至覺得，如果不把從內心深處湧出來的這種感情傳達出去，我簡直無法忍受。

我試圖站起來，但她從後面抱住了我，讓我動彈不得。

「等，等一下，這不行！太害羞了，根本沒辦法看你……」

「我也喜歡你，上原同學。」

我儘量讓自己的語氣聽起來輕鬆，她點頭道謝後，又將視線移回書本。大家都已經開始前往集合地點，剩下她一個人，估計等到沒人的時候會悄悄離開吧。

「……喂，你對她有意思？」

看着她的臉，我反而更想坦率地表達自己的真實想法。

「……這種事情，我真的不知道……」

……不過嘛，那個老師的樣子……

「啊，那個……我想和筧同學聊聊。」

「……好啊。不過……」

筧同學淺淺一笑，終於開口。

「明沙，你怎麼了？」

「停，停停！我說涼香!? 從中途開始就朝奇怪的方向發展得太過分了吧！妄想也要有個限度啊！」

★

這是我的真心話。我從未認真地喜歡過任何人，對於「戀愛」的情感究竟是什麼，我也始終沒有概念。

筧同學歪了歪頭。

「我覺得這就是好感。不是嗎？」

「所以，你是對我有好感？」

就在我拿出手機時，筧同學忽然抓住了我的手腕。她這突如其來的動作和她那張精緻的臉讓我不禁心跳加速。

「我想要聽你說出來。你喜歡我嗎？」

「文化祭很有趣吧！我們班的章魚燒攤位還拿了銷售第一呢！」

這是一個非常正當的問題。我本來想着隨便編個理由搪塞過去，但是——

「……我也說不太清楚。但就是……覺得很在意筧同學，總是忍不住想多瞭解你。」

筧同學在我離開教室後，仍然保持着完全相同的姿勢閱讀着書。我深吸了一口氣，帶着一絲緊張開口。

「是嗎？不就是差不多這樣的嗎？」

這是我人生中第一次主動開口說出「喜歡」這兩個字。

說出來了。我向同班的女孩子告白了。

「筧同學。」

我主動抬起腰，調整姿勢與她對視。重新坐回筧同學膝上的我，這次毫無疑問地處於能夠正視她臉龐的狀態。

我拼命掩飾自己的慌亂，試圖恢復平時的自我，可是……

「我倒不覺得會這樣。」

「也不是很討厭吧？」

「筧同學不是一向那樣嗎？別太在意啦。」

雖然看似簡單的問題，我卻無法用清晰的語言來表達。她那雙清澈而安靜的眼睛注視着我，讓我渾身發熱，心跳也不由得加快。

筧同學露出了一個令人意外的溫柔笑容，和平時那種一本正經的模樣判若兩人。原來她並不只是大家以爲的那種嚴肅認真的人，她其實也是個普通的女孩嘛。

「話說，老師的性格也變太多了吧！這是什麼少女漫畫情節啊！」

筧同學的表情讓人難以捉摸。我無法判斷她是覺得我煩人，還是覺得被打擾了。但既然是爲了和她說話才特意折返回來的，總得找個話題吧。

因爲過度否認而變得手忙腳亂起來。我既不想讓她誤會，也不想讓她以爲我「討厭」她。

「翻得好就一定是關西人嗎，真是偏見啊。」

「我去了也不會有趣吧。我不想讓氣氛冷場。」

筧同學站了起來，向我走近。她輕輕將右手放在我的臉頰上。

「爲什麼要躲開？看着我。」

我近距離凝視着筧同學那端正的面龐，越發無法移開目光，就像忠犬等待着主人接下來將要說的話一樣。

筧同學的直白問題讓我更加無處可逃。

「明沙，你久等了！我們走吧！」

「嗯。」

「我知道啦，只是我自己在意而已。」

我主動向別人要聯繫方式，這還是第一次。

「那就去找她啊。」

但可以確定的是——前男友們從未讓我產生過這樣的情緒。

這句否定未必正確。畢竟，我對戀愛的感情從來沒有明確的認知。

「就算上原同學這麼說，也不知道其他人會怎麼想。」

對我來說，那位一直以來冷淡處理我的表白的老師，和涼香妄想中那個強勢又自信的形象完全不是一個人。

「這樣啊。」

「哎……可是，大家還在等呢。」

她終於把手中的文庫本合上，似乎準備回應我的閒聊。我感到一陣欣喜，便直接坐到了她旁邊的座位上。

「沒關係啊，難得是文化祭，做點和平常不一樣的事情吧。快去吧！趁她還沒離開！」

同時，這也意味着我徹底斷絕了自己的退路。

這是預料之中的回答。她一向不會出席這種自願性質的活動，包括我在內的大家都覺得這很正常。

就在這時，筧同學更用力地抱住了我。觸碰我的地方變得炙熱起來。可能我的心跳已經透過制服，直接被她感知到了。

「去吧，去找筧同學。」

「纔沒有，怎麼可能啦。」

涼香回來了，我和她一同走出教室，沿着走廊前行。文化祭很熱鬧，大夥一起玩也久違了，加上我也不討厭KTV，應該很期待纔對……可爲什麼心裏總覺得有些異樣的情緒呢？

她的臉離我越來越近，我的心跳幾乎快要失控。我正想偏過頭，卻被她捧住了下巴。

可她卻說「我去了也不會有趣」……怎麼說呢，總覺得有點說不出的鬱悶。

涼香推了我一把，我便轉過身，朝筧同學的方向奔去。

「……做得很好哦。」

她鬆開了我的下巴，但隨即拉住我的手，把我拉向她。轉眼間，我坐在了她的膝上，背對着她的方向。

我下定了決心。

這個理由倒是有些意外。我原以爲她是對熱鬧的活動不感興趣，或者與同學保持距離纔不參加的。沒想到她居然是因爲擔心自己的存在會影響氣氛。

筧同學的表情沒有絲毫變化，但她的態度卻非常堅定。

我實在忍受不了這個充滿槽點又羞恥得無以復加的故事，不得不中途喊停。

「才，纔不是喜歡！啊，不對，我的意思是，作爲同學當然不討厭你啦！」

☆

「我……我喜歡你，筧同學……」

聽到我的聲音，她的眼神微微睜大了一些。

「筧，筧同學……？」

「我覺得，上原同學喜歡我。」

接着，她的脣覆上了我的——

「嗯……就是在想筧同學要是也能來就好了。她雖然很低調，但在文化祭的準備中，她其實做了很多工作吧？」

「爲什麼呢？」

「……我覺得，也許還挺有可能的。」

把自己擺在「理解好友感情並盡力助攻的最佳配角」位置上的糟糕編劇涼香，正哈哈大笑。

「聊着無聊的話題都聊到這麼晚了。」

夕陽透過教室的窗戶灑了進來。班裏的同學幾乎都已經回家了，但我並不討厭這樣。

不，確切地說，用「最近喜歡上了」來形容，可能更爲貼切。我拿起書包，站了起來。

「要走了？」

「嗯。雖然有點早，但突然很想見老師。」

今天是我一直期待着的每週五的學習會。我連幾分鐘都等不下去的模樣讓涼香忍俊不禁，她揮了揮手。

「路上小心，明沙。」

向我的好朋友揮手道別後，我走出了教室。

一個人走時，我不禁回想起剛纔涼香的妄想。

然後，開始思考——如果我和老師是同班同學的話，會是怎樣的呢？

那樣的話，我可以毫無顧慮地要到她的聯繫方式，放學後即使沒有理由，也可以留下來隨意閒聊，甚至不用在意別人的目光，和她一起走回家。這聽起來真的很美好。對我這個因爲身份差距而無法讓她接受告白的人來說，那是一個稍微溫柔些的世界吧。

但是……我呢？

雖然作爲同班同學的老師，強勢的老師都不壞，但果然我還是喜歡現在的她——認真、嚴謹，無比真誠又溫柔的她。

所以，無論重來多少次，我都會再次愛上這樣一位『老師』，比我『年長七歲』，而且是『女性』。直到她願意接受我的心意爲止，我都會一直傳達下去。

抑制住激動的心情，我沒有跑步，而是平穩地走上樓梯——終於，我看到了第二自習室。那裏，有我最喜歡的人，挺直後背站在講臺前等待着。

——好想快點見到她。

讓我產生這樣的心情，整個世界上，只有她一個人。

「老師。」

就在那一瞬間……今天，我的思念也再次悄然堆積在這個地方。

就像無聲無息，卻美麗地堆積起來的，純白的雪一樣。

我走進教室輕聲和她打招呼，那讓我深深愛戀的人，眼中倒映出我的身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