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腐烂的我与不朽魔女》 · 鸢月鵩 · 1.2万 字
这一觉睡得很糟糕,梦一个接一个,明明没有吞下大蓝闪蝶的翼片的。有几次觉得自己已经徘徊在醒的边缘了,挣扎着到底还是没醒。也或许是醒了,只是没过多久又睡下了,怎么样都好,为什么要关心这些事呢?
藉着日光在天花板勾勒的纹理的暗度判断,我真正从这滩梦中挣扎出来时,将近黄昏但冠以黄昏之名又为时尚早。简而言之,即所谓「黄昏的黄昏」吧。虽说这个词是我生造出来的。
口渴得要命。能察觉到唾液腺是在很努力地分泌液体润湿我的口腔了,可力不从心。嗓子疼得像用乌拉草来回磨似的。然而即便如此,我也不想动,只是让水洼反射出看似脏兮兮的白色。
躯体与灵魂,并非总是贴在一起的,其实这也没什么,说起来会有点怪罢了。
并未主动去想什么,只是意识自作主张地把那些怪梦在脑海里一遍又一遍地重映。
由于本来记忆就不甚明了,外加口渴与仿佛宿醉的头痛,梦大部分都是混混沌沌的,有很多基本上只剩一个空壳子,这样的东西要是拍成电影,一定会被炎上得体无完肤的吧?
不过,也不尽然呢。
有一个梦,银色的梦,清晰得在一团糟之中格外显眼。
舞台是我曾居住的那所房子——啊,不是这间可以看到成排秋树的——,时间则是狭小逼仄的年华。
当时我们一家三口住的地方,委实是十分窄的,我直至上初中,才和父母住到不同的屋子。每天的饭菜称不上好吃,当然也算不上难吃啦。我的饮食习惯,到截止在现在的人生中,发生过两次转折,而那时我还一次都没经历过。
话说回来,虽然贫乏折磨着我们,虽然双亲时常昼夜奔波、把我一个人丢在家,可有一个房子从来都是锁住的,不打开也不会允许我打开,哪怕门锁都锈迹斑斑也仍坚守岗住,直至某日归于坟墓。
梦就是关于那个房间的。
梦中的星期天,我和以前的每一个周末一样,被拘束在家里,出于无聊而四处乱转,然而很明显,父母不会贴心地为我留下什么足以消磨时间的东西。
我游荡到那个禁忌般的房间门前时,抬眼突然发现,门是虚掩着的。
「进去看看吧。」
不知道从何而来的声音蛊惑着我。
「快进去看看吧。」
鬼使神差地推开门,刺耳的声音扎得我猛地抖了一下。
不过还是好奇心占了上风,我咽下一口口水,迈了进去。
我有在期待什么吗?亦或什么也没有期待呢?我并没有余裕分出精力去想那些。屋里大概要比外面低一两度的样子,被书和各类画作堆满。不管是什么,上面都积着一层厚厚的、仿佛已经与表面交融的灰尘。
掐住自己的胳膊,以期让自己稍稍清醒点,下坠的墙壁抬升之时,「海洛因」站在狂舞的肢体中,对我微笑着。那只是一闪而逝的,那个女人的胸部马上挡住了我的眼睛,她以手腕为着力点把我拽起来。怎么样都好啦,我不喜欢做爱,但非做不可又能如何呢?
「不去嫖娼你活个什么劲啊?」
焦渴实在达到极限了,所以我滚下了床,灌进了大半罐啤酒,稍许让精神亢奋一下。总是觉得继续在这里的话,中二病初中生会一直凝视着我,于是我躲到了厕所里。
小解过后,靠着墙,滑至蹲姿。我家厕所的墙壁很厚,所以隔音效果也意料之中的好。由于懒得开灯,一团漆黑之中也不必担心什么,真是太好了。
音乐声大得每个人都要靠吼才能让别人勉强听清,然而这方土地沉落在寂静之中。空气绽放鲜花,点缀着淤积于肺中的淤泥,与仅剩鞋底的一只布鞋。
「你是只为了你的下半身而活的吗?」
想吐。
我蠕动着试图去玄关,当然是不现实的。不得不像爬山虎一样依附墙壁直立起来。
后背悚然升起一股凉意,转过身,才发现自己已被父亲的阴影淹没。光线过暗使我看不清他的脸。
我盯着天花板有一个小时,或者一个半小时,怎么样都好。我不知道中二病初中生到哪里去了,不过这也是「怎么样都好」的事。
「会被女孩子嫌弃的哦。」
不过顾虑也只是一瞬而已,从她的步态来看,「年轻」一词绝对与她无缘,硬要形容的话,像是我梦里的母亲。
「喝酒。」
「做什么啊,连你也来掺和?」我按住她的脑袋。
「这……这是特例哦。」
「我现在就算什么都不做,往街上一站,也有得是嫌弃我的人。」
脸上留下了巴掌印,身后的画从墙上掉下来,然后自燃。火会不会把其它的书也烧掉啊?不过,少女都已经化作灰烬了,它们怎么样也无所谓吧。
拉开门,「海洛因」痴笑着盯着我,好像下一秒就会冲上来把我强姦了一样。他把原本撑住墙的左手探向我,因为重心不稳而身子前倾,差点摔到地上。不幸的是那家伙马上用左手稳住身子,看不到他倒在地上像条狗一样拧着身子真是太遗憾了。
好久没喝烈酒了,现实与感官随着灼烫被扯开一道裂谷,雾堵在两岸中间,孤独地站在渺无人烟的一侧的我,捕捉着透过雾传来的断续的声音。
「滚,你还是吸海洛因去吧。」
正在我盘算着要不要出去吐一吐时,弥留的意识告诉我,有人坐到了我的身边。
直至现在我才意识到,今晚没有月光。
「海洛因」已经去勾搭女生了,为什么做这种一个人也可以干的事非要把我带上?心里不住地埋怨着,把杯子里的酒灌进去。有很多顺着下颚流到了衣服上,不过无关紧要,里面已经大部分都是融化的冰了。
「就是因为什么都不段才会被嫌弃的吧?」
这种令人生厌的、散发着尿液与毒品味道的声音,是「海洛因」无疑了。虽然很想把他晾在外边,但那样他就会把我家的门给敲碎的。很久以前他溜完冰后,拿着锤子砸我家的墙,理由是「警察就藏在里面,不干掉他们的话自己一定会被枪毙的」,我记得我当时的回复是:「你还是自杀吧,不要浪费子弹了。」
那张画上是一名少女。
父亲拎起我,像提着行李一样把我拎出去。我肚子好饿啊,怎么会这样饿啊?
月还是被云层掩住,夏季曾翩跹于路灯周围的飞蛾,估计早就在某处腐败了吧?然而迟早会腐败的家伙还拉着我,朝着巢穴移动着。
她很生气地叉着腰。就算这样也不可能带她去红灯区什么的,是很明显的。我揪起她的后领,把她扔回卧室(本来我有想试试如果抓着那顶大帽子能不能把她提起来的,但果然还是算了)。
「那才不是我的名字。」
「……滚出去!」
出于邻里之间互相帮扶的义务,我勇敢地一脚踢开她家的门,并与闯入的盗贼激战,最后在身中数刀的情况下将其制服——这当然是不可能的,我又不是什么良好市民,别说是她,就算「海洛因」在我面前割颈我也不会有什么波澜的。
「你是从哪看出来我是个会在乎身体的人啊?」
「啊是是是,赶快滚到屋子里爱做什么做什么。」
话虽这么说,想想也知道是全然的徒劳。
至于梦的结局,应该真的不记得了吧?
实在是可耻的想法,不过话说回来,可耻的想法配可耻的人,也并没有什么问题。
「去嫖娼吧——嫖娼!找女人!去做爱吧!」
站在离卧室门几步远的地方,突然某种无聊感缠上了我,紧随其后的是厌恶感。真想把这个不分场合犯中二病的家伙丢出去。
我走进屋子,踩到地上横七竖八地放置的酒瓶,滑倒在地。嘛,那就躺在这里吧,反正还蛮舒服的,只可惜我貌似踢翻了一个还装着不少酒的瓶子,洒出来的酒把我的裤子沾湿。
声音是从隔壁传来的,那个少女住的屋子。不清楚她到底是不是独居,如果是的话,就一定是她遭遇了非法侵入之类的事吧?话说回来,我还是第一次听到她的声音。
染着胭脂色的嗓音。我点了点头,结果把自己搞得更想吐了。
「就——是那种事……」
「那样的话,就让我施展一个让整间屋子亮得像早晨一样的魔法吧!」
「酒鬼先生,要吃晚饭吗?」
「虽然你的头发很亮,但现在是晚上。」
「不吃饭对身体很坏的哦。」
我在黑暗中摸索着,连摸了两个酒瓶都是空的,叫人扫兴。正在我打算找第三个时,门被敲响了。
「酒——鬼!喂!酒鬼——!快开门诶嘿嘿嘿嘿嘿——哇——开门——!!」
「不不——才不——是那样的!和我去做那样的事吧,哈、哈、哈……那种事——」
「那不然呢?为了你的上半身活着?别开玩笑了,你觉得你有清高的权力吗?说白了不过只是为了愉悦神经而已,上面的神经和下面的神经,说白了就是一样的不是吗?傻逼……住你旁边的那玩意也是,比你还要傻逼。」
「酒鬼先生晚上要做什么呢?」
在第一个「傻逼」之后,他提高了音量,到「也是」时就几乎是嘶吼了,耳膜快要被扯碎了。隔壁的那家伙一定会提着菜刀出来剁碎他的吧——虽然这样想,其实什么也没有发生,整栋公寓都像没住人一样寂静,只有「海洛因」在夜里狂笑着,涟漪扩散出去,归于湖面,然后是新的涟漪。
「……」
什么啊?这是我的房间,要滚出去也是她滚吧?真是岂有此理。我刚张开嘴,将要辩驳时,却意识到喊出这句话的人并非她。
「我已经几千岁了!」
「……」
「我也要去!」
这样子的地方,还有余裕去开酒吧,不得不说是很奇怪的事吧。
「酒鬼先生——」从后面叫着跑向我,一定是中二病初中生了,回头就看到她正举着双手,以「万岁」的姿势扑向我。
「……朋友?」她的嗓音宛若刚刚哭过,沙哑而微弱,我转头细细端详她,却因为天色太暗而毫无收获,于是只好作实回答:
「很符合名字呢。」
身体抗拒着酒精,从食道到胃都发表了罢工布告,导致我把那口酒与水三七开的液体含在嘴里数分钟才勉强振奋精神吞了进去。
「一个人?」
很快就不想继续说话了,我们的话题已经用尽了,我也找不到新找一个话题的理由。反正对我来说,不说话才是常态。过去很长的日子里,「嘴」这一器官除了将酒精饮料送进胃里以外的功能,统统是不重要的。
余光瞄到隔壁的女生把门开了一条缝隙,在里面射出的目光简直像看垃圾。倒不是说有什么不妥,只是「和『海洛因』一起被当作垃圾」这件事本身让我很不爽而已。
严格来说,是一名少女的半身,占据了画布的一半。少女留着银色的短发,在月色之下侧身而立,双眸盯着遥远的地方。而另一半画布,是完完全全的空白。
我是低着头被她拽着前行的,视野中除了水泥路就是她被黑色丝袜包裹着的双腿,以及她脚上的高跟鞋。这样的天气,穿得又这么少,不会感冒吗?或者她其实是未成年?被拉去嫖娼结果嫖到幼女了,这种剧情会发生在我身上吗?
屋子的整体像一口棺材,呈狭长状。在正对着门的那面墙上,挂着一幅画。由于位置优势,其它的书与画都仿佛众星拱月般,屈为它的陪衬。
如果继续这样,肯定只是空耗时间。空耗时间虽然肯定也没有什么不好,但毕竟喝点酒要来得更痛快。所以我打开厕所门,走了出去。
外面和厕所一样黑,考虑到没有开灯,这也是理所当然的。仅存的一抹银光,是坐在卧室的床上晃荡脚丫的、自称「魔女」的那家伙的头发散发的。当然不像电灯那样明亮,可作为航标也是足够了。
我大概是有「思考什么吧」的意愿的,但最终脑子里也是一半空白。什么都看不到就什么都没办法思考,这也是想当然的事,该想什么,不该想什么,说到底又是谁在想而谁不能想呢?
「闭嘴,臭小鬼。」
「所以,你这次又来做什么?推销毒品的话麻烦快点去死吧。」
「算是吧。」
「你哪根神经出问题了?要去你自己去啊。」
渐渐地我把能吃的东西都吃净了,但也只是七分饱而已。我记得一个故事——一个女孩子住在宿舍时,有只猴子钻到了她肚子里,于是她开始不停地吃。最后的结局是经过一些灵异方面的处理,她吐出了一个白色的毛团,问题便解决了。
说起来,除了偶尔去买酒时会与她擦肩而过,基本上是看不到她出门的。所以这次其实是难得的机会,可以看看她长什么样,不过算了,别人怎么样都和我没关系。
「小孩子好好在家待着。」
光线相当匮乏,大概是房间没开窗户的缘故吧,只能凭借着拉开的门透进来零星的微光,并藉由它看出屋里的构造。
「……嗯。」她缩回一片暗色中,顺便带上了门。
「去死吧。」我踢向他的小腿,应该是因为恰巧踢到了密密麻麻的针孔,他「啊!」地叫了一声,向后倒去,如果不是栏杆拦住的话,一定会头朝下栽下去吧。这家伙实在应该向建筑师土下座来道谢。
我才不是那种会管妓女叫「妈妈」的变态,然而从那种像猫一样的步态中,实在无法有什么别的联想嘛。
这家伙的毒估计醒了一点,因为欣快而迷离的眼神露出了嘲讽的意味,站直身子后的他像根中指:
把夜里的空气吸进肺里,同时全无歉意地把二氧化碳抛散到大气内。如果人类会呼出来有颜色的气体,那是不是就看不到月亮了呢?
「不吃。」
「喔——阳萎——啊!」
虽然平日都是在酒水的浸泡中消磨时间的,但却对这种地方贩卖的东西没有兴趣。说白了,「酒吧」完全不是为了酒而存在的,摇头丸、卖淫女、暴力犯罪……在地下社会的表层的占比都要比酒多得多。
「随便你,我才不管。」
「啪!」
「那,要不要来呢?」她的手有在我身上抚摸吗?不太清楚,但照常识来判断,是有八成肯定的吧?可是「八成的肯定」还能算肯定吗?
夜风吹过,醉意被带走了几分。然而胃内还是在翻涌。记得某个人讲过,如果没有反胃感,酒精就和毒品没有区别了。
快点煮饭吧,肚子饿成这种样子是会死人的。好在我心中的呐喊似乎被母亲听到了,她做了菜,很多很多,很多很多。我全都吃掉了,一顿吃掉几十碗米饭一定会让我家的穷困雪上加霜的吧。但我真的好饿好饿啊。
还在坚持这个设定啊?我的中二期可是三四天就更换一回自己的人设的。不过话说回来,我和她认识也不超过两三天。
他的右手一直在抖动,从手腕处直传到整条手臂,再从手臂传到全身。那只手搭在我的肩膀上,从上面传导的重量来看,他是把我和墙的定义搞混了吧,绝对是。
「我已经几千岁了哦。」
我把门甩上,夹住他的胳膊。那家伙马上「哇啊啊啊啊啊啊啊」地乱叫,拚命地把门扒开。
「早上好,酒鬼先生!」
假如把人类都看作肉块的话,就真的一点兴致都不会剩下了吧?真可惜我也是肉块,会腐败的肉块而已,而且所有人都只是肉块,那就没办法了吧?
不,这个故事和主线一点关系也没有,纯粹是我想到了而已。
「这种事只要开灯就做得到。而且你不是说不能在一般人面前使用魔法吗?」
由此带来的恶果迅速显露出来。
「好好说清楚啊,到底是什么事?」
——不切实际的幻想反而勾起了强烈的欲望。
「看看月亮吧,现在出来了没有呢?」
此时脑袋不怎么晕了,呕吐的欲念也淡褪在风中,「抬头吧」,如是打算时,她却恰好把我拽进了一间地下室。我最终也不知道那些云散没散去。
地下室差不多不到六疊,没有床,四处是避孕套和用吸管连在一起的瓶子。
她把我摔在地上,然后自顾自地解开连衣裙,脱下鞋,全身只剩内衣和丝袜。
灯光过于昏暗,所以没办法判断她的肤色。应该不会很白吧?算了,无所谓。况且现在提到「白」总会想到在家的那个中二病初中生,那样反而更加没兴致了。
她解开我的衣服时,感慨了一句:「好瘦啊。」我才记起我已经很久没吃饭了。那家伙倒是多管闲事地给我买过汉堡,我也没吃。
「对于男人来说,女人是什么呢?」
在用舌头拨弄我的下面时,她没头没脑地扔出了这个问题。没头没脑到我反应了快一分钟才意识到她是在问我。
「女人就是女人。」
「骗人。」
「随便你。」
「这么说,你只是把『女人』当成没有那个的男人啰?」
干什么啊这个混蛋,净问这种我根本不会去思考的问题,有点职业素养好不好呀?干脆提上裤子走人好了。
「不要露出那种表情嘛,我只是在和你说一点有趣的事而已。你听过『俄狄浦斯情结』吗?男孩子会喜欢上妈妈喔,因为喜欢妈妈所以想取代父亲,亦或因为想取代父亲而喜欢上妈妈……这是那个外国的名人说的吧,叫弗洛伊德的。」
「和你有什么关系?」
「『什——么关系——』居然说这种话呀?真是无情呢,我可是在善意地提醒你呢。你最近遇到了很多很烦恼的事吧?——我当然知道你一直在烦恼,不过最近可要更烦恼的——我是在满——怀善意地提醒你,千万不要你爸爸一样呐。来,来做sex的事吧。只要那样一切都会好的。」
「好烦。」
还真是长篇大论,不过事实上我一个字也没听进去。那个女人的口活差得令人着急,可她还是丝毫不敬业地怪笑着。
我一动不动地任她摆弄着,什么体位什么感觉,全部都记不清了,嘛,一点都不重要。上一次因为性而获得快感,早就不知道是多少年以前了。
「不必了。」老实说被扫视着真的蛮讨厌的,我撑起身子四下寻索,衣服就堆在脚边。
虽然应该以「家」来称呼的建筑物仍然是目的地,但回去的时间不是现在。现在以门外的那条路上已经隐隐有熙熙攘攘之势了,理由当然是很清楚的——上学时间。
「魔女信仰研究」
肯定是酒精的作用吧,做了奇怪的事。不过现在她在哪里呢?我因为头疼,也不想坐起来,只是凭着直觉判断地下室里惟我一人。
别了吧,太傻了。
往远处想想,几日的堕落的淫乱,秽物所积满的生涯又以何为代价呢?我可不是大庭叶藏,没有那种魅力,我的人生彻彻底底是失败的。
有几刻,我会好奇中二病初中生有没有好好在家待着,有没有把我的酒扔出去,是不是做了什么东西吃。我出去时没有锁门,所以如果哪个不长眼的强盗闯进屋杀了她,也是轻而易举的事。
不做爱的时候,我们窝在地下室喝酒——她付的钱。——有时候我会默默地、一声不吭地靠在墙角,她就叼着大麻,或者煮一点白粉,在旁边抽。
不过,也该从幻影中脱离了吧?
不对,穿着衣服盖被子,应该也是十分显眼的。
「不吃。」
她不会偷了我的钱跑掉了吧?
目标是她?
风俗女似乎暗暗笑了一下。
等下等下,冷静一点。她们的目标是初中生也好,不是也好,其实又和我有什么关系呢?连自己的生命都如秋日之花的我,又有何必要为了别人操心呢?
结果我差不多待了两个小时左右。不,并没有喝得醉醺醺的,毕竟我又不是青年一代的败类嘛。哈、哈、哈。可是我这种人居然与那群朝气蓬勃的DK和JK一样被称作「青年」啊,世界果然还是不讲理。
直至她离我远了些,粉碎的头颅才被吐出来。但那时刻偏黄的皮肤上纯白的胸罩与内裤又全须全尾地拓印下来。
这时,头顶上传来脚步声。那想必是她回来了,我把那本书塞回去,捋平墙纸,端坐前方。但又觉得这样过于显眼了,于是扑到被子上,把它盖住身子。
虫豸和同类不会有共犯一样的和谐关系,这些生物看待对方的目光,也永远是满含鄙夷的。不找到比自己更腐烂的群集就会无法生存,我明白的,并且即使明白也在日复一日地重复着。
皮肤与被褥相接的触感,让我确定自己是裸体状态,该不会她觉得我身上实在没钱,就把衣服也偷走了吧?那样的话,我恐怕得光着屁股跑到警察局大喊:「我昨天晚上去嫖妓结果中途晕过去了衣服还被偷走了!」
啊,我在想些什么啊?那家伙怎么样,本来就是和我半点关系没有的事。我和她才刚认识三四天而已,她又没有经过我的同意就擅自住到我的家里来,都已经这样了总不能在做爱时还想起她吧?
随即风吹着我的睡衣,我才记起自己忘记关上窗户了。明明睡前还只是阴天的,现在却暴雨如注,渗进了屋里。我又忽然不愿关上窗了,站住静静地听着地土的沐浴。脑子里一片空白,但是情绪已经先一步登陆了,这股怅然是怎么回事呢?
回家的欲望压倒了一切无所谓的东西——或者说它把压倒的东西都变成无所谓了——我推开她,她摔到地上发出「呀!」的惊叫。顾不上道歉,提上裤子,穿上鞋,几近落荒而逃地冲到地面。
求生本能支配着我呻吟悲鸣,内心却是平静,全都无所谓了。我的右手似乎泛起了银光,旋即暗淡下去。
在那行字的下方,另有一行小字:
「然而,在基本上所有以贵族为祭品的祭祀中,都在距最初被认定为坑底的平面以下10——20米处发掘出类似塑像的青铜制品。其规格并不统一,一般祭品身份越高,塑像便会越大。」
把它平展开来,泛黄的扉页上印着一行字:
「在宗教改革及紧随其后的猎巫运动中,在法兰西、瑞士南部等地区均存在以『侍奉魔女』之罪名被处决的案例。」
她嘲弄地把每个字都在口腔里舔舐一遍,然后才肯把甜腻的句子抛给我。我没有回头,不如说是在害怕着回头,毕竟我清楚,那是一个深渊。就算并未同冥王打赌,但凡回头还是会掉到地狱里的。
过程比我想象的顺利,在东北角的墙纸下有一个洞,在里边藏着一本卷起来的书,很薄,封面缺失,封底也是只存留一半。
「中二病初中生?」
即便是毫无根据,甚至连来由都不清楚,却怎么也无法打消。
什么东西,什么和什么啊?
我曾经因为某些理由,凌晨四点跑到海边,击撞礁石的海水暗暗嘶吼,那时的风和现在一样,只是当前要更冷些。所以几乎是靠着直觉,我认定接下来太阳会升起来。
「关于此种信仰具体的出现时间已不可考,但一般认为在史前时代已有其雏形。12000年前,世界各原始文化出现集体自杀现象(当时推断系人殉,但由于各墓坑均无明显墓主,故此观点已被推翻)。7000——4000年前,大量的人殉及活祭在已成形的文明中出现。以殷商为例,当时的活祭下至奴隶,上至贵族及王族。对此,主流的解释是原始宗教及祖先崇拜。」
「这份诏谕在《罗马手稿》中以抄本形式保存,并配有占版面约三分之二的、极其显眼的插图。」
她仿佛没有听到我的话,又一次脱下了粉色连衣裙,今天的胸罩是白色的,和「风尘」一词真是不相称。
刚饮下几杯时,总会有种莫名的错觉——「海洛因」是不是就在我身边呢?为此我还特地环顾了几次,不过成果也仅仅是确认「那只是我的错觉」罢了。
数小时——或者更长,或者短些,总之我都在同她缠绵中度过。会和这种女人做,我真是蠢透了——才没有这么觉得,连想都没想,一次都没有,真的。
那时假如再迟一分钟,我就已经死了吧。死了虽说没什么不好,可不论如何,事实是我活下来了。
每次醒来都是一样的房间,一样的陈设,身体也是一样的感觉。到底她要得到什么呢?这个问题在脑中萦绕。
她凑近了我,头发搔着我的颈部,不知为何我的脑子却满是「把一个秀发茂密的头颅吞进口中咀嚼」这样的妄想,假设能咬碎头骨的话,脑子和皮肤都不会多难以下咽。那果然是那个吧,头发。很多很多很多头发,缠住舌头和槽牙,堵住小舌与食道,咽下和吐出都不行。
「还光着身子吗?」她掀开被子,打量着我骨瘦如柴、肋骨过分分明的身子,舔了舔嘴唇(总觉得她是想喝骨头汤),「是要我帮你穿吗?」
无法继续。
她出门了,我在榻榻米上躺着,百无聊赖。于是这个原本并没有分得我特别的关切的问题驱使着我爬起来,「到处找找吧,说不定会有什么发现」抱着这种直觉,我四处摸索。
「这是……啥啊?」
我和她厮混着,从昼至夜,自夜彻晓。我什么也没想,只是在无聊的快乐中把手指泡得褶皱。
不过她大部分时间都在笑。
说着「回家」什么的,也不过是没头没脑地乱跑一通罢了。四周的环境都是从未见过的,在路口转弯,祈祷着转眼便是熟悉的风景,可神总是拒绝回应,真是坏心眼的家伙。
走进去喝下了两杯,里面当然一个认识的人都没有。毋宁说连陌生的人也没有几个,萧条的空气让我对「现在还很早啊」这件事有了些实感。
粉底涂得过多的脸夹杂着劣质化妆品的化学味,过度的谄媚让她在几秒内衰老,会不会现在已经九十了呢?不,已经一百九十了吧?或者甚至和那本书里记载的「魔女」有同样的年岁?
不要钱的风俗女?想想也知道那是就算在小说里出现,也会被喷到体无完肤的角色。这家伙绝对是别有所图。虽然不知道具体图什么就是了。
然而却无法全部相信。
她什么都知道,一直一直监视着我——即便是「监视」或者「窥探」也无法做到……对啊,是脑控啊,这不是做不到的吧?肯定有我不知道的事吧?这不是很正常的吗?——总之她察觉到了我在看那本书,所以适时地出现了。
那之后发生了什么呢?
由于我根本不记得该怎么走,便在原地愣了一会,身后狐狸般的笑声掻着我的鼓膜,她跟在我后面上来了。
「概述」
「魔女信仰,一种以死亡或自杀为核心的信仰。」
她没有问我要钱,我也没有主动提起。
「那,要我再帮你做一下?」
「有价值的东西……」
中二病初中生偶尔会从沉淀中浮出,然后不无l嘲弄地讥笑我:「酒鬼先生被榨干了哦。」小孩子就不要开这种玩笑了,会学坏的。
我只觉得自己的喉咙像被噎住了,血管贯通的地方都变得很冷很冷,冷到一刻不停地细颤。
啊,我记起来了。也是在这样的雨天,我家的酒喝净了,于是我打算自杀。孩提时代与「死」有关的一切都是神秘、闷热而阴湿的,可惜我那时早已青年。死亡算不上什么值得忌讳的东西,不如说因为有死亡的存在,我才支撑了下来。另一些让我生存的东西缺位了,所以自杀自然而然地取代了她的位置。灵魂渴望求得解脱,又能对此加以何种苛求呢?
不由地感慨自己的倒楣,又饮下几杯。好在逃走时没有忘记带钱包。
某一刻,未来的通称「想象」的「回忆」反刍到了五十年前。彼时我业已风烛残年,膝下并无子女,卧在廉租房的卧榻静待死神的到来。风湿病和关节上的病痛,或许还有癌症在啃蚀着我的身体。是冬天吧,枯朽的枝条被薄薄的日光映在天花板上,影子也是淡淡的。我竟然能活到这把年岁啊。不,我不在这里,现在离树叶凋尽多少还是有一段时间的。
天色暗沉,藏青色的苍穹的一角横着几抹黑云,目之所及并无一个人影,但是远处却有着汽笛鸣响声。一时间难以分清现在是清晨还是黄昏,而惟有风打在脸颊上。
「哦呀,醒了啊。」
抓着头「事已至此先睡觉吧」盘算着,「啪嗒啪嗒啪嗒」地由远及近传来高跟鞋敲击地板声。
我把她压在身下,胸膛几度起伏,把戴着高帽子的少女赶出了世界,大部分东西都无所谓了,就连「全部都无所谓了」这件事本身也是无所谓的。
「『……毫无疑问,执行银色命令而自杀,是对主所赋予的神圣生命的厌弃,这样的人,不但无福,反而有罪……』」
「魔女信仰由来已久,最早的记载可以上溯至7000年前以上的古埃及文明,并在众多从未有交流的古文明中存在。其从未形成完整的宗教体系,但长期传承,且不因其它宗教侵犯而断绝。上个世纪九十年代后,魔女信仰衰退。」
银白色头发,少女,帽子……
无所谓了,快回家吧。那家伙会不会饿死在那里了呢……不可能吧,她又不是猫。
「对其的文字记载极少,较有代表性的是伊诺增爵三世的诏谕『在地上的』中的一段话:」
那之后,我的日子除去否定就空空如也了,连自己也没有办法相信自己了。所以,「有价值的东西」之类的,不在我身上。
灯还是亮着,依旧昏暗,分不清是早晨还是黄昏。意识先于记忆觉醒,让我怀疑自己在人生中的哪个时段,睡在哪张席上。
「塑像的外形大多描摹了一个年龄在15发以下的人类短发女性,部分会佩冠或袍。同时期的其它大型活祭中亦有类似物品。」
「不会这么巧吧……」略微心跳加速,下意识地瞥了一眼门的方向,没有人来。我转身倚着墙角,借灯光读了起来。
自杀的时间,实在是无所谓的事。在那一天实施,也就如之前说的,是因为酒喝完了而已。正因为这半临时起意的行动,我一时没找到合适的工具。不过那倒是不难,稍微发愁一会儿后,我就找到了菜刀。
从上边下来的她径直来到我的右侧,一股烟味钻入鼻腔。对喔,她是妓女啊,那么离开这里时就会和别的男人鬼混,咽下溶解了香烟或大麻的口水,把前列腺液与精液都吞到肚子里。毕竟是皮肉生意嘛,哈、哈、哈。
对啊,那家伙怎么可能大清早地出现呢?
颜色并不是完全相符,也足以打开通路。隧道尽头的微芒是娇小的少女,银发飘飘。又天真又耀眼,生活在幻梦中,所以我这个苟活在阴沟里的虫豸对她厌恶嫌弃,千方百计地逃离她,去找我的同类。
不……那家伙的设定是1000岁,12000年前的事再怎么说也和她无关。才不对,我真是傻了,为什么非要相信那种笨蛋信口胡编的东西?和笨蛋待久了,果然自己也会变得蠢透吗?
她还是在我的身上运动着,舌尖的游移留下噁心的黏溺与湿润感,口水与氧交媾,诞生的子嗣是恶臭。
「不必了。」
我躺在床上,盖好被子——没写遗书,我毕竟也没有什么需要交待的东西——然后对准侧颈割了下去,血染红了一片。
差不多转到第一缕朝晖播洒在脸上时,和「海洛因」一起去的那家酒吧才出现在右侧,到了这里回到家便困难不大了。
为什么偏偏挑了这个时段呢?
那之后……
但快感的退潮却是真的,比涨潮迅疾十倍以上。
「关于自杀崇拜与其他」
家里除了酒没有值钱的东西,做得到「脑控」不至于不清楚这点。然而我还是没被抛弃,还是瘫在榻榻米上,答案也只有——
「值得注意的是,虽然在历史大部分时期,魔女信仰处在被打击、被迫害的地位,但在1789年的法国大革命中,雅各宾派却印发了极多有关推行『魔女之袍下的恐怖』的文件,圣茹斯特亦在不常见的书籍中被称为『革命魔女』(虽然他是男性)。」
会操着这样的语调问候我的人,迄今为止的记忆里当然只有那个妓女一个。
在家里时这些都和我没关系,可如今我待在只要出门就会与青春的气息打照面、被玫瑰色填满气管以至窒息的地方。与外面相比,去朝觐某个罗马皇帝然后被淹死在花海里,实在是一种仁慈。
啊,原来如此,我连「自杀」时的年龄都还没到。我只是被那个女的莫名其妙地拉到这里来,莫名其妙地做了爱,然后莫名其妙地睡到现在。
「呐,等下一起吃个饭吧?」
「那这样如何呢?」
(在此段下方配有一幅图,是中世纪的风格,内容是一位银白短发的少女在炙烤裸体的男人。)
虽然有些晕乎乎地,但寻路能力并未受到多大影响,这点真是值得庆幸。
秋天天穹的最大特征,大概是云很少吧。哪怕许久不在天空下行走,眼球上印上似乎纤尘不染的晴空时,「啊,是秋天啊」还是不由自主地会这样感叹。
最近几天由于住在地下室,所以感触不大,不过漫步在街上、因无法忍受过于耀眼的阳光而不得不低着头时,才会觉得「一定刮了很大的风吧」,毕竟已经满是落叶了。
工作日的路上看不到多少人,即使偶尔有目光停留在我身上,也是一闪而逝。真不错啊——才不会这么想。于我而言,阔大的苍穹是比棺材更加压抑、更加令人窒息的地方。此刻我只想赶快回家。
公寓破败驳落的外墙依然如旧,看到它便会放下心来。刚刚住到这里的时候,我很嫌弃这里的破败,以及夏季常常不知从哪窜出来的霉味。短短的时间内我们的相性就这么合了啊。
还是说,时间会把我和随便什么东西都磨合呢?
如果是那样的话,未免太让人沮丧了。
隔壁的屋子没有拉紧窗帘,却也看不到一个人影。不过我有某种类似下意识的定论,「那个女生就在屋子里,尝试着上吊或者割颈」,不过算了,和我有什么关系呢?
门同我预想的一样没关,但原来堆满的酒罐已经不见了,而且自打我搬来就没拖过的地板此刻也仿佛像镜子一样可以反光。
「喂?中二病初中生?」
太寂静了,突然胸口泛起一丝不安感,于是不由自主地喊了一声。
银发的那家伙光着脚、揉着眼睛从我的卧室里走出来。
「早上好,酒鬼先生。」
「……早上好。」我居然一本正经地回应了啊。
「去做色色的事的?这么久都没回来。」
「那是什么语气啊?你是我的妻子吗?」
「嗯哼哼,我用魔法帮酒鬼先生清理了房间哦,怎么样?」
「你用了多久?」
「一整天!」
「这算哪门子魔法啊?!这不就是普通地收拾房间吗?」
「任何人在除了累的时候都不累!」
「可是我的魔法可以让我在除了累的时候都不累哦?」
嘛,无所谓了,看在她帮我打扫屋子的份上,这些就不管了吧。
这家伙还是老样子,没有什么变化。不如说期待她能有什么变化的我才是笨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