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話 Treasure - 以「再見」告別的日子
《將告別之花束,獻予天使胸膛 ~餘命爲負的我想在死前做的一件事~》 · 葉月文 · 2.4萬 字

敬啓,致親愛的笨蛋們。
❀
「嗯?這是什麼」
塚原卓鬥正在自己擔任店長的拉麪店裏,被一位經常叫苦沒錢的兼職學生纏着要免費工作餐時,忽然注意到了一封郵件。
看樣子是他在廚房忙着工作時收到的。
「店長,快點快點。叉燒面拜託了。啊,我都快餓死了」
「啊,好。稍等下。……不對,你要是餓了就自己做啊。隨便用喜歡的食材,喫飽了再回去」
「真的嗎?太感謝了。這輩子我都跟着店長幹」
看着這個現實的兼職生一下子變得精神抖擻,卓鬥便把準備工作餐的事交給他,自己從後門走到了外面。
在店鋪燈光下盯着自己投在地上的影子,他熟練地操作起手機。
「致親愛的笨蛋們」,這種標題不管怎麼看都像是垃圾郵件,但他還是急切地打開了郵件詳情,僅僅是因爲發件人是自己學生時代的朋友。
雖說這樣也不能完全排除是垃圾郵件的可能性,但卓鬥無法抵抗這個名字所散發出的奇妙吸引力。
郵件裏只寫着簡短的幾句話。
集合的日期和時間。地點。
然後是。
最後再一起玩一次吧。
我在等你們。
一定要來啊!!
郵件中附帶了一段單方面的約定。
查看收件人欄後,他發現這封郵件不僅發給了自己,也發給了過去的老朋友翔也和佳明。
在卓鬥還是學生的時候,智能手機和消息應用還沒有現在這麼普及,甚至連這次使用的網絡郵件都沒有,當時主要使用的是手機的電子郵件。
即便商量也得不出答案。
「那麼,難道是你給我們發的那封郵件?」
是啊,對呢,已經過去半年了啊,翔也點點頭。
過了一會兒,卓鬥這樣提議後,翔也和佳明都立刻響應了。
紅框眼鏡後面透出如天空般清澈的藍色眼眸。黑髮紮成麻花辮,搭配白色連衣裙,給人一種清純文藝少女的感覺。
也沒有很久吧,卓鬥說道。
翔也:剛纔,我收到了一個從啓太君的地址發來的奇怪郵件
卓鬥:可能是有人盜用郵箱地址嗎?會不會是有人在濫用它
「但是,小卓肯定也想過援助交際和包養什麼的吧」
年紀大約十五六歲。
「好啦,質疑。小卓的謊話一眼就能看出來呢」
她說是啓太的朋友,但性別不同,而且年齡差距明顯。差距太大了。按常理,這根本不該是有交集的人。卓鬥甚至稍微懷疑起來:『難道啓太一直在做什麼危險的事?』
「我叫愛。是淺羽先生的朋友」
發完這句話後,卓鬥馬上又打了一行字。
等確認了她的真實身份再做判斷也不遲。
從前的佳明肯定能輕鬆應對這種程度的玩笑。但現在的他似乎不知該如何應對,顯得手足無措。卓鬥心想:爲什麼呢?總覺得你們變得很遙遠。明明在一起待到膩煩的那些日子裏,我們什麼都懂的啊。不只是佳明,卓鬥和翔也,所有人都在這微妙的距離感中感到困惑。
聽到翔也的話,卓鬥明顯皺起了眉頭。
佳明:真的是啓君發來的郵件嗎?
愛不好意思地「呀哈哈」地笑着。
他使出全身力氣喊叫着,那是發自靈魂的吶喊。
卓鬥其實很想吹個口哨,但他並不會吹口哨。
「什麼,攀爬球架是什麼」
佳明:看起來也不像是引導去什麼奇怪網站的樣子,應該不是吧?"
「主要是自從佳明結婚後,連一年一度的麻將大會都不來參加了」
「就是那個啊,球形的,能轉來轉去的那個。你在上面玩得太瘋,結果被甩出去大哭了一場的那個」
❀
就在這時——
這聲問候像鈴鐺般清脆悅耳,在心中激起一絲莫名的親切感。
這時三人的注意力才重新集中到愛身上。
卓斗大聲喊道:
翔也立即代表大家道歉,「沒關係的」少女連連搖頭。
現在她只是自稱是『淺羽先生的朋友』而已。
「你怎麼知道我們的名字?」
揹着一個像天使翅膀的揹包。
卓鬥:那還用說嗎?
「尋寶?」
之後,他們把少女晾在一邊,開始了日常的對話。你看,之前中彩票的時候也是。因爲怕被你們這羣窮鬼纏上才瞞着的。不過最後還是暴露了。結果獎金少了一半。那時候小卓請客喫的烤肉很好喫呢。下次該你們請客了。我不買彩票的。我也是。翔也就算了,佳明不是愛打柏青哥嗎。考慮到輸掉的錢,根本就沒賺頭,你也知道的吧。
卓斗的抱怨得到了翔也「就是就是」的附和,性格有點怯懦的佳明露出了真的很困擾的表情,眉頭緊鎖。氣氛一時有些凝重。
佳明:我也收到了啓君的郵件。不知道什麼情況
「「誒?」」
因爲誰也沒有答案。
「是的。看來已經收到了,我很放心。我不太擅長用電腦」
竟敢冒用他的名字搞惡作劇,這種人絕對不能原諒。
佳明:但是啊,如果真的是有人冒充啓君在搞什麼惡作劇的話,怎麼辦?
「攀爬球架沒有了呢。新聞上說因爲太危險,現在很多地方都拆除了,原來是真的啊」
油漆輕易地就剝落了下來。
「抱歉。那麼,你用啓太的名義把我們叫來,是想做什麼?」
翔也:指定的見面地點,是我們以前經常玩耍的那個公園吧。成員也只有我們這四個人,所以不太可能完全無關
卓鬥、翔也和佳明三人比約定時間提前一小時在記憶中的公園集合。鞦韆、火箭形滑梯、蹺蹺板,還有模仿熊、兔子和獅子造型的彈簧玩具。
這是由學生時代的好友四人組組成的羣聊。
這羣人已經好久沒聚在一起了呢。佳明悠閒地掛在雲梯上。他在幾人中個子最高,得彎着膝蓋才能勉強懸空。如果正常站着的話,他的視線已經比雲梯還要高出一截了。
對話中,許多話語迅速地交疊,但閱讀標記始終沒有變成四個。
「……我完全沒有過這種想法哦?」
卓鬥他們聞聲轉頭望去,映入眼簾的是一位可愛到令人驚訝的女孩。
正當他想着這些事情,立刻便從翔也和佳明那裏收到了一連串的消息,這次是通過應用程序發送的。
卓鬥:揍他丫的!!
就這樣通過眼神交流,他們依然能夠心意相通。畢竟是好友啊。
光看這一幕的話,都分不清誰是大人了。
他們的反應就像在等這句話似的。
即使有段時間沒見面,即使彼此有了些距離,本質上他們都沒變。
愛一邊笑眯眯地看着這一幕,突然像是在傾聽什麼似的「嗯嗯」點了點頭,然後開朗地舉起手說「那個!」
上次全員聚在一起是在淺羽啓太的葬禮上。
「尋寶」
「那個,就是說,你跟啓太君是身體和金錢的關係,對嗎?」
新的羈絆和牽絆,這樣的改變平等地降臨在每個人身上。
因爲這缺少的一個標記,卓斗的嘴裏瀰漫着一絲苦澀。
卓鬥:笨蛋,那絕對不可能
他瞥了一眼翔也。翔也果斷地點了點頭。
卓鬥:要去看看嗎
但他很快意識到,該質疑的不是好友,而是眼前的少女。
三個人今年都已經三十歲了。
畢竟他們的摯友淺羽啓太,已經在半年前因病離開了人世。
「那個……塚原卓鬥先生、松岡翔也先生、橘佳明先生,對吧?初次見面」
當然,卓鬥和翔也都不是真心在責備他。
三個大人仔細打量着這個少女。
「被發現了啊」
意識到自己在被比小十多歲的少女體貼,卓鬥他們莫名感到有些不自在。
「已經半年了」
「不行啊。你得更愛惜自己纔行。你這麼可愛呢」
「啊,對不起。打擾你們聊天了嗎?」
曾經需要保持仰望的視角,現在的他已經要俯視了。
翔也:是啊,確認一下也是我們的責任。
「啊,對不起。我們太吵了吧」
「我纔沒哭呢。話說,你不就是想炫耀自己剛學來的冷知識嗎?」
在週末的早上,他經常是被朋友發來的郵件叫醒的。
「纔不是吧!你們得更相信啓太啊!」
即便如此,這幾年裏所有人能聚在一起的機會也屈指可數。
她懷中緊抱着一隻兔子布偶,流露出些許稚氣。
接着是佳明。佳明也做出了同樣的回應。
如果這真的是某個不知情的人設下的惡作劇,那可就相當惡劣了。
從前不需要約定就能每天見面,可現在大家都參加工作了,有些人還組建了家庭,如今能一年聚一次就算不錯了。
就這樣,一個月後。
兩人一臉茫然。這些傢伙,真是的。
卓鬥用指尖颳了刮玩具表面。
所有設施的油漆都已幾近剝落,斑斑點點地粘着褐色的鏽跡。
隨後,她展露出燦爛的笑容。
「你們好」
佳明重複着少女的回答。
「是的。我想請你們三位幫忙尋找淺羽先生最後藏起來的寶物」
乍一聽到「寶物」這個詞,可能會以爲是啓太留下的遺產,但當然不是這麼回事。愛說的寶物,指的是四個人從前製作的「時間膠囊」。
據說是啓太臨終前愛在醫院遇見了他,被託付了這份未了心願。
聽完這番話,三個人都很爽快地相信了愛的說法。
因爲作爲朋友的淺羽啓太,就是那種會興致勃勃地做這種事的人。
「時間膠囊啊。說起來,好像確實做過這麼個東西」
「我們攢零花錢買了個帶鎖的盒子。對了,最後是怎麼處理的來着?」
「記得是交給阿啓保管的。因爲在我們幾個人裏面他最不會忘記這事」
對於卓鬥詢問裏面放了什麼的問題,兩人都不約而同地搖了搖頭。
當然,卓鬥自己也記不得了。
「話說回來,爲什麼是今天呢?」
翔也喃喃自語般的疑問,愛給出了答案。
「今天是松岡先生三十歲的生日吧?因爲這個時間膠囊約定要等大家都到了三十歲才能打開,所以他特意囑咐要選在成員中生日最晚的松岡先生的生日這天。是這樣的吧?」
「啊,對。是這樣沒錯。原來如此,我們也都已經三十歲了啊。都是大叔了啊」
經過這短暫的對話,之前對愛僅存的懷疑也完全消除了。
如果不是直接從啓太那裏聽說的詳情,她不可能知道得這麼清楚。
畢竟,除了啓太以外的當事人三人,在聽到這番話之前,也都已經忘記了『三十歲時打開時間膠囊』的這個約定。
「那麼,愛醬對吧?阿啓是把時間膠囊埋在什麼地方了嗎?我們只要去找到那個地方就行了?」
「呃,這個說法稍微有點不對」
這等級差距,悲哀地說,就像遊戲裏的勇者和雜兵怪物一樣懸殊。
卓鬥向她表示感謝,愛聽後鬆了一口氣,說道:「太好了」。
人類真是奇妙的生物,在煩惱的時候,一旦眼前出現看似正確的答案,就會不加思考和驗證地認定這是『命運』。
也許是被三個成年男性包圍着有些緊張,少女似乎忘記了要說的內容,愛走到稍遠的地方,做出和一隻兔子布偶說話的樣子。
啓太終於抬起了頭。
順便說一句,這並不是戀愛喜劇,而是搞笑漫畫。
是不是隨便找個女孩子去追求就行了?佳明倒是一副輕鬆的樣子。
「想知道嗎?」
「原來如此。我沒有向人表白過,也沒被人表白過。可能給不了什麼好建議。不過,如果佳明你是認真的,我一定會全力支持你」
愛突然冒出這麼一句話,讓卓鬥他們目瞪口呆。
話說到一半,他「啊!」地一聲,似乎想起了什麼。
這樣一來,佳明也能坦率地回答了。
卓鬥露出一個促狹的笑容。
「完全沒印象。我們這些人一起搭訕什麼的,好像從來沒有過吧?」
「那當然啊。既然他都發起挑戰了,我們就一定要贏!」
簡單來說,就是亂槍打鳥總會有中的道理。
話雖如此,也不是說他特別受歡迎,只是他容易動心,會不停地向女孩發起追求而已。
拿着手柄的啓太問是什麼樣的女孩,佳明支支吾吾說不出話來。他不知道該從何說起。察覺到這點的啓太轉而換了些問題,比如喜歡她哪裏啊,在哪裏認識的啊,長得像哪個明星啊之類的。
❀
「謝謝」
在這些接連不斷的失敗中,自然也有第一頁0;第一次1;。
在佳明眼中,兩個發出「嘿嘿嘿」笑聲的好友,嘴裏彷彿長出了獠牙。
「喂,阿啓」
「但是,小卓,你要參加的吧?」
「這次不一樣。我是認真想要表白的」
或者說,失敗的次數反而更多。
雖然去下一個關卡的話會有更強的敵人,練級也會更容易,但擅自推進劇情是被哥哥禁止的。
「就是啊,他從以前就沒變過呢」
佳明雖然拼命掙扎反抗,但因爲被卓鬥掐住了後頸,根本逃不掉。真有意思啊,佳明。求求你放過我吧,小卓。不行。天啊。
什麼意思?卓鬥心想。
「抱歉久等了。寶箱並沒有被埋在地下,但確實被藏起來了。要找到寶箱所在的地方並打開它,大家似乎需要完成淺羽先生準備的幾個任務,獲得「藏寶圖」和「寶箱鑰匙」。這樣說明白了嗎?」
「行。反正也差不多到了可以把佳明的事當笑話講的時候了」
「既然明白了,那趕緊出發吧。Let9;s go,坪倉花店」
不管等級提升多少,在遊戲裏學會多厲害的必殺技,現實中的佳明還是那個佳明。跟哥哥打架的話,被來個職業摔跤技就立刻敗北了。
「太厲害了。表白啊。說不定佳明你會成爲我們中第一個有女朋友的人呢」
不是那樣的,佳明慌忙解釋。
在當前關卡,一擊就能殺死敵人。到了這種程度,簡直就是機械勞動。在曠野中奔跑直到遇到敵人。敵人出現。按○鍵。敵人死亡。獲得一些經驗值。距離下一次升級還需要幾千經驗值,但一場戰鬥卻只能得到七十點左右。雖然遇到稀有怪物的話能一下子獲得九百點經驗值,但正因爲稀有所以很難遇到。你看,又是雜兵。按○鍵。敵人死亡。獲得經驗值。
「如果是我們去追求女孩子的話,肯定是打工買一百朵玫瑰。對吧?」
「那麼,尋寶開始了。另外,請務必全員一起行動。我也會跟着你們」
大概在三人眼裏看起來是這樣的,但實際上應該是在確認塞在布偶裏的備忘錄之類的東西吧。
翔也和佳明也用力舉起拳頭,發出應和的歡呼。
翻頁的沙沙聲隨着電扇的風傳了過來。
從高二有了第一個女朋友開始,直到工作結婚爲止,就沒有超過一個月是單身的時候。前女友的數量用雙手雙腳的手指都數不完。
「沒,沒什麼」
啓太雖然嘴上問着「怎麼了?」,卻連臉都沒從漫畫雜誌上抬起來。
如果這是最後一次能和好友一起玩耍的機會,那就只有一個選擇。
「又看上哪個女孩了?」
看來,這是通往時間膠囊0;寶箱1;的第一個提示。
「嗯。說到戀愛話題,基本上也就佳明——」
「關鍵應該是「我們」會怎麼做這一點吧。佳明,想不起什麼來嗎?」
明明什麼都還沒做呢,啓太卻一直不停地說着「好厲害好厲害」。
「不過,這種拐彎抹角的感覺真是太有啓太的風格了」
「就、就是這個!」
「嗯,請便」
歡快的旅行音樂叮叮噹噹地響起。
大約過了兩分鐘,愛回來了。
翔也打了個響指,而旁邊的佳明則臉色發青。他試圖降低存在感,一步兩步三步地悄悄從圈子裏退出去,意欲拉開距離。
有成功的時候,當然也有失敗的時候。
「……能稍微等一下嗎?」
啓太百無聊賴地翻着佳明父親看完隨手放在那裏的漫畫週刊,而佳明則從早上開始已經連續好幾個小時,在完成哥哥無理要求的RPG練級任務。
「你剛纔說什麼?」
「對了,剛纔說什麼來着?追求女孩子的話該怎麼做?約她喫飯之類的?」
「要是去追求女孩子的話,我們會怎麼做呢?」
「哦?真的假的?」
正好翻到一頁,上面畫着主人公捧着一大束花向女孩表白的場景。
簡直就像惡魔一樣。
「嗯、嗯」
他把雜誌遞給佳明,同時接過了遊戲手柄。
「如果能告訴我的話,那就太好了」
「嗯,明白了。謝謝」
佳明特意問出了這個明知答案的問題。
佳明感到有些難爲情,隨手翻了翻手中的漫畫雜誌。這純粹是無聊時的消遣。對平時連漫畫都不怎麼看的佳明來說,這確實是很罕見的。
卓斗的宣言響徹晴朗的藍天。
「追女孩子的時候該怎麼做比較好呢?果然還是要表白?還是先約會培養感情比較好?」
「那個,百朵玫瑰事件是什麼?」
「你的腦子還是隻想着這個嗎!」
屏幕中,光之勇者不斷擊敗怪物,變得越來越強。
在後面慢悠悠跟着的愛問走在身邊的翔也:
又是怪物出現了。這次依然是按慣例按下○鍵。怪物的出場時間僅僅十秒。
他的聲音和表情都顯得十分愉快。
而且他還當真了。
「哎呀?佳明,你想去哪兒?」「這次好像必須全員參加,中途是不能退出的哦。真遺憾呢」兩個好友牢牢抓住了他的肩膀。
「別推進劇情啊,刷刷級就行」
只看圖沒看文字的佳明並不知道這一點。
「就是這個。卓鬥,你真是天才。居然想起來了」
——來吧,讓我們再次一起玩耍吧。
那天,卓鬥和翔也恰好有事,只有佳明和啓太兩個人待在佳明的房間裏。
「百朵玫瑰事件」
說到這裏,愛暫時停了下來。
「知道的」
「別鬧了,放開我」
那是在高一的暑假。
「佳明你可真是多情啊。不過這次估計也是還沒表白就被別人搶先了吧?這種情況我太熟悉了。這都第幾次了?」
這是什麼情況?翔也暗忖。
「佳明啊,你是不是很想快點見到坪倉小姐?我懂的,完全懂」
卓鬥和翔也異口同聲地喊道,聲音在空中迴盪。
啓太就是這樣一個細心體貼的人。
真的假的——卓鬥狐疑地眯起眼睛。「說成玩聽起來不太好,但我每一次可都是認真的。你們都知道的」佳明反駁道。看着兩人這樣,翔也拍了拍手擠進來說:「好了好了,話題都跑偏了,咱們重新來過」
「雖然以前是玩過幾次啦。不過那也只是在單身的時候。現在我可是一心一意對着老婆,已經好多年沒有玩過了」
蟬鳴聲。刺眼的藍天。脖子上流淌的汗水。電扇的聲音。蚊香的氣味。
橘佳明是個多情男。
「對了,打倒一個奇怪的敵人好像升級了誒?」
看來打倒的怪物是稀有敵人。
屏幕中的光之勇者幾個小時來首次做出了升級的姿勢。
「太、太好了,終於結束了。終、終於解放了」
「是嗎?辛苦了」
「阿啓,謝謝你。真的很感謝。趕緊存個檔,我們出去玩吧。我請你喫冰淇淋」
結束了將近一週的苦戰,佳明扔掉雜誌,感動得熱淚盈眶。
因此,他並不知道下一頁裏,按照搞笑漫畫的慣例,表白的主人公被女主角用火箭筒轟飛的那個荒唐的爆炸結局。
而佳明的結局,嗯,也差不多。
之後,佳明打了幾份工攢夠了資金,多次前往附近的坪倉花店,在店員坪倉花奈的詳細建議下買了約一百支玫瑰。
當然,他被那個女孩乾脆利落地拒絕了。
『一百朵玫瑰什麼的只是自我陶醉而已吧。真噁心』她用看垃圾的眼神這樣說道。
在後面偷看錶白場景的啓太、卓鬥和翔也都笑得前仰後合。不僅如此,每當他有了新的心儀對象,就都會被拿這個『百朵玫瑰事件』開玩笑。
對橘佳明來說,這成了他人生中最大的黑歷史。
「不要!放開我!我要回家!」佳明鬧騰着,一行人一邊說着「好了好了,別鬧了」,一邊把他帶到了站前大街上的坪倉花店。這不是連鎖店,而是一家一直在經營的個人花店,店門口擺着淺藍色的和白色的花桶,裏面插着五彩繽紛的鮮花。
因爲卓鬥正雙手鉗制着鬧騰的佳明,所以由翔也代表大家推開店門。
「您好!打擾了」
他大聲喊道,從裏面傳來一聲爽朗的女聲:「來啦!」
接着傳來輕快的腳步聲,突然又停了下來。
看到翔也的臉,坪倉花菜露出了會心的笑容。
當然,這只是代付而已。
接着,他說出了連摯友們都還沒告訴的事。
那真的是一束非常美麗的玫瑰花。
歲月在她臉上留下了相應的痕跡——皺紋變深了,皮膚上也有了色斑,仔細看的話還能發現幾根白髮。
「話說,今天是休息日啊。東老師會在學校嗎?」
「那個,這次能再幫我做一束花嗎?」
「話、說、回、來。橘君也來了吧?能幫我把他們叫進來嗎?」
啓太似乎已經預付了花束價格的四分之一,剩下的四分之三暫且由翔也全部支付了。
先是卓鬥說了聲「你好啊」,緊接着一臉認命的佳明也跟着說「好久不見」。
因爲畢業後從未回訪過,對三人來說這是時隔十二年的返校。
面對露出一口白牙嘻嘻笑着的花菜,佳明露出了爲難的表情。
這不過是普通的一步。
「在進入穩定期之前肯定不會說的」
是他們的恩師東孝史。
雖然痛得發麻,但佳明依然笑着。
「這種事,我打算到此爲止了。總是這樣耿耿於懷可不行啊。對吧?」
後背傳來的疼痛,不知爲何讓佳明感到格外開心。
「喂,小卓、阿翔,你們有在聽我說話嗎?能聽到我說話嗎?喂!」
「我要當爸爸了。預產期大約在一個月後,是個女孩。不過剛出生的她可能還不懂得欣賞花朵的意義」
「嗯?是通過店裏的網站發郵件訂的。說是因爲在很遠的地方,今天來不了,還說了聲抱歉。也讓我向你們轉達問候」
"說得對。"翔也也在另一邊肩膀上來了一拳。
「你呢?對那個叫愛的女孩有印象嗎?」
有美好的回憶,也有不愉快的回憶。
愛在後面默默地看着這一幕。
「話說回來,關於那個女孩」
「而且,因爲阿啓的事,跟大家聯繫也變得不太方便。總會覺得有點寂寞」
「嗯」。卓鬥點點頭,隨即狠狠地用拳頭捶了一下佳明的肩膀。
花菜搖了搖頭:「不會的」。第二次她搖得更加用力了。
學校真是個奇妙的地方,當他們抵達校門的瞬間,那些曾被遺忘、從未回想起的記憶,突然一股腦兒湧入三人的腦海。
考慮到從花菜那裏收到的花束是啓太以『給恩師賀壽』爲由訂購的,也就是說,他們的下一個目的地是四人畢業的高中。
翔也一臉疑惑地歪着頭,不明白她說的「準備」是什麼意思。
「嗯。拜託你了」
恩師開口第一句就喊道:
每天清晨,這條又長又陡的坡道都會無情地將睡過頭的學生們打入絕望的深淵。卓鬥、翔也和佳明,沒少對這條上學路產生過殺意。
「我只知道她是位非常可愛的女孩。一定是世界上最可愛的」
所謂感人的重逢,半點影子都沒有。
「是什麼樣的人呢?」
「塚原、松岡、橘。你們過得挺悠閒啊。看看你們那肚子,難看死了。……去跑步!」
「那就好。你跟其他三人比起來,這段時間都沒怎麼露面呢」
不過,那時候的美麗依然以另一種形式留存着。
這次翔也乾脆地應了聲,便去喊還在外面的兩個人。佳明——,卓鬥——,坪倉小姐讓你們進來——。快進來吧。
面對花菜,那時的感情比剛纔更鮮明地在佳明腦海中甦醒。
「你也要當爸爸了啊。真了不起。恭喜」
她眯着眼睛,笑了。
他們四人曾經就讀的高中,建在一個長長的坡道頂上。
對於她天真地說着「下次有機會帶他來玩啊」這樣的話,翔也不知該如何作答,只能用微笑搪塞過去。他不忍心在這難得的重逢時刻提起這件傷心事。
「該不會就是因爲這個坡,報考的學生都減少了吧?」
「好」
但是佳明覺得,自己終於邁出了那個神奇而重要的一步。
當他因苦澀而不自覺皺眉的那一刻,腳向前邁出了一步。向花菜靠近了一步。正當他又想逃避,想要躲開花菜直視過來的笑容時,不會知道他的後悔與掙扎的少女0;愛1;意外溫柔卻堅定地推了推他的背。
「嗯……不太好說。應該沒見過面吧。只是總有種懷念的感覺」
「那個,啓太君是怎麼下單的呢?」
「啊,老師。好久不見。我是畢業生塚原,還記得我——」
翔也他們都三十歲了,花菜現在應該也已經三十多快四十了。
所以才能這麼多年一直是摯友。
「好久不見。準備都已經妥當了哦」
聽到卓鬥叫「佳明」時,佳明臉上頓時綻放出光彩:「誒?要換人嗎?」
送走了約定改日再來商談的佳明這個殿後的人後,卓鬥他們離開了坪倉花店。
❀
距離上次見面已經過去將近十年,現在的她自然和從前不太一樣了。
「如果在的話,應該在辦公室吧?我到現在還是討厭辦公室那種特別的氛圍。可以的話,真不想進去」
「是說愛醬嗎?」
大概,她當時還以爲是送女朋友吧。
「嗯嗯,就說啊。你們還好嗎?」
卓鬥輕輕向身後瞥了一眼。
更具體地說,他是懊惱於自己的無能——明明那麼認真地多次請教了卻還是沒能做好。
「不知道。因爲還沒見過面」
「有誰要來換着拿下花束嗎?這玩意兒真的很重誒」
花菜瞥了一眼佳明左手的無名指。
「我覺得很好。這次我也會努力,讓她能開開心心地收下」
「咦?你們沒聽說就來這裏了?淺羽君託我準備一束花。說是今天松岡他們會來取,是要送給那位照顧過你們的高中老師當花甲壽禮吧?說起來,你們這些人,都過去十多年了還保持着這麼好的關係呢。真讓人羨慕」
看來花菜並不知道啓太已經去世的消息。
「大概會和剛纔一樣,啓太暗中安排了什麼吧?」
「遵命!」
「這坡還是一如既往的要命啊,好累」
「這裏的花束真的很漂亮。我覺得是世界上最美的。我想送給願意成爲我女兒的那個女孩,想對她說『你是我最特別的』,還有『謝謝你來到我身邊』。這樣行嗎?果然還是太自以爲是,會讓人覺得噁心嗎?」
失戀的痛苦在夥伴們笨拙的安慰0;開玩笑1;中很快就結痂癒合了。
「但是」,佳明抬起頭看向前方。他的眼神與方纔截然不同,變得堅定起來。
佳明一點一點地繼續說着。
在愛那藍色的眼眸中,閃爍映照出笨拙卻真摯的男人之間的羈絆。雖然對於動不動就拍打對方肩膀的這種文化不太瞭解,不過看到佳明一副被逗得很開心的樣子,愛也就認爲這大概就是他們的相處方式了。
雖然有時候很愚蠢,偶爾也會嚴重背叛,但啓太就是這樣一個懂得體貼的傢伙。
這或許是摯友給我的重生機會。
「是位女性」
「我總覺得在哪裏見過她」
正當三人在校門前閒聊時,一個藏在門後的人影悄然現身。
「好啊。要送給誰呢?」
這兩個曾經是運動部的人上下級觀念深深刻在骨子裏,自然無法抗拒。
路上,手捧花束而無法亂動的佳明被兩邊的好友們責備0;調侃1;着:「你是什麼時候知道懷孕的啊?」「名字都想好了嗎?」諸如此類。
大概正因如此,這句沒有準備的話纔會脫口而出吧。
「是松岡君吧?歡迎光臨」
「說實話,我也有這種感覺。不過,見過那樣的美少女的話應該不會忘記纔對」
結果證明,佳明的擔心純屬多餘。
他們朝那裏進發了。
對於佳明的請求,他們乾脆利落地無視了。
佳明之所以不願來這個地方,是因爲這裏會勾起他當時的回憶。
「誒?」
但是,沒能好好地讓對方收下花菜準備的花束這份痛楚,卻像一根拔不掉的玫瑰刺一樣,在佳明的心中紮了十多年。
就這樣有一搭沒一搭地聊着,熟悉的校舍終於映入眼簾。白色的牆壁因風雨侵蝕而褪色。看來是一直沒有批下預算,似乎沒有翻修的計劃。
當害羞得說不出是要送給暗戀的女孩時,她笑着對佳明說『能收到這樣的花束一生中可不是常有的事呢。她一定會很開心的。一定能讓她明白橘君對她的特別心意的』。
每一朵都是兩個人花時間精心挑選的。
「這倒也是呢」
「話說回來」,花菜使勁拍打着佳明的後背。
「那個,東老師,您這是突然說的什麼啊」
「我在讓你們去繞着學校外圈跑一圈,這是教練命令」
「「「誒誒誒!? 」」」
面對恩師突如其來的無理要求,三人驚叫出聲。
根本無法違抗。
所以,三人三十歲了還要在外場跑步。全力以赴地跑。
「加油,哦。加油,哦。」
三人齊聲喊着。
「加油,哦。加油,哦。」
心意也在合拍。
那個老混蛋,一定要殺了他。去死吧。讓你也嚐嚐和我們一樣的地獄滋味。
三人心裏默默地念着,眼神裏滿是怨念。比全力更加全力以赴。
「嗯。剛纔感受到了你們想殺我的殺氣。再加五圈吧」
「「「混蛋!!」」」
「速度慢下來了啊。要是再拖延時間的話,我可要繼續加圈了。給我打起精神來」
三人咬緊牙關「「「啊啊啊啊啊啊!」」」地跑着。
愛站在東旁邊,默默注視着那些成年人氣喘吁吁地跑步。
現在是第十三圈了。不,應該是第十四圈了吧。
東在卓鬥他們還在視線範圍內時,一直板着一張凶神惡煞的臉,但一旦他們轉過拐角不見了,就會流露出慈愛的眼神。
「要是淺羽還活着,也該讓那小子跑步了。唉,真是的。不管經歷多少次,都沒法習慣學生先我而去啊。結果,那傢伙反倒成了最頑劣的問題兒童了」
「那個,剛纔那個問題的答案究竟是」
當然,這種漂亮的正論是傳達不到已下定決心的年輕人心中的。
無論怎麼看,都是被人痛毆的痕跡。
東說着,目光漸漸變得深遠。
「被揍得很慘呢,明明是三對一」
「行吧。不能說出理由就打架的傢伙,我也沒法包庇。這個我收下了」
十多年前,四個從本地初中升入本地高中的學生選擇加入了足球社。
「原來如此」
所以能堅持社團活動將近兩年,堪稱奇蹟。
看來他們真的如宣言所說去打架了。
「老師,我今天要退出足球部了」
但是,雖然他們經常抱怨,卻從不缺席訓練,而且配合默契。
這幾乎是威脅了。
看來他們對此已經心滿意足了。
「我是成年人,是教師,所以對學生只能說正論,不能說真心話」
面對這番話,東只能說出一句「是嗎」,表示理解。
但是,沒有一個人後悔。
那麼,稍微摘下教師這副沉重的面具一會兒,應該也無妨吧。
「我們知道這麼做毫無意義。也知道這是愚蠢的行爲,也知道只是自我滿足。也知道卓鬥並不希望我們這樣做,這些我們都明白」
「誒?」
或許是年紀的緣故,東感覺眼眶有些發熱鬆軟,便用手遮住了雙眼。
東真的已經不知道該對他們說什麼好了。
「那個嘛,怎麼說呢?」
「嗯。我們明白的,老師」
但如果拋開教師的身份,以一個普通人的立場相對,那就是另一回事了。
對此,三人再次正面回應道:「是的」。
對於在這裏度過了更長歲月的東來說,他們在短短几年的學生時光裏,獲得了無比珍貴的東西。
「夥伴被欺負了,我們心裏憋着一肚子火呢。就這麼簡單。想去報復的話,做錯事不是理所當然的嗎?」
當東問他們是否打贏了,三人面面相覷。
「……我本來對你們還有點期待。覺得下一屆的你們能有點出息」
「小姑娘跟那羣蠢貨是什麼關係?」
任何言語,即便是正確的道理,都無法改變他們的心意。
汗水從頭上不停地往下淌,每個人的臉都因痛苦而扭曲變形。
「別去。請你們別去」
「雖然不知道你們要做什麼,但暴力解決不了任何問題。不如先跟我說說看?在開始打架之前,也許我能幫上什麼忙」
「看啊看啊,最後一圈了。拿出幹勁來!東比前學生們還要熱血沸騰地大喊着,於是卓鬥他們彷彿要榨乾最後一絲力氣般,齊聲「「「啊啊啊啊啊啊!」」」地喊了起來並開始全力衝刺。
「這跟塚原有關係嗎?」
這正好是第二十圈。
第一個帶着退部申請來找東老師的是塚原卓鬥,他個子雖小,但跑位出色,是球隊的邊鋒。
望向比地球另一端還要遙遠的某處。
不過教練似乎仍懷揣着『再次打進全國賽』的夢想,訓練強度相當嚴格。
東嘆了口氣,在椅子上重新坐定。椅子發出吱嘎的響聲。
他們是自願選擇走上這條錯誤的道路的。
在此前的教師生涯中,東見過不少露出這種表情的學生。他最終都沒能攔住他們,其中有些人甚至退了學。
「我們都明白的」
接着,東向愛講述了他們還是高中生時的故事0;回憶1;。
「你們真是又麻煩又讓人操心啊」
四人在高二冬天結束時一同退部。
他一直希望他們在最後一年,能夠擔起隊伍的重任。
淺羽、塚原、松岡和橘這四個人都不是運動天賦特別出衆的類型。要說才能和潛力,在部裏恐怕從後往前數更快些。
留下陷入沉默的東,三人沒有回頭就離開了辦公室。
「啊。是說我是不是討厭他們那件事吧。這麼說吧。與其說是喜歡不喜歡,倒不如說,也許直到現在我還有點生氣」
雖然自己捱了更多拳頭,但他們還是一臉開心得意地笑着。
「也難怪。像你們這一代的小姑娘們大概再也看不到這種場景了。現在動不動就說什麼體罰啊,PTA啊,教育委員會啊,真是煩死了。當然了,確實也有過分的指導方式,所以也不能說這完全對或錯。只是,在他們那個年代,老師和學生之間還能勉強保持這種交流方式」
幾天後,剩下的三個人也拿着退部申請書來找東老師。
大概是在凝視着過去吧。
三人同時低頭說道:「對不起」。
事後留下的,只有那清澈的笑容。
聽到愛的問題,東輕笑着說:「我看起來像是在虐待他們嗎?」
最後,他們也沒說到底是輸是贏。
從現在開始就是無償加班時間了。
「對,不說。這是非常私人的事情」
但終究沒能堅持到第三年。
恰好,鈴聲響起。
東老師脫口而出的問題,並非針對退部原因。
「嗯,是的」
即使當老師很多年,也有很多做不到的事。也有無法拯救的學生。像這次一樣,他經常會因爲自己的無能爲力而感到痛苦。
「我們三個人現在要去打架。所以要在給部裏添麻煩之前先退出」
那笑容,說明了一切。
「和老師您一樣。受淺羽先生所託,在幫忙尋找寶物」
「因爲他們,背叛了我」
「都怪阿啓躲開了第一擊」
在卓鬥他們入社的前幾年,曾經有過一位天賦異稟的球員,甚至帶領球隊打進過全國大賽決賽。但在主力球員離開後,球隊就再也沒能打進過全國賽。
「做不到。對不起」
三個人像小孩子一樣笑着說:「這不是顯而易見的嗎。」
「你的臉上怎麼都是瘀青?打架了嗎?」
「球隊很重要,我也很感謝學長和老師們。學弟們也都很可愛。但是,摯友對我們來說更加重要。我們都是傻瓜,也沒什麼了不起的能力,所以不可能樣樣都兼顧。當放在天平上衡量時,只能選擇更重要的一方」
「那爲什麼還要去?」
「打架是不行的。用暴力解決不了任何問題」
「哈哈,確實如此。我也該向啓太他們道歉了」
「與其道歉,就別打架。真是個傻瓜」
啓太作爲代表回答道:
「但是,作爲一個和你們一樣愚蠢的男人,我要說,我並不討厭你們這樣的傢伙」
「我們狠狠地給了他一拳,正中臉頰。是實打實的直拳」
「爲什麼連你們也要退?」
對於在上高中之前除了體育課幾乎從未運動過的四人來說,這樣的日子實在辛苦。況且他們當初選擇入部的理由,也不過是『當時正在追的動畫題材是足球』這樣簡單,並沒有什麼特別的執着。
「你們是要拋棄球隊嗎?」
「謝謝老師。還有,對不起」
「老師您其實並不討厭淺羽先生他們,對吧?」
「我們也不討厭老師。所以,才能忍受那些艱苦的訓練。我們本想靠自己的力量,帶着老師打進全國賽的,可是」
只是說了這麼一句:
「不可能不可能。現在的隊裏可沒那種有才能的人」
這種棘手的學生真讓人討厭。非常討厭。
「怎麼回事?」
作爲一個成年人,尤其是作爲一名教師,東除了一句「別去」之外別無他言。
來到辦公室遞交退部申請的卓鬥,臉部相當腫脹。皮膚上到處都是暗青和發紅的痕跡,看起來很是觸目驚心。
幾天後,東在走廊上看到了三人,他們的臉上佈滿和卓鬥一樣的淤青。
「看來你是不打算說出原因了」
「差不多。不過,如果有一個人做了那種事,大家就都沒法參加比賽了。我知道他們都在努力。我不想拖後腿」
是怨恨的話語。
因爲,這些傢伙知道這是條錯誤的道路。
「爲什麼淺羽先生他們當時要打架呢?」
「這個我也是後來才聽說的。據說塚原的姐姐那時在和一個品行不良的男人交往」
「誒?」
「聽說是個會使用暴力的男人,還和一些不良分子有來往。塚原想讓姐姐和那個男人分手,就去找對方談判卻反被痛打一頓。淺羽他們去替塚原報仇,結果也被打得鼻青臉腫。姐姐看到他們滿臉傷痕的樣子,總算醒悟過來,和那個男人斷絕了關係。可以說是打架輸了,但最終贏得了勝利吧」
「原來是這樣啊」
「到現在我依然認爲暴力是最低劣的。打架是不對的。但是,這個世界上確實存在着一些只能用最低劣的方式才能守護的東西。這個世界本就不完美。他們選擇的方式是錯誤的,但是,我沒法否定,不,是不想否定他們的心意」
不久後,三個筋疲力盡的人回到了校門口。
然後,就那樣癱倒在了柏油路面上。
他們完全不在意衣服會弄髒,在那裏「「「哈啊哈啊、呼呼」」」地喘着粗氣。
「好吧,到這裏放過你們吧」
東咧嘴一笑,三人眯起眼睛,似乎被這笑容晃得有些睜不開眼。
「老師,您一直以來對我們是不是太嚴厲了?」
聽到卓鬥這話,翔也和佳明也立即「就是啊就是啊」「魔鬼,惡魔」地附和。
「該不會您還在記恨我們退出社團的事吧?」
「那當然記着呢。我也是男人啊。輸給誰這件事,總會一直放在心上的」
「輸了?輸給什麼了?」
「輸給了你們的友情啊」
那句「父母0;老師1;的心子0;學生1;不知」說得真好,聽到東的話,卓鬥他們齊刷刷地皺起了臉。那表情看起來相當不自在。
友情也好愛情也罷,這些東西似乎永遠都會讓人感到難爲情。
雖然身體長大了,但心還是個小鬼啊。
「愛醬,能幫忙把花束交給老師嗎?比起我們這些大叔,還是從可愛的女孩子手裏收到會更開心吧」
「只點過一次的話,應該進不了前五名吧?」
「怎麼回事啊?你們可是三個人啊。才二十份就到極限了嗎?真沒用」
那是一把廉價的玩具鑰匙。
他的家境並不富裕,雖然父母說讓他隨心所欲,但他心裏清楚,家裏沒有餘力供他上大學或專門學校,尤其是比自己小三歲的妹妹明年就要上高中了。
不知是油煙還是歲月的緣故,貼在牆上的菜單都已經泛黃變成了褐色。
「感謝您多年來的教導。這是來自一羣壞小子的心意」
「老師,今年就要退休了吧。這是包括阿啓在內,我們大家小小的一點感謝之情」
果然啊,我對你們又恨又愛。
翔也不禁思考,自己爲什麼會忘記呢?
「嗚嗚,我不行了,投降」
「不行不行。因爲收到了啓太寄來的信,請我協助讓他的朋友們多花錢。喂,多喫點回饋店家啊。高中的時候,你們不是豪言壯志要喫遍店裏所有菜單嗎」
「這個還沒點過吧?」
「啊,這樣啊」
佳明輕聲感嘆道。
他們自信滿滿的「年糕芝士」只排第二,「豬肉泡菜」竟然只排第五。
這羣三十歲左右大叔們認真的爭吵着實有些難看。
「喂喂,翔也,這絕對不對吧」
「但是常規菜單我們都已經點得差不多了,也只剩這些選擇了」
看得出是非常用心準備的花束光彩奪目,香氣怡人。
「不過啊,那個時候,我們哪能想到有朝一日會爲這種奢侈的煩惱而困擾呢」
「「誒?」」
❀
十八歲的松岡翔也對未來充滿恐懼。
「怎麼就奢侈了」
「不好意思,最後能再點一個嗎?」
「看到了吧。那麼各位顧客,剛纔那個不在排行榜上,接下來想點什麼呢?」
把目標轉向排第三的「炒麪」系列也不是不行,但如果剩下的是第一名的話,那肯定是大阪燒沒錯。一定是這樣——這麼想的三人死死盯着菜單,彷彿要在上面盯出個洞來。
「嗯~哦~哎~原來如此啊。第一名是那個啊」
明明是那麼珍貴的回憶。
佳明一邊懷疑着不正當行爲,一邊把大阪燒塞進嘴裏:「好燙,好喫!」「不過,真的喫不下了啊。」他的聲音聽起來有氣無力。
「說起來是這樣。不過這只是一半的理由」
「這絕對不是吧!誰快點好好回想一下。不然我這肚子都要炸了」
他們被酒精和店裏的氛圍燻得兩頰泛紅。
「就是就是。所以說,現在這種情況就是奢侈。菜單上什麼都能點,不只是想喫多少就點多少,甚至已經超出飯量了還能繼續點呢」
「不,點過一次哦。記得還挺好喫的」
或許因爲時間比平時要晚一些,店裏沒有像翔也他們這樣的學生,只有一些手握啤酒、點着鐵板燒的大叔們。
「在猜中最後一道菜之前,絕對不準走」
穿着藍色工作服的人特別多。
因爲,一直輸下去也太不甘心了啊。
「這是什麼啊?」
「嘿嘿,這次也是我們贏了呢」
「求您饒了我們吧」
「都說了咱們那會兒根本沒錢點冰淇淋好嗎。喂,快喫吧——哎,卓鬥太狡猾了,你挑的是最小的那塊吧」
「閉嘴,這種事就是先下手爲強」
「與其說是分享,倒不如說是搶食」
三人臉上依然保留着往日的神韻,略帶羞澀地笑着。
「話雖如此啊。你看,這邊兩千塊以上的這些菜,不還是一直都沒點過嘛。一直想着什麼時候趕上個紀念日之類的再來嚐嚐,結果到現在都沒機會」
「「「爲什麼啊!!」」」
卓鬥他們現在所在的是商店街中段的一家典型的街坊鄰里常客光顧的大阪燒店。
他的眼裏都快要泛出淚花了。
「其實,我和啓太兩個人一起喫過」
聽了佳明的話,愛輕輕地把預先準備好的花束遞給了東。
一天晚上,翔也只把啓太約到了常去的大阪燒店。
確認到這一事實讓他感到欣慰,也因爲再次感到敗北而心滿意足,東從口袋裏掏出了前幾天隨着啓太的信一起寄來的「那個東西」,放在卓斗的面前。
正因如此,在學校從東那裏拿到鑰匙的卓鬥他們,把這裏定爲下一個目的地。因爲在社團活動被操練得精疲力盡之後,他們幾乎每次都會來這裏填飽肚子。
「是從淺羽那裏收到的寶箱鑰匙。你們是來取這個的吧。作爲努力的獎勵,就給你們吧」
「不,我點過一次」
「高橋先生,你沒有作弊吧?」
現在依然是那羣爲了朋友可以拼盡全力奔跑的小子們0;傻瓜1;。
「抱歉啊,這麼突然」
接着,翔也點了「高橋達人特製拼盤」。這道用伊比利亞豬肉等精選食材製成的料理,是店裏最貴的一道菜。
感受到從體內湧上來的不適,卓鬥拼命捂住嘴喊道:
「高興吧。作爲花束的謝禮,繞着外圈加跑五圈」
「哦?到最後了啊。行啊,說說看吧,翔也」
「別開玩笑,不行的。我自己也喫不動了」
一明白高橋不會通融,三人的怒火立刻轉向了同伴。
這句話成了導火索。
內容是「必須一直點單直到猜中高中時代四人一起定下的這家店最美味的五道菜」。
店主高橋看着大概是啓太送來的排名表,嘿嘿地笑着。
對卓鬥這樣的回答,東歪着頭「嗯?」了一聲。
「這是給我的嗎?」
他明白按理說自己應該像卓鬥和佳明那樣畢業後就去工作,給家裏貼補一些錢。雖然明白這個道理,但卻有些難以下定決心。
「你們這些傢伙,都這把年紀了還讓老頭子我哭」
卓鬥毫不掩飾自己的煩躁說道:「別說得那麼悠哉,再這樣下去可要吐了。」
本該令人食慾大開的香氣和聲響,此刻卻只讓他們更加感到飽腹。
在四人座位上喫大阪燒的卓鬥他們,筷子一個接一個地從手中滑落。
勉強喫下第二十一塊大阪燒的三人,盯着被油濺得黏糊糊的菜單。常規款都點過了,特色款除了明顯不合口味的也都嘗過了。雖然就剩最後一道了,但偏偏第一名是什麼菜品都還是個謎。
三人面前,散發着誘人香氣的大阪燒滋滋作響。
「高中時沒錢,能點的菜單就那麼幾樣。甚至有時候四個人分一塊大阪燒來喫」
在高中時代,囊中羞澀的四人沒少光顧這裏。
畢竟這裏價格實惠、味道好、份量足,三拍即合。
在店裏,店長高橋拿着從啓太那裏收到的任務,等待着三人的到來。
「對啊,我們不是剛說這個從來都沒點過嗎」
「因爲是關於前途的事」
這個推測是正確的。
「是啊,我輸了」
高橋向坐在稍遠處雙人座位上觀察情況的愛出示了信件。
冷水要自己倒,店內還空間狹小,是約會帶女孩子來肯定會被抱怨的店面,但如果是男生們一起來的話,這裏就是最棒的地方。
這些傢伙一點都沒變。
看着同伴們快要哭出來的表情,翔也差點笑出聲。
「沒事。不過,只叫我一個人來就夠了嗎?」
「我怎麼可能會作弊。喏,你看」
三人中的一人突然舉起了手。
「我也差不多到極限了。佳明,剩下的就拜託你了」
「是誰啊,點這種特別的菜。那時候根本沒點過吧」
雖然好不容易喫完了,但三個人都因爲撐得厲害而發出痛苦的呻吟。
回憶湧向遠方。
這道創新品種的風味是「意式番茄芝士」。看起來很美味,想必味道也很不錯,但三人實在是沒有餘力了。
店長高橋一臉無奈地端來了新的大阪燒。
「是的,還沒有」
「對了,要不要點配菜?我覺得冰淇淋的話還喫得下」
「看起來很有意思呢」
「是啊,那樣的生活挺好」
正是合適的契機。
順着話題的流向,他決定進入正題。
「我明白那不是什麼壞事。我父親也是從事類似的工作,靠這個養活我們一家。偶爾還能奢侈地出去喫頓飯。我是真心尊敬他的。可是——」
啓太很自然地接上了翔也未說完的話。
他就是這樣一個善解人意的人。
「但是,翔也有自己想要嘗試的事情。設計師對吧?」
「嗯。就是這樣而已。爲了這個目標,我想在好的環境下學習。人生只有一次,我心中那團火在燃燒着,想要試試看自己的可能性」
只是,那團火雖然在燃燒,卻顯得異常微弱。
要是能有更強烈的熱情,強到願意捨棄一切也要選擇的程度就好了。但是,翔也才十八歲。雖然是個孩子,卻已經不能像個孩子那樣對未來一無所知地充滿信心。同時,也還沒能成長爲一個能夠輕易放棄一切的通情達理的成年人。
或許,一旦放棄,一切就都能解決了吧。
就在他爲工作焦頭爛額的期間,那微弱的火光正從翔也心中漸漸消逝。
到時候就在職場交到朋友,像那位大叔一樣下班後小酌一杯,找到戀人求婚成功,組建家庭,過上平凡卻彌足珍貴的生活。
這就夠了。他覺得,這樣就是非常美好的人生了。
「抱歉啊。我也不能順着翔也的期望來」
「誒?」
「你大概以爲我不像卓鬥和佳明那樣,會說些現實的話讓你放棄吧。但我也會支持翔也的。想做就試試看吧」
「這不像啓太的風格啊」
「是嗎?我覺得沒有啊。因爲如果立場互換的話,翔也肯定也會支持我的吧」
上面只寫了一句話:
啓太頭也不抬地喊了聲「不好意思」,叫來了高橋。
「如果失敗把錢花光了,你借給我?」
「明明對車一竅不通」
而如今,這三個人也站在了同樣的岔路口上。
翔也一邊說着,一邊跳下鐵軌,張開雙臂像展翅的鳥兒。
那是已經離開青春的大人們的感傷。
「說起來,我都忘記說了」
既然開始了就必須完成。
三人你一言我一語地爭論着。
「原來如此。確實是這樣呢。嗯。說得對」
「嗯。就是啊。再說了,我們一直都覺得阿翔遲早會有出息的」
「阿翔,謝啦。我就不客氣了」
「聽說最近這種車站因爲懷舊感和上鏡效果,在年輕人中很受歡迎呢」
遊戲的結束總是令人感到寂寞。
「幾千萬的車和幾十萬的車,到底有什麼區別呢」
「我也是。話說回來,我們忘記的事情還挺多的呢。連時間膠囊裏裝了什麼都還記不起來」
「不是。不是這個。我是想說,這次我獲得了一個挺大的獎項。終於可以不用打工,可以專心創作維持生計了」
「我想要法拉利。還有寶馬什麼的」
「到時候,我來僱啓太當司機吧」
「初三暑假的時候,我們一羣人去隔壁鎮的海邊玩過。回來時小卓的自行車爆胎了,還讓他大哥開卡車來接我們。因爲被狠狠訓了一頓,所以記得特別清楚」
啓太當時的反應,好像也差不多呢。
聽到翔也的坦白,卓鬥和佳明都只是淡淡地「哦」」了一聲,似乎並不怎麼驚訝。
但大概,三人確實找到了和電影最後主角戈迪在電腦上敲下的那句話完全一樣的答案:
「這樣不是挺好嗎?雖說得不到期待會覺得寂寞,但期待太多也會變成負擔」
確實,啓太說得對。
「不不。時間膠囊裏不都是放信什麼的——」
「恭喜。這樣一來,任務就完成了」
「你們是從高中開始開始一起玩的嗎?」
翔也一邊訴說着往事,一邊和夥伴們喫完了大阪燒。
又或者,會因爲太過危險而被拆除,再也沒有下一次機會了也說不定。
三個人聚在一起,打開了從高橋那裏得到的藏寶圖。
唯一確定的,只有「此刻」的存在。
或許正是因爲這樣的心情,纔會讓三人的腳步變得如此沉重。纔會讓三人像個小孩子一樣再多一會兒,就再多一會兒地任性地撒着嬌。
「不不不,這家的大阪燒纔是最棒的。而且咱們今天要喫的可是最貴的「高橋達人特製拼盤」,好喫得很,絕對沒錯」
面對翔也的玩笑,啓太也打趣地搖搖頭說「不行不行」。
「今天我請客。這事別告訴卓鬥和佳明。要絕對保密啊,不然他們肯定也會嚷嚷着給他們請客」
那是在模仿電影『伴我同行』。
等到他日後成名的時候,一定要請夥伴們喫這道「高橋達人特製拼盤」。
這是和啓太的約定。
「小卓。阿翔。差不多該打開看看了吧」
記得小時候,四個人也曾從這個車站出發,沿着荒涼的鐵軌走過。
「嗯,在我喫過的所有東西里,這個最美味」
「要不換個更貴的也行,比如鵝肝啊、魚子醬什麼的」
「說什麼?該不會還有什麼好喫的是瞞着我和佳明你跟啓太偷偷喫過的吧?」
那天的大阪燒之所以最好喫,是因爲啓太的那份關心讓他特別開心。
太陽西斜,整個世界彷彿要將『他是誰』之類的種種存在隱入夜色之中的時候。
「以後要是當上大人物,也想成爲能分辨這些的男人啊」
「蠢啊。收藏卡現在可值錢了。我們店裏有個顧客是卡牌店的店長,偶爾跟他聊過天。他說佳明以前有的那張稀有卡,要是保存得好的話,一張能賣到三十萬日元呢」
「失敗也沒關係啊。當然,不加思考就貿然行動導致失敗是很蠢的。但翔也是認真思考過後纔會害怕失敗的。這種情況下,就算失敗也會有收穫。絕對不會毫無意義。我們才十幾歲呢,完全可以重來嘛」
寶箱寄存在那個讓我們成爲朋友的女孩那裏
「我也沒那麼多錢。不過,如果翔也真的遇到困難,我可以請你喫便宜又美味的飯。抱怨的話我也會聽。還有啊,要是我以後當上大人物了,可以僱你當司機」
全都「嗯嗯」地陷入了沉思。
三人手中拿着藏寶圖和寶箱鑰匙,兩樣東西終於湊齊了。
似乎對這個回答很滿意,啓太露出狡黠的笑容。
❀
「真的誒,太好喫了」
「嗯。對啊。好好把它完成吧」
「說不定就是些無關緊要的東西吧。以前玩的卡牌和遊戲之類的」
「等翔也出人頭地了,也得請大夥喫一頓同樣的。算是三倍奉還吧」
「是啊。天快黑了,等黑了再找可就麻煩了」
「那就是更早的時候了。可能是初二的夏天?」
「果然」
「騙人吧。三十萬?那可真是寶貝啊。一定要把它挖出來」
「別在意啦。人生哪有那麼順心如意啊」
「你們這種時候轉變得倒挺快。算了,無所謂」
「不錯啊。那太棒了。我想要奔馳」
「你只是在隨便列舉知道的名字吧」
這時,卓鬥突然改變了聲調。
然後,也不問翔也的意見就擅自點起了菜。
『再也不會有能這樣一起經歷如此美好冒險的、無可替代的朋友了』
「初二寒假的修學旅行時,我們不是就在一個小組嗎?」
翔也暗暗想着,這個夜晚他一定要永遠銘記於心。
未來往往會在毫無預料的時刻被奪走。
「不過,既然如此,今天就讓將來一定會成爲大富翁的翔也請客吧」
不過幾人不像電影裏的主角那樣走了幾十公里,而是四個因爲肚子餓就打道回府的沒骨氣小孩,而且也沒能找到屍體。
「沒辦法沒辦法。因爲我們也不知道這個獎有多厲害嘛。對吧,佳明」
「你們的反應也太平淡了吧」
翔也瞪着兩人,他們就像投降似的齊刷刷舉起手來。
不管要承受多大的痛苦,未完成的遊戲都是最糟糕的。
「啊,不行。想不起來了」
「盡說些敷衍的話。那要是我失敗了,你們又會說什麼?」
「確實」
比起上次來訪時,周圍的雜草更長了,建築物也更加破敗。等到下次再來的時候,這裏想必會變得更加年久失修吧。
兩人只是默默地把剩下不多的冰水一飲而盡。
「這倒是沒錯」
「這是什麼意思啊?」
瑣碎的回憶不斷湧現,但關鍵的記憶卻怎麼也想不起來。
三名少年和一名少女並沒有立即打開高橋交給他們的藏寶圖,而是來到了一座廢棄了數十年的地方線路車站。
當他們在天空中找到最亮的那顆星星的時候,佳明開口說道。
「就是啊,絕對是最棒的」
佳明的話在翔也心裏沉甸甸地落了地。
因爲他覺得,將來遇到挫折的時候,這段回憶一定會閃閃發亮,給他重新站起來的力量。
三個人呆呆地對視着,臉龐被夕陽染成橘色。說的是誰啊?完全不明白。成爲朋友的契機,到底是什麼來着?
爲什麼呢——他裝作不知道,其實心裏明白得很。
本該是和記憶中一模一樣的味道,卻感覺比記憶裏更鹹,總覺得記憶中和啓太一起喫的大阪燒要更美味一些。
人生就是如此。
看着已經空空的盤子,高橋拿着賬單,同時遞來一個信件一般的東西。
翔也話說到一半,「「「嗯?剛纔是不是」」」地,三人同時抬起了頭。
信。
雖然不記得寫過什麼給未來的自己那種酸溜溜又中二的信,但三個人倒是在人生中有過一次認真寫更加酸溜溜又中二的信的經歷。
因爲是太過羞恥的記憶,所以被封印起來,完全忘記了。
「「「呵、呵呵呵。呵呵呵呵呵呵。哇哈哈哈哈」」」
肚子深處癢癢的。
只要有了契機,思緒就會順暢地朝着解決方向推進。
同時,各種違和感也都解開了。
「對愛感到似曾相識的原因就是這個啊」
「你們兩個也想起來了?」
「哇。雖然賣不了錢,但這絕對是必須要回收的東西啊」
「真是的,啓太那傢伙。幹嘛留下定時炸彈啊」
「不過,當時是我們自己放進去的就是了」
「還好沒有被阿啓的家人發現,給擅自打開呢」
隨後三人朝着不遠處正笑眯眯看着這邊的少女走去。
毫無疑問,今天是他們第一次遇見愛。
然而,那戴着紅框眼鏡、扎着黑色麻花辮、身着白色連衣裙的少女形象,卻早已深深印在記憶中。
那個在市立圖書館裏,連年齡和名字都不知道、甚至從未說過一句話的女孩。
她是那個四個人在暑假期間恰巧去圖書館完成作業時,陷入初戀0;一見鍾情1;的女孩,也是他們同時寫了情書卻沒勇氣遞出去的對象。
所有細節都清晰地浮現在腦海中。
「卓鬥你也很卑鄙吧」
最後,致我親愛的朋友們。
大概是麻木了吧,即便握得那麼緊,手也一點不覺得疼。
好了。再見,笨蛋們。
那是淺羽啓太寫給好友們的最後一封信0;希望1;。
這是我最後的請求。
明明說了那麼多大話,卻不能見證你夢想的終點,對不起。
你一定能和你選中的女性建立比任何人都幸福的家庭。
❀
卓鬥作爲代表問道,少女便從揹着的天使翅膀書包裏取出了那個令人懷念的小盒子。
又是一場醜陋的爭執。三個早已不惑的成年人正在拼命爭搶一個小小的玩具盒。「放手,讓我來開」「不行,應該是我」「給我開啊」。
沒有人去阻止。
能和這樣一個絕對不會背叛的值得信賴的男人成爲朋友,是我人生的珍寶。
看來啓太比他們高明一籌。
一起喝酒,一起醉醺醺的,一起打鬧,最後一起大笑。
大家約定等都變成了大叔再打開,心想到時候一定會成爲笑談吧。
其實很想好好爲她慶祝的,但身體不聽使喚了。對不起。
即使沒有我,你們也要像今天這樣三個人偶爾聚一聚。好好玩玩。
「你們兩個一定不能耍賴啊,一定不能」
我會期待着那個好消息的到來的。
面對面說這些太遜所以一直沒說,但那時候爲了姐姐拼到遍體鱗傷的你,真的帥呆了。
「好啊,那就數一二三」
嘛,我這個人品德高尚,可沒有擅自打開你們的信,放心吧。
「你們這幫騙子!!」
因爲那些無法化作聲音的思念,快要滿溢出來了。
卓鬥你啊,雖然說話不太中聽,但是個比誰都重視同伴的男人。
「「也是啊」」其他兩人異口同聲。
疼的,是心啊。
他們都清楚地記得這一切。這輩子也不會忘記。
沒人抱怨。
既愚蠢,又容易衝動,還很卑鄙。
不能參加你姐姐的婚禮,真是抱歉。
三個人又擠作一團,拆開信封,展開了信紙。
如果這件堪比特級詛咒物品的東西落入他人手中,等待自己的只有死路一條。
每個人都在拼命阻止自己寫的情書落入他人之手。
無論擦拭多少次,淚水流淌的速度都要更快。
然後,也讓自己得到同樣的幸福。
如果太忙的話,五年一次或十年一次也行。
一定要讓妻子幸福啊。
但看來是不可能了。
那些年幼時遞不出去的情書,如今卻在這位酷似初戀女孩的少女手中。
而且,我們都很清楚你是個了不起的傢伙。
不,是誰都說不出話來。
佳明的眼眸中淚水滑落。
「愛,原來我們的時間膠囊一直在你這裏啊」
比起死亡,再也不能和你們一起瘋玩才更讓我難過。我還想、還想和你們一起做更多傻事啊。
致佳明。
遞不出去的情書捨不得扔掉,就放進了時間膠囊裏。
「先讓我保管一下啊,這樣不是很好嗎?就這麼辦吧」
敬啓,致親愛的笨蛋們。
「還能怎麼辦,都是那傢伙先死了的錯」
最好能成名到傳遍天際的程度。
我這麼說的話,翔也你一定又會覺得我在敷衍吧。
又鬧騰了大約三十分鐘後,三人最終決定讓愛來開鎖,再由她將各自寫的情書分發給本人。
一字一句讀着這些文字的三人啞口無言。
徹底打溼了臉頰。
但是啊,真的沒問題的。真的。
手持信件的卓鬥不自覺地握緊了手,信紙上留下了褶皺。
「回答正確。這樣一來,淺羽先生準備的尋寶遊戲就完成了。恭喜你們」
這不是什麼笑話,而是經過十幾年醞釀成的黑歷史。
致翔也。
「這樣吧,僵持下去也不是辦法。先把盒子放地上如何」
卓鬥握住信的手,越發用力。
真的,很開心啊。
就這樣,每個人拿到了自己的情書,迫不及待地撕得粉碎,正鬆了一口氣的時候,他們才注意到盒子裏還剩下一封信。
要鬧得非常開心,讓我在那邊看了都眼紅。最近你們都很少聚在一起了吧?這就是我唯一的遺憾。
不過,正因爲有你們這樣的傢伙在身邊,我的人生才如此快樂。
對同齡人產生這種想法,這還是我第一次。
在放出了三封「給初戀女孩的情書0;絕望1;」的時間膠囊0;潘多拉盒子1;裏,最後剩下的東西。
翔也想要笑着回應摯友的訊息,便張開了嘴。
果然你們看了啊。就知道你們會擅自打開信的。所以,我事先把我的那封信處理掉了。真遺憾啊。
就算沒有我,不是還有卓鬥和佳明嘛。
毫無疑問,那是淺羽啓太的。
笨蛋、笨蛋。
當然,數到三的時候誰都沒有鬆手。
說實話,我並不害怕死亡。
熟悉的字跡,就這樣寫在那裏。
初中二年級的夏天,手握情書卻畏畏縮縮,發現其他三人跟自己一樣時又如釋重負的感覺。他們很快就打成了一片。
一定要成名啊。
我本想和你們三個一起玩到都變成駝背白髮的老頭子。
淚水浸溼了臉頰。
不過,應該沒問題的吧。
雖然這樣也夠丟臉的,但總比被別人看到而羞愧至死要好。
說真的,你們三個真是差勁透了。
「這個該怎麼辦?」佳明歪着頭問道。
但是做不到。
「看看吧」
「所以呢?」翔也也歪着頭。
致卓鬥:
你雖然有點膽小,但真的是個很棒的傢伙。不瞭解你的人說你是個容易對女生動心的廢柴,但你有着能發現他人優點的眼光。你知道嗎?這一點真的很了不起哦?
要永遠保重啊。
面對這個只顧自說自話的摯友,三人除了啞然失笑別無他法。
本該只是啞然失笑的,可眼淚卻怎麼都停不下來。
爲了不讓哭聲溢出,他們拼命咬緊牙關,緊閉雙眼,背對着彼此痛哭。明明因爲太難看而不想流淚,可就是控制不住。
直到夕陽西下,三人的身影化作漆黑的剪影難辨彼此,他們依然在哭泣。
❀
「今天真是謝謝你了,愛」
三個年紀不小的成年人頂着通紅的眼睛,臉上還留着淚痕,向愛鞠躬致謝。
他們此刻的表情比起之前爭搶時間膠囊時更加難看,更顯稚氣。但在她0;愛1;看來,這反而更像是他們真實的模樣。
「不,能讓你們找到珍寶是最值得高興的事」
「我們也是這麼想的。而且不只找到了一樣,找到了很多珍貴的東西」
「接下來你們準備做什麼?」
「像個大人樣,去喝酒吧。我們有好多關於阿啓的牢騷要發泄。就按照阿啓的願望,玩得開心到讓他在那邊都羨慕不已」
「我覺得這樣很好」
愛雙手合十點頭說道,三人說了聲「那就這樣」,便遠去了。
他們的背影,在這一天的盡頭漸漸消逝。黃昏徐徐降臨。
於是愛向那個一直陪在三人身邊的幽靈男詢問。
是的,他今天如他所說的那樣,一直在和大家一起玩耍。
在花店逗弄佳良,在學校和大家一起奔跑,在大阪燒店坐在四人座位上。找到寶箱的時候也是。每當三人想起啓太的時候,即便看不見他的身影,聽不見他的聲音,他也一直都在。
四個人像傻瓜一樣高聲歡笑的場景,只有愛能夠看見。
「這是最後的機會了哦」
彷彿在說,今後也要經常一起玩。
彷彿在說,今後也要永遠永遠在一起。
不知道這些話是否真的傳達到了。
「真是困擾啊」,此刻正遠離三人、站在愛身旁的幽靈0;男子1;——淺羽啓太不禁抓了抓頭。
「真的嗎?你的表情可不是這麼說的哦~?」
三個人舉起手臂揮手,他能看出他們在笑着。
花語是「永恆的友誼」。
Treasure‐fin.
現在天色已暗,看不太清身影,而且最重要的是有想傳達的心意。
雖然身影已經小得看不清表情,但他們停下腳步回過頭來的動作他看得一清二楚。
「啊,再見了。後會有期,親愛的笨蛋0;摯友1;們!!」
也許他們只是因愛突然改變的說話方式而感到困惑。
「嗯。我就在等着這句話呢」
迪亞說,啓太遺留下的戀戀不捨之花,似乎與「蔓長春花」很相像。
「那麼,最後再說一點吧。通過今天的尋寶,我發現還有些話沒說」
那是一種紫色的、嬌小可愛的花。
光芒充盈,啓太短暫地回到了與大家共處的世界。
「想說的話,都寫在信裏了」
「「「再見啦!!」」」
「喂!!」
「那個啊。你們玩耍的時候,我一定會去的。即使看不見我,即使說不了話,我也會陪在你們身邊。別忘了。我們的心,永遠在一起」
所以,能夠得到這份珍寶的四人,一定是最幸運的人0;夥伴1;了。
愛笑着,與啓太兩人一同吟唱奇蹟。
對着轉眼間漸行漸遠的摯友們的背影,他像小時候那樣使出全身力氣喊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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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就是我——你就是我——我就是你——我就是你。
你們聚在一起想起我的時候,我一定也會在那裏。
這並非誰都能輕易獲得的珍寶。
剩下的時間不多了。不過,這樣就夠了。以年輕女性的模樣去見摯友們實在太難爲情所以做不到,但最後一次的話也好——啓太這樣想。
隨風傳來他們的聲音。
但這樣就好。可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