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話 Canvas - 映照在你眼眸中的世界
《將告別之花束,獻予天使胸膛 ~餘命爲負的我想在死前做的一件事~》 · 葉月文 · 2.1萬 字

閃耀着光芒,如同星辰般的眼眸,筆直地凝視着。
❀
「爲~什~麼~不行啊?我可是繪麻醬的朋友」
在鎮上最大的一棟豪宅前,揹着裝飾有假翼揹包的少女吵鬧着。
她有着黑色的頭髮和藍色的眼睛,膚色因對比而顯得格外白皙。
面對這彷彿是神之傑作般人類無法企及的美麗,連藝術家藤木勝也也不禁皺起了眉頭。
在近六十年的生涯中,他創作了許多被譽爲『美麗』的傑作,贏得了無數比賽的獎項,其中一些作品甚至以億元計價進行交易。
正因如此,他明白了。
即便是自己傾注了靈魂創作的藝術品,在這少女的美麗面前也顯得黯然失色。
因爲擁有經驗支撐的審美眼光,他感到既遺憾又深深被吸引。
「退休」這兩個字,儘管周圍人怎麼說,他從未考慮過,此刻卻首次在他腦海中閃過。
因爲他知道,即便傾盡自己剩餘不多的生命,也無法再創造出超越她的存在。
「我女兒沒有朋友」
面對這粗魯的話語,少女的表情變得更加嚴峻。
她不過是個十幾歲的少女。對經歷過酸甜苦辣的勝也來說,本該只是路邊石子般微不足道的存在,但當她用那張精緻的面孔怒視他時,卻散發出一種難以言喻的威懾力。
美麗擁有強大的力量。不,是蘊含。
有一種能觸及並震撼人心,無法用言語形容的東西。
「纔沒有那回事。她有朋友。就在這裏。就是我」
「你還是回去吧」
「那就給我一幅繪麻醬的畫。這樣我就會乖乖回去」
勝也不由得嘆了口氣。
但爲什麼這兩人的對話會讓人覺得如此溫馨呢?
「嗯?不喜歡嗎?我可是想幫你解圍的」
藤木繪麻與這對奇妙的組合相遇,是幾個小時前的事。
面對這突如其來的自我介紹,繪麻突然想起了曾經在教室角落裏聽到的傳聞。在休息時間,她遠遠地看着幾乎沒怎麼說過話的同班同學們熱烈討論着無關緊要的話題。
記得有一個都市傳說,說是有位美少女可以讓人與死者重逢。
是因爲她揹着帶有翅膀的揹包嗎?
『難道我會一直這樣嗎』
聲音的主人有着與低沉美聲不相稱的可愛兔子外形。
她不禁回頭,看到了一個非常美麗的女孩。
「你們都搞錯了。繪麻的畫,沒有任何價值。將來也不會有」
在逐漸變窄的門縫對面,少女那雙大眼睛映照着勝也。
不知從何時起,愛和迪亞都靜靜地看着繪麻那不自覺露出的笑容。
愛也同樣露出微笑,彷彿在說她的話絕不是安慰。
「誒?」
勝也和少女,雙方都沒有退讓的意思。
如果對方聽不懂,挖苦和惡作劇就毫無意義。
每走一步,她那遮掩着怯弱眼神的劉海便微微搖曳。
『……你是誰?』
路人們一邊走一邊說話,嘴裏吐出白色的氣息,融入冷空氣中。他們說着「好冷好冷」,鼻尖和臉頰都染成了相同的粉紅色。
「確實,很多藝術家在死後纔得到評價,但她的畫,沒有那種魅力。幾個月後只會成爲衣櫥裏的廢物。她作爲藝術家的才華,終究是不存在的」
「爲什麼?」這次少女用正常的女聲回問。
勝也慌忙環顧四周。
儘管被寄予了厚望,她卻連十分之一都無法回報。
這個只有十幾歲的少女,就是擁有如此強烈的存在感。
迪亞故意這樣說,愛稍微思考了一下。
看着天使和惡魔的這番互動,繪麻忍不住「噗嗤」笑出聲來。
面對愛那彷彿隨時會吹起口哨的態度,迪亞只能不甘心地「哼」了一聲。這場較量,愛贏了。
「我們的目的不是錢。不用那些得過獎的作品,未完成品就行了吧」
布偶繼續說道。
「很遺憾,那也做不到」
「爲什麼要道歉呢?看到你笑,我很開心的。我也笑笑吧」
一定是因爲他。
❀
走在旁邊的天使少女——愛,對繪麻的反應苦笑了一下。
「交給愛你就沒完沒了了。這種小差事,我來趕緊解決掉」
「爲什麼要這麼說」
就像雪融的春天裏感受到的黃色陽光,讓人心頭微微溫暖。
他已經厭倦了這番反覆的對話。
不久前因小小的不幸去世的繪麻,正感到迷茫。
「但應該不是沒有的啊。我從繪麻醬那裏聽說這裏有。所以」
就像著名小說的開頭那樣,即便結束了,依然是「充滿羞恥的一生」。
她不僅外貌美麗,心靈和存在方式也同樣美麗。
她原本以爲死後會像乘電梯一樣,自動前往所謂的天國。但現在失去了肉體,只剩下靈魂的她依然被重力束縛,留在了地上。
空氣變得沉重,兩人在空中用銳利的目光碰撞出火花。
一看,少女正和她懷中的兔子布偶對話。
離開藤木家後。
在過去的一個月裏,許多人都來過,說着同樣的話。
「啊、啊、啊。對、對不起。忍不住笑了」
一直在一旁悄悄觀察父親和少女對話的藤木繪麻,從剛纔開始就一直是這副樣子。
因爲他找到了孤獨的我。
因爲現在的繪麻,是所謂的幽靈。
但這次他們想要的不是作品的質量,而是所謂的「非正常死亡」這種附加價值。至少在女兒生前,勝也從未聽說過有業內人士想要她的作品。頂多就是『年紀輕輕畫得不錯。期待你的未來』這樣的讚美。真是可悲。勝也的憤怒不是針對那些蜂擁而至的人,而是針對至死都只能得到這種評價的女兒。
當然,中途就被風捲走,在到達天際前便消散了。
三月的風還帶着些許冬天的寒意,冷颼颼的。
大概,我是畫不出她的。
『我就算變成幽靈也做不好呢』
「我已經給了其他人,所以說沒有了。不管你是從哪裏聽來的,你是第二個說想要未完成作品的人」
沒事的,我會想辦法的——卻有這樣的聲音從背後傳來。
這種被當成「不存在」的感覺,好久沒體會過了。以前獨自畫畫時並不在意,但現在卻感到格格不入。
啊,果然是美麗的藍色啊,他最後這樣想着。
「等、等一下。迪亞。突然怎麼了?」
幾天前,勝也剛失去了女兒繪麻。
這些對繪麻來說都已遙不可及。
『初次見面。我是天使愛醬』
然而,宅邸內除了勝也和少女外,沒有其他人的身影。
是愛的夥伴——迪亞。
愛披着一件蓬鬆的白色大衣,而繪麻只穿着一件校服。儘管如此,繪麻卻連搓手臂以抵禦寒冷的動作都沒有。
再次響起的第三個聲音是男性的聲音。
『不想一直這樣』
「那就這樣吧。我們想要的,不是完成的作品。是繪麻未完成的作品。把那個交出來」
不只是這個少女。
『然後,這是我的夥伴迪亞。我們是來幫你完成最後的告別的』
少女直直地注視着繪麻。
「對啊,對啊。擔心愛是白費力氣」
想到這裏,繪麻的臉色瞬間變得蒼白。
其中一個推測是,「美少女的真身是天使」。
繪麻歪着頭,名爲愛的少女舉起她懷中的兔子布偶。
她的呼吸不會變白,也完全不覺得冷。
打破沉默的是第三個聲音。
僅僅是想在純白畫布上勾勒她的輪廓,手就會顫抖。
「唔。雖然是這樣說沒錯,但爲什麼迪亞你要這麼說呢?」
她低聲自語的聲音,本應無人能聽見。
那一刻,繪麻腦海中閃過曾經多次作爲作品主題的天使形象。但眼前的少女,比她想象中的虛構天使還要美麗無數倍。
「因爲這是事實。不管多少次我都會說。繪麻是藤木家的失敗品」
『天使、小姐?』
「不用擔心。我完全沒事啦。別放在心上~」
在才華橫溢的家族中,父親、母親、哥哥姐姐們都才華出衆,而她是無可爭議的吊車尾。
勝也丟下這句話,關上了巨大的門。
是腹語術之類的東西嗎?比起這個突然的時機,更讓勝也感到驚訝的是那不協調的外貌和聲音。
如果只看字面,他們似乎是在吵架。
愛的話語剛從紅脣中吐出便瞬間凍結,朝着覆蓋天空的灰色雲層飛去。
「對、對不起。對不起。因爲我,父親對愛醬說了失禮的話」
於是,沉默降臨。
「沒有的東西是無法給的」
「確實。算了,謝謝你,迪亞」
路人們從繪麻身邊走過,完全沒有注意到她。
她是這個著名的藝術世家藤木家的幺女,也是一個被界內關注的才華橫溢的孩子。正因如此,許多人都想要她這個英年早逝的少女的遺作。
『對、對不起,對不起,對不起』
她慌忙地,不停鞠躬道歉。
『誒?誒?誒?突然怎麼了?』
『因、因爲我沒能順利成佛,還得特意麻煩你。抱歉。我是沒用的人,毫無能力。……真的很抱歉』
如果能哭的話,她真想哭出來。
她爲自己的無能感到痛恨。
『這又不是什麼需要道歉的事啊?那個,嗯。嗚~,迪亞~』
面對這情況,愛似乎也不知道該怎麼辦,只好向她的布偶夥伴求助。
『喂,你啊。向愛低頭認錯是沒必要的。她是那種被感謝比被道歉要高興幾百倍的類型。道歉只會白白讓她困擾。不過如果你是有意要讓她困擾,那你的策略就大獲成功了』
『……咦?』
突然從布偶中傳出的男聲,讓繪麻的道歉戛然而止。
『這、這是腹語術──』
『不是腹語術。我是在用自己的意志說話』
『啊啊啊啊啊!布、布偶在說話』
『有什麼好驚訝的?你自己不也是幽靈嗎』
之後,驚慌失措的繪麻從愛和迪亞那裏得到了簡單的解釋。
因爲她有「留戀」,所以無法前往天國。
這對搭檔正是爲了幫助她實現留戀而來。
聽到這些解釋,繪麻再次感到責任重大,臉色變得更加蒼白,但愛卻只是對她溫柔地笑了笑。
『吶,你的留戀是什麼呢?』
「真的嗎?」
「無所謂。那樣的話,我就能從你那裏解放了」
「爲什麼你的畫這麼無趣」
面對迪亞的提問,繪麻停下了動作,握緊了拳頭。
許多人用自己內心的尺度去衡量作品,瞬間評判繪麻等人花費數百小時創作的作品是『喜歡』還是『討厭』。
「你的哥哥也和我一樣。你的姐姐在你這個年紀也拿到了」
當然,與同齡人相比,繪麻的實力確實超出了一兩個層次,但沒人會認可。不行。這樣完全不行。
與繪麻所擁有的相比,給出的回報是不對等的。
「藤木家的恥辱」
「什麼約定?」
天使少女稱那個男孩爲繪麻的「思念之人」。
所以,如果被某個名人評價爲『劣作』,繪麻的畫在那一刻就會對大多數人來說變得毫無價值。
在人生最後想要見的人,對任何人來說都是懷有特別感情的存在。
如果一直被拒絕,實在沒辦法的話,愛甚至考慮過偷偷潛入,但如果畫布不在家中,潛入也沒有意義。
「不、不,不是的。纔不是呢。我這種人根本配不上他。說是朋友都覺得自己太冒昧了」
說完,愛緊緊地抱住了兔子布偶。
說是年輕畫家,但卻涵蓋了從像繪麻這樣的十幾歲到五十多歲的廣闊年齡層。
「我絕對不會放開你的」
那是支撐她作爲藝術家的脊樑。
「接下來該怎麼辦呢?繪麻醬的爸爸說已經把繪麻醬的畫送給別人了」
「是重要的人吧」
迪亞慌忙「啊哇哇」地叫着。愛誤以爲這是他想逃跑的反應,於是更加用力地抱緊。
這次甚至是意外之喜。
「有沒有可能是隨口說的?因爲愛太糾纏,所以他煩了之類的」
「不是。不是這樣的。真的。什麼都聽你的」
在近千幅作品中,繪麻獲得的不是頭獎,而是學生特別獎。比入圍高一些,但比評審團獎還要略低。
「迪亞你搞錯詞了~。這個大馬虎。應該是一起努力纔對吧?」
「不行。迪亞是騙子。你肯定是想找機會逃跑吧?」
看到愛點頭,迪亞也跟着點了點頭。
普通人通常連自己的尺度都沒有。
因此,他們只能依附於名人的尺度來評價作品。
無奈之下,愛稍微鬆開了手,迪亞立刻從她懷裏飛奔而出。
「逃~不~掉~的~」
但在那一刻,繪麻已經沒有了從頭再來的勇氣。
雖然繪麻再次否認,但這次也不完全是錯的。
繪麻第一次和同學稔交談,是在一個被稱爲年輕畫家登龍門的繪畫比賽現場。昏暗而安靜的畫廊裏,宛如照亮夜路的街燈般的小光點散落各處。
是奇妙的聲色。
「爲什麼總是說~這~種壞話。一點都不可愛」
繪麻緊緊地握着拳頭,咬着嘴脣,直到幾乎要出血。
「可以,所以快放開我」
這真是多麼無情的事啊。
和父母、哥哥姐姐相比,至少不能說自己完全沒有天賦。恰恰相反,繪麻是幸運的,太幸運了。身處在所有追求藝術的人都羨慕的地方。
在藝術的較量中,不像足球或棒球那樣有明確的規則。
但愛只是開心地,像花朵般地微笑着。
『我想完成我的畫。有一幅未完成的作品,我想用自己的手完成它』
站在旁邊的父親叫着繪麻的名字,聲音中沒有一絲安慰的溫柔。
聽到迪亞的話,愛連連點頭。
像去公園一樣輕鬆地遊覽了世界各地的美術館。
看到結果的瞬間,重要的東西彷彿斷裂了般地發出聲響。
或許正是因爲這個聲音,繪麻才能坦誠地回答。
但這還算好的。
「那個,愛醬。我知道拿走畫的人。應該沒錯」
「對不起」
與迪亞相反,愛充滿活力地舉起拳頭。繪麻怯生生地開口。
但正如開頭所述,他們被繪麻的父親拒絕了。
❀
這也肯定不是因爲作品的價值,而是「年輕」這個附加值帶來的結果。
「爲、爲什麼這麼說?」
作爲藝術世家的幺女出生,從一開始就擁有了走這條路所需的環境。
「看這反應,真的只是朋友啊。那他爲什麼要拿走你的畫呢?」
昂貴的畫冊,像普通家庭裏的繪本一樣擺滿在書架上。
「對不起,對不起,對不起。……抱歉」
繪麻偷偷瞥了一眼幾米外聚集了很多人的地方。
她這次已經拿到了那張通行證。
「如果你敢這麼做,我就把你留在這裏」
淚水的預兆逐漸染黑了繪麻的心。
因爲今年的頭獎得主比繪麻小一歲,所以這個獎項才輪到了繪麻。
就是所謂的聚光燈。
「沒搞錯。因爲我似乎幫不上什麼忙,所以我要睡覺了」
「對不起,對不起」
「因爲,繪麻醬現在臉上寫滿了溫柔」
繪麻慌張得大叫起來,臉紅得像蘋果,她拼命地揮着手,全身都在否認。
「明年不要再有這樣的結果,好好努力」
「什麼!」愛立刻叫了起來。
這聲音彷彿能觸及繪麻內心深處,輕輕地捧起她珍藏的感情。
「明白了。那我們只能去找那個拿走畫的人了」
繪麻既無法回答『好』也無法回答『不好』,過了一會兒,伴隨着皮鞋敲打地板的聲音,父親離開了。繪麻在這段時間裏一次也沒有抬起頭。咚,咚。冷酷的聲音在耳邊逐漸遠去,留下了迴響。咚,咚。
「是戀人嗎?」
當然,是爲了拿到那幅未完成的畫布。
「爲什麼你會這樣。只有你,總是這樣」
他落地後的步伐,就像是剛從過山車上下來那樣搖搖晃晃。
那個沐浴在耀眼光芒中的比她小的女孩,將會輕盈地跨過繪麻多年來停滯不前的臺階。
「好。接下來就靠你們努力了」
不需要爲了買畫材而辛苦打工。
「因爲……我們有約定」
因爲光芒太刺眼,繪麻不禁移開了視線。
爲什麼我會變成這樣呢?
面對迪亞的話,繪麻搖了搖頭。
但無論多麼努力,結果總是跟不上。
「父親說我沒有朋友,但我有一個可以稱作朋友的男孩。一定是他」
「這個獎項的冠軍,我在比你小三歲的時候就拿到了」
「你也會幫我找繪麻醬的畫布嗎?」
「是你先說的吧」
這些光點照亮的是繪麻等畫家們用靈魂和畫筆描繪出的作品。
如果愛的聲音中有一絲嘲弄的意味,繪麻可能就無法點頭了。
「好!迪亞也說會幫忙,我們就加油吧。哦~!!」
「我覺得父親不是那種人。如果他說送了,應該是真的送給了某人」
「我知道了。我不逃,不逃,所以稍微鬆開點」
「我答應過他——瀨川稔君,我會送他一幅畫」
「對不起,對不起,對不起」
聽到這話,愛他們立刻決定前往繪麻的家。
她知道,當淚水流下的那一刻,畫家——藤木繪麻就會死去。但即便如此。
已經無法再忍受了。
即使睏倦不堪,我也曾在夜裏握着畫筆。
也有在天亮前就醒來的早晨。
放學後有時會拒絕玩耍的邀請,直接回家。結果朋友一個個離我而去。我變成孤身一人,背後也開始流傳各種流言蜚語。
我選擇穿即使弄髒也不顯眼的衣服,而非可愛的衣服。
也曾被男生們拿顏料的味道取笑,說我『臭』。
我自認爲已經盡力了。
我傾注了所有的感情,花費了所有的時間,用盡了所有的技巧來創作作品。
但父親卻說:
『哼。這次的畫也一樣無趣』
母親和哥哥姐姐們說:
『你是不是沒有才能啊?』
不知從何時起,『對不起』和『抱歉』成了我的口頭禪。
畫壇的評價也和父親他們一樣。
爲什麼我還要拼命抓住被否定的「喜歡」呢?
在這個地方,沒有人和繪麻擁有相同的價值觀。
或許,這個世界上根本沒有和我一樣看待事物,並覺得它美麗的人。
如果是這樣,那我又何必非要畫畫呢?
繪麻只感到自己在逐漸沉淪。
「對了,已經完成了嗎?」
但他也絕不醜陋。相反。
爲了不讓自己肯定已經變紅的臉被發現,繪麻悄悄地退到陰影中。
「沒關係。沒事的,別放在心上」
那個似乎要沉入灰色的世界,在繪麻的眼眸中,彷彿稍微恢復了一些色彩。
「哇。不錯啊」他立刻發出了喜悅的聲音。
似乎是全程看到了這一幕的稔,突然伸出手,用指腹輕輕地從她眼皮上撫過。
她拼命地搖着手和頭否認,稔則笑着說「那就好」。
啊,又來了。又是這雙眼睛。
而繪麻則鬆了一口氣。
就這樣承受着稔連續不斷的讚美能量彈,繪麻很快就陷入了瀕死狀態。呀啊啊啊。不行。這樣的可受不了啊。
被他溫柔的聲音引導,我慢慢抬起了頭。
這樣說可能有些失禮,但他並不是特別帥。只是中等水平。是早會時站在體育館裏,很快就會被淹沒的那種類型。
「那裏,我可是非常用心的!!」
但稔從不會催促她回答。
不是因爲藝術品,也不是因爲風景,她還是第一次如此被一個人所吸引。
「請、請看」
「我們雖然在同一所高中上學,但從來沒有說過話。所以,嗯。我可以重新自我介紹一下嗎?」
「沒關係。慢慢來。乾脆來個深呼吸吧」
過了不到一秒,她突然意識到自己的失態,慌忙掩飾。
繪麻所在高中的美術部只有一個人。
對繪麻來說,這已經是極限了。
他那剪得很短的頭髮,給人一種清爽的感覺。
他的名字,自然就是瀨川稔。
❀
於是,她趁着攻擊的間隙,試圖轉換話題。
當然,這種感情她是對稔保密的。
因爲作品完成後第一次被人看到的瞬間是最緊張的。
「果然,你不認識我嗎?」
原本因爲不想回家,她便利用藤木家的威望,復活了因無人而廢部的美術部。這裏對她來說,就像是祕密基地。
他陶醉地說道。
他經常來到美術室,觀看繪麻過去畫的作品和她正在創作的畫。
那個人自然就是藤木繪麻。
雖然和剛纔一樣感到害羞,但更多的是高興的心情。
所以,和他在一起感覺很舒服。
繪麻按他說的,慢慢地深呼吸。吸,呼。美術室的味道刺激着鼻腔。吸,呼。傍晚的甜美空氣讓胸膛膨脹。吸,呼。剛平靜下來的心臟,看到稔的臉就又有些雀躍。吸,呼。吸,呼。儘管感到疼痛和難受,卻並不討厭。
世界失去了色彩,沉浸在單色調中,痛苦而無能爲力。
「不,不是的。不是那樣的。我沒那個意思」
是因爲他是男生吧。
繪麻讓出了她一直佔據在畫布前的位置,和稔交換。
因爲被理解而感到高興,繪麻不自覺地流露出了真實的情感。
這次,就像是煙花。
隔壁班的他雖然不是體育系的王牌,也不屬於學生會等引人注目的團體,但他是個會和朋友們快樂相處的,溫柔而開朗的普通男生。
「真厲害啊。繪麻同學的眼睛爲什麼能如此美麗地映照這個世界呢?明明我們看到的是同樣的食物,但我卻無法像你這樣清晰地捕捉它。啊,真讓人懊惱。如果我有更多的詞彙量,就能用萬語千言來稱讚這幅畫了」
「這是從站前的人行橫道看到的風景吧?我經常經過那裏,所以認得出來」
「這次的畫我也很喜歡。特別是這一部分」
「你怎麼知道我的名字」
剛進入高二時的,春天的尾聲。
瞬間,夕陽在窗框上反射,猛地跳進她的瞳孔,在瞳孔深處像星星一樣閃爍。這是一種與疼痛略有不同的刺眼。
因此,起初我並沒有注意到。
原本只集中在畫上的稔的視線,這次全部直直地注視着繪麻的眼睛。
「沒事吧?」
「好吧,繪麻同學想怎樣就怎樣吧。不過,繪麻同學真的很厲害啊」
就在這樣的好時機,繪麻放下畫筆,望向窗外。
不知何時,一個同齡的男生站在我旁邊,對我說話。
「抱歉。是不是弄疼你了?」
「呀啊啊啊啊啊」
「不覺得啊」
「不用敬語也可以的。我們是同學啊」
「你是在拐彎抹角地告訴我『你很礙事』嗎?」
「怎麼說?」
「藤木同學,每天的普通風景在你眼裏原來是這樣的啊。真厲害」
儘管他並不畫畫,只是來玩,繪麻也同樣歡迎他。
「不是不是。咳。我是說,那裏是我非常用心的地方(注:上一句用了簡體,這一句迴歸敬體了)」
不是不能被知道,而是現在還不想被知道。
她根本不習慣被直接誇獎,她缺乏這方面的耐性。
「太好了。可以看看嗎?」
「可是」
繪麻在心裏說「對不起」。她稍微撒了個謊。其實是疼的。不過不是眼睛,而是心臟,非常非常疼。很熱,很疼。
「我和繪麻同學在一起,覺得很開心」
「這樣」
面對繪麻的提問,稔歪着頭反問。
我慌忙低頭道歉,男孩卻說:
在失意中,我獨自站在自己的畫前,站了好幾個小時。
這是爲什麼呢?
椅子嘎吱作響的聲音,與繪麻坐時不同,感覺有些沉重。
「不,不是的。只是嚇了一跳。僅、僅此而已。嗯」
「特別是這個橙色,我很喜歡。應該叫用色吧。看着這幅畫,我的心像是被緊緊攥住了。不是疼痛,而是有種心酸的感覺。這個橙色,是結束與開始的顏色。一天的結束,夜晚的開始。所以,它如此觸動人心」
然後,來了那個熟悉的時刻。
「嗯,那、那就好」
她的臉比夕陽還要紅,只能「唔、啊」地張嘴閉嘴來應對。比起身體,更深處的內心和靈魂,感到了一種奇妙的癢。
「對、對不起,對不起。我們之前見過嗎?」
「纔不是呢。我完全不知道流行的東西,說話也不有趣。和我待一起肯定不會覺得開心吧?……而且,我也不可愛」
但稔卻迅速縮短了她剛剛拉開的距離。
「那、那個。那個那個。對了,稔君每天來這種地方沒關係嗎?」
「和我在一起不是浪費時間嗎?」
最重要的是他的眼睛。
他的氣息,以及指尖的溫暖,逐漸遠去。
與剛纔完全不同的強烈光芒,在繪麻的腦海深處轟然炸開。
雖然稔說「這樣就好」,但繪麻卻拼命地搖着頭說「不行不行不行」。不行不行不行,那怎麼可以。
他似乎很喜歡繪麻的畫。
「初次見面。我是瀨川稔。雖然對藝術不太瞭解,但我真的很喜歡這幅畫」
「姑且,完成了」
因爲驚訝,心臟劇烈跳動,她慌忙與稔拉開距離。
窗外,運動部的吶喊聲伴隨着橙色的光芒,拉長了影子,射進了房間。
那略微下垂的形狀,正是我喜歡的溫柔眼型。
最近,這裏除了繪麻外,還多了一個奇怪的常客。還是個男生。
嗯,那個。因爲平時很少和人說話,所以繪麻連這種小事都會緊張得說不出話來。這個,嗯,那個。
稔的瞳孔閃爍着,彷彿塗滿了星星。
「……誒?」
說起來,繪麻花了相當長的時間才習慣了稔。
她本來就是一個警惕心很強的人。
加上這幾年幾乎沒有與人來往,進一步強化了她的這種性格。
如果稔從一開始就表現得很急切,繪麻可能會慌張地說『呀啊啊啊,不行不行不行。對不起——』然後拼命逃跑。
但稔並不是那樣的人,特別是繪麻畫畫的時候,他會盡量保持安靜。
即便如此,通常情況下被男生看着也會讓繪麻緊張到極點,但只要開始畫畫,她的世界就會完全集中在畫布上,所以沒關係。
當日歷翻過幾頁後,繪麻終於能夠和稔正常地交談了。
他基本上是個認真的人,但偶爾也會做一些像不良少年一般的事。
「不、不會被罵嗎?」
「沒事,沒事」
比如,他會邀請繪麻和他一起偷偷溜進禁止進入的屋頂。
意識到自己在做壞事後,繪麻的心臟就會緊張得怦怦跳。
但這是什麼感覺呢?
有一點。對,有那麼一點點,她發現自己竟然有些興奮。
「你爲什麼會有屋頂的鑰匙?」
「我表哥是這裏的畢業生。他送我當入學禮物了」
「你表哥是怎麼得到的?」
「不知道啊?他和我不同,是那種不認真的人。我猜不出來」
「和你不同?」
「有什麼異議嗎?」
「我打算考國立大學。不過也準備了幾所私立大學作爲保底」
但也不是全都是謊言。
緊接着,門被敲響,繪麻的心臟就像坐上了過山車一樣急速上升。
「雖然在看,但沒在看」
夢想啊,將來啊,這些東西讓人捉摸不透,非常可怕。
「不是不是」
因爲她在想這些事情,所以聽漏了稔的話。
「今天我買了甜甜圈」
「你在開玩笑吧?」
所以,她決定鼓起全部的勇氣。
自從遇到稔之後,季節已然完全更迭,風也變得有些冷。
或許,他的手工其實並不怎麼靈巧。
但繪麻因爲知道自己的弱小,所以不會否定他人的軟弱。更何況,她甚至因爲稔如此信任自己,願意展現這樣的姿態而感到高興。
「你不是能畫出那麼漂亮的畫嗎」
說着,稔從口袋裏拿出一張皺巴巴的紙。
因爲看到這幅畫的人,一定能感受到繪麻在畫布上傾注的所有愛意。
「這樣。也是。畢竟你每天畫那麼多畫」
「那顏色是什麼?」
「那、那那那,可以給我打電話嗎?」
學校路上那條坡道兩旁的櫻花樹,很快就會綻放粉色的花朵。
「稔君呢」
「是真的啊」
「對我來說,稔君會煩惱才更讓我驚訝呢」
「不是什麼?你不是在看我嗎」
稔笑着,手裏拿着印有著名連鎖店名字的盒子。
「讓你破費了」
「我也想喫啊」
「最近,我會感到不安。只是這樣茫然地朝着大學前進,真的好嗎」
所以,每次聽到腳步聲,繪麻的心都會變得雀躍不安。
「我也什麼都沒有啊」
嗯,和我聊天可能不如和其他人聊天那麼有趣。呵呵呵。繪麻聲音逐漸變小,最後變得沙啞,不過就當這是一種可愛吧。
向異性吐露軟弱,在一般情況下可能不是什麼帥氣的場景。
如果是她自己,絕對不可能像那樣喫東西。
「繪麻同學,如果要給紙飛機取名字,你是梅芙(注:動畫電影《風之谷》)派?還是維席拉(注:動畫電影《雲之彼端,約定的地方》)派?」
繪麻按住被風吹動的頭髮,露出耳朵。
雖然造型笨拙,但它巧妙地捕捉到了風,愉快地在放學後的天空翩翩起舞。
她從小就不擅長應對變化。
「好像在搞促銷,所以就帶來了」
校服被風吹得嘩嘩作響,像是軍紀嚴明的軍團行進的腳步聲。
「這就是所謂的鄰家的草地總是更綠吧」
稔輕輕笑了起來。
「繪麻同學,是我,可以進來嗎?」
至於臉的輪廓,現在再怎麼努力也無濟於事了。
「這種程度的話,不覺得挺可愛的嗎?」
溫柔、哀傷、甜蜜。
「如果有天晚上,稔君因爲不安而無計可施的時候,請給我打電話。我覺得和人聊天就能讓心情平靜下來」
「稔君,有時候會變得有點不良呢」
對於才十六七歲的兩人來說,這個世界實在太大,未來也太過模糊和遼闊。
聲音顫抖得厲害,這時她決定忽略這一點。
在心臟幾乎要從喉嚨裏逆流回來的緊張中,繪麻終於說出了這句話。
他輕描淡寫地道歉,讓她覺得他很習慣和異性相處,感覺不太好。
「是的。我應該能拿到推薦信」
當然,這是謊言。
如果在意這件事,恐怕就無法傳達重要的事情了。
繪麻想把這耀眼的金色瞬間全部封存在畫布上。
「這樣啊。你不是喜歡看動畫電影的類型啊。順便說一句,我是維席拉派」
「我一直都在煩惱啊」
「呃,是什麼意思?」
所以,她用冷冷的眼神瞪了他一眼。
如果畫了這幅畫,標題就不需要文字。
「這是什麼意思?」
現實的問題即使想逃避,也會像這樣一次又一次地擋在面前。無法逃脫。
「未來什麼的,不覺得害怕嗎?」
「啊?被發現了?」
稔張大嘴巴,「啊」地一聲,一口咬掉了剩下三分之一大小的甜甜圈。每次看到這樣的場景,繪麻都會想,啊,稔是個男生啊。
雖說是同學,但他在看到繪麻的內衣後卻比本人還要淡定,這讓她心情複雜。跟着稔的背影,繪麻走到了屋頂的中央。
因爲班級不同,而且繪麻沒有勇氣在大家面前和男生說話,所以她只能等着稔來找她。以前在走廊上,稔偶爾會主動和她打招呼,但每次周圍的目光聚集過來,繪麻就會緊張地逃走,久而久之,稔開始顧及她的感受——除了在美術室這種只有兩個人的時候——不再主動搭話。
「誒?對不起,我沒聽見」
首先她的嘴巴就不大,而且在男生面前大口吃東西也會覺得很害羞。
一踏上屋頂,染成橙色的風就一齊襲來。她用右手按住頭髮,左手拼命壓住裙子。
「這樣。繪麻同學也會這樣啊」
「──的嗎?」
「啊,不。什麼時候都可以。稔君想打電話的時候,隨時都可以」
她內心在顫動,想畫畫。
稔的聲音裏帶了一點玩笑的意味,所以繪麻也笑着說:「可能是吧」
「啊,嗯。稍等一下。給我一點時間」
而且,在撫過臉頰的風中,已經能感覺到下一季節的氣息了。
「好了,開了。請進」
稔喜歡嘗試新品,而繪麻一直堅持選擇經典的老式甜甜圈。
自從稔開始來訪後,她特意放置的小鏡子派上了用場。確認一下,頭髮沒有亂成一團。好。臉頰上沒有沾到顏料。好。聞一聞,氣味應該沒問題。
「那也不算什麼。比起那個,我更尊敬那些能自然地和朋友相處,做一些理所當然的事情的人」
「……變態」
稔露出潔白的牙齒笑着,臉龐被夕陽染成了橙色。
兩人並排坐着,喫着甜甜圈。
升上三年級後,考試複習開始變得緊張,稔來美術室的頻率果然也減少了。
繪麻雖然不喜歡寒冷,但也不討厭。因爲這種冷讓她感覺能從世界之中清晰地感受到自己的存在和輪廓。
「只有晚上嗎?」
「是的。非常害怕。我是個膽小鬼,所以每天都在被窩裏哭」
而當腳步聲漸漸遠去,她又會失望地垂下肩膀,嘆息着「又不是他」。
整理了一下劉海,繪麻對在走廊等待的男生說:「請,請進」
「你喜歡的設計還挺大膽。真喫驚」
「那我去泡咖啡吧。雖然是速溶的」
是本來就那樣折的,還是因爲風的流動呢?在兩人交談的過程中,紙飛機維席拉在空中瀟灑地轉了個方向,回到了原來的位置,也就是稔的手邊。
最後的話語或許是被管絃樂部的演奏聲淹沒了,沒有傳到他的耳中。
「那是進路調查表吧?」
「繪麻同學,你還是會去美大的嗎?」
被不安壓垮的夜晚多到數不清。
「看到像繪麻同學這樣明確決定將來的人,我會感到焦慮。就會想,我什麼都沒有啊。離決定志願只剩下一年了啊」
稔就這樣,以流暢的動作將紙飛機釋放到空中。
「雖然聽起來不像回答,但其實更準確了呢」
雖然起初他摺疊得小心翼翼,但幾十秒後得到的卻是一架形狀拙劣的紙飛機。
稔的眼睛裏閃過一絲惡作劇的光芒。
「謝謝你。我心裏踏實多了」
一秒、兩秒、三秒過去後,待平靜下來之後,繪麻和看着她的稔對上了視線。
「怎麼了?」
「沒事。沒什麼」
繪麻小心翼翼地喫完一個甜甜圈的時候,稔已經輕鬆地喫掉了三個。
剩下的兩個就當成是帶來的禮物。
當然,繪麻最初是拒絕的,但稔說『我是來女同學面前裝酷的,你不收下的話就不酷了』,所以她也無法反駁。
胸中那隻小鳥般的戀心不是『啾』而是『咚』地響了一下。
這就是所謂的戀愛弱點吧。
無論他做什麼,她都會覺得很帥氣。
「那麼,開始吧?」
收拾好甜甜圈的盒子和用過的餐具,準備就緒。
因爲不能讓有考試複習任務的稔長時間留在這裏,所以設置了一個小時的定時器。
「今天我們來畫水果吧」
「請多指教,藤木老師」
大約一個月前,一直只是旁觀的稔突然說想要學畫畫。說是爲了在考試複習中放鬆一下,想找個興趣愛好。然後他又問——啊,不過就這樣開始是不是有點不純呢?聽到這樣的話,繪麻拼命地搖着頭否認。
其實她一直對這樣的場景很憧憬。但因爲稔只是偶爾來玩而不是社團成員,所以她一直沒能說出口。
從那以後,兩人偶爾會像這樣一起畫畫。
稔並不是想認真學習畫畫,所以繪麻只教他顏色調配、筆觸技巧、透視法等基礎知識,然後馬上讓他開始實踐。
自從開始畫畫後,繪麻也會在相同的時間內畫同樣的主題,然後指導稔改進。
因爲有實物作爲參考,稔的進步非常迅速。
兩人並排坐在椅子上畫畫時,總是聊着一些無關緊要的話題。
被問到能讓心顫動的對象時,她想到的就是這個地方。
期限是兩人高中畢業,稔考試結束之前。
當繪麻叫出她的名字時,天使少女微笑着說:
兩人並排坐着,在相同的時間裏,認真地看着同一個物體。
「我想得到繪麻同學畫的一幅畫。繪麻同學最喜歡的、最能讓心顫動的作品。嗯,能不能把它畫出來,送給我作爲禮物呢」
所以必須在畢業前完成這幅畫,她立刻開始着手。
長久以來,這裏一直保護着繪麻。
「你本來這次可能拿到大獎的哦?」
「好,開始吧」
春天很快就要來了。
「怎麼會。我現在充滿了幹勁」
她決定以美術室作爲繪畫的題材。
白髮紅瞳的天使爲餘命爲負的少女帶來了最後的奇蹟。
「只有稔君會這樣說我」
「什、什麼請求?只要是我能做到的,我什麼都願意做」
今年,她沒有像往年一樣將畫作送去參加比賽。
作爲慶祝他考上大學的禮物,繪麻將送給他一幅畫。
去動物園摹寫動物。獅子讓她感到害怕。父親不講理地責罵她,說『害怕就是證明你不夠專注。好好看!』她一邊流着淚,一邊在速寫本上畫了一張張線條模糊的畫。現在的她已經成長到對獅子有了感情。
「喜歡,對吧?」
所以,稔決定未經允許就進去了。雖然平時他儘量遵守規則,但偶爾也會任性妄爲。那個總是嘲笑他『今天是不認真模式的稔君呢』的女孩,已經不在了。
放學後的教室裏,只有鉛筆描繪的聲響和兩人的對話在迴盪。
『什麼?』
光芒逐漸充滿。
站前的人行道。因爲畫了這裏的畫,她遇到了他。她明白了自己一直無緣的戀情這種感情是爲何物。世界變得更加可愛。
即使到了深夜,甚至黎明時分,繪麻也沒有移動過一步,連暖氣都沒有開。
「我畫得不如繪麻同學」
繪麻就像要融化積雪映照出春天一般,在純白色的畫布上揮動着畫筆——。
「這下我絕對要考上了」
『差不多該清醒了。你畫畫是爲了什麼?如果在這裏放棄,你之前的努力就毫無意義了。』
雖然家人——特別是父親——對此大發牢騷,但她罕見地堅持了自己的立場。
『至少我畫畫,不是爲了得到一些我不認識的大人物的認可』
今天是三月初。
「愛醬小姐?」
「稔君一定沒問題的。等考上之後,請再回到這個地方來」
「你應該把畫送去參加美術展的」
這就是繪麻與稔之間所建立的羈絆。
不久前,繪麻通過推薦入學的方式,比稔更早確定了自己的出路。
「上次模擬考試的結果出來了。我終於拿到了B判定」
繪麻點了點頭回應後,氣氛以愛爲中心開始變化。
繪麻幾乎要哭出來,她跪坐在客廳冰冷的地上,長時間保持着正坐的姿勢。
記憶中的景色在視野的邊緣隨着三月的風搖曳。
到那時,繪麻和稔都將不再在這所心愛的學校。
「最、最後因爲在雪地上滑倒不幸摔死,真是到最後都笨手笨腳啊。我的人生簡直丟臉透頂」
當這些樹葉紛紛飄落,變成風中的雪花時,稔輕輕地呻吟了一聲。
「我是你」
「我就要你的畫」
「但還遠遠不夠。不能鬆懈」
並且,這裏給予了她和稔的寶貴時光,培養了他們之間的關係。
雖然這很艱難,她也哭過,但並不後悔。
「現在要去那個叫稔的男生家嗎?」
「愛醬小姐是我」
「不,去別的地方」
「都是因爲稔君」
「爲了自己。因爲當我的心顫動時,我無法不畫畫。總有一天,稔君也會明白的。而且,與你的每一天讓我找到了新的道路。我發現,和別人一起畫畫也是我喜歡的。所以,我決定去大學學習,成爲老師」
「沒關係。我已經明白,參加比賽、與人競爭這種事本來就不適合我。我不想再爲了那些事情勉強自己去畫畫」
繪麻帶着愛和迪亞走在她出生和成長的街道上。僅僅一兩週的時間,不,即使是一個少女死了,世界也不會有什麼變化。
然而,這種無可奈何地讓人沉醉的氣氛,卻染上了三月天空一樣的離別之色。
「應該沒問題吧」
「吶,繪麻醬」
最終,清晨醒來的父親勝也先妥協了。
「謝謝你。但我還是比不上繪麻同學。不僅是技術上的問題,而是,嗯,該怎麼說呢,看待世界的視角吧。即使面對同樣的東西,你比我更能看到這個世界的美麗。所以繪麻同學畫的畫,纔會如此美麗」
「稔君一直在努力,一定沒問題的」
聽到繪麻的話,愛可愛地歪着頭說:「是嗎?」
「我是愛醬小姐」
❀
「是、是的。就似這樣。啊……就是這樣」
在得到搭檔的同意後,愛停下腳步,轉身面向繪麻。
「啊,嗯。怎麼了?愛醬小姐」
「如果真的是因爲我的原因,你能答應我一個請求嗎?」
「纔沒有那回事。稔君的畫,我覺得,嗯,唔。我,我」
這恰好是稔的未來將被決定的日子,也是兩人的約定之日。
「哇。恭喜你」
在灰色的寒空中,聲音在飛舞。
「你是我」
聽到這句話,稔輕聲地說:「這樣」
「是的。我保證。不過我的保證可能沒什麼意義」
敲了敲門,沒有回應。
『隨你便吧。但我要說清楚。如果你不沿着我鋪設的軌道前進,那麼今後人生中發生的一切都將是你的責任』
「他一定會在約定的地點等我的」
繪麻怎麼也說不出口的話,稔輕鬆地接了過去。
那是一種讓人感到悲傷、苦澀、無比寂寞的氣氛。
「我的畫就可以嗎?」
「原來如此。如果你已經明白到這種程度的話,我的出場時間可能就結束了。你覺得呢,迪亞?」
「是道別的時刻了」。
繪麻非常喜歡這段時光。
「果然,繪麻同學所看到的世界是美麗的」
「那今後,繪麻同學爲了什麼畫畫呢?」
小時候,她經常去的那個公園。坐在鞦韆上搖來搖去的同齡孩子們,她卻連一句『讓我也加入』都說不出口,只能靜靜地畫畫。即使在畫裏,繪麻也始終無法將自己融入她們的圈子。
憤怒的父親首先離開,失望的母親然後也走了。
聽到這句話,繪麻略顯困擾地皺了皺眉。
爲了專心於考試複習,稔從此不再來美術室了。
當窗外的景色從雪的白色變成櫻花的粉時,繪麻將離開這個房間,在別的地方繼續畫畫。
『我明白。我已經做好了準備』
從美術室的窗戶望出去,樹葉的顏色從綠色變成了紅色。
『我再也不想爲了那些我不瞭解的人而畫畫了』
「我、我明白了。我會全力以赴,畫出最好的作品」
❀
雖然她也曾經被惹哭過,曾經一度想要討厭它,但繪麻的人生始終與畫相伴。
「是嗎」
而且,今天他有正當的理由。
不認真的是那個違背了約定的她。
「打擾了。按照約定,我來見你了,繪麻同學」
稔再次來到美術室,是自畢業典禮以來第一次。
他深深地坐在已經非常熟悉的椅子上,對着空無一物的空間說話。
「我順利考上了。下個月起,我似乎就要成爲大學生了」
今天早上公佈了大學的錄取結果。
時間過得太快,直到今天都沒有實感。或許稔的時鐘已經被囚禁在那一天了。
稔最後一次見到藤木繪麻,是考試那天的早上。
閉上眼睛,現在還能清晰地回憶起那一幕。
那天大雪紛飛,她特意趕到破曉前的車站來爲他加油。
她說「加油啊」,所以他回答『我會加油的』。
『下次就是公佈考試結果的日子了。我會在美術室等你』
『嗯』
『一定要考上然後來見我。不然,那幅畫就無法完成』
其實他很想擁抱她。
擁抱那個在破曉前的黑暗中,特意趕來爲他加油,把臉頰、耳朵和鼻尖都凍得通紅的她。
但那時,稔什麼都沒有,什麼都沒有做到,所以他強忍住了。
要在一切都做好之後再向她表白。不是嗎?
爲了回報她的支持,他全力以赴。他做到了。他完成了。
「看來,我運氣很好。多虧了這個,才能再一次見到稔」
「是繪麻同學嗎?」
「對、對布起。我解釋得不好」
她一次又一次地嘗試,卻總是不順利,被父母責罵,被自卑感折磨,她開始討厭畫畫,甚至開始討厭這個世界。
但是,在這個世界裏,繪麻遇到了稔。
他覺得自己很幸運。
「我、我回來了,稔。我也想你。我也想見到你」
不可能的。
「是的。保持這樣就好」
稔的手指顫抖着,不斷打錯字,但還是勉強將疑問變成了文字。
回憶結束後,又迎來了新的回憶。
現在她借用了名叫愛的天使的身體。
她被神授予了這樣的職責,去消除死者的留戀。
『三班的那個女生,名字是?』
除了稔心中積累的寂寞,一切都已經融化了。
「果然,是繪麻同學嗎?」
爲了看她的畫,稔特意支付了高昂的交通費前往會場。
期待。喜悅。不安。
「開始?開始什麼?」
已讀標記旁的數字迅速增加。快點告訴我。每一秒都像永遠那麼長,呼吸彷彿停止了。快告訴我,不是她。我需要氧氣,卻想不起怎麼呼吸。誰來告訴我,讓我安心,不是她。拜託了。
稔再次低頭致謝,然後在三月依然寒冷而昏暗的天空下走着。
「哪裏沒完成呢?這幅畫真的非常好看啊」
繪麻被感染,也笑了。
她將顏料一滴一滴地滴在調色板上,然後混合。
他不自覺地念出了那個名字。
是的,就是我。她連續點了兩次頭。
那個美麗的少女點了點頭。
『謝謝您。還有,對不起』
這與稔和她相遇後度過的時光重疊在一起。
『別道歉。我也對女兒說過,我最討厭她這個愛道歉的習慣』
這樣的天使會出現在那些心中懷有無處安放的思念的靈魂面前。
但在那之前,繪麻有必須要做的事情。
就在這時。
他的聲音中沒有了剛纔的威嚴,而是滲透出和稔同樣程度的悲傷和寂寞。
他雙手合十,祈禱般地夾着手機,手機最終震動起來。
然後,繪麻重複了天使少女對她所做的解釋。
直到所有考試結束,他鬆了一口氣,才得知她的噩耗。
「但沒關係。道理什麼的都無所謂」
『誒?』
然後,稔笑了。
「天使?惡魔?聽了解釋我還是不太明白,現在還在想這會不會是個夢」
「誒?」
當他睜開眼睛時,眼前只有一個沒有雪花的世界,一個失去了她的世界。
稔低頭致謝,接受了這幅畫。
那天,稔出現在畫展會場絕非偶然。
『三班那個女生的事,情況很糟糕吧?』
愛是將自己身體借給死者的,「將死者與思念之人在最後相連的天使」。
總是畫畫,在高中裏以怪人著稱的「藤木同學」。
「那麼,時間不多了,我們馬上開始吧」
❀
因爲兩人一直是在這個地方畫畫度過的。
不知爲何,他有種不好的預感。三班是繪麻所在的班級。她在天亮前來爲稔加油。
「什、什麼,什麼事?難道我做了什麼嗎?」
背後傳來門被打開的「咔嚓」聲。
借來的心臟隨着繪麻的情感而怦怦直跳。
「只要繪麻同學在這裏,能再次和你說話,就算是夢,我也無所謂」
『那孩子,繪麻,不是一個會反抗我的人。但她變了。我想知道其中的原因。她說是一個朋友改變了她,但你不是。她沒有朋友。你對繪麻來說,已經超越了朋友——』
「我真的只要這樣坐在這裏就行了嗎?」
想表達的,想傾聽的,真的有很多。
雖然與她在一起的時光不到稔人生中的兩成,但那段時間對他來說都是特別的。
『這幅畫給你,以後不要再來這裏了。我討厭你』
『聽說她昏迷不醒,被救護車送走了。還沒天亮,她在做什麼呢』
「完成要送給稔的畫」
無法用言語表達的無數色彩。
繪麻的父親雖然和她一點都不像,非常可怕且固執,但在稔說出她的名字後,他只簡短地說了聲「是嗎」,然後從她的房間裏拿來了這幅畫。
然而,稔覺得那張充滿不自信和不安的表情,他似乎很熟悉。
在不可能的期待中,稔的心臟不禁加速跳動。
她有着美麗的黑色長髮,青色眼睛,纖細身體,背上揹着一個帶翅膀的揹包。
就這樣直到最後也是好的。
那是一幅以橙色爲主調的,描繪放學後的這個美術室的畫。
當他打開一直關機的手機時,發現只有親密朋友組成的消息羣異常活躍。
但隨着時間的推移,只是快樂的時光很快就過去了。
「明白了」
但站在那裏的,不是她,而是一個從未見過的美麗女孩。
「……我開始了」
僅憑這一點,世界便再次恢復了光彩。
她希望能在這條路上生活下去。
繪麻伸出白皙的手,握住了一直放在那裏的畫筆。
他把從她那硬要來的畫,離在她常用的畫架上。
❀
每當她開始畫畫,內心總會這樣顫動。
明明不可能,但期待依然持續着。
按照繪麻的指示,稔像往常一樣坐在了那個熟悉的椅子上。
因爲稔最喜歡看開始畫畫的繪麻了。
『藤木繪麻。那個一直在畫畫的美術部的女生』
小時候,她發現了畫畫的樂趣。
❀
「最終,我還是沒能對繪麻同學說出口」
「歡迎回來,繪麻同學。我很想你」
從背後傳來的聲音依然讓人感到悲傷和痛苦。
『我一直毫不懷疑地相信,畫畫成功對孩子的未來是有好處的。但當她小學畢業後,開始認真走上繪畫之路時,她的畫突然變得無趣了。不管我怎麼提醒,怎麼糾正,都是徒勞。她的畫只是技術上不錯的普通作品,不是好的作品。然而,這兩年的畫還不錯。還不錯啊』
「這是怎麼回事?這個樣子,到底是……」
因爲這個房間裏,通常只有他和她。
他想起了第一次仔細看繪麻的畫時的情景。
此後,直到他乘坐新幹線回到這個小鎮的記憶,被雪覆蓋,變得一片空白,他什麼都不記得了。
『當她決定成爲教師時,我和她談過一次』
「你、你能認出來嗎?」
他們之間有許多積累的話要說。
『剛纔從另一個朋友那裏傳來的消息,聽說最後還是不行了』
她將自己的全部情感傾注在畫筆上。
我最愛的是放學後稔在這裏的美術室的景色。
所以,如果沒有他,這幅畫0;我的最喜歡1;就無法完成。
❀
最初的契機,只是出於好奇。
有一天放學後,稔爲了詢問不懂的問題而在西校舍尋找數學老師時,偶然透過微微打開的美術室窗戶看到了她。
她是從來沒有和他說過話的同學。
據說她是某個有名藝術世家的幺女,在學校裏沒有一個朋友,因總是獨自畫畫而出名。
之前對美術完全沒有興趣的稔,被她那堅毅的側臉和堅定的目光深深吸引。
她看起來非常痛苦,卻又像是享受其中,像是憤怒到被父母殺死了一樣,像是哭泣又像是微笑,讓人無法移開視線。
她完全沒有注意到站在那裏看得入迷的稔。
突然,稔很想知道是什麼東西讓她如此入迷。
他想知道映在她那專注地直視前方的眼睛裏的世界是什麼樣的。
所以,他去看了。
所以,他去見她了。
現在,時間已經過去了一些,與那時不同,繪麻正直直地注視着稔。
她的目光充滿了渴望,而稔正獨佔着這份目光。
──平時被劉海遮住的,像是塗滿了星星般閃閃發光的眼睛,我很喜歡。
❀
就像呼吸一樣自然地,繪麻的手在動。
她曾經奇怪,爲什麼在痛苦的時候還一直堅持畫下去。她從學校的老師和同學——那些不理解繪畫的人那裏,也一直聽到類似的問題。
她沒有答案。
當繪麻放下畫筆,稔便慢慢站起來,走到了她身邊。
過了一會兒,稔打破了沉重的沉默。
「用這樣的眼睛,你真的能看見我嗎?」
「高中生活,很開心」
因爲,我不想說再見。
世界一點點地被賦予色彩。
「不對。因爲世界太美,太美了,所以我纔會哭」
如果真的只是一個人,他肯定不會這樣笑。稔覺得,男生的視線前一定有一個人,他喜歡那個人,和她在一起時感到快樂,所以他在笑。
如果還活着,我就必須畫。
我現在還活着。
因爲她現在一刻也不想錯過眼前的景象。
儘管他自己也快要哭出來,卻對繪麻說『不要哭』。
她輕輕地用橙色勾勒出他的輪廓。
畫筆,繼續移動着。
「啊,抱歉。說話會不會打擾你?」
明明你知道這是不可能的。
「嗯。恭喜你」
「首先,再次報告。我順利地被第一志願的大學錄取了」
她再次用手擦拭着眼睛。擦。擦。熱淚流淌。擦。擦不完。
而稔認爲,畫這幅畫的女孩一定完全明白這一點。
「大學,在很遠的城市吧」
因爲他奪走了我放棄畫畫的藉口。
「我可以看看嗎?」
稔君真是個過分的人。
她擦了擦眼角。
「當然可以。這幅畫就是爲了你而畫的」
「誒?」
我應該停止畫畫嗎?
「我還是要說,我喜歡繪麻同學畫的畫。我一直想知道,爲什麼你眼中的世界如此美麗」
她用着稔喜歡的橙色。
「很遠。非常遠」
呼吸是必須的,但即使不畫畫也能活下去。
「所以,你來找我玩吧。美味的餐館啊,美麗的地方啊,我會找很多繪麻同學會喜歡的地方。就交給我帶你去吧」
「是啊。大概新幹線要坐兩個小時左右」
「所以,我希望能和你在一起更久。僅此而已。爲什麼連這點小小的願望都無法實現呢?」
「聽着,繪麻同學,」他用非常溫柔的聲音繼續說道。
漸漸地,一個男生出現在繪麻的畫布世界中。
明明這麼愛你,明明這麼喜歡你,爲什麼我們非得說再見呢?這太痛苦了。太悲傷了。太揪心了。太寂寞了。我不願意。……我不想和你分開。不想和,最喜歡的你分開。
「都是繪麻同學的功勞。多虧了有你在」
握着畫筆的繪麻的手,終於停了下來。
她可以驕傲地說,她一直畫到今天,就是爲了畫這幅畫。
因爲他只用一句話,就再次給了我努力的理由。
如果註定要消失,那就讓我在這裏燃盡剩下的靈魂。
稔君真是個過分的人。
所以,稔繼續說道。
她繼續移動着畫筆。
我的心好痛,好難受。
「……完成了」
「稔,你真過分」
然後,稔勉強地笑了。
「如果那邊的生活很開心,你會不會忘記這裏呢?」
眼睛、臉頰、手上,全都溼透了。
他感到自己的心意已經傳達給了繪麻。
「真過分啊」
「沒關係。你的世界,是如此美麗。根本沒有哭泣的必要」
「那個,繪麻同學」
畫,畫,畫,畫畫畫畫畫畫。
如果這幅畫不完成,時間是不是會停止?
他是她心愛的人。是她最喜歡的人。
我知道。這個世界是美麗的。我知道。
「抱歉。現在因爲繪麻同學在這裏,我無法放棄。我總是在想,如果那天你沒有來爲我加油的話……你會後悔嗎?」
「不過,這是謊言。我只是覺得遺憾,但我一點也不後悔去爲你加油!!」
因爲這火焰在我心中燃燒,我才能作爲藤木繪麻一直畫到最後。
「我不會驚訝的。因爲我相信你」
但現在,答案已經清晰地存在於繪麻心中。
但那個男生在笑。
「是的。我後悔。如果我不去的話,我可能還在這裏。我可能真的能在你所說的那種未來中」
稔沒有回答。
當然,看到這幅畫稔也察覺到了繪麻的心意。
我的心在顫動。
夕陽的橙色籠罩着美術室,只有一個男生站在那裏。
——直到最後都要繪畫,藤木繪麻。
「你可以表現得更驚訝一些」
宣佈完成的低語聲太小,稔沒有聽見。
❀
但視線依然模糊,無法恢復清晰。
繪麻再次開始移動畫筆。
這樣一個世界上最過分的男生,就是我所愛的人。
「沒關係的。我也想和你說話」
畫布上,只有一幅平凡的景色。
❀
明明你知道我們在一起的時間,今天就結束了。
因爲我遇到了如此美好的人。
「有可能」
眼角變得如同被火燒般熾熱。
如果那樣就好了。
爲什麼我會死呢?
就像在安排假期計劃一樣,用一種輕鬆的語氣:
她繼續移動着畫筆。
「但我會在長假期間回來的」
她的聲音也在顫抖。
「這樣」
「怎麼了?」
那麼,這就好了。這份戀情已經足夠幸福了。
「怎麼樣?」
「我從未見過如此美麗的世界」
我最喜歡和你一起看的夕陽。
我喜歡你那認真的目光。
我也很喜歡和你在一起的世界。
其實,我還想和你在一起更久。
稔的聲音在顫抖。
儘管他強忍着,但還是因爲對繪麻說過那些自以爲是的話而流下了淚水。
❀
第一次看到稔流淚,繪麻溫柔地安慰他:
「沒關係。我相信你以後還會看到更多美麗的」
「這是什麼意思?」
「因爲你覺得這個景色美麗,那就證明你眼中的世界也應該是同樣美麗的。如果不是這樣,你就不會有這樣的感覺」
「即便如此,這幅畫對我來說是最美的。因爲繪麻同學畫的這幅畫,是我心中的第一」
繪麻明白他的話不是安慰,不是敷衍,也不是謊言。
因爲稔像往常一樣,用閃閃發光的眼睛直直地看着她。
「是嗎。第一啊。終於,我成爲了第一呢。啊哈哈。真開心」
她一直執着於「第一」的生活。
她一度以爲自己會在途中放棄,永遠得不到第一。
但世界上她最喜歡的人,說她的畫是世界第一。
「是嗎。那我來摘下留戀之花吧」
這願望能實現嗎?
「嗚嗚。嗚。永遠都不會習慣。告別不管經歷多少次都很痛苦啊」
不管經歷多少次,他都不喜歡看到天使的淚水。
「這麼簡單就能止住哭泣,你是嬰兒嗎?」
「這是在嘲笑我嗎?」
「對啊,怎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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仰望夜空,月亮正發出光芒。
與繪麻分別後,從校舍出來的愛,像往常一樣大哭起來。
「已經足夠了。謝謝你們」
迪亞突然開口。
確認一個男生帶着眼角的淚痕離開了房間後,一直在門外等待的白天使和惡魔像是交換位置般地走了進來。
迎接他們的少女背後的不是太陽,而是一輪巨大的滿月在閃耀。
漫長的黃昏0;橙色1;時間結束了,夜靜悄悄地來臨。
「我看到了那個擦肩而過的男人拿着的畫」
「嗯。既然如此,畫這幅畫的努力就有了回報。我就是大獎得主呢」
「愛醬小姐。迪亞先生。讓你們久等了」
愛將脣靠近繪麻的胸口——啪嗒。
「我永遠不會忘記。和你在一起的時光。和你一起看到的景色。以及我的心,顫動過的瞬間」
如果有必要,世界最好能充滿更多更美麗的東西。
「還真敢承認啊。爲什麼要這麼說。應該更溫柔一點嘛」
一朵花形的結晶伴隨着聲音出現在這個世界上。
不自覺地,愛也發出「呼」的一聲,歡騰了起來。
「真的。好漂亮。還能看到幾顆星星。啊,流星。得許願呢」
那很像是一種名叫爲四季櫻草的花。
「……這麼美麗的夜晚,卻讓淚水模糊了視線,很浪費啊」
「你到底什麼時候才能習慣啊?」
那麼,我一定就是世界上最幸福的畫家了。
謝謝你,稔君。
「我也是這麼想的。真是一幅非常美麗的畫呢」
那金色的光芒將開始向春天過渡的冬夜染成了深邃的藍色。
Canvas‐fi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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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語是「青春的美麗」。
希望善良的她,能儘量少流淚。
更具體地說,是「寂寞」。
看到愛恢復了平時的喧鬧,迪亞心裏鬆了一口氣。
這是對繪麻所描繪的世界最合適的象徵。
繪麻再次轉向兩人。
「真是的」
「對不起。因爲你們說了和稔之前說過的一樣的話,我很高興」
謝謝你讓我懂得了戀愛。
「雖然你還是那麼愛道歉,但有什麼變化了嗎?」
「你在笑什麼?」
那是摘下留戀之花後,心中的空白帶來的痛苦。
「雖然我對藝術不是很瞭解,但那是一幅好畫」
彷彿在代言她的心情,那是沒有缺損的圓滿金色。
繪麻胸前綻放的花朵,中心染成了粉色,非常可愛。
「是的。稔給了我自信」
聽到兩人的話,繪麻想起了過去的事情,笑了出來。
謝謝你把我畫的畫0;人生1;,說成是第一。
平時不喜歡與人對話的他,竟然因爲被觸動而忍不住說了出來。
這就是留戀之花,是將死者繪麻留在這個世界的楔子。
雖然迪亞這樣說着,但其實他也同樣不習慣。
聽到這話,繪麻感到由衷的滿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