序章 Eternal moment - 與你GD轉瞬即逝的永恆
《將告別之花束,獻予天使胸膛 ~餘命爲負的我想在死前做的一件事~》 · 葉月文 · 4524 字

「你幹嘛擺着一張臭臉啊?」
「哼~我纔沒有生氣呢~」
少女全身裹着如雪精靈般純淨的白——雪白的髮絲、雪白的衣裙、雪白的肌膚。本人覺得是在鬧彆扭,旁人看來卻莫名可愛,她此刻正鼓着腮幫子。若是伸手觸碰,想必會像圍爐邊烤着的年糕般柔軟,又燙得讓人縮手吧。
青年望着那張塞滿不滿的圓鼓鼓臉蛋,不禁皺起眉頭。
「都發出『哼~』的聲音了還說沒生氣。告訴我理由」
「都說了沒生氣嘛」
這樣的對話已經持續了好一陣子。
「愛——!」青年終於忍無可忍地提高了嗓門,嚇得少女渾身一顫。「咻」地一聲,被喚作愛的少女逃向了天空。
擁有雪白長髮與赤紅眼眸的她,是天使。
那背影上還伸展着美麗寬大的羽翼。
而終將被封印在兔子布偶裏的惡魔,此刻也不過是個普通人。
這是屬於他們二人的,往事中的一季。
「別突然大聲啦!嚇死人了」
仰望着撲扇翅膀鬧騰着的天使,青年又陷入了另一種苦惱。
怎麼辦。今天可是精心準備多時,一直等待驚喜時機的特殊日子。要是她繼續鬧彆扭,計劃就要泡湯了。
或許是被青年沉默不語的態度嚇到,愛突然怯生生地湊過來問道:
「該、該不會討厭我了吧?」
青年搖了搖頭回答道。
「我怎麼可能討厭愛呢。就算有朝一日你失去這個名字、這副身軀,乃至所有的一切,就算連「我」這個概念都不復存在,唯有愛你這件事會永遠不變」
「真的?」
「稍等一會兒。大概再有五分鐘」
青年就這樣牽着天使少女的手,來到了城鎮邊緣一座古老教堂的中庭。忽然間,一陣溫柔而甜美的暮色氣息悄然鑽入鼻腔。
「那我現在就開心起來」
「但做不到啊。所以害怕……害怕總有一天你的心會離我而去。真是的,現在才說這種話,很可笑吧?明明從一開始,就該明白的。遇見你之後,我好像變得脆弱了呢」
──願將與你共度的每一天,都封存爲永恆。
「十年後還會送我這份星輝編織的花束嗎」
「……真美」
所以他比誰都清楚「差異」帶來的重量。
「對不起。好像稍微冷靜些了」
只要最後能看見她的笑容,一切付出都值得。
「──因爲我啊。無論如何都觸碰不到你」
視線盡頭的花叢仍蜷縮在蓓蕾中。
毫無實感地,兩隻手掌交錯穿透,彼此錯過。
只是因爲這份「差異」讓他遇見了心愛的天使少女。
沙啦啦啦的聲響中。
重要的是真誠溝通獲得理解。
「好開心。真的好開心」
「已經沒事了?」
天使歉疚地說着「對不起剛纔鬧彆扭」,青年回以「沒關係」的微笑。
不夠纔怪呢——愛使勁搖着頭。
面對青年的詢問,愛凝固般思考了三秒,最終沒有直接回答,而是將方纔無論如何都無法成形的情感,化作一滴露珠輕輕墜落。
當夜色擁抱世界時,沙啦啦啦——奇妙的花朵依次綻放。
深吸一口氣後,愛輕輕攪動了粉色的空氣:
「啊,那是因爲風吹起她的頭髮勾在我襯衫紐扣上,幫忙解開而已」
孩童時代因此受盡嘲弄,被人疏遠。
終有一天,
「永恆剎那。積蓄十年光陰的能量,只爲綻放一夜的奇花。像不像凝固的星光?漫長歲月盡頭短暫的奇蹟」
在兩人等待的間隙,害羞的太陽愈發往山脊後躲藏,世界僱傭的勤勉漆匠正精心塗抹着天空的色相。從藍到橙,橙轉粉,粉化淡紫,最終歸於黑。
「就算無法觸碰,我們還能共賞同樣的風景,聆聽同樣的聲音,讓同樣的芬芳充盈心間,懷抱同樣的情感。這樣,還不夠嗎?」
「愛。接下來能陪我一會兒嗎?」
世間彷彿只剩青年與愛,如同漂流在專屬兩人的宇宙。
青年在中庭邊緣坐下,愛也輕輕應了聲「嗯」,像只小鳥般挨着他坐下。晚風在兩人之間來回穿梭,恍若在進行某種競賽。每次風過,青年的髮梢便沙沙搖曳,而愛的銀髮卻紋絲不動。
「花還沒開呢」
「我也想,像那個女孩一樣觸碰你。想讓你爲我梳頭髮」
「頭髮嘛,我確實喜歡。可能比普通人更着迷些。但是——」
簡直像被自己的感情牽着鼻子走的孩子。
可無論怎麼絞盡腦汁,青年始終不明白爲何碰了工作夥伴的頭髮會讓愛如此不安。就在他苦思冥想的此刻,天使仍在鬧彆扭、哭喊、沉默,但轉眼又爲冷淡態度道歉,情緒始終起伏不定。
「是工作夥伴吧?見過很多次了,愛應該也認識吧?」
「謝謝」
青年一時語塞。
「你到底在瞎猜什麼啊」
花香也比方纔濃郁數倍。
正因如此,青年下定了決心。
它們此刻正集體甦醒。
「可惜一夜之後就會全部枯萎。下次綻放要等十年」
「此處所有花朵,皆獻予吾愛」
既然連花朵都無法觸碰,自然也無法採摘相贈。
並肩而坐的兩人明明有着相似的輪廓,卻終究屬於不同的存在。
「誒?」
他決定坦白心聲。
青年終於以切身體驗而非知識,領悟了永恆剎那的花語真意。
「準確說是隻想讓你看的。無人知曉的,我的珍藏」
「看來來得有些早了」
「當然。我就是這個打算。不止十年。二十年、三十年,永遠都會」
「果然剛纔在生氣吧」
「她的頭髮呀。你不是最喜歡漂亮的長髮嗎?總會偷瞄我的頭髮,風吹起來時就開心得不得了。我都知道的」
愛哼着聲躲開青年探究的視線,步入花海深處。
看着心愛之人悲傷的表情,光是注視就讓人心痛。苦澀。揪心。
她的聲音帶着細微的顫抖。
對青年而言,沒有什麼比讓天使重現笑容更重要。籌備的艱辛算什麼?驚喜計劃又算什麼?那些本就是爲了讓她開心才準備的手段啊。
「什、什麼手感?」
青年坦率解釋的瞬間,天使少女再次眯起眼睛噘着嘴嘟囔:
「反倒是我很不安。是不是做了什麼惹你不高興的事」
「……手感好嗎?」
她越說越生氣的樣子,眼神和語調都帶上了刺。
方纔還湛藍的天空不知不覺被晚霞浸染,待回過神來,已換上了淡粉色的新裝。斜陽拉長的光影裏,空氣與建築,世間萬物彷彿都懷抱着白晝將盡的惆悵。青年本想帶愛欣賞的那片花海,也沉浸在這片憂傷的景緻中。
「……嗚誒?」
若這悲傷的源頭正是自己,更是如此。
可他們心知肚明——這終究是奢望。
「與你相遇那天不就約好了嗎?」
青年突然想起一件事。
被星光環繞的耀眼之處,天使少女如願展露笑顏。
那淡雅柔和的微光點亮夜色的方式,恍若月華星輝。
天使輕聲說了句「把手張開」,青年便順從地在愛面前攤開手掌。愛也將自己小巧的手掌輕輕覆上去——然後。
對青年而言漫長的永恆盡頭,
「認識歸認識,但今天,你摸她頭髮了」
「中午看見你和女孩子在一起。是個長髮的特別漂亮的孩子」
「你對我已經膩了啊。覺得那孩子更好啊。這樣啊」
「這就是,想讓我看的?」
其實立刻否認也行,但青年深知這種時候用謊言搪塞只會讓事態惡化。
沒有街燈的此處,永恆剎那的輝光便是全部光明。
因爲、因爲、因爲嘛——愛幾乎要哭出來了。
因爲青年是擁有肉體的人類,而愛是靈體的天使。
「愛。人類的男子啊,遇到心儀的女孩時,就會想給她看自己最珍貴的寶物。就想獻上美好的東西」
青年用盡可能溫柔的聲音說完,愛便乖乖「嗯」了一聲點點頭。
風拂過時花瓣輕顫,沙啦啦啦奏響悅耳音律。
明明想控制卻無能爲力,因而痛苦不堪。
就在這時。
青年是人類,她是天使。
自幼他便能看見常人不可見之物——幽靈、妖精、神獸、妖怪。這些如今只存在於童話故事裏的神祕存在。
事實上,他能夠接受這份天賦也是最近的事。
青年方纔所說的「五分鐘」似乎到了期限。
於是青年張開雙臂宣告:
自然是鋪滿教堂中庭的那些花。
「果然!!」愛沒等他說完就喊出聲來,音量幾乎蓋過青年剛纔的呼喊。
雖說身爲靈體天使的她無法像人類那樣流淚,卻發出了嬰兒的「嗚哇哇」的嚎啕聲。
「跟我來。有片風景想讓你看看」
然後從遙遠藍天回到了青年身邊。
對愛來說剎那的時光彼岸,
分別的時刻必將到來。
所以至少在那之前——
「不只有永恆剎那。這世上還有無數你未曾見過的美景。雖然可能沒法帶你看遍全部。但我想盡可能多地獻給你」
「約好了?」白色天使在青年準備的花束中央歪了歪頭。
「嗯,約好了。我們一起去發現這世上更多的美好」
青年朝愛伸出小指,宛如立下誓言。
雖然天使的指尖無法與之相勾,
但她欣喜的笑容已是最好的回應。
「我會期待的,絕對不許毀約哦」
「包在我身上」青年也笑着答道。
❀
時間流逝。
在永恆中積累的無數剎那,改變了許多事物。
少女失去了象徵天使的羽翼。
青年捨棄做人,墮落成魔。
但也有不曾改變的東西。
那就是,兩人依然是兩人。
現在也不是孤單一人。
❀
「迪亞,看這個。這朵叫永恆剎那的花,好漂亮」
在一個小鎮的公共圖書館裏,有個黑髮藍瞳的少女。
一起去發現這個世界更多的美好。
迪亞搶在愛滿懷期待的話語之前開口。
因爲他們相處已久,他知道她想說什麼。
「真好啊。哪怕只有一次,我也想看看真的花」
「我說該走了。休息時間結束了」
這是爲了我和你在這最後的場所分別,才拉開帷幕的舞臺。
這時,愛睜大了她本就很大的眼睛。
「哼」
「如果是我錯了,道歉是應該的」
真傻。明明是自己許下的願望。
「算了。比起這個,迪亞你看過這朵花啊?」
突然,愛探過身來看着迪亞。
「真稀奇~。迪亞居然會這麼坦率地道歉」
「那」
「唔~,原來如此」
儘管她在人間漂泊已久,文字卻依然識得不多,但有照片就足夠享受了——這是她的惡魔夥伴爲她挑選的。
是用告別的花束編織的,告別的故事。
再次經歷那充滿無數相遇與離別的旅程。
沒有那天的記憶,也就意味着他們之間的約定也隨之消失。
她像深夜裏爲了躲避母親而用毯子矇住頭的小兄妹般,壓低聲音竊竊私語。
「誒~。已經到了?」
Eternal moment‐fin.
明明從一開始就做好了這樣的準備。
「不可能」
儘管迪亞的語氣有些傲慢,愛還是輕輕笑了。
他小聲地,小到連愛都聽不見地低語着,聲音消散在空氣中,沒有引起任何人的注意。
「對不起,沒能遵守約定。明明我還大言不慚地說「包在我身上」」
她正像個天真無邪的孩子般,翻看着一本滿是花卉照片的圖鑑。
爲了不打破這神聖的氛圍,她們用小聲交談的方式保持着禮儀。
迪亞再次說出他並不真心的話。
在這被寧靜氛圍守護的圖書館裏,只有爲考試奮鬥的學生們在筆記本上寫字的聲音、圖書管理員的腳步聲,以及翻動書頁的興奮聲這寥寥幾種聲音存在。
「你剛纔說什麼了?」
「你在說什麼啊?愛你也看過吧?」
「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那麼,讓我們重新開始終結的旅程吧。
她靠在椅子的腿上,揹着一個縫有假翼的揹包。
「當然了吧?快完成任務,早點把我解放吧」
「抱歉。我搞錯了」
愛立刻撅起嘴,露出不滿的表情。
看到愛一臉茫然,封印在兔子布偶裏的惡魔——迪亞恍然大悟。
「正如書上寫的,它已經滅絕了。本來就是神話時代的遺物,我看到的時候它就已經很稀有了,而且人工製造也是不可能的」
愛撅着嘴,嘟囔着「真遺憾真遺憾真遺憾啊」,趴在桌上。迪亞靜靜地看着她。
十年後再送她一束永恆剎那的花束。
她那藍色的瞳孔中映出的不是青年,而是兔子布偶形態的惡魔。
❀
這些約定最終未能實現,現在也無法實現了,但對迪亞來說,失去對她的誓言還是讓他感到些許悲傷和惆悵。
「沒有啊?」
是啊。那天的記憶是屬於人類時的「我」的回憶,現在失去了羽翼的她,腦海中已無一絲殘留。
「這態度可不像是在道歉哦?」
桌上放着一個有着紅色眼瞳的白色兔子布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