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話 Dress ‐ 祝福你前行的道路
《將告別之花束,獻予天使胸膛 ~餘命爲負的我想在死前做的一件事~》 · 葉月文 · 2.1萬 字

──一直一直,喜歡你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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已經過去多少年了呢,結奈的記憶已經模糊不清,但她仍然清楚地記得和母親的那段對話。
受邀參加年齡相差甚遠的堂兄弟婚禮的兩人,卻因爲要穿什麼衣服而爭吵起來。
結奈哭着說想穿新買的純白色連衣裙。
因爲,住在隔壁的青梅竹馬難得誇她『可愛』。當然,這樣的事情──連同愛慕之情一起被藏在心底──她當然不會說出口。
面對着固執的結奈,母親十分爲難地說道,「這件衣服,不行哦」
「爲什麼?」
「白色,是隻有新郎和新娘才能穿的顏色」
母親如同訓誡般的話語,沉甸甸地落在了年幼的結奈心間。
原本緊緊攥着、彷彿要攥出皺紋的小手,從連衣裙上滑落了下去。
「結奈總有一天也會穿上白衣服結婚的,再忍耐一下好嗎?」
「……嗯,我知道了。我會等到那一天的」
「好孩子。但願你會成爲一位白無垢和婚紗都很適合的美麗女性」
在那之後參加人生第一次的婚禮時,正如母親所說,除了新郎新娘以外,確實沒有人穿着「白色」。
從那以後,白色衣服對結奈來說就成了特殊的存在。
總有一天。是的,總有一天。
年幼的結奈深信不疑,自己也會像那位美麗的新娘一樣,在衆人的祝福中披上白色的花瓣。
走在身穿白色婚紗的結奈身旁的男孩子,一定是青梅竹馬的弘樹。
在她的幻想中,他也穿着只有新郎才能穿的純白禮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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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麼,接下來要講述的是,羽丘結奈從初戀到失戀的平平無奇的故事。
不過,祕密似乎總會從某處泄露出去。
「你不覺得,這樣看着夜空,特別有『青春9;的感覺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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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啊?』
這本身倒無所謂。
結奈想,也許自己能走了。
那些愚蠢的男生,聲稱是從學長學姐或哥哥姐姐那裏聽來的,明明什麼都沒做卻莫名其妙地就一副得意洋洋的樣子,雖然覺得不可思議,但也無所謂。
即使弘樹住在結奈家隔壁,即使每天一起上學放學,即使在同一個教室裏並排坐着,即使父母叫他們好好相處,也不會自然而然地成爲朋友。
因爲啊,朋友是志同道合的人之間纔會建立的契約。
「夜晚的路,和白天完全不一樣」
和男孩子單獨兩個人仰望夜空,感覺自己正在做一件非常特別的事。
「哇!」
結奈對弘樹的認知,就僅限於此。
雖然自己那平平無奇、被男生告白也毫無反應的胸部很不可愛,但聽說千咲把弘樹叫到校舍後面時,結奈的心臟劇烈跳動,疼得厲害,嘴裏也變得異常乾燥。
只是,當他們開始用這些當武器去騷擾學年裏最受歡迎的關口千咲時,那就另當別論了。
站在那裏的是住在隔壁的青梅竹馬——弘樹。
隔壁一直空置的老房子被拆掉,建起了一棟漂亮的新房子,搬進來的就是弘樹一家。
「也許青春這個詞,就是包括了所有這些壞事在內的吧」
雖然沒有明確說出口,但約定好了。
弘樹是住在隔壁的同齡男生。
原本獨自一人時一直在顫抖的膝蓋,知道弘樹會陪伴的那一刻,它就停止了顫抖。輕輕呼出的氣息熱得彷彿要灼傷嘴脣。
踮起腳尖,頭部稍微靠近天空,但手指仍然只是在虛空中揮舞。
『鬼怪什麼的根本不存在嘛。別這樣了。你們看不出來千咲醬她感到煩了嗎』
他那雙總是顯得有些慵懶的眼睛在夜裏看起來更加睏倦了。
結奈嚇得心臟差點從嘴裏跳出來。不禁發出了奇怪的聲音,好害羞。甚至淚水都湧出了。
現在的話,應該能好好地走了。
確切地說,兩人甚至都沒能到達學校。是的。從家裏出發後走了大約十分鐘的夜路,不巧被警察發現,然後被警車送回了家。
啊,真討厭。好可怕。
「切,明明看起來那麼近」
不過這件事自己會保守祕密直到死。
「不是那個意思」
看來,弘樹也在想着同樣的事。
其實她並不想這麼做,只是有不得不爲之的理由。
「又黑又安靜。結奈真了不起」
「現在是秋天啊?又不是春天」
憤怒的雙方父母比幽靈可怕數十倍。
「結奈」,剛出家門就聽到有人叫她。
「誒?弘樹君?」
當時的她性格倔強,有膽量反駁男生,這反而釀成了禍端。
結奈剛想說「不是這樣的」,卻說不出口。
就這樣,結奈穿上她最喜歡的連帽衫,在父母熟睡後悄悄溜出牀鋪,不得不踏上了夜晚的冒險之旅。
因爲,另一隻手正感受着比月亮更讓人安心的存在。
「那個,弘樹君。能握着我的手嗎?」
『你怎麼能斷定不存在』
因爲因爲,結奈真的很討厭一個人。
只是無法坦率地面對自己的感情而已。
「不可能不可能。根本屆不到」
「一個人不是很討厭嗎?」
「當然」
「好煩——」
那天晚上,結奈打算獨自潛入學校。
班上的大多數男生一到午休就會爭搶操場上的足球門,而他則經常拿着本書,從圖書室敞開的窗戶眺望着這一幕。
與其說是害怕有沒有幽靈,不如說是陌生的夜景本身就讓她感到恐懼。
「爲什麼?」
結奈和弘樹的初遇,是她上小學後不久。
一開始,兩人實在算不上是朋友。
她空洞人生的大部分,都與對青梅竹馬的單戀相伴。
「你爲了朋友,決定一個人走這樣的路吧?我做不到」
事情發生在他們相遇後經歷了兩個季節的初秋時分。
但因爲一件事,她看待弘樹的眼光改變了。
『因爲我從來沒見過啊』
「吶吶,月亮好大啊。能夠得着嗎?」
老實說,自己很感激。
順便說一下,兩人闖入校舍的計劃最終以失敗告終。
「你是不是因爲老是看書,纔會說出這種詩人般的話?」
原來他也會露出這種表情啊。結奈心想,真可愛。
她取而代之地輕聲呢喃道。
多虧如此,「學校七大不可思議"的話題很快就被遺忘了,算是因禍得福吧。
嗯。沒問題。
「嗯,我明白的。確實有點兒開心呢。明明是在做壞事」
緊跟在父親腳邊來羽丘家打招呼的同齡男孩給人的第一印象是,很弱。
弘樹君其實厲害多了。
在月光下,兩人合二爲一的影子漸漸延伸。
在結奈眼裏,他們的幼稚簡直就是純粹的惡意。
「爲什麼?」
問題是,結奈人氣上升的同時,弘樹的人氣也跟着水漲船高。
那時候,結奈他們班上流行着所謂的「學校七大不可思議」,比如「午夜響起的音樂室鋼琴」、「在校舍裏奔跑的人體模型」以及「通往異世界的大鏡子」之類的傳聞。
事實上,弘樹確實是那種比起運動更喜歡讀書的類型。
弘樹嘟起嘴,臉頰微微泛紅。
空氣中仍殘留着夏天灼熱的氣息,然而拂過臉頰的觸感卻已孕育着向冬天邁進的寒意。
結奈和弘樹深夜溜出去的事件,第二天就成爲了全校學生的談資。兩人深夜被警車送回家,儼然成了英雄般的人物。
但是,兩人對那晚短短十分鐘的冒險始終守口如瓶,不向任何人透露。
他露出潔白的牙齒,嘿嘿笑着,看起來有些得意。
不過,她一點也不覺得寂寞。
「是啊。我也這麼覺得」
頭頂上閃爍發光的是擔任秋季星座嚮導的飛馬座。
「你是要潛入學校吧?我也一起去」
『既然你認爲不存在,那就不會害怕吧。如果真的不存在,我們就不這樣了』
弘樹是男生,結奈是女生,所以他們所屬的羣體也不同。
明明沒人拜託他,卻主動來到這裏。
『那,羽丘你去確認一下如何』
具體細節,只有結奈和弘樹知道。
同時,這也是一本名爲『人生』的書。
「地球到月球之間相距三十八萬公里,不是剛在課上學過嗎」
雖然有很多話想說,但結奈一句也說不出來,這大概和班上那些愚蠢幼稚的男生忍不住欺負千咲的理由是一樣的。
她希望這事別發生。
她真心爲「事情怎麼會變成這樣」而憤怒。
即使千咲對她說『請你支持我』,她也無法坦率地點頭。
最後,因爲弘樹以『我還不太明白這種事』爲由拒絕了,她才鬆了一口氣。
那天晚上,雖然最終沒有找到幽靈,但結奈覺得自己找到了人生中第一次體驗的情感。
那就是在流行歌曲中和翻開的少女漫畫裏被稱爲「戀愛」的珍寶。
勇敢跳入的秋夜,讓少女稍稍長大了一些。
仰望的星空和月光下延伸的兩人的影子,結奈永遠都不會忘記。
在與弘樹緊握的手中,宇宙誕生的大爆炸確實發生了。
時光流逝,即便上了小學高年級,弘樹和結奈還是會一起上學。
二月的天空陰沉沉的,呼出的氣息還未散開就被灰濛濛的空氣吞沒。
可是,戀愛中少女眼中的世界卻總是閃耀着粉色的光芒。
「給,這是情人節巧克力」
「總是麻煩你了」
「感覺每年都成習慣了呢。說是習慣了,還是說沒有新鮮感了呢」
雖然儘量裝作平靜地說出了這番話,但結奈的心臟對任何與弘樹有關的事情都異常敏感。
就像現在這樣。
她的內心有點擔心,不,是非常擔心,如果弘樹聽到自己的心跳聲該怎麼辦。啊,不過也許還是希望他能稍微注意到一點。
「是嗎?我每年都在忐忑不安,不知道能不能收到呢」
「誒。還會感到緊張啊」
「咦?對了,爲什麼弘樹君在房間裏?不上學?」
時間飛逝。
「到底是哪個啊」
爲了掩飾自己的羞澀,結奈在弘樹面前轉了一圈。
不久,當弘樹被男性朋友喊「弘樹——」時,他舉手回應「哦——」,離開了結奈身邊。也許是知道會被取笑,他把結奈送給他的表面人情實則本命的巧克力悄悄塞進了書包裏。
「誒,那個,呃」
「……嘻嘻」
對哦,七月的日曆都已經過了一大半。
「說了,不算不適合」
因爲剛剛入學不久,還不太會摺疊的長裙,被春風吹得鼓鼓的,像個大氣球。
「雖然是這樣沒錯啦。弘樹你果然不懂女生的心思呢」
從今天起,這身深藍色的經典水手服就是結奈的新裝了。
「你啊,現在才問這個嗎?也太糊塗了吧?」
看着他那小心翼翼的動作,結奈不禁微微一笑。
「那個,呃,怎麼說呢」
性別似乎正在給各自的身體帶來不同的發展。
「胸部也一點沒大」
櫻花飛舞中,結奈目不轉睛地盯着身穿黑色校服的弘樹。
奇蹟般的,對面的窗戶也同時打開,弘樹探出了臉。
此刻的兩個人還不知道,這將是羽丘結奈幸福日子的最終章。
而他似乎誤會了結奈的注視。
「好像是一米七七來着?記得沒錯的話」
「嗯。不算不適合吧?」
她晃着身體,撞向弘樹。以「嘿」的那種感覺。弘樹也笑着撞回來。以「喂」的那種感覺。嘿。喂,嘿嘿。喂。
目光交匯。
大腿附近被風輕撓着,有點癢癢的感覺。
笑容有點僵硬,但弘樹君應該不會注意到吧。畢竟他很遲鈍。
他的臉頰有點紅,是錯覺嗎?不,不是吧。他絕對是害羞了。誒嘿,不見一陣子,竟然會有這種反應啊。
「你回來了啊。歡迎回來」
對方用無奈的聲音回應,「誒?」結奈歪了歪頭。
「所以,到底是怎樣?」
不知不覺中,結奈已經十七歲了。
即使現在已經成爲初中生,他依舊對很多事都很遲鈍。
「所以說,不算不適合啦!」
如果有的話,這段關係就應該更進一步了。
「呼——好熱。完全是夏天了呢」
先是右腳後退三步,再右腳跳起。
「我覺得不算不適合吧」
「那個,呃,弘樹君。這是該笑的地方吧?或者,該安慰我一下吧」
「到底怎樣?是適合還是奇怪」
然後左腳前進三步,再左腳跳起。
反覆三次之後轉身,接着在肩前拍手。
「不是讓你道歉啦」
雖然對弘樹那副又是咋呼又是滿臉嚴肅的樣子感到抱歉,但對結奈來說,她沒有勇氣坦率地說出『很適合你』這種話。
也許自己不能坦率表達感情也是原因之一。
有幾個女孩是他的隱藏粉絲。
「哇」,結奈不由得發出聲音,臉頰發燙,她拼命用手扇着風。
「結奈身高沒長呢。明明喝了那麼多牛奶」
結奈做了個把自己胸部抬起來的動作,弘樹連忙把視線移開了。
因爲弘樹在笑,結奈更加止不住地笑了。
「嗯,嗯。我回來了。對了,弘樹,你又長高了嗎?」
一種不知道是開心還是寂寞的情感掠過,結奈的臉頰也像是被這份害羞傳染了一樣地染紅了。
❀
不過在高中怎麼樣,結奈並不清楚。
話這麼說,嗯,其實是騙人的。
「話說,我怎麼樣?」
「怎、怎麼了?很奇怪嗎?我媽都笑我了,說不適合」
「還行吧」
彷彿要與櫻花的花瓣共舞似的,結奈踏出優雅的步伐。
雖說事已至此,但這樣的動作是不是有點不檢點了呢。
「不是結奈你先這麼說的嗎」
同時,弘樹的身體也開始迅速地往上長。
「那什麼啊」
心臟狂跳。
是不是該到懂得愛情的年紀了呢?
一到這個時候,她很想問問,那個說什麼『我還不太明白這種事』地拒絕了全年級最受歡迎女生告白的他。
「真好啊,高中。開心嗎?」
自從上了高中後,他的身體變得更高大了。由於他本來骨架就比較纖細,看起來似乎比一般男生要瘦,但因爲他有一張女性化的臉,整體看上去並不顯得不協調。
溫暖甜蜜的感覺,充滿了整個世界。
神明雖然很頑皮,但也不總是隻會頑皮捉弄人。
「抱歉」
在無情地被時光推移的過程中總覺得那麼漫長,可一旦回頭一望,爲什麼竟然會覺得過得如此之快呢?
她這樣詢問,弘樹發出了「你怎麼發現的」的感嘆。
「有可愛的女生嗎?」
如同白駒過隙。
結奈笑了起來,弘樹也跟着笑了。
「我是男生嘛」
體溫可能只升高了一度。
幾個月沒回自己房間的結奈,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打開窗戶。雖然出門期間母親每天都會打掃,房間裏一點都不悶,但這是心情問題。
「說清楚點」
他「熱啊熱啊」地詛咒一般地抱怨着高溫,嘴裏含着結奈也喜歡的冰淇淋。
「雖然都不錯,不過對我們這代人來說,關口還是過於傳奇了」
看來這段戀情,還有很長的路要走。
「就是這一點啦」
因爲弘樹沒有笑,結奈代替他笑了起來。
但結奈最終還是沒能問出口,只是默默地目送着那個漸行漸遠的男孩的背影。
那時候,結奈的身體正慢慢開始變成女孩子的樣子。
「高中已經放暑假了啊」
剛纔的對話,角色換過來又重複了一遍。
初中的時候,他已經相當受歡迎了。
實際上是想着能不能看到住在隔壁的男孩的臉,抱有這樣的一絲期待。嗯。
初中入學考試這詞對結奈和弘樹來說都很陌生。小學畢業時,絕大多數的孩子們都會進入本地的初中,他們倆也不例外,一同入了學。
「是哪邊」
儘管心裏想着,他好帥啊,好酷啊,一起拍照片吧,她其實是有這麼興奮的。
不斷相互碰撞之後,漸漸變得開心起來,身體也暖和了,不禁咯咯笑出聲。
「真是浪費了機會啊。如果當時答應了千咲醬的告白,你現在可能已經成爲人人羨慕的人氣模特的男朋友了」
啊,對了。不僅僅是弘樹的問題。
被這麼一提醒,她才察覺到。
「是啊。還會」
「真厲害啊。已經追不上你了」
不是因爲感冒,也不是因爲季節的變化,而是因爲戀愛導致的暫時性發熱。
兩人以前的同學關口千咲初一在東京玩的時候被星探發現,現在已經成了在電視劇和綜藝節目中炙手可熱的名人。
「不可能不可能。即使真在一起,也很快就會被甩了」
「這個嘛,嗯……」
「這是該笑的地方吧?或者,該安慰我一下吧」
「抱歉哦」
「你道歉的話,不就聽起來像真的一樣了嗎」
弘樹嬉笑地說道,這次確實笑了出來。
因此,結奈鬆了口氣。
帶着笑聲,他繼續說道。
「所以,你在這邊呆多久?」
「明天下午就回去了。只是暫時回家」
弘樹問道。
「結奈,有什麼想做的事嗎?有的話,我可以陪你。暑假正好有閒」
「消磨時間嗎?」
「沒錯,消磨時間」
「是哦」
結奈思索着,抬頭望向天空。
不是秋天,而是夏天的天空。
不是夜晚,而是白天的天空。
在那遙遠的天際閃耀着的星光,這裏根本看不見。
弘樹無奈,只好拍了拍強壯的胸膛,說「包在我身上」。
一旦被人發現,遊戲就結束了。
時光流逝。
爲什麼呢?思考片刻,結奈立刻明白了。
「嗯,不過啊」
幾年前幾乎每天都走的路,現如今在結奈的眼裏顯得不一樣了。
「那就行,好,走吧」
結奈環着弘樹的腰。他的腰看起來很細,但在皮膚下,結奈感覺到了一種她所沒有的結實肌肉,忍不住笑了出來。
自己也不是一直長不大的孩子了。
弘樹終於投降了。
結奈這樣說道。
「不行?」
一秒,兩秒,三秒。
原因之一。
「……現在是夏天,不是春天」
「啊嗯?你說什麼?」
再一次,兩人的目光交織在一起。
這樣的話,應該沒問題吧。
雖然覺得這有點兒狡猾,但說出口的話已經無法收回。
他們選擇潛入的不是弘樹就讀的高中,而是兩人的初中母校。這是有原因的。
雖然這是突然冒出來的想法,但一出口就覺得非這樣不可。嗯,夏天去泳池。而且,是和自己喜歡的男生。而且而且,結奈已經十七歲了。弘樹也是十七歲。
就算被看到,也不過是被弘樹看到而已。
「咦?在這拐彎?明明直走更近啊」
確認結奈的手臂更加用力地摟住自己後,弘樹無視紅燈,進一步加快了速度。
一股氯氣的味道。
弘樹的短褲被打溼,變成了黑色。
「嗯,走吧」
「果然,你真的變得好高好壯啊」
各種東西在他們面前飛快地掠過。
結奈穿着衣服就跳進了泳池。
「是這樣嗎?」
「哦——!!」
「嗯。馬上就跑。一個人跑。結奈你就當活祭品吧」
「警備員來的話,就跑不掉了」
畢竟是少年少女在夜裏獨處。
「不是,之前結奈就是這麼對我說的吧?」
有些東西改變了。
蛙聲一片,宛如掌聲。夜風吹拂,心曠神怡。水面上,金色的月亮搖搖晃晃。兒時怎樣拼命伸出手也觸碰不到的月亮,今晚卻近在咫尺。第一次觸摸到的月亮,柔軟而冰涼。
「不是不行。就是,不要緊嗎?」
「只是隨便說說,沒有別的意思。」
當然,結奈並沒有忘記,但她裝作忘記了。
「你啊……唉。算了,現在說也沒用」
對兩人來說,「青春」這個詞包含了一些小小的惡行,以及夜晚悄咪咪做的事,還有誰也不告訴的祕密。結奈記得很清楚。
就像成了小說或者電視劇的主角一樣,感覺不錯。非常不錯。
弘樹猛地用力一蹬地面的柏油路,車輪隨之迅速轉動起來。
「抓緊我」
游泳池位於靠近道路的院子邊緣,只要翻過圍欄就能進入。
以他爲中心,水波盪漾開來,漸漸消失。
「弘樹君不進來嗎?很舒服哦」
因此,結奈覺得總有一些東西是永遠不變的。
兩人共乘一輛車。
這件內衣,可是特意選過的。
「沒什麼啦。上啊,弘樹!!使勁兒——!!」
溼透的衣服沉甸甸的,不過習慣了就好。內衣好像有點透,不過只要不仔細看應該就看不出來。而且現在是晚上,很暗。
說不定會發生些什麼呢。
「不可能。那樣有趣的回憶,怎麼能忘得了呢」
弘樹的阻止,她當然無視了。
「抓緊了,我不會鬆手的」
從這句話中,結奈知道那個秋天的夜晚在他心中也留下了印記。
聲音在深夜的街道上回蕩,最終消散。
弘樹跨上他心愛的自行車的車座,結奈則坐在後座上。
對青梅竹馬的弘樹居然這麼大膽。不對,自己很清楚他其實沒有賊心。
再沒有比這更完美的夏天了。
「讓我來一場青春復仇吧」
「啊,我好像想去泳池。已經好多年沒遊了。而且,不是白天,是晚上,晚上。你看,弘樹君。去年夏天你吹噓過和一幫男生偷偷溜進學校的事。我一直覺得很羨慕。因爲我們偷偷進小學的計劃失敗了,所以想復仇一下」
結奈一邊說着,一邊用額頭輕輕地頂了一下青梅竹馬那寬闊溫熱的背。
這大概成了最後一擊。
「我也應該至少再有一次這樣的時光吧?」
游泳池離校舍很遠,即使有巡邏的保安,也很難發現他們。
「是啊。到時候又會被警車送回家,連校門都進不去」
然而,和弘樹的回憶,卻像是散落在這個變化多端的世界中的片片積雪。
一定是因爲青梅竹馬的背影比那時更加高大,更加可靠了吧。
弘樹坐在泳池邊,無奈地把雙腳浸在水中。
「原來如此。被發現了就糟了呢」
而今晚目睹刻有青春二字的兩人祕密的,依然只有月與星辰。
「譁」的一聲,水花四濺,結奈被淋了一臉,甚至還喝下了幾口。
「前面有時候會有警察」
「給我忘掉」
可是,弘樹最初顯得有些爲難。
嘴上說着過分過分,結奈把水潑向弘樹。她知道他不會真的那麼做,只是故意逞強罷了,但她並不介意。
深夜外出,兩人共乘一輛自行車,潛入初中泳池,這些全都是不對的事。
這次,結奈認真地拜託道「帶我去學校吧」
他已經不是小孩子了。
之前穿過的那些,全都處理掉了。
「你說的話真無聊」
「不,這個嘛」
其中一兩圈漣漪,甚至傳遞到了結奈那裏。
「你是說要丟下我逃跑嗎?」
她咯咯地笑着,弘樹猛地一腳踢向水面。
「啊,真過分」
「弘樹君,你掉進過那個溝裏的吧?放學後走神的時候」
嘩啦——,水花四濺,彷彿要將漫天星辰吞噬殆盡一般直衝夜空。
但是,今天應該沒事的。
「再有一次這樣的時光,爲什麼要這麼說」
從便利店透出來的黃色燈光。不斷閃爍的紅燈。遠足的時候跑去買過點心的小賣部。爭搶過鞦韆的公園。同學們假日聚集地的卡拉OK店和家庭餐廳。比運動會上的學生隊列更加整齊劃一的電線杆。
他們不是步行,而是騎自行車去的。
「稍微一會兒沒關係的,沒問題」
是泳池的味道。
原因之二。
「沒錯。我就是過分的男人」
她只想到了一件事情。
這是理所當然的吧,畢竟是夜晚的泳池。一個人也沒有,根本不需要在意什麼規矩。再說,自己本來就沒泳衣。不是沒帶來,是根本沒有。
鼻子深處,隱隱約約地泛起一陣酸楚。
和蘇打水的味道一樣,讓她強烈地感受到了夏天的存在。
「咳咳。挺能幹啊。笨蛋弘樹」
「先攻擊的是你吧」
反擊後,又被更加猛烈地回擊了。
這樣的時光,她卻只覺得開心。
玩了五分鐘左右,結奈累癱了,於是放鬆身體,在泳池裏漂浮起來。
泳池的水面,彷彿複製粘貼了夜空一般漆黑,宛如宇宙。
這樣下去,感覺自己就要變成星座中的一顆星星了。
想到這裏,一滴淚水從結奈的眼中滑落,劃過臉頰,融化在泳池中。融化,消失。夜晚會將其隱藏,令其無影無蹤。
所以,沒有人會發現。
即使是近在咫尺的弘樹,也沒有察覺。
「那個啊。弘樹君」
「接下來又要怎樣任性妄爲了,公主殿下」
全身溼透的王子殿下,故意誇張地歪着頭。
爲什麼呢。
他那嫌棄的語氣,此時此刻卻讓人感到無比溫暖。
「我的病,治不好了」
「誒?」
「今後啊,我會慢慢地、一點一點地動不了,最後死掉。啊哈哈哈。昨天醫生跟我這麼說的」
聲音沒有想象中顫抖。
「別說『這人』啊,笨蛋弘樹」
「弘樹君,你的零花錢應該還有很多吧?就當是可憐可憐我這個不得不半途回家的青梅竹馬,就施捨一點吧」
想起來,確實有過那樣的瞬間。
雖然每次看到用陌生的表情說着陌生的話的青梅竹馬弘樹,結奈的內心都會動搖,但因爲女人的自尊心,她還是強忍住了。
居然在最後,準備出讓兩人一起哭得稀里嘩啦的壞結局。
滑雪滑到一半,身體突然動不了,然後就發着高燒昏睡了過去。
所以,這樣就好。這樣就好。
涼香笑了。
「多虧了手術,馬上就死的可能性變小了。應該能活過二十歲。但三十歲就不好說了。可能活不到。好不容易考上高中,看來也只能退學了。學歷什麼的已經沒有意義了。勉強上學的話,偶爾能去上幾節課,但那樣只會讓大家費心」
雖然也有這些方面的原因,但她化着適合自己的精緻妝容,還有和弘樹說話時聲音很溫柔,敲門的動作也很優雅,是真正意義上漂亮的人。
她站在他身邊,有種恰如其分的感覺。
❀
而且,大概也是最後一次了吧,她想。
第一次發作,很不巧是在初中修學旅行的時候。
過了一晚上燒還是沒退,結果,結奈只能比大家提前一天回家了。
然而,這樣一句再普通不過的約定也沒能實現。
「那,等春假的時候,我們找地方去玩吧。去遠一點的地方。我請你喫好喫的」
「哼」
她會先拒絕,然後拼命挑剔對方。
「其實,他是我高中的學長。最近在打工的地方又碰到了」
「我會替你好好玩的,你就安心養病吧」
弘樹爲難地皺着眉頭,笑了。
現在想想,甚至覺得這樣就好。
「弘樹君!這種丟人的事怎麼能說出去呢!!」
「嗯哼。話說回來,竹內小姐覺得弘樹君哪裏好?這人頭髮總是亂糟糟的,放着不管就會馬上長出鬍子,襯衫也不好好熨一下」
沒能抓住那個機會,只能說是咎由自取。但是,戀愛就是講究時機的,或許在某種意義上來說是無緣吧。
「不一起回去嗎?」
「騙人的吧?今天穿的衣服都還有褶皺呢」
結奈將視線從弘樹身上轉向涼香。她的瞳孔裏寫着『可以嗎?』。「可以哦」,結奈用眼神回應了她。就逗逗他吧。
唯一沒有察覺到的,就只有眼前這個遲鈍的傢伙。
因爲,有很多事,讓結奈感到後悔。
「明天不是滑雪,是去鎮上玩對吧」
「難道,你因爲我被甩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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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和竹內小姐是在哪裏認識的?」
最終,她的身體狀況也沒能穩定恢復,不知不覺間,待在醫院的時間比待在初中學校的時間還要長了。
明明是和喜歡的人在一起的,這麼開心的夜晚。
無論如何,都會是我先去往遙遠的地方。
「好的。那,錢」
「不能讓你撒嬌。男人要是不自立,馬上就會變得沒用的」
「沒辦法。你就好好養病,以後再報答我吧」
啊。說不定,曾經也有過機會呢。
比如那次,還有那次。
「就算這麼說,她應該也會不高興吧。好歹我也是女孩子啊」
回到老家的結奈,開始了漫漫無期的住院生活。
「不,他會好好熨的」
「區別對待也太明顯了吧,我是『這人』,女朋友就是『這位』了」
「真的嗎?」
和結奈對弘樹的感情並不對等。
就連畢業典禮那天,她也只能獨自一人從醫院的窗戶眺望學校的方向。
「抱、抱歉。那、那個,這位是我交往中的女朋友,竹內涼香小姐」
女人之間,這種時候的默契早已習以爲常。
「那個,嘛,我會慢慢教育他的」
結奈帶着微笑做了自我介紹。
不是說臉蛋有多小啊,渾身散發着明星的光環啊什麼的。
在那之前,結奈也感覺到過幾次弘樹好像有女朋友,但被帶到她面前介紹的還是第一次。
作爲運動白癡的結奈來說,比起滑雪,她其實更期待去鎮上,所以覺得很遺憾。
「弘樹君撒謊的技術真差」
到了這個時候,結奈就算再遲鈍也知道弘樹對自己抱持的感情並不是愛情了。雖然他把自己看得比誰都重要,也一直陪在自己身邊,但那一定更接近於親情——。
纔沒有不甘心呢。
「等等。等等。之前手術不是成功了嗎?」
「……好像也有人一發病就去世了。我能活到成年,或許已經算是幸運兒了吧」
以前給弘樹送巧克力的時候,都還要緊張得多。
「你好,羽丘小姐的事情我聽弘君說過很多次了,今天很高興能見到你」
一會兒換毛巾,一會兒在結奈醒來的時候說句他平常愛說的刻薄話。
明明自己精神得很,弘樹卻放棄了第二天的滑雪,一直陪在結奈身邊。
「……沒有啊?」
不過,自己可沒有一點要手下留情的意思。
「嗯。這人是結奈,我的青梅竹馬」
「涼香小姐說我和你好久不見了,應該有很多話想說」
三人就這樣有一搭沒一搭地聊着天。
「沒有可是。好好反省」
「是啊。比如他說你去看附近的大型犬結果被追着跑,這種事我聽了覺得好可愛」
結奈的聲音微微顫抖。
真是稀奇,弘樹居然會在結奈的面前如此緊張。
「我說啊,涼香小姐幫我做不好嗎?」
聲音沒有顫抖,但眼淚卻止不住地流。
「等等,弘樹君。你都說了些什麼啊?」
弘樹介紹的的女朋友,是個非常漂亮的人。
「也是。那時候,結奈你的身體應該也恢復了吧」
但是,怎麼說呢,這個女孩意外地合適。
啊,這個男孩真是個笨蛋。雖然不是愛情,雖然夢想沒有實現,但能聽到弘樹親口說出這些話,自己還是無比開心。
「幫我買紀念品」
啊,神明大人真是太惡毒了。
這樣的情況持續了二十分鐘左右,涼香一個人先回去了。
啊,她肯定已經看穿我的心思了吧。也是理所當然的。
「怎麼會這樣。你不是一直都很期待穿上高中校服的樣子嗎」
那是他考上當地的大學,上大三的時候。
「初次見面,我是羽丘結奈」
「哎呀,可是」
如果弘樹帶個偶像一樣女孩子來,結奈絕對無法和自己的心情妥協。
「叫你熬夜,活該」
因爲,自己和弘樹君是不可能永遠在一起的。
只有一次,弘樹帶了一個女孩子來結奈的病房。
明明是連月亮都能觸碰到的,如此特別的夜晚。
所以,結奈終於能夠發自內心地祝福他們了。
靠自學好不容易考上的高中,也一次都沒能去過,最終只能選擇退學。
「嗯。但是,如果她把自己和結奈放在天平上,那我們肯定走不下去。我啊,大概會像對待她一樣,繼續珍惜結奈吧。不是說誰更重要,而是你們都很重要。而且,涼香小姐也明白這一點。雖然可能不是真心的,但她說過沒關係」
應該是已經做好心理準備了吧。
結奈也笑了,但其實她一點也不想笑。
「誒?也沒說什麼特別有意思的事……」
「恭喜你。找到了一位好女孩」
「是吧?」
「要好好珍惜她哦」
那天之後,結奈把醫院的病號服從白色換成了水藍色。她讓母親把所有白色的衣服都處理掉了。
小時候最喜歡的白色連衣裙,已經不會再穿了。不,是不能再穿了。
因爲結奈失去了會站在自己身邊的男孩子,對她來說已經不再需要了。
每天都只是有呼吸而已。
身體隨着時間的流逝漸漸無法動彈,有時甚至連牀都下不了。儘管如此,只要心臟還在跳動,還能呼吸,在現今這個世界裏就算是「活着」。
真是不可思議呢。
明明已經什麼都獨自做不了了。
連飯都喫不了,洗澡和上廁所也做不到。結奈眼睜睜看着許多別人視爲理所當然的事情從指縫間溜走,每次都只能選擇放棄。
就像變成了隱形人或幽靈一樣。
世界彷彿無視結奈的存在,依舊規律地運轉着。
大學畢業後的弘樹居然成了一名高中教師。
直到收到通知,她才第一次知道他的夢想。
曾幾何時,連小測驗的分數都一清二楚,如今卻只有不瞭解的一面在不斷增加。
結婚也是如此。
原以爲他一畢業就會和涼香結婚,但弘樹卻完全不提這件事。本着「親密之中也要有禮節」的原則,她也不好細問。
不,對不起,這是謊言。
事實上,結奈一點也不想知道。
就連動動指尖都那麼痛苦。
「這樣下去,你永遠都結不了婚了」
「不,不是這樣的。不是這樣的,但是……」
「但是,你要是真不快點的話,我可就等不了多久了」
真的嗎?愛向結奈身邊的夥伴投去目光。
結奈嫌棄地瞪了一眼總是說些輕鬆話的弘樹。
今天結奈說的話不是玩笑,而是認真的。
「難得有機會,不如潛入進去看看?」
現在,應該可以了吧。
沒有翅膀的天使,從頭髮到皮膚,甚至連穿的衣服都是純白的。
雖然放棄了很多東西,但至少見證了他的幸福,這讓自己鬆了一口氣。
「爲什麼?」
「愛醬從剛纔開始就一直在說這個呢。就那麼不適合我嗎?」
「只要結奈能堅持下去,那樣也無所謂」
「你該不會是爲了不讓我死掉才把婚禮往後推的吧?」
連明天都無法確信。
「別這麼說嘛。你看,不是說有個未來的期待能讓每天的生活更有動力嗎?咱們就以此爲目標,一起加油吧」
——趕上了。
「嗯……大約三年半之後吧」
她的名字是愛。
唯一的遺憾,就是沒能履行最後的約定。
彷彿散落了財寶一般,光芒在世界各處迸發閃爍。
「再說,要是把這麼漂亮的衣服弄髒了可就麻煩了。畢竟是租來的」
「我還不會讓你死。由於禮堂的安排,婚禮計劃在一年後舉行。你一定要來參加」
「你啊,開玩笑也不能說這種話」
「那不就行了嗎?」
最終,弘樹來報告求婚成功的消息的時間,已經是過去了三年多的初夏時節。在自己悄悄喜歡過的漂亮手指上,閃耀着一枚簡約設計的戒指。
「確實,愛醬的衣服我覺得很漂亮。如果你發現我看得出神了的話我道歉。但是啊,我是不被允許穿那樣的衣服的」
但是啊。但是,即便如此,弘樹君也從未放棄過自己。傻瓜,傻瓜,大傻瓜。真是個傻瓜啊。
「這是把古代中國的五行思想套用到了人生中啊。朱夏大概指的是從三十歲出頭開始的人生鼎盛時期」
昨天的大雨將雲彩一掃而空,今天便是舒適宜人的晴朗天氣。
「都已經堅持了三年多了。一年時間算不了什麼。之後呢,嗯,我和她要生孩子。你一定要抱抱孩子。拜託,拜託了。我不是一直都在滿足你的任性嗎?就不能有一次聽我的請求嗎?多陪陪我吧」
「你是無所謂,但也得爲竹內小姐着想啊。你不是像珍惜我一樣珍惜她嗎?」
本該無法實現的約定,結奈從這位可愛的天使那裏得到了履行的機會。
「那還真是很久以後的事呢」
「我呢,不一樣的。因爲我沒能成爲弘樹君的新娘」
「那就是結奈小姐曾經就讀的初中嗎?」
「因爲白色的衣服只屬於新郎和新娘。今天,只有主角弘樹君和竹內小姐才能穿。不對,現在已經不是竹內小姐了。是隻有弘樹君和涼香小姐兩個人」
只是緊緊地咬着嘴脣。
此刻,佔據愛身體的並非本人,而是結奈的靈魂。
「恭喜你」結奈直接說道。然後笑了,
現在即使弘樹拼命緊緊握住結奈的手,她也幾乎感覺不到他手指的觸感和溫暖。
每說一句話,她都能感覺到生命之沙正在流逝。
結奈別過臉去,試圖避開想要掌握她接下來的計劃而語速飛快的弘樹的眼神。
已經足夠努力了呢。
「別的衣服?」當結奈這樣反問時,愛用力地點了點頭說「嗯」。
看着兩人相處融洽的樣子,結奈咯咯地笑了。
那個外表可愛的玩偶用不相稱的成年男性的聲音回答道。
「朋友代表的致辭,我做不到的」
不久前結奈在租賃禮服店選了一件櫻花色的派對禮服。她打算穿着它參加今天舉行的青梅竹馬的婚禮。
事實上,她也確實按照自己的承諾努力了。
「迪亞君真是博學呢」
能夠慶祝重要的青梅竹馬的大喜之日。
❀
不知道有多久沒有經歷過這麼熱鬧的時光了。
在城鎮邊緣的公園瞭望臺上,名叫結奈的黑髮少女孤身一人。
「真傻啊」他的聲音再次顫抖着說道。
結奈說出了自己並不真心的話。
笑,笑,拼命地笑,裝作笑的樣子。
大概,弘樹也感覺到了這一點。
這就足夠了。
「哦?相當具體呢。爲什麼?」
連親吻都不能的兩個人,只能用這種扭曲的方式來確認彼此的心意。
「弘樹君,你什麼時候和竹內小姐結婚?」
雖然這可能不是全部原因,但似乎確實是其中之一。
如果再奢望更多,可就要遭天譴了。
本想開個玩笑,可實誠的弘樹卻突然語塞了。
「怎麼了?哦,朋友代表的致辭我打算拜託結奈你。你可要好好考慮一下啊」
「真是的~迪亞總是動~不~動說這種話~」
之後,她又活了九個月。
然而,另一個身影卻是任何人都看不見的。
「但是,看結奈小姐的樣子,我覺得結奈小姐其實是想穿別的衣服的」
在這一個個細節中,都能感受到夏季的氣息正悄然降臨。
「只是愛對事物知之甚少罷了,我是普通水平」
但是,儘管如此,愛依然一副不滿的樣子。
斑駁的樹蔭,青翠的草木,焦灼的風味,圓圓的水窪。
但是,結奈還是對心愛的青梅竹馬說道,「好吧,我會努力活到婚禮那天的」。
「……我有個約定。在那之前我不能結婚」
這一點,沒有人比結奈自己更清楚了。
「是。因爲重建過,外觀變化很大呢。就像是陌生的學校了」
「太好了呢」
是一位有點特別的天使,會將身體借給壽命已盡的靈魂,幫助他們了卻最後的心願。
啊,曾經教訓任性的自己的媽媽,是不是也有過這樣的心情呢。
弘樹沒有回答。
「雖然不太明白,但請在我還能出席婚禮的時候舉行吧」
「就是,像我現在穿的這種衣服」
結奈嘆了口氣,對他感到無語。
這種程度就原諒了吧。
就像一朵綻放在世界上的白玫瑰。
「你真是,說些,不講理的話啊」
「這不是事實嗎」
在她身旁,漂浮着一位與她長相極爲相似的白髮少女。
弘樹就像個捱罵的小孩,一直盯着病房的地板。不,與其說是盯着,倒不如說是在瞪着。
而在這世上最愛這個傻瓜的我,纔是更大的傻瓜吧。
「我可能會先死掉,請別生氣哦」
看到他因爲這樣的話就差點哭出來的表情,結奈覺得他很可愛。
大概明白即使繼續交談,兩種想法也不會交匯,結奈便刻意用明快的語氣單方面地結束了談話,說道「差不多該走了吧」。
「那個啊,弘樹君」
結奈是不被允許有那樣的姿態的。
但她還是感覺到自己的極限快到了,所以在弘樹下班後特意來病房看望她時,結奈試着問道。
「吶,結奈小姐。真的確定要穿這件衣服嗎?」
「不了。沒關係。以前我也做過這種事,但現在已經不是能稱之爲青春的年紀了。你知道人生分爲玄冬、青春、朱夏、白秋吧?我已經處在朱夏階段了」
人生的一半以上都在醫院度過。
有人說她活到三十多歲是件幸運的事,但即便如此,仍有很多無法得到的東西。
結奈的人生是一連串的放棄。
因爲即使渴望也無法實現,即使期待也只會徒增痛苦,不知從何時起,連希冀的心都放棄了。
也不再去戰鬥。
裝作懂事的樣子,扼殺自己的內心,這才勉強維繫了生命。
現在說什麼都晚了。一切都太晚了。
結奈已經死了,弘樹選擇了涼香。
無論做什麼,現實都無法改變。
一切都太遲了。什麼都太遲了。無法實現。無法觸及。
既然如此,至少不想受傷。
是這樣吧?這樣想纔是正常的吧?
真正的感情,即使不去看也──。
「啊啊啊啊啊啊——。嗚嗚嗚嗚嗚嗚——!」
突然響起一聲撕心裂肺的叫喊,把她嚇了一跳。
一瞬間,結奈以爲是自己在叫。
因爲聲音的音色和現在結奈所使用的身體發出的聲音一模一樣。
但事實並非如此。
那長着可愛面孔的天使,正一臉不悅地大聲叫喊,彷彿要向全世界宣泄不滿。
「抱歉,結奈小姐。可能是我錯了。迪亞也經常這麼說我。說我不懂人心。也沒有常識。所以,我現在的這種感覺可能是錯的,是自私的。我也知道結奈小姐有自己的想法和感受。如果我冒犯了你,真的很抱歉。但是,但是,但是啊——」
喘着氣繼續奔跑。
如果能爲了將它傳遞給他而奔跑,這多出來的人生也就有了意義。
「那麼,回答呢?」
「那可不行哦」
想要見他,她這樣想。
結奈慌亂了。
這是貨真價實的羽岡結奈的故事。
愛笑着,更強烈的光芒隨之產生。
鼻子突然一陣刺痛,眼睛變得灼熱。
直到死亡的那一刻,不,即使在死後也深藏在心底的感情湧了上來,充滿了結奈的世界。她的視線開始搖晃。
臉頰泛着粉紅,肺部發燙,內心感受着血液的湧動,她奔跑着,緊握着在今天之前放棄了的各種事物中唯一無法捨棄的那份心意。
力量正在回到愛的身體裏。
聽了這話,結奈看向了水坑中倒映的自己的臉。
「……如果這真的是最後一次了,我希望他能記住最美麗的我。很久以前,弘樹君曾經說過。他說我穿白色連衣裙很可愛。他難得地誇獎了我,說它很適合我」
❀
奔跑。
愛和迪亞目送結奈的背影遠去,看着她正抓着願望奮力奔跑,決定慢慢地跟在她後面走。
「就是請不要逃跑。如果你逃跑的話,我會追到天涯海角也要把你抓住」
「話說。我有個問題想問,婚禮到底是什麼樣的慶典啊?」
因此,她通常無法使用屬於天使的魔法般的力量——願術的大部分。
雖然和愛有着相同的外表,但結奈的表情比剛纔的愛還要不滿數倍。
守護住那笑容的愛,雖然可能有些自私,但應該做了正確的事吧。
看着鼓起嘴巴的愛,迪亞笑了。
至少,在迪亞那雙紅色的眼眸中,是這樣映照着的。
不過,只要釋放被壓制的力量,使用本身是可能的。
「反正我就是傻瓜嘛~。好啦好啦。隨你怎麼說」
「真是的,你到底從哪裏學來這種詞的」
儘管嘴上說着無語了的話,迪亞看起來卻樂在其中。
因爲在婚禮上,「主角」要穿上特別的白色禮服。
「你告訴我這個,是想讓我怎麼做?」
「誒?啊,哇。呀。這是什麼啊」
「結奈小姐,別動哦。馬上就好」
光與光相互吸引,漸漸包圍了結奈的身體。
「表情奇怪?」
「你打算使用什麼願術啊?」
「……放棄了。和愛玩捉迷藏很累人,太麻煩了。你還真是執着啊」
當弘樹走進迎賓區時,學生時代的朋友們一齊開始打趣他。「今天難得颳了鬍子啊」,「你多久沒剪過這麼短的髮型了」,「弘樹,你是不是緊張得要命啊?」,「竟然敢娶我們的竹內學姐」等等等等。
「是美好的日子啊」
一邊繼續對話,一邊逐漸解開迪亞的封印。
笑容之花最爲相稱。
奔跑。
「話說回來,你給結奈穿的衣服是你們天使最華麗的衣服吧?」
「是啊。結奈小姐看起來很在意的樣子」
她身着的不是春天花朵般色彩的裙裝,而是一件宛如白玫瑰般美麗的衣裳。
只是,在這些熟悉的面孔中,唯獨缺少了那個他最希望能來祝福的人,這讓他感到有些寂寞。
「這是我的任性,所以必須用我的力量親自來做」
本以爲自己掩飾得很好,卻還是被今天即將成爲弘樹妻子的人看穿了。
❀
「要說謝謝,不如趕快放我走」
「存在轉換。分解再重構。這樣就能按我的想象改造那件禮服了」
「即便如此,我還是覺得去見最喜歡的人最後一面時,不該擺出那種表情。所以,告訴我吧。在你真正消失之前,你最想做的那一件事」
成爲社會人後每個人應該都過着忙碌的日子,但爲了慶祝自己的大喜之日夥伴們還是特地趕來了,對此他只有感謝。
啊,這孩子的眼睛真是漂亮啊。
「但是,這樣想是錯誤的。可是,其實……啊,我已經不知道什麼是對的了。我不明白了。吶,愛醬。我該怎麼辦呢」
彷彿等待這句話已久,白玫瑰拍打着胸口說道「包在我身上」。
明明應該已經放棄了的,爲什麼現在胸口還會這麼痛呢?
頭頂上,作爲力量證明的天使光環也顯現出來。
愛和迪亞兩位魔法使和灰姑娘結奈不同,並沒有被邀請參加婚禮派對。
「不~行。迪亞也要一起去。我們可是一蓮託生哦」
『——你的留戀是什麼?』
「就是兩個人承諾要永遠在一起,說我不會讓你孤單一人,這樣的約定之日」
藍眼睛黑頭髮的少女正拼命地在柏油路上奔跑。
是即使死亡也無法捨棄的愛情之花。
❀
「要不要去外面吹吹風?弘君,你的表情有點奇怪哦」
然後,光芒充滿了整個空間。
「之前一直沒機會問嘛。沒辦法的吧」
「現在才問啊」
結奈奔向心愛的男子。
她反覆咀嚼着不久前天使少女問她的話。
風險就是,被強行變成搭檔的惡魔可能會獲得自由。
即使是錯誤的,即使無法實現,即使什麼都不會改變,即使可能會給他添麻煩,即使可能又會讓他哭泣,但對羽丘結奈來說這是最重要的事。
結奈之所以對愛的衣服着迷,僅僅是因爲那是「白色的衣服」,而迪亞覺得麻煩就沒有特意指出來。
愛平常耗費了大量力量將名爲迪亞的惡魔封印在玩偶裏。
啊,原來自己是這樣的表情啊。
所以,像今天這樣萬里無雲的晴天一定最適合不過了。
「我現在要稍微解開迪亞的封印哦」
難得要去見喜歡的人,可不能擺出這種表情啊。
其他的,還真是很多。
「嘁嘁嘁。那件衣服是租來的,你自己去店裏道歉吧」
所以,他倆到達會場時,一切都結束了也無所謂。
希望傳達真正的心意,她這樣許願。
「你要使用『願術』嗎?」
❀
「你傻啊。爲了這種事搞得這麼麻煩」
「啊哈。好有迪亞感覺的回答。謝謝你」
也許愛說得對。
「看到世界上最可愛的新娘穿着婚紗,卻提不起興致,這不是很奇怪嗎」
天使光環閃閃發光,一秒、兩秒、三秒,時間流逝。然後。
「已經不是竹內了好嗎」,他和因爲沒離開家鄉而成爲爛交情的損友們交談着。「你絕對會被管得死死的」。「纔不會呢」。「哈哈哈」。大家笑了。他也假裝很開心。
愛用那雙清澈的眼睛直直地盯着結奈。
而且,也不算完全錯了。
這十多年來首次感受到的胸中悸動,一定是愛情。
在化妝間裏,身穿白色婚紗的涼香美得驚人。
並不是提不起興致。
只是,弘樹已經沒有自信能很好地笑出來了。
「說得對」
「呀,我只是開個玩笑」
「反正還有時間。我就恭敬不如從命,出去散散步吧」
「喂,弘君。你會回來的吧?」
「那當然啊?在說什麼呢」
青梅竹馬的羽丘結奈去世已經三個月了。
傷口還未癒合。
每當想起她,就感覺胸口的傷口有溫熱的東西在流失。那就是所謂的心吧,最後還會從弘樹的眼睛裏化作透明的水滴溢出來,真是麻煩。
弘樹在院子邊緣偷偷地抽了一支菸。
他慢慢地吸着,讓煙霧深入肺部。
吐出時,果然如所料,三個菸圈接連浮現又消失。
他察覺到有人正在靠近。
「白色燕尾服,很適合你呢」
「平時就穿白大褂,所以也沒什麼特別的感覺」
「啊,確實是這樣。不過,今天的沒有皺褶哦」
聲音先傳來,弘樹的視線裏只能看到白色裙襬的一角。
正思考着是誰,一瞬間,時間彷彿靜止了。
因爲不是孤單一人,所以一直一直都很開心。
「是女生吧?」
「其他的事我都會告訴她,但和結奈之間的祕密屬於『青春9;,所以和妻子也不能說」
即便是轉瞬即逝、無形無質的東西,羽丘結奈所追尋的夢想在此刻確實實現了。
負責教高中生物的「老師」鳴海弘樹如此回答道。
「果然還是白色的衣服最適合結奈了。小時候經常穿的那條連衣裙也很可愛呢」
「我可以承擔全部責任。畢竟是我單方面提出的請求」
「你不也在哭嗎」
站在那裏的,是一位看起來比弘樹年輕許多的少女。
雖然結奈很快就要離開了,但她的心會與弘樹相連,留在這顆星球上。
「謝謝你一直陪在我身邊,直到今天」
「待會兒記得好好跟涼香小姐道歉哦」
他回想起曾向他告白說『最喜歡鳴海老師了』的前學生光。
「你居然還記得那麼久以前的事啊」
看到這一幕,結奈咯咯地笑了。
「我可什麼都沒說哦?」
❀
好久沒看到這樣的笑容了啊。
結奈面對着他,鬆開了一直牽着的手。
他,帶走了她的悲傷。
在病房裏,他一直一直都是一副悲傷的表情。
「看女人的哭臉。弘樹君,真差勁」
「既然是青春,那就沒辦法了」
結奈將全部,全部全部,都獻給了她此生唯一深愛的男人。
連同留戀和後悔,一併抹去。
對他們來說,「青春」是一個包含了許多元素的詞,包含了一些小小的惡行,以及夜晚悄咪咪做的事,還有誰也不告訴的祕密。
她鬆了一口氣。
「那不就是說,對我也不能做嗎」
愛,是祈禱。
有點不甘心。
單看這場景,就像是他們兩個的婚禮呢。
在最後時刻,他還嚎啕大哭。明明已經是成年人了,卻絲毫不掩飾自己的悲傷。他就是這樣的人。正因如此,自己才喜歡上了他。
不過,自己和他兩個人應該還有很長很長的時間。
先是右眼,然後是左眼。
僅僅是這樣,結奈就感到無比幸福。
「是結奈吧?」
不過結奈和弘樹的最後一次青春不是在月光下,而是在陽光下進行的。
「是我帶過的學生哦。她挺親近我的」
果然還是有些不甘心,但也稍微有點開心。
「我已經好好拒絕了」
「嗯……算了,我還是保持沉默吧」
「這樣可以嗎?」
不,果然還是非常不甘心啊。
明明是本不可能發生的重逢,明明已經很久沒見了,卻瞬間就回到了從前的樣子。
「這是學生教我的。說這種事只能對最重要的人做」
登上短短的臺階走進去,天花板上掛着一個鐘。
「願弘樹君今後的道路上,充滿笑容與祝福」
「因爲今天本該是她獨佔弘樹君的日子,我卻借走了一小部分時間」
「喂!能不能陪我一起散散步?就一小會兒?」
穿過幾個由玫瑰搭建的拱門後,出現了一個涼亭。簡單來說,就像是西式的東屋一樣。四根柱子支撐着圓形的屋頂,沒有牆壁。
是願望。
「我之前不是說過嗎?是並列第一。結奈永遠都是我最重要的人」
從媽媽那裏聽說婚禮上的白色禮服的事開始。不對。從半夜前往小學的路上,他向結奈搭話的那一刻起,自己就一直夢想着能有這樣的瞬間。
將靈魂相連。
各種品種的五彩繽紛的美麗花朵,正爲今天這個特別的日子增添光彩。
意識到這點後,結奈有些不好意思,撅起嘴巴「嗯」了一聲,試圖掩飾自己的羞澀。
讓他露出燦爛笑容的方法。
「我有什麼好道歉的啊?」
「不,是我自己選擇要待在結奈身邊的」
他趕緊掐滅還剩一半多的香菸,慌忙抬起頭。
「因爲說話方式是結奈的樣子。而且,這樣的事情其實是第二次了呢」
更重要的是,非常熟悉的說話方式。
然後,她說出了一直一直想說的話。
他擦拭着眼眶,這一次發自內心地笑了。
「謝謝你按照約定來參加婚禮。我真的非常高興」
總有一天,涼香一定也能找到。
在這樣的地方,身着白色禮服的弘樹和結奈站在一起,而結奈也穿着整潔的白色禮服。
因爲有弘樹在,結奈纔不是孤單一人。
但是,他現在的氣氛與幾十分鐘前完全不同。
身着純白婚紗的結奈,與弘樹許下了幸福的誓言。
「那就別哭了。笑一笑,笑一笑。能讓我最後看看我最愛的人的笑容嗎?」
是誓言和承諾。
所以現在,暫且——。
就像一座小教堂一樣。
雖然不是戀愛,卻是另一種愛。
她穿着本應只有新郎新娘才能穿的白色禮服。
「我從你那裏得到了許多幸福。我戀愛了。雖然我的人生一無所有。雖然我什麼也沒能留下。但能與你相戀,我很幸福。這是我最後的任性了。請你一定要幸福。雖然我已經不在你身邊了。雖然我不能親眼見證。請生兒育女,守護家庭,也請替我活下去。我將愛給你。全都給你」
不,即將舉行的或許是結魂儀式吧。
「糟糕,說多了」,弘樹突然慌張起來。
一份溫暖,漸漸遠去。
「涼香小姐」
「沒想到除了我以外,還有其他奇怪的人會在死後來見弘樹君呢」
「午安,弘樹君。你知道我是誰嗎?」
涼香在休息室裏等待着,弘樹果然回來了。
雖然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但有一點是肯定的,現在的涼香無法讓他露出這樣的表情。如果說有誰能做到這一點的話,那一定是現在仍然在他心中佔據重要位置的那位女性吧。
「居然都不喫驚啊。明明臉和身形都完全不一樣了,爲什麼這麼快就被看穿了呢」
穿着白色燕尾服的弘樹牽着結奈的手,在婚禮會場的玫瑰園裏漫步。
❀
「我一直都想和弘樹這樣並肩而行」
「我會幸福的。一定會的」
「吶,弘樹君」
看到那副孩子般的笑容,結奈的心瞬間被溫暖填滿。
「如果被發現,你可要跟我一起捱罵啊」
「沒說『什麼都行9;,倒是很符合弘樹一貫的認真性格呢」
弘樹毫不猶豫地叫出了青梅竹馬的名字。
「怎麼了?」
「好啊。如果是結奈的請求,我通常都會答應的」
涼香並不懷疑他的感情,也是因爲了解這一切才喜歡上他的,但即便如此。
曾經,聽過的聲音。
故意說着惡毒話語的結奈的眼眸,被弘樹的手指輕輕觸碰。
弘樹用力地點了點頭,輕輕吸了吸鼻子。
「我一定會讓你幸福的」
「不,不是這樣的吧?」
「你說得對。我說錯了。讓我們一起變得幸福吧」
雖然比婚禮稍微早了一點,但他們還是決定只有兩個人先交換誓言。他用那高大的身軀,緊緊擁抱着人生中打扮得最漂亮的涼香。
「我愛你。世界上最愛你」
「嗯。我知道。我也最喜歡弘君了」
爲了不鬆開,爲了不分開,涼香也緊緊地回抱住他。
因爲這是那個人再也無法做到的,只有涼香才能給予的事情。
來吧,試着變得幸福吧。
從今以後一起要走的路,雖然可能會發生各種事情,但一定會很開心的。
❀
從弘樹那裏回來的結奈那裏採集了未了心願之花的愛和迪亞,按照愛的希望決定在玫瑰園裏稍微走走。
陽光溫暖,空氣清新,世界充滿幸福。
剛纔還因爲和結奈分別而哭哭啼啼的愛,也吸了吸鼻子擦乾了眼淚。
「這裏,有點像那個地方」
「哪裏啊?」
「我醒來的地方」
六月的花園裏瀰漫着盛開玫瑰的芬芳,兩人在其中緩緩漫步。
由於迪亞的步幅小,前進得很慢,但愛並不催促。
她覺得這樣也很有趣。
再說,時間多的是。
「別,別開玩笑了」
愛心想,點綴在玫瑰旁的那朵花,不知爲何與結奈留下的留戀之花十分相似。
確實,無論是燕尾服還是婚紗都是白色的,愛的華服也是白色的,順便說一下,迪亞附身的兔子玩偶也是白色的。
大朵的玫瑰與環繞着它的朵朵白色小花被紮成美麗的花束,在陽光下愈發閃耀奪目。
將幸福從新郎新娘手中傳遞給下一位有緣人。
是祝福婚姻的祈禱與繁榮之雨。
「告訴我嘛。求你了」
在衆多祝福中,每個人看起來都很快樂。
「不過,這次不那麼寂寞,肯定是因爲不是一個人,有迪亞陪着我」
因爲,那份祝福,早已好好地握在天使的手中。
「反正都要做頭髮,真希望你也能幫結奈小姐弄一下呢」
「婚禮就是兩個人約定永遠在一起的慶典把?這樣的話,迪亞就要永遠和我在一起了」
「好。這樣就可以了」
「說起來,這個。光也說要在婚禮上用呢」
──一件新物。Something New。
據說出自英國童謠「鵝媽媽」、寄託着對新娘幸福祈願的四件套組「Something Four」——通過與死者和思念之人的交流,它們都齊齊整整地彙集到了愛的手邊。
「你看。他倆都穿着白色的衣服,走在許多拱門下面」
「別問那麼多」
「你說這話?」迪亞嘟起了嘴。愛在他身旁,拿出了一些工具。
──一件舊物。Something Old。
「什麼意思?」
首先,是天野梨奈託付給愛的生鏽紀念牌。
那是撒米儀式。
「那兩人,跟我們是不是很相配啊?」
「……話說回來,婚禮啊。嗯」
「真是的,迪亞太不坦率了。明明總是陪我在一起。我可是知道的哦」
一邊進行着這樣對話的天使和惡魔抬起頭,望向蔚藍的天空,新娘手中的花束翩然飛舞。
「嗯。我就是自說自話。能遇到迪亞,能和你在一起,我很開心」
所以,愛也跟着停了下來。
第三樣,是木之下夕歌寄放在愛這兒的她一直很喜歡的絲帶。
所以,愛並沒有必要向那閃耀於天空的幸福伸出手去。
與他們共度的溫暖時光,即便已無法用肉眼看見,此刻仍存在於這裏。
迪亞的腳突然停了下來。
死者們經過愛的身旁消失不見了,但留下的東西確實存在着。
「閒聊到此爲止,該進行下一步了。首先去爲那件禮服的事道歉」
「好好好。真是的,我的搭檔大人真是自私又任性呢」
「嗯?什麼意思?」
「誒?要把這個放進鞋子裏?爲什麼?這是習俗嗎?真的?」
最後,從會場方向遠遠傳來被夏日彩虹般聲音點綴着的『情歌』,愛用手指摩挲着「她」爲喜歡的英雄男生寫下的情書歌詞。相信今天的天空會一直晴朗下去。
「又怎麼了?」
「隨你說」
「愛。從揹包裏拿出我說的東西」
可是愛注意到了。
在那光芒之中,它出現了。
是祝福心愛之人幸福的花朵。
每個人都渴求着幸福,伸出手去。
Dress ‐ fin.
然後,是結崎光買給愛,但一直沒有用過的未拆封鞋夾。
「吶,迪亞」
「怎麼了?突然」
「不要」
正說着這些,一對新人從教堂裏出現了。周圍的人向今天的主角撒着小白粒。
──一件借來的東西。Something Borrowed。
「來,快發誓說『我絕不會讓你孤單一人』」
它的名字是「透明新娘草」。
這不是需要匆忙的旅程。
「天機不可泄露」
──一件藍色的東西。Something blue。