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話 Alone ‐ 曾活在同一時空
《將告別之花束,獻予天使胸膛 ~餘命爲負的我想在死前做的一件事~》 · 葉月文 · 1.4萬 字

我想讓你瞭解我。
我想讓你告訴我你的事。
然後,請你實現我最後的願望。
❀
「頭髮啊,對~了。像這樣兩邊都綁起來」
說着,愛用雙手分別抓起左右兩邊的頭髮。平常都是迪亞擺弄她的頭髮,這樣的要求還真是少見。
「雙馬尾?還是兩側紮起?雙馬尾的話,根據扎的位置髮型也會有所變化……」
「我也不太懂,最可愛的那種就好啦」
「真是含糊不清。可愛也有很多種啊」
「嗯~。那就,公主那種」
「你這任性的樣子,還真像個公主呢」
「誒嘿嘿」
愛害羞地笑了。
「我可沒有誇你。雖然沒怎麼見過綁頭髮的公主,那就兩側紮起吧。編髮的話……。算了,別編了。要是中途散了就麻煩了」
迪亞一邊看着商務酒店房間裏的小鏡子裏打扮可愛的愛的模樣,一邊自言自語道。
作爲天使的愛,本來就不需要喫飯和睡覺。
即使連續工作幾百個小時,這副特製的身體也能正常活動,只要有乾淨的空氣就能保持清潔。
因此,她平時幾乎不會出於私人原因使用酒店這種休息場所。
但是,這次不同。
因爲今天是重要的,非常重要的日子。
在柔軟的牀上睡覺,泡個熱水澡洗淨身體,花很多時間和迪亞商量髮型和服裝,一步一步地決定下來。
嗯哼哼,她不禁笑出了聲。
木之本夕歌搖搖頭說「沒關係,因爲很期待」。
「說錯了吧?幸運的不是愛姐姐而是我纔對」
死亡,早已在夕歌身邊靜靜地注視着她。只要稍微,再稍微伸出手,就能奪走她的生命。卻不知爲何,像個膽小鬼一般,遲遲不肯動手。
在愛臂彎裏的迪亞回答道。
『迪亞,別笑了啦』
『也就是說,我……是要上天堂?還是下地獄?』
就這樣,困惑的夕歌從愛那裏聽到了解釋。
「你剛纔想說什麼?」
平常的愛一定會嘟嘟囔囔地抱怨幾句,但這次她乖乖聽話了。
「是啊」
就這樣,時間一分一秒地流逝着。
愛剛一喊出少女的名字,少女就立刻乖巧地低下了小小的腦袋。
馬上就招來了「別動」的怒吼。
裙襬也跟着搖曳。
夕歌一邊說着一邊害羞地抬眼看向愛,彷彿在尋求認同。
被愛和迪亞稱讚的少女,「嘿嘿嘿」地害羞地笑了。
『沒錯。可別記錯了哦。死神纔不會這麼可愛呢』
「這個啊,已經決定好了。是夕歌醬寄存在我這兒的寶貝」
夕歌從未想過,天堂和地獄的大門,竟然會同時向自己敞開。
因爲,除了他倆以外在場的所有人都無法感知到夕歌的存在。
看着靈活地擺弄着小手打扮着自己的搭檔,愛忍不住把頭偏了過去。
愛擺了個充滿力量的剪刀手,笑着回答道。
醫院冰冷的病牀上,夕歌正緊緊閉着雙眼。就在遊樂園約會的一個月前,一位自稱天使的美麗姐姐降臨到了她的面前。
畢竟,愛一個人連頭髮都梳不好。
或者應該說,她早已做好了墜入地獄的準備。
「是嗎?果然還是說得太過了吧」
有轉一週將近十五分鐘的巨大摩天輪。有最高時速超過一百三的過山車。有宇宙飛船和恐龍模型,有童話故事裏會出現的那種城堡等等,沒有統一主題的風格不知爲何曾經很受歡迎的樣子。
『你終於來了啊。能遇見美麗的死神,真是太好了』
『嗯,不是哦。完全不是。我是天使愛,而這位是惡魔迪亞』
爲了能從容赴約,愛一行人提前三十分鐘抵達了遊樂園門口,但約會對象似乎來得更早,已經在那裏等着了,
準備期間,太陽已經升起,不知何時窗簾的白色蕾絲已經散發出淡淡的光芒。
「我是不是弄錯時間了?」
『忍不住忍不住。你竟然被當成死神,真是太好笑了』
❀
在這裏惹迪亞生氣可不是什麼明智之舉。
「愛醬,完~美。超級可愛」
爲了向暗戀的老師告白,那天光把愛打扮成了公主。
「絲帶的顏色怎麼辦?」
沒錯,是曾經,現在只能這麼表述了。
「咔嗒」一聲門扉開啓的聲音響起,夕歌緩緩睜開雙眼。剎那間,光芒充盈了她的瞳孔。夕陽的橙色,在她的眼中幻化成從未見過的美麗少女。
「哦!!難得迪亞這麼坦率。看來,這次穩了!!」
「沒沒。纔沒那種事。夕歌醬,謝謝你今天邀請我約會」
「嗯?什麼?」
右飄飄,左飄飄。
「那個啊。我想起光小姐了」
『喂,你呀,被當成死神了呢。哈哈哈』
面對這位不速之客,夕歌只是報以微笑。
在從自豪的四次元口袋裏掏出的衆多服裝中,這次愛選擇了一件和她瞳孔顏色相同的藍色爲主調的吊帶連衣裙。內搭同色系羅紋針織衫的疊穿風格華麗優雅,愛和迪亞都很滿意。
儘管心中也殘留着一絲遺憾,但相比之下,她更開心這一切終於要結束了。
『是啊。不是說什麼生物總有一天會死這種套話,而是你的生命馬上就要結束了』
「畢竟,我可是費盡心思把你打扮成這樣的。好好享受約會吧」
因爲,她一直是個壞孩子。任性妄爲,惹是生非,把生活攪得一團糟,甚至比父母更早地走向死亡。
「……所以呢?」
『不過,果然是這樣啊。我還是會死啊』
「我一直一直都在等你」。
名叫木之本夕歌的女孩子在前些日子,在與病魔鬥爭了約五年後去世了。
萬里無雲的好天氣堪稱完美,打開窗戶,清晨的空氣深深地吸入愛體內,她的胸膛也因期待而高高鼓起。
『是啊。和梨沙那時不同,這孩子的命運已經註定了』
夕歌繼續說道。
『啊,抱歉。讓你困惑了吧。沒關係。你會上天堂的。但是,在那之前你必須做一件事』
愛一行人現在停留的小鎮邊上,有一座老舊的遊樂園。
「就是說啊」
❀
夕歌疑惑地望着談笑風生的兩人,微微蹙起了眉頭。
關於即將死去的自己被賦予的奇蹟般的權利。
『吶,迪亞。她的靈魂果然已經沒救了嗎?』
初次見面,她就察覺到這兩人並非等閒之輩,所以理所當然地……
微微泛紅的雙頰可愛極了。
「包在我身上」
『天使和惡魔?』
「我一向如此,你又不是不知道。不過,現在的場景確實挺像的」
「不,難得愛說得對。能和你這麼棒的女孩約會的傢伙可不多」
現在的夕歌是幽靈。
愛歪着頭,像是複述般問道,「期待?」
啊,今天真是個約會的好日子。
死時年僅十歲。
愛搖晃着身體。
「迪~亞。說話別那麼刻薄嘛」
『對不起,你不是死神啊』
過去的輝煌。
這永恆,如今即將走向終結。
「哼。那個色女嗎?」
迪亞的腦海裏浮現出前段時間遇到的那個女大學生的身影。
「呢嘻嘻。我真幸運呢」
「可是,還是讓你久等了吧?」
「像這樣」
也搖晃着心。
「夕歌醬,早安」
「等待的時間也是約會的一部分嘛」
以安心與喜悅的笑容。
「沒有。比約定時間早很多哦」
以人生尺度來看,十年光陰不過是白駒過隙,而與疾病作鬥爭的話,五年時間卻漫長得如同永恆。
「愛姐姐!!太好了,你真的來了」
「啊,對哦。說起來是有這麼回事」
能看到如此可愛的容顏,愛和迪亞兩人果然真的非常幸運。
迪亞說,「死亡的命運」中,有「可以改變的」和「無法改變的」兩種。
如果說殘存着活下去可能性的靈魂才值得掙扎的話,迪亞認爲夕歌身上連一絲機會都沒有。
就算奇蹟發生治好了病,也會因爲不幸的事故馬上死去。
『也就是說,拋開愛不談,對你來說我就和死神一樣。是來宣告死亡的。所以,剛纔的話,或許並沒有錯』
白色身體上點綴着圓溜溜紅眼睛的兔子布偶,平淡地陳述着事實。
夕歌微微地將那隻在漫長住院生活中沾染了藥水味道的手,放在迪亞頭上。那是輕飄飄的手。是骨瘦如柴,僵硬的手。
少女特有的柔軟一點也沒有,這一點夕歌自己很清楚。
『對不起』
『怎麼了?』
『你很難受吧,你是不想告訴我我快死了吧。你和向我宣佈死期的醫生一個表情呢,醫生當時也想哭的,不過還是強忍住了』
『你、你別誤會。我纔不在乎你們這種事』
『撒謊,而且,你果然很溫柔呢。這種事我一眼就能看出來。因爲我一直以來都在察言觀色。我還能活多久?』
『……最多,兩週吧』
『謝謝你告訴我,迪亞君』
夕歌又撫摸了一下迪亞的腦袋,接着將視線轉向了一直抱着它的愛。
夕歌的眼神中充滿了覺悟。
因爲她有足夠的時間去思考。並不是一開始就放棄,她也曾經努力過。只是,不知道從什麼時候開始,她已經決定坦然接受結果了。
但是,如果真的能夠實現一個願望的話。
『那個,我想做一件事。可以陪我一起去嗎?』
『當然。什麼都可以』
她的臉上看不到一絲陰鬱的情緒。
「非常可愛哦」
從那天起,木之本夕歌努力地活着剩下的日子。
「你、你沒事吧?」
但這沒關係。
每個人都和別人在一起,所以夕歌身邊沒有人坐。
『不是不行……那個,我從來沒有約會過哦?也可以嗎?』
這一次不僅如此。
夕歌笑眯眯地回答。
因爲現在,有一位能夠清楚地看到夕歌的天使在身邊。
假裝自己是公主,也可以吧?
「啊,不過在那之前需要魔法咒語。還記得嗎?」
窗外,有一座小山。
『太好了。那麼,把這個拿去。作爲約定的證明借給你的』
但是,至少心靈應該是能夠相觸的。
「一開始他們倆都爲了我而努力,只要聽說哪裏有技術好的醫生,就不辭辛勞地帶我去日本各地看病。可是,他們似乎因爲沒有成效而感到疲憊。漸漸地,他們開始爭論是誰的錯導致我的身體無法康復。什麼基因如何如何,什麼親戚阿姨得了類似的病去世了,就開始這樣互相推卸責任」
在任何人眼中,都看不到夕歌的身影。
「我是你」
『夕歌醬覺得可以的話,那就約會吧』
「來,我們出發吧。My·Little·Princess 」
沒有痛苦,沒有難受,只要一想,身體各處就能理所當然地動起來,太神奇了。
啊,對哦。
「我嗎?」
天空原來是如此湛藍、如此高遠、如此廣闊。
「——我爸爸媽媽在我八歲的時候離婚了」
「那麼,夕歌醬。我們快進去吧」
咔嚓咔嚓,夕歌的視野中天空逐漸展開,越來越近了。
愛睜大眼睛,一臉茫然。
就在愛問「夠了是什麼意思」的那一刻,車廂突然改變了方向。咣噹聲。衝擊力。夕歌握住扶手的手更加用力了。停止。從向上到平齊,然後向下。
『……不行嗎?』
「不是啦,我是說夕歌醬很可愛」
因爲以前和家人來玩的時候,由於身高限制而沒坐上。
夕歌第一個選擇的遊樂設施是過山車。
「嗯」
雖然她擁有光澤亮麗的黑髮,與生前不同的紅潤面頰,以及如同清晨雪原般白皙的肌膚,這樣的美貌絲毫不輸給愛,但在愛發現並呼喚她的近兩週時間裏,她從未被任何人搭話過。
列車一口氣滑下軌道,利用慣性又向上攀升。乘客剛剛放鬆警惕的瞬間,列車又惡作劇般地突然急降。
排隊大約三十分鐘後,夕歌坐上了雙人座位。雖然有點抱歉,但迪亞只能和揹包一起在行李籃裏等候了。
即便知道必敗無疑,即便接受了這個未來,她仍在奮力掙扎。
因爲是模仿,愛的尖叫聲聽起來十分生硬。
話說回來,用愛姐姐的身體真是太好了。如果是自己的身體,感覺現在還是不夠高。明明連不喜歡的食物也努力喫了,可身體卻沒怎麼長大。不過,即使不夠高,也只是差一點點而已。說真的。
每當看到大概是來探病的同齡女孩走在走廊上,自己都會羨慕不已。但馬上就會放棄,覺得自己不可能穿上。她一直告訴自己,打扮是種奢侈。在漫長的與疾病鬥爭的生活中,夕歌早已習慣於放棄。
藍色的眼眸裏只倒映着藍天,夕歌就這樣開始講述。
『嗯,可以的。我也是第一次』
夕歌用力地點了點頭說「記得」。
再一次,屁股感受到的震動成了信號。
聽到這句話,夕歌便將臉轉向了窗外。
「你戴上了我的絲帶呢」
「呀——要掉下去啦————!!」
然後,夕歌和愛手疊着手。
與話語相反,夕歌的尖叫聲聽起來異常興奮。
『等我死後,再見面吧』
它還加上了迴環,速度越來越快。
即使是並不好喫的醫院食物,她也絕不剩下。爲了增強體力的運動,她也從未落下。忍受住痛得想要放棄的注射,吞下所有苦澀的藥物。
成爲幽靈後,夕歌時隔多年漫步家鄉街頭,一直到今天這個約定之日。她在遊樂園門口駐足等待愛。
透過樹木的縫隙,可以看到各種鱗次櫛比的建築物。巨大的摩天輪。粉色的長滑道。火箭模型。像是公主住的高聳城堡。還有其他各種設施。
彷彿永恆般的一秒過去,然後猛地一下。體感時間開始加速。
就這樣幾分鐘後。
「其實呢,我一直一直都想像個公主似的穿成這樣」
被醫院窗戶框住的天空格外狹小,她都快忘記了。
「哇——太棒了,太棒了。自由。我是如此自由」
❀
夕歌決定將她每天都戴着的最喜歡的絲帶交給愛。
不過,靈體狀態的愛趁此機會坐在了那個空位上。面對夕歌是否可以這樣做的擔心,愛微笑着用只有夕歌能聽到的聲音說「沒關係的」──。
最重要的是,這是難得的約會呢。
許下願望的剎那,時隔兩週,夕歌重新獲得了肉體。不,不對。對夕歌來說,這是五年來第一次擁有健康的身體。
老實說,一個人乘坐遊樂設施有點討厭。
從終於停下的列車上下來的夕歌踩到地面時搖搖晃晃,走路時步伐不穩,看起來輕輕一推就會一屁股坐在地上。
對夕歌來說,活着就意味着與疾病戰鬥到最後一刻。
看着她這副模樣,愛也露出了開心的微笑。
「愛姐姐是我」
因此,木之本夕歌的最後時刻不是痛苦,而是帶着滿足的微笑。
「你是我」
又沒有人來看,而且本就給父母添了麻煩,很難再提出這樣任性的要求。
愛用關切的聲音問道,輕輕探頭看向夕歌。
「啊────!」
「呀~~~~?」
作爲幽靈的夕歌,無法與擁有肉體的愛接觸。
一開始急速下降,夕歌就鬆開了握着扶手的手,開始舉手歡呼。愛可能是不太明白髮生了什麼,歪着頭也模仿着身邊那個看起來很開心的少女。
重要的不是結果,而是過程。
就這樣,木之本夕歌人生中第一次也是最後一次的約會拉開了帷幕。
肩膀頓時感到輕鬆,一絲微微的疼痛伴隨着風撫過空蕩蕩的後背。
「啊~~~~?」
「我是愛姐姐」
反正又不會給別人添麻煩,也行吧,夕歌也很快就想開了。
即使現在,也是如此。
她相信,即使敗北,戰鬥到最後一刻的話,人生也會有一絲意義。
「你討厭爸爸媽媽嗎?」
就算將空氣吸滿整個肺部,也不會嗆到。
「不討厭哦。我喜歡他們。非常喜歡。即使離婚了,他們直到最後還在做我的爸爸媽媽呢。雖然不能三個人一起在病房度過,但他們還是會每天輪流來看望我。在葬禮上,他們兩個都哭得稀里嘩啦的。所以,我覺得這樣就夠了」
「呀————!」
就這樣,她像過去五年一樣,努力度過了被宣告只剩兩週的日子。
「嗯。愛姐姐非常可愛呢」
在醫院裏是不可能打扮的。
『愛姐姐,在最後一天,和我在那個遊樂園約會吧』
突然出現的美麗的愛的身影吸引了聚集在此見證遊樂園最後時刻的衆多人的目光,但當她開始對着空無一物的空間說話時,人們很快就開始移開視線。
看着爲約會精心打扮的愛的身體,夕歌感到無比喜悅。
但是,現在稍微奢侈一下也可以吧?
當安全槓放下時,一種即將開始的感覺愈發強烈,夕歌緊握扶手的掌心冒出了汗。
夕歌張開雙臂,彷彿要擁抱整個世界,開心地原地轉起圈來。
「最後他們各自找到了新的伴侶開始生活」夕歌喃喃自語着,愛望向她的側臉。
「當然」
『那裏有一個遊樂園。它還有一個月就要關閉了』
簡而言之,這是一次復仇。是復仇。
「嗯。真好玩呢」
「啊,這樣啊。玩得開心了啊。嘿,嘿。太好了。因爲你一直在喊『呀——』『啊——』的,我一直在擔心『這樣喊真的對嗎?』」
「誒嘿嘿。心臟砰砰直跳,真的感覺自己在活着呢」
接下來一行人前往復古遊戲區。
空氣曲棍球、娃娃機、格鬥遊戲和俄羅斯方塊等遊戲機排列其中。
拿着一百日元硬幣的小孩和家人們正開心地玩耍着。
夕歌的目標就隱藏在這個不算太大的區域深處。
「果然,說到約會就是這個呀」
那是一臺相當老舊的大頭貼機。
畫質粗糙,雖然能讓皮膚變白,但眼睛卻不會變大。
應夕歌的請求,夕歌、愛以及迪亞三人立即進去了。
三人中唯一預習過的夕歌小心翼翼地設置着,天使和惡魔則在她身後饒有興趣地偷看。
「說起來,愛姐姐和迪亞君其實很像呢」
夕歌一邊操作一邊隨口說道,愛和迪亞聽後非常驚訝,互相打量起對方的臉。
「「哪、哪裏像啊?」」
「哪裏像嗎?白色的外表和紅色的眼睛都一模一樣啊。非常漂亮」
正如夕歌所說,靈體狀態的愛和迪亞所附身的布偶在配色上確實非常相似。
潔白如雪,毫無瑕疵,還有兩顆如火般燃燒的紅色眼睛。
「是啊。確實呢。說起來,真的一樣誒。嘿嘿嘿。好開心」
發出尖叫般興奮聲音的,當然是愛。
上面寫着「永遠在一起」、「永遠的朋友」之類的字句。
這股巨大的熱情,彷彿要將整個世界都掀翻過來。
這一刻,這一瞬間,這個當下就是少女的全部。
明明是在配合夕歌的節奏,可無論是愛還是迪亞,看起來都像是發自內心地感到快樂,不——應該說比夕歌還要享受這次遊樂園約會。
夕歌每說一句就更加興奮一分,當音樂的序曲響起時,她更是徹底沸騰了。
比坐過山車時還要高亢十倍的她的尖叫聲在晴朗的藍天下回蕩。
「不不不,真正的迪亞一點也不可愛。絕對還是這樣比較好。大翅膀、銳利的眼神,還有那些傷害別人的武器都不適合迪亞。我覺得爲我編辮子的那圓圓的手才更適合你呢」
誰都也明白,這些留下的足跡日漸褪色的命運是無法阻止的。
首先是比耶。
「別誤會。這只是愛用來封印我的普通布偶而已。就像是現在夕歌進入了愛的身體一樣。真正的我,要帥氣多了」
在舞臺上揮手的女性脖子上閃耀着的是兩塊相同的吉他撥片做成的項鍊。
「推的安利可是粉絲的義務!能親眼看到活生生的虹晴醬,真是太開心了」
能在晴朗的天空下喫到喜歡的東西。
但愛和迪亞都假裝沒有注意到,催促說「去下一個地方吧」。於是夕歌點點頭說「嗯」,輕輕擦拭了一下眼睛。
雖然愛未出現在畫面中,而夕歌和迪亞也不是真實的樣子,但那些無法忘懷的回憶卻以實體的形式留了下來。將瞬息流逝的現在裝裱在名爲永恆的相框中,爲即將滑入現實的未來做好準備。
那時候那位歌手剛出道不久,但她瞬間就被迷住了。
「和我們不同,人類的時間過得真快啊」
出道僅僅一年就積累了大量粉絲,是一位勢頭正猛的新生代創作型女歌手。
然後是做鬼臉。
夕歌推的,不,應該說最推的藝術家是「虹晴」。
「嗯嗯。沒錯。之後我想去看舞臺表演」
「沒事沒事。今天聽了她的歌,愛姐姐你們也一定會變成粉絲的」
「那就把一部分留在這裏吧。你看,就像這些一樣」
「今天那裏有演唱會。因爲是最後一次了,好像還邀請了我最喜歡的歌手。所以想去看看。其實,那纔是主要目的呢」
「那,迪亞。那女孩是」
「舞臺?有什麼節目嗎?」
就在這樣的交談中,選好背景和人數的夕歌待在中間的拍攝會開始了。
每個人都笑得那麼開心,看起來幸福滿滿,光是看着就讓人心裏暖洋洋的。
夕歌是偶然間聽到那位歌手的歌曲的。
夕歌一邊踮着腳努力把舞臺納入視野,一邊問道。
迪亞輕輕指向牆壁,那裏貼滿了曾經來過這個遊樂園的人們留下的大量大頭貼回憶。
兩人不知爲何,開心地注視起了舞臺。
那天她做了一項很辛苦的檢查,直到睡着之前,她都一直裹着毛毯聽着歌。
今天真是個適合約會的好天氣。
夕歌變得非常開心,非常快樂。
「咦」,愛碎碎念着。
之後三人玩了排隊時間比較短的咖啡杯、鬼屋、旋轉木馬之類的遊樂設施。
自那以後,夕歌就成爲了那位歌手的粉絲。
「愛姐姐你們知道虹晴嗎?」
接着,是展示遊樂園門票的姿勢。
「這樣可以嗎」
粉絲在談論自己偶像的時候,總是最開心的。
而迪亞則依舊一如既往地嘴上不饒人。
「果然,是的吧」
當迪亞爲了迎合這種粉絲精神,進一步提問關於「虹晴」的事情時,夕歌彷彿已經等待多時般,興致勃勃地開始解釋起來。
「當然可以吧?」
歌詞已經變了。
但是,但是,即便如此。
「啊」
這裏誕生了愛、迪亞和夕歌曾同時存在於這個世界的確鑿證據。
這樣的人,其實很少。
「已經兩年了呢」
「但是,一半是夕歌的吧?」
「吶,夕歌醬。接下來去這裏對吧?」
能一起歡笑,一起聊天,然後爆發出更大的笑聲。
在迪亞的鼓勵下,夕歌輕輕地將自己的回憶加入到了充滿笑容的花園中。
如果仔細看舞臺的一角,還能看到曾經愛觸碰過的那把吉他。
衆所周知,記憶終將模糊,註定會消失在浩瀚的時間長河中。
是知道人生並非永恆的那一類人。
❀
「當然」
也許是因爲特意避開了中午用餐高峯時間,所以還有一些空位,可以悠閒地用餐。
大家都毫無根據地相信,明天、後天,乃至以後的日子都會一如既往地繼續下去。
在此之前,她也喜歡過很多歌手。但那個人的歌完全不同。雖然她對音樂技巧一竅不通所以說不清楚,但就是能打動人心。
城前的廣場舞臺上,擠滿了想一睹她風采的粉絲。據說狂熱的粉絲從幾個小時前就開始佔座了,夕歌她們到的時候已經很晚了,只能在後面觀看。
爸爸和媽媽的關係也很好。
午餐決定在露臺座位享用特色漢堡。
愛也高興地點了點頭。
「虹晴醬啊,今年二十三歲,是個創作歌手哦。她的歌聲被稱爲魔法之聲,聽說最開始是在街頭唱歌的。啊,對了對了。出道之後她依然堅持街頭演出,還因此流傳着一個很厲害的傳聞呢。據說只要虹晴醬一開唱,無論多麼大的暴雨都會立刻放晴。今天天氣這麼好,肯定也是因爲虹晴醬來了的緣故。還有啊還有啊,在覈心粉絲之間,還流傳着一個關於她街頭演出的傳奇故事——」
「去這邊的話,可以玩更多遊樂設施哦」
當虹晴開始彈奏第一首歌時,愛和迪亞心中的懷舊之情更加強烈了。
「好開心。非常非常開心」
如果自己沒有生病的話,現在是不是還能過着那樣的日子呢。
「真高興啊」,她歡快的聲音略微有些顫抖。
然後,彷彿是爲了回應夕歌的期待一般,一個抱着吉他的女性出現在舞臺上。在場的所有人都和夕歌一樣,爆發出熱烈的歡呼。
「愛姐姐,一定要好好保管這個哦」
面對禮貌提問的愛,夕歌笑着回答道。
夕歌覺得,這個人一定和自己境遇相似。
夕歌的瞳孔中,這樣的愛與迪亞與年幼時讓父母疲於奔命的自己重疊在了一起。
完全沒有要下雨的跡象。
所以纔會將所有的時間——哪怕只是一瞬,都拼盡全力,如同燃燒生命一般地活着。
「是這樣沒錯。可是我沒法帶到明天嘛」
三人拍攝的照片上標記着今天的日期,完成的貼紙被她像寶物一樣珍惜地抱在胸前。
「哇——!終於、終於等到這一刻了!呀——!!」
夕歌心無旁騖地品嚐着幾年來第一次喫到的漢堡,愛則看着攤開的遊樂園地圖,開始自行預測夕歌接下來要去的地方。而迪亞則出於他的性格,似乎在研究如何在最短時間內乘坐最多遊樂設施的路線。
迪亞心想真是自信啊。
人們甚至會給這樣微不足道的時刻貼上「回憶」的標籤,倍加珍惜。
所以,是的。
夕歌正出神地想着,愛突然湊近看了看她的臉。夕歌嚇了一跳。畢竟愛姐姐是個大美人呢。這樣突然襲擊對心臟不好。
「接下來,應該是去這個鏡子迷宮吧?」
「哼。隨你怎麼說」
成爲幽靈的夕歌已經沒有未來了。
夕歌一邊看着兩人,一邊輕聲說道。
那一天也很開心呢。
❀
她加入了粉絲俱樂部,歌手出的歌曲,無論是實體版還是數字版,她都買了。
這些許多人不以爲意,習以爲常的時光,對夕歌來說卻是幾年來的第一次經歷。
「嗯~,這方面不太懂呢。抱歉啦」
能和大家一起享用熱鬧的午餐。
「原來如此。迪亞君也有很多故事呢」
那一天她身體特別不舒服,在牀上完全不想動彈,爲了排解煩悶打開了收音機,歌曲就是從那裏流淌出來的。
不像那個日子裏青年和她兩個人唱的那樣。
但依然是愛他們熟悉的節奏。
「啊,這首歌」
「果然,你們聽過這首歌?畢竟是最有名的。就是剛纔我提到的那個在粉絲之間成爲傳奇的街頭演唱會上首次披露的歌曲」
「『情歌』啊。」
「不對。這首歌的標題是──」
正當夕歌想糾正愛的話時,迪亞插話道,
「不,『情歌』是對的。對我們來說,那就是『情歌』」
迪亞似乎特別高興,所以夕歌也沒再多說什麼。更確切地說,她的心思很快被音樂現場吸引了。
當虹晴演唱完共五首的迷你演唱會時,她的臉上滿是陶醉的表情。
「啊,真幸福。一直想死之前在現場聽一次她的歌。雖然我已經死了」
「喂,夕歌。試着揮揮手怎麼樣?」
迪亞看着從舞臺下來的虹晴,向夕歌提議。
「誒,但是」
「不要害羞嘛。這就是演唱會的意義吧。而且,說不定會有好事發生呢」
只見周圍的粉絲們都在各自揮手、呼喊,拼命向虹晴傳達剛剛獲得的感動。
夕歌嚥了咽口水。
爲了鼓勵仍舊猶豫不決的她,愛和迪亞同時點了點頭。似乎下定了決心,夕歌也像周圍的人一樣拼命地喊出了聲。「虹晴醬——」
她大聲喊着她的名字。
❀
風中的思念微微地震動了虹晴的鼓膜。
「晴應該也很高興吧」
「我還是第一次被人這麼問呢。爲什麼,你想知道嗎?」
因爲她聽說,自己的留戀之花的回憶碎片也會被放進這個瓶子裏。
「嗯。或許,夕歌醬也經歷過這種痛楚也說不定」
面對夕歌的疑問,愛只是閉口不言。
「誒?」
愛面露苦笑,一副很爲難的樣子。
或許是這份覺悟透過傍晚甜膩的空氣傳遞了過去,愛用異常溫柔的聲音問道。
除了「那個人」之外,她從未有過特別的粉絲,她總是努力保持公平,而這也只是她的一點小小任性。
他的思念溶入了她之中,然後成爲了虹晴的一半。即便如此,只要繼續歌唱,這樣幸福的時光也會到來。
「今後無論何時,在他已經不在的這顆星球上,思念也一定會永遠延續下去吧」
「什麼意思?」
「當然。只要是我力所能及的」
虹晴深愛的那個人這個世界的任何地方都已經不再存在。
「太好了。那孩子終於可以笑着唱『情歌』了呢」
「誒嘿嘿。因爲我在病房裏讀了很多書嘛。所以,告訴我吧?爲什麼,愛姐姐要收集這些花呢?」
「好像?似乎?」
「果然,因爲沒有記憶所以完全不明白啊」
在爲了聆聽她的歌而聚集的人羣之中,一位格外美麗的少女立刻吸引了虹晴的目光,然後。
夕歌則報以輕輕一笑,接着像是要環抱住自己的左胸般,將身體微微蜷縮起來。
❀
很久以前,她在一個離這裏很遙遠的玫瑰園醒來時,連同翅膀一起失去了一些記憶,愛這樣對夕歌說道。
虹晴知道她不是「那個人」。
夕歌比任何人都清楚,這世上沒有永恆不變的事物。
甚至連眼淚不住流淌的理由,她也完全想不起來。
虹晴,不——遠見虹夏的胸中升起了一股熱流。
「沒關係的。只是忘記了而已,並沒有消失。總有一天會想起來的,一定」
「嗯~怎麼說呢。我好像在很久以前做了什麼非常不好的事,然後作爲天使證明的翅膀似乎就被剝奪了」
「是啊」,愛溫柔地微笑着回應道。
「撲通撲通」,它這樣歌唱着。
❀
這次,輪到夕歌回答了。
快樂的時光總是如此短暫,心中湧現的悲傷與留戀也愈發強烈。
夕陽將天空染成一片赤紅,載着夕歌一行人的摩天輪緩緩地、緩緩地向上攀升。身體一點點地離開地面,瞳孔中映照出的天空也逐漸變得廣闊無垠,這情景,竟讓夕歌覺得,自己彷彿就要變成真正的幽靈了。這裏,已經不再是她該存在的世界了。
「我想知道,愛姐姐的事」
「因爲,說再見總是令人寂寞的吧?」
晴,好厲害啊。我們又見面了。
「那把吉他,在特等席聆聽着歌聲呢」
就像虹夏作爲虹晴爲大家的笑容而繼續歌唱那樣。
那是一聲僅僅聽過一天卻無論如何也無法忘懷的聲音,虹晴情不自禁地停住了腳步。──剛纔那是……
夕歌將被橙色浸染的雙眸,投向同樣被染成橙色的世界。
「吶,夕歌醬。把手放在左胸上試試?」
那或許正是,一直以來保護着虹晴免受雨水侵襲的魔法的真面目。
愛終於開口了。
視線交匯的時候,應該已經傳達到了吧。
「不好!神回應了!!吶,愛姐姐。剛纔看到了嗎?虹晴她,有對我揮手吧?果然像迪亞說的那樣鼓起勇氣真是太好了」
她希望這能稍微算作對那曾經給予她奇蹟的少女的一點點回報。
「愛姐姐是「寂寞」的呢」
夕歌照愛說的,將手放在了自己的——確切地說,是愛的——左胸上。從內部傳來的血液流動,一下一下地、有力地敲擊着手掌。
即使無法傳達,即使無法被聽見,對能夠這樣說的自己,也感到了一點點的自豪。
也是這具身體活着的證明。
「請不要忘記我,好嗎?我,曾經存在於這裏。在這個星球上,在這個世界上,竭盡全力地活過。我和愛姐姐你們在同樣的時間裏確確實實地存在過。請一定要永遠記住我」
愛浮現出喜悅的原因,源於木之本夕歌不知道的故事。
「是嗎,但願如此」
哪怕只有一瞬間,唯獨面對一次又一次拼命呼喚着「虹晴醬——」的少女,也要好好和她對視,揮揮手作爲回應。
深深地吸一口氣,再深深地吐一口氣。
「那麼痛嗎?」
爲什麼自己會有肉體?
或許,像先人們那樣飛離地球,在遙遠的宇宙深處化作星辰,散發着微弱的光芒,也是個不錯的選擇。
這是她唯一剩下的,發自內心的任性。
「這裏啊。非常痛。就像開了個洞一樣,痛得讓人想哭。那個時候,那位大人,啊,就是你們稱呼的造物主或者神明。他告訴我。只要集齊一百瓶留戀之花,胸口的空洞就能被填滿。這樣就能洗清罪孽,再次變回毫無缺陷的完美存在,也能重新獲得羽翼」
「……不過,抱歉呢。待會兒我一定,又要讓愛姐姐經歷一次「寂寞」了」
儘管語氣中帶着惋惜,但聲音聽起來卻充滿了滿足。
在兩年前的生日沒能找到東西,現在的虹夏已經握在手裏了。
夕歌歪着頭,似乎想說「不就是這樣的嗎」,但愛只是搖了搖頭,說「不明白」
「——你有什麼留戀嗎?」
木之本夕歌如此回答。
「或許,愛姐姐也和重要的人告別過吧」
如此詢問的夕歌,手裏正拿着一個裝滿了結晶化的留戀之花的瓶子。
一日的光陰轉瞬即逝,最後的時間終於在夕歌面前揮手示意了。
「寂寞,是因爲曾經擁有過重要的人才會留下的傷痕吧。想要感同身受,自己不也必須經歷過纔行嗎? 所以說,愛姐姐之所以明白分別的痛苦,也許就是這個原因吧?」
最後,她微笑着說了聲「拜拜」。
時間一分一秒地流逝。
爲什麼身爲天使的自己不是在天上而是在地上?
「因爲是約會呀。約會就是,爲了和某個人關係變得更好,爲了瞭解對方而進行的儀式吧? 我已經跟愛姐姐說了我喜歡的東西啊家庭情況啊什麼的,所以接下來該愛姐姐了」
「啊——快樂的約會就要結束了呢」
爲什麼自己失去了羽翼?
夕歌一邊用力地揮舞着雙手一邊興奮不已,愛「嗯」地點了點頭。
觸碰着放在比最前排更特別的地方守護着她演出的吉他,虹夏退回舞臺側幕。
「爲什麼,會這麼想?」
明明和自己日復一日從牀上眺望到厭倦的夕陽並無二致,但疲憊不堪的今天,這夕陽卻顯得格外沁人心脾,格外溫暖。
聽完這番話,夕歌低聲說道「這樣啊」
好像有一個都市傳說,說是「有一位美少女可以讓你與逝者重逢」。
今天的她或許依然在爲某個人努力,就像當年爲自己拼盡全力那樣。
五顏六色的花朵全都很漂亮,就連對花沒什麼研究的夕歌也看得入迷。夕歌拜託愛,把剛纔拍的大頭貼中的一張貼在了瓶子上。
愛歪着頭,疑惑地問道。
見她最後一眼時她淚流滿面,可今天她的臉上卻綻放着美麗的笑容。
完全沉浸在興奮中的夕歌沒有注意到,愛其實露出了一種不可思議的表情,彷彿在細細品味着喜悅,又像是一位母親注視着長大成人的孩子。
或許,人生就是這樣酸甜苦辣,五味雜陳。正因如此,才應更加珍惜現在擁有的一切。
「夕歌真聰明呢」
這是夕歌所失去的東西。
「我的事?」
「那胸口的疼痛,和大家與思念之人『分別』時的痛苦非常相似」
「最後,可以再答應我一個請求嗎?」
「啊」,她心想。
「嗯。我不記得了」
「我就可以嗎?」
「爸爸和媽媽,已經有了各自的新生活。雖然寂寞,雖然痛苦,但我希望他們忘記我,獲得幸福。可是那樣一來,就不會有人記得我曾經活過了吧?被遺忘的話,就會變成真正的孤身一人了吧?我不要那樣。所以,拜託了」
一直傾聽着這一切的迪亞終於開口了。
「也就是說,夕歌的思念之人,是『能記住自己的人』啊」
「嗯。而且,我覺得那個人如果是愛姐姐和迪亞君就好了。今天的約會,讓我更加喜歡你們了。我覺得如果能和你們成爲那樣的朋友,一定會很棒。不會讓我孤單的朋友,我一直一直。都很想要」
今天一天,夕歌非常開心。她多麼渴望這樣的時光啊。也因此,她整天都在笑。像自己這樣,能度過如此幸福的最後時光的人,究竟有多少呢?
所以,無論夕歌身在何處,即使化爲了星辰,也不會忘記。
不會忘記今天。
不會忘記可愛的天使和化身成可愛模樣的惡魔。
「我保證,絕對不會忘記夕歌醬。因爲你是我的新朋友啊」
「這條絲帶,就作爲約定,繼續寄放在愛姐姐那裏吧。還有,我也會祈禱的。祈禱我重要的朋友,能夠填補內心的寂寞。我由衷地祝願,愛姐姐能夠幸福」
最後,夕陽更加濃烈地照射下來,夕歌彷彿要融化在夕陽中一般地笑了。
她已經滿足了。
因爲這對天使與惡魔的組合,會永遠永遠地記住自己。
「今天一天,我超級開心」
那聲音中,充滿了喜悅。
❀
然後,離別的時間再次來到了愛的面前。
世界處於夕陽與夜晚的夾縫之間,進入了一天之中被稱爲最美麗的光輝時刻的黃昏時分。
愛輕輕吻上少女的胸口之時,摩天輪也正好抵達了頂點。
如同灰姑娘的魔法會在時針重疊於頂點時解除一般,施加在夕歌身上的奇蹟,也會在摩天輪的最高處解開。
那是夕歌送給愛和迪亞的最後一句話語。
胸口,果然還是像要被撕裂一般疼痛。
與至今爲止重複過無數次的離別相同,迴歸肉體的愛,放聲痛哭起來。
一直以來,愛都不知道這痛苦的名字。
而今後也不會後悔。
思念越深,離別的話語就越令人心痛。
天使與惡魔,會在前方與新的某人相遇吧。
這份胸口傳來的痛苦,正是與某人在同一時間裏共存過的確鑿證明。
無論怎樣哭泣,悲傷都無法平息,但愛哭鬼的愛,只懂得用這種方式來排解心中的情緒。
然後再分別吧。
手握着結晶化的留戀之花,愛嗚嗚地哭個不停。
花語是「請不要忘記我」。
而這其中,粉色的花朵則代表着「真實的友情」。
或許,是因爲這並非出於對他人思念的共鳴之淚,而是發自她內心感情的淚水,所以纔會被允許吧。
但是,從今天開始就不一樣了。
Alone ‐ fin.
唯一確定的是,痛哭一場後,愛將與迪亞再次踏上旅途。
或許,又或許,思念着夕歌如此落淚的景象,正是逝去少女的願望也說不定。
「謝謝你們。還有,拜拜」
每一次,都會忍不住痛哭吧。
無論是簡單的安慰還是溫柔的話語,在心痛面前都顯得無能爲力。
與在那座玫瑰園中醒來時的痛苦略有不同,卻又有幾分相似。
摩天輪溫柔地搖晃着她的身體,越過折返點,開始緩緩下降。
摩天輪的時間,還有將近七分鐘。也許是想至少在這段時間裏,靜靜地聽愛傾訴她的悲傷吧。
在刺眼無比的橙色之中,少女的靈魂逐漸消逝。
只是,愛從來沒有後悔過與某人的相遇,也沒有後悔過愛過某人。
一定不會忘記。無法忘記。不想忘記。怎麼可能忘記。
那是與「勿忘草」十分相似的,散發着淡淡粉色的光輝的小花。
「嗚哇。嗚哇啊啊啊啊啊啊啊。嗚哇啊啊啊啊啊啊啊」
新結識的,聰明伶俐的小小友人,告訴了她這痛苦的名字。
「告別」的聲音,爲什麼總是能如此強烈地震撼着自己的心呢?
平時總是會無奈地說『別哭了,愁眉苦臉的』的迪亞,這次似乎也什麼都不說,保持着沉默。
因爲不是孤身一人,所以不曾寂寞。因爲體會過孤獨,所以纔會寂寞。
答案或許只有一個,或許全部都是,又或許哪個都不是。
——寂寞。
少女夕歌的胸口上,花蕾綻放——啪嚓。
將獨自一人的少女送上天空之後,摩天輪又將失去翅膀的天使送回地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