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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話 Mother ‐ 兩人的綠皮書

《將告別之花束,獻予天使胸膛 ~餘命爲負的我想在死前做的一件事~》 · 葉月文 · 2.3萬 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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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將告別之花束,獻予天使胸膛 ~餘命爲負的我想在死前做的一件事~》 · 1 · 第3話 Mother ‐ 兩人的綠皮書 · 第1張插圖

我們吵過很多次架。

我抱怨過很多,任性的要求也被你滿足了很多,數不清有多少次覺得你煩人。甚至還說過讓你去死這種過分的話。

即便如此,你還是原諒了我。

你愛我的一切。

沒有人能做到這樣。

所以,我一直難以啓齒的事情,在最後還是想告訴你。

井上真一郎的愛車在夜色中穿梭,彷彿要撕裂黑暗。

途中,爲了避開一輛行駛粗暴的卡車,急速變換車道時車身劇烈搖晃。

結果,坐在後座的梨奈重重地撞到了車窗上。

「好痛」

「沒事吧?」

關心梨奈的是坐在她旁邊名叫愛的白色天使。

「沒事沒事」,梨奈笑着回答。

話說回來,這車真是老掉牙啊。

好像叫什麼凱迪拉克·德維爾。真一郎引以爲傲的那種典型美國車的修長尾翼之美,作爲女性的梨奈完全無法理解。

「這是60年代的車型」

握着方向盤的真一郎略帶得意地說道。

一股濃烈的藥品味道從他的襯衫上飄散過來,那是醫生特有的氣息。

「爲什麼開這麼老的車?新車不是更好嗎?」

「這款車曾在『綠皮書』這部電影裏出現過。電影裏用的是綠松石色的特別款,那個真是帥呆了」

『無所謂了。愛怎樣就怎樣吧』

「這個嘛,只能說這就是男人的天性吧。跟你們女性喜歡名牌包包或飾品差不多」

是啊,什麼都不會改變。

有些話本該說出口的。

「難道你是在想,等這趟旅程結束時,我會和你成爲好朋友嗎?」

不想以那樣的方式結束。

「看來你有興趣了?」梨奈被這種不識趣的問題惹惱了,撅起嘴皺起眉頭。她纔沒有興趣呢。

「唉。梨奈我,死了呢」

果然是三流肥皂劇般的結局劇本啊。

精心準備的便當,她也賭氣沒有拿上。

凱迪拉克車在黑暗中前行,車頭燈照亮了前方几米遠的路。

畢竟,死的不是媽媽。

但是啊。雖然腦子裏明白,可感情卻一點都不願意接受。

但梨奈也從未想過自己會成爲如此平凡的壞結局的主角。

況且對父親的記憶也已經模糊了。

『我聽到了啊。你找到了好人家了對吧。恭喜啊』

好像有在哪裏讀到過,人最先忘記的是逝者的聲音。

伴隨着這些故意說出來的傷母親心的話,梨奈用力關上了門。

那天早上她和母親吵了架,大步流星地走在上學路上的時候,似乎被一個陌生男子刺傷了。

自己還有那麼多想做的事。

『怎麼可能接受得了啊』

平常因爲害羞而不會說出口,不——是無法說出口,但她一直很感激母親在父親去世後依然思念着他,獨自一人將自己撫養長大。

稍長的指甲尖裂開了,一陣疼痛傳來。

不,其實吧。說是吵架,兩人的立場並不那麼對等。

感覺他也有在意自己,那種微妙的距離感雖然令人焦急卻也感到愉悅。就像是一步兩步地來回踱步。是時而靠近時而疏遠的戀情。

和朋友約好等下次考試結束後,要去車站前新開的咖啡廳喫芭菲慶祝。

「故事背景是1960年代的美國。一位天才黑人鋼琴家計劃在種族歧視仍然嚴重的地區進行巡演。於是鋼琴家僱傭了一個在出身、成長和各方面都與自己截然不同的意大利裔白人作爲司機兼保鏢。一開始兩人總是爭吵不斷,關係很僵。但隨着巡演旅程的進行,他們逐漸成爲了最好的朋友」

「哇,真可憐」

即使不看他的臉,自己也能想象得到。

其實啊,本想對媽媽說聲恭喜的。但是,梨奈討厭媽媽成爲除了自己以外的其他人的所有物。

「絕對不可能。別有奇怪的期待。梨奈我討厭井上醫生。說實話,要不是事出有因,連和你待一輛車上我都不願意」

眼前這個成年男人肯定正像個孩子一樣眼睛閃閃發光。

『路上小心。放學回來後,再談一次好嗎?』

沒錯,她也曾對屏幕上那些閃耀的灰姑娘故事心生嚮往。

她知道這是應該祝福的事。

「誒?」

「什麼意思?」

只不過從家裏出發到現在已經過了很長時間,一直這樣坐着實在太無聊了,所以纔不得不和這個討厭至極、令人反感的男人聊聊天而已。

「那個『綠皮書』是什麼樣的電影?」

當真正意識到這一點時,情感終於追了上來。

她明白。她也非常理解。

只是想要通過努力,度過一個自己能力所及的平凡人生罷了。

天野梨奈的人生,已經畫上了句號。

就這樣再也沒有醒來什麼的。

「感覺和我們現在的情況有點相似」

還想着用第一份工資或第一次發的獎金,帶媽媽去溫泉旅行,雖然還早得很,卻已經從旅行社那裏拿到了宣傳冊。

「爲什麼男人總是這樣呢」

這樣的人現在要再次伸手去追求自己的幸福。

聲音和麪容,即使想要回憶也只是一片朦朧。只要不是婚外情,在當今這個時代,也沒必要一直對一個男人保持忠貞不渝。

不甘心,不甘心,不甘心。

打工地方那個大兩歲的前輩,自己對他所懷的感情,大概是戀愛吧。

就像新聞主播報道的那樣。

啊,這就像在深沉的絕望中拼命地和希望玩捉迷藏一樣。只是,光永遠只會照亮車前方的路,無論多久梨奈都無法觸及希望。

儘管如此,梨奈還是有不得不繼續和這個討厭的人一起旅行的理由。

並不是在奢求什麼。

「──該死該死該死。別開玩笑了啊啊啊啊啊啊」

不過,這次的情況可能有點不同。

梨奈一臉厭煩地說道。

最後聽到的母親的聲音,是快要哭了,還是生氣了,頭腦發熱的梨奈記不清了,即使努力回想也想不起來。

即使瞭解了那個男人,現在的處境也不會有絲毫改善。

或者說,之前一直忍耐着的一切,終於到達了極限。

被奪走的未來再也回不來了。

於是,她和母親吵架了。

這也太過分了吧。簡直愚蠢至極。這結局真是糟糕透頂。難以置信。

這是很棒的事情不是嗎。

卻因爲某個人的惡意,輕易地被瞬間全部奪走了。

在各種談話節目中,比起受害者梨奈,人們更熱衷於討論作爲加害者的年輕男子的精神狀態和生活背景,但梨奈對此一直提不起興趣。

本打算高中畢業後立即進入市役所工作,爲此還開始準備公務員考試。

幾個小時前。

最終,這起事件造成的死者只有梨奈和那個男子兩人,新聞裏也是這麼報道的。

突然,梨奈腦海中浮現出那些過時的動畫和電視劇。

有很多想要媽媽做的事,也有很多想爲媽媽做的事。

被送進醫院的梨奈在生死之間猶如醉漢般搖搖晃晃地徘徊,直到一切結束成爲幽靈之後她才知道事情的來龍去脈。

梨奈道出了眼前那無法改變的現實。

「……嗚、嗚嗚嗚」

突然映入眼簾的彎道反光鏡中映出了他們的身影,少女的身影卻無處可見。

故事始於一位自稱爲愛的天使與名叫天野梨奈的女高中生的相遇。

『無所謂了。愛怎樣就怎樣吧』

不管怎麼發泄情緒,不管說出些什麼,心裏也一點都不會變輕鬆,舌頭上只留下一股極其苦澀的味道。

「沒什麼。只是隨口問問而已」

早已在事故中去世的父親留下的遺產和一棟房子,讓她和母親兩人相依爲命十多年。當母親突然提出再婚的事,梨奈無法立即接受。

對梨奈來說,最大的遺憾莫過於留下了獨自一人的媽媽。

『你根本就沒接受嘛』

因爲梨奈單方面地拒絕,根本沒辦法好好交流。

『拜託了,梨奈。聽我說幾句』

終於覺得自己能夠回報媽媽了。

穿着乾淨整潔西裝的不知名大叔(新聞主播),在和梨奈同齡的男孩們手機裏念出了梨奈的名字。男孩們像談論別人的事一樣討論着梨奈,從她身邊經過卻沒有注意到她。是之前那個事件的人吧?被襲擊的女孩,聽說沒救回來。好像是南高的三年生。真的假的?絕對沒錯的,我在南高認識的人給我說的。長得挺可愛的說。真可惜啊——。

儘管蒙着被子想要隔絕一切,梨奈還是徹夜未眠地就迎來了清晨,媽媽像往常一樣做好的早餐也只喫了不到一半,她就逃也似地離開了家。

順便說一下,刺傷梨奈的男子在附近又砍傷了幾個人後衝到馬路上被車撞死了。

就這樣帶着煩躁說出口的話,竟成了與母親梨沙最後的對話。

「總是受電影之類的影響,不管多大年紀都會立刻買些玩具什麼的」

比痛苦更先到來的是困惑,恐懼充滿全身的同時失去了意識。

真一郎則是不以爲意地歪着頭說道。「不可能嗎?」

就像少年們傳聞的那樣。

這樣的聲音把梨奈從回憶拉回現實。

她知道這是孩子的嫉妒和任性。她很清楚這一點。

所以,所以啊。

梨奈想,如果再多給一天或兩天的時間,應該就能坦率地說出口了吧。

自己就能真心地說一聲「恭喜」了。真的。

如果知道那就是最後,自己就會把早餐喫光,也會好好接過便當。

自己也能笑着聽媽媽講她喜歡上的人的事。

想對媽媽說的不是那些傷人的話,而是能讓媽媽露出笑容的話。

自己並不想死。

還想和媽媽在一起更久。

和自己最珍視的人……。

僅僅是這樣,就已經無比幸福了。

這樣不久前還能輕易實現的現實,對現在的梨奈來說卻變成了如同夜空中閃耀的星星一般遙不可及的夢想。明明如此痛苦,如此難受,如此悲傷,如此不甘心,卻連一滴眼淚都流不出來,真是糟透了。糟透了。糟透了。真的,糟透了。

在繁華街的正中央,沒有人聽見梨奈大聲吶喊的聲音。

所有人都只是從梨奈身邊擦肩而過。

只不過,她不是人類而是天使。

而他不是人類也不是布偶,其實是惡魔。

所以,他倆似乎能夠察覺到在世界中心如同孤單的迷路孩子一般發出絕望吶喊的梨奈。

這也是後來才聽說的事情。

「怎麼了?不要哭啊」

「哼。幽靈又不會流眼淚」

「事實不事實的,無關緊要。就算是事實,如果會傷害女孩子的心,那也是壞事。是壞~事哦。不許這樣」

但是,無論她怎麼用力,玄關的門都紋絲不動。

雖然還有很多不明白的事情,但梨奈明白自己留戀什麼。

「肯定是媽媽買的吧」

沒開燈的走廊寂靜無聲,有種涼颼颼的感覺。走動時,老舊的地板發出吱吱嘎嘎的聲響。

愛尷尬地點了點頭,說「嗯」。

這大概不是一趟匆忙的旅程吧。

是一枚硬幣大小的小巧而古老的獎章。

每一處污漬,都彷彿是粘附在她心上的傷痕。

梨奈揹着小小的書包,跟在這樣的母親身後。

梨奈家境並不富裕,全家一起出遠門的次數用手指就能數得過來。

她有些得意地挺起了胸膛。

『這個好。買這個吧。好不好?』

即使聽了解釋,她也完全不明白。

曾經在某處讀到過這句話。

「真的呢。上面刻着梨奈醬的名字」

她向美麗的少女發問。如果是平時,梨奈一定會追問少女至少一個小時是如何護理才能擁有如此光澤的烏黑秀髮的。少女那雙眼睛比天空的藍色更加澄澈,隨着她的動作,秀髮輕輕飄動。

「誒?」

那是在爸爸去世之後的事吧——。

「我不是在說這個啦!!」

「好,那就開始吧」,梨奈打起精神,隨即開始打掃,洗碗,洗衣,努力讓房間恢復到梨奈還在時的模樣。

換乘了幾趟列車,還繞了些路。

「要不要和我一起,痛快地去放鬆一下?」

有事可做真是太好了。

明明應該是工作已經結束的時間,梨沙還是沒有現身的跡象。

放在架子上的什麼東西反射了室內燈的光,在視線邊緣閃爍了一下。

像刺一樣紮在梨奈的心中央。

「什麼麻煩了?」

她清楚地明白了女兒不在後母親過着怎樣的生活。

「這叫做紀念章,怎麼說呢。嗯。算是種紀念品吧。景點什麼的地方都有賣,可以刻上名字和日期」

從廚房飄來的異味讓梨奈不由得皺起了眉頭。

「我是天使愛。這位是惡魔迪亞」

「這種時候說刻薄話是不·行·的!!」

「迪亞!!」

然而,此刻便利店便當的空盒子堆積如山,高度數酒精飲料的空罐像石子一般散落一地。衣服且不說,連內衣都隨意丟棄在各處,幾乎無處下腳。

『梨奈醬?』

一位非常漂亮的女孩子,正對着說出刻薄話的兔子布偶提高嗓門。

「我也不想那樣。所以,要不要去找找看?你有什麼線索嗎?」

老實講,這些對於容量有限的梨奈的腦袋來說完全搞不懂,已經完全超出了她的理解範圍,但少女接下來的話卻不由得吸引了她的注意。

面對這近乎搭訕般的邀請,梨奈堅定地點了點頭。

少女露出親切的微笑,說道「你好你好」。

或許是因爲受驚的緣故,痛感似乎一下子消失了。

梨奈雖然並沒有流鼻涕,但還是下意識地像生前那樣擤了擤鼻子。

「我是惡魔啊,從某種意義上說,我只是在做正確的事──」

「被強制驅逐出身體後,就再也無法進入了。這樣一來,我就什麼也做不了了。而且,除我之外的天使,對死者的留戀並不感興趣。這是隻交給我的任務。如果是其他孩子的話,很可能會把你強行帶到天國去吧」

反覆按門鈴,也沒有任何回應。

而梨奈仍然只能歪頭表示不解。

現在的梨奈當然沒有家裏的鑰匙,稍作思考後決定從後面的小窗戶進去。

什麼天使啊惡魔啊,都市傳說啊。什麼讓人忍不住想打聽保養方法的閃亮黑髮啊,令人驚訝的精緻五官啊。會說話的兔子布偶啊。

「你們是誰?」

在自己還是個小孩子的時候,家裏經常沒人,偶爾忘帶鑰匙時,就會像這樣溜進家裏,然後被媽媽罵一頓。升上高中之後,無論是從體型還是道德角度來說,這種行爲都已經不太合適了。不過,以愛的身材,還是能勉強鑽進去,這讓她鬆了口氣。

聽到這麼大的聲音,梨奈也嚇了一跳。

『嗯。沒關係』

借來愛的身體的梨奈,爲了見母親決定立即回家。

「這是錢嗎?」

「——你有什麼留戀嗎?」

「如果你媽媽一直不回來的話,最糟糕的情況,可能會時間用完」

「什麼意思?」

雖說每天都住在一起,但到了高中生的年紀,也不可能整天和媽媽形影不離。有很多不知道的事情也很正常。

就在那繞路的途中,梨奈堅持要求道。

「那個。說的就是我」

葬禮不僅是爲了死者,對於活着的人也是必要的。沒想到自己在死後才理解了這句話的含義。總之,就是這樣。

『行』

和像岩石一樣一動不動相比時間過得更快,也能驅散那些悄悄潛入內心、靜靜注視着自己的不安等情緒。

就在這時。

已經完全褪色了,生鏽了,連顏色都變了。

梨奈走近拿起了它。

「咦?媽媽不在家嗎?可能是去上班了吧」

對於探頭看着自己手中物品的愛提出的問題,梨奈回答道「不是哦」。

它就在這裏。

在梨奈的記憶中,客廳從未如此凌亂過。母親梨沙很愛乾淨,無論多疲憊,熬夜到多晚,從未有一天不打掃。

事實上,在梨沙提出之前,梨奈根本沒注意到那個男人的存在。

通過這枚略微生鏽的紀念章,梨奈回想起了其中的一段回憶。

對此,眼前自稱天使的人更加挺起了胸膛。不不,爲什麼啊?

「突然這麼問我也……嗯——」

「不不不,就算你說着就是你還一副得意的樣子。我也不懂到底是怎麼回事啊?」

「差不多是這樣。我是來幫助你的」

「時間用完的話,會怎麼樣?」

靈體的愛飄飄蕩蕩地在客廳裏喃喃自語,梨奈回答道。

「你知道『有一位美少女可以讓你與逝者重逢』這個都市傳說嗎?」

「唔——。這個,可能有點麻煩了」

梨奈想起來自己曾經在SNS的帖子或什麼地方上看到過這樣的傳聞。

在自動販賣機前,梨奈拉扯着媽媽的衣角。

既然看到了,自然不能就這樣置之不理。

那個被稱爲迪亞的布偶再次被少女狠狠地瞪着,頓時語塞。雖然布偶口氣惡劣,但本質似乎相當認真。或者說,是膽小怕事?

還有,幽靈的梨奈。

『買了這個,就不能再買玩具了哦』

幾天沒回的家,顯得空蕩蕩的。

五月柔和的光線從窗簾底部透了進來。

那裏是廁所的通風口,成年男性可能無法通過,但嬌小的女性應該勉強能鑽得進去。

那是十多年前的事了,難得有一次梨沙提出要出門。

不知不覺間太陽已經落山,白天鮮明地與夜晚交接,黑夜已經籠罩了整個世界。

「哇。這裏簡直一團糟啊」

「我可不想那樣。不行。絕對不行」

輕輕點頭後,少女的臉上頓時綻放出光芒。

「可、可是,這是事實啊」

「是不是意味着無法和媽媽說話了?」

「天使?那是什麼?是來接已經死掉的梨奈我的嗎?」

「是這樣的。因爲平常很少出現這種情況,所以最近我都省略瞭解釋,但是梨奈醬你們這些死者能夠進入我身體的時間,最長只有二十四小時哦」

「啊——。好晚好晚,太晚了。大掃除都結束了嘛。媽媽到底在做什麼啊」

愛的聲音打斷了追憶。

『我可能知道媽媽在哪了』

『真的嗎?』

梨奈點點頭,看了眼掛鐘。

她在腦中迅速計算着時間和路線。

現在就算趕上電車,也只能到半路。然後坐巴士——不過可能已經沒有了,只能打車。不,深更半夜以自己的這副模樣,真能叫到出租車嗎?

而且如果從一開始就搞錯的話,那就徹底完蛋了。

要是錯過了,後果不堪設想。

但是,梨奈心中的疑慮漸漸變成了確信。

到了這個地步,她已經無法再坐以待斃了。

先走到能去的地方再說吧。

之後的事,到時候再想辦法吧。

梨奈就這樣,拿起帶翅膀的揹包朝玄關走去。在她身後,那隻沒有翅膀的天使和兔子布偶飄飄悠悠地跟着。

就在她從內部打開非法入侵後仍然上鎖的玄關門的那一刻,慌亂中的梨奈的鼻尖突然「哇」地撞上了什麼東西。

她淚眼汪汪地揉着鼻子,抬起頭來。

一個陌生男子站在那裏。

他穿着襯衫,繫着一條一眼就能看出是上等貨的絲綢領帶。似乎是溫莎結的系法。雙重凹痕打得如此完美,光是這一點就能看出他非常講究儀表。

他的頭髮短而乾淨,五官的輪廓也並不差。如果能消除眼角和臉頰上的細紋,說自己還是二十多歲也不會被識破吧。

就在梨奈這樣仔細打量對方時,對方也同樣在打量着她。

「「……你是誰?」」

當然是媽媽梨沙教會梨奈問候的重要性的。

在青春期的時候,自己曾經對母親這種認真的態度產生過牴觸情緒,覺得她有些虛僞。但是,從小被培養的習慣恐怕已經刻在了靈魂裏。

小到連正在熱烈討論汽車的真一郎和迪亞,以及坐在旁邊的愛都聽不到。

當紀念章中蘊含的所有回憶都逝去之後,梨奈的腦海中清晰地浮現出梨沙獨自一人緊緊抓住這枚紀念章哭泣的畫面。

她並沒有惡意,只是單純地把心裏想的說了出來。

梨奈選擇從梨沙那裏帶走悲傷和回憶。

因爲自己認爲,這是一個犯下最大不孝的女兒,最後能爲母親盡的孝心。

因此,選擇其實從一開始就只有一個。

至少,夜間出行受阻的問題可以得到解決。

甚至比愛還要更加激動。

那時候的梨奈還小,連一個人去購物都做不到,她歪着頭問道。

梨沙的大手包裹住梨奈興奮揮舞的小拳頭。

「要我完全相信所有的事情,那確實是不可能的。不過,當我親眼看到能夠進行交流的布偶時,我不得不開始質疑我至今爲止所積累的常識。最重要的,我可以確定的一點是,你確實在擔心梨沙小姐」

即使聽起來像是個謊言所以他不相信也無所謂,但他似乎在努力積極地消化這個故事。

「嗯,就交給我吧」

雖然很不甘心,但他那副自信滿滿的表情,還是有那麼一點點帥氣。

迪亞理所當然地坐上副駕駛座,真一郎也沒有說什麼。

如果已經無法陪她一起哭泣,也無法爲她擦去眼淚,那就這樣吧。

「爲什麼?這不是你珍貴的回憶嗎」

或許只是代替忘記說這句話就出門了的媽媽說出口的罷了。

雖然內心很不情願,但梨奈還是好好地低下了頭。

「是啊,太棒了。果然還得是這種經典設計啊」

就這樣開了大約二十分鐘後,車子終於到達了跨越縣界的長橋。

「好了。看來時間不多,別在玄關閒聊了,我們該出發了吧」

──幾分鐘後。

回憶是美好的,但有時候太美好反而會深深地傷害一個人。

那是多年前的記憶了。

雖然梨奈隱約有察覺到,但他確實是梨沙的未婚夫。

「就是類似那種把死去的人的靈魂召喚到身體裏,充當死者和生者之間中介的工作」

「好!」

「嗯,明白了。我出門了」

所以,他們同時說出這句話也許是必然的。

梨奈度過一生的小鎮漸漸遠去。

「出發?去哪兒?」

一見面就覺得不順眼,大概是同類相斥吧。

如果已經成熟了的話,她應該也不會帶着這樣的遺憾就昇天了。

喫飯時會說『我開動了』,喫完會說『多謝款待』,得到幫助會說『謝謝』,起牀時會說『早上好』,睡覺時會說『晚安』。甚至對街上擦肩而過的陌生人,她也總是不厭其煩地說『你好』。

之後,真一郎留下「我去把車開過來,你在這裏等着」這句話,便跑開了。

「我不太明白,但你是相信的意思嗎?」

男子的名字叫井上真一郎。

回想起來,梨沙是個非常重視問候的人。

梨奈向真一郎講述了自己從死亡到來到這裏的經過。

這場景對梨奈來說頗爲意外。

「愛。這個紀念章,送給你吧」

不過,這和是否承認他當父親是完全不同的問題。

「不會,可以的。那就放在揹包裏吧」

事實上,真一郎說的確實有道理,梨奈只能「唔」地咬住嘴脣,無話可說。

「什麼是薩滿?」

即便家裏少了一件紀念品,梨沙的傷痛可能也無法癒合。

這一點,梨奈還不知道。

寬闊的一級河流在夜色中盡情吞噬着黑暗,顯得漆黑一片。

目送着他漸漸變小的背影,梨奈慢慢鬆開了一直握着紀念章的手。

「──我走了」

在時間一分一秒逼近的現狀下不應該固執己見,這一點梨奈從切身經歷中深有體會。

最後真一郎坐進駕駛座,這個奇怪的團隊就這樣開始了旅程。

就和成熟的男人一樣。

所以也不能對她說『歡迎回來』。

那天和今天一樣,也是五月。

「不,這不是客氣不客氣的問題」

「你叫迪亞對吧?你懂得欣賞凱迪拉克啊」

「爲什麼這麼說?」

在短短几小時的相處中,好奇心強烈的愛姑且不論,就連看起來有些不屑一顧的迪亞也被這輛老式美國車吸引住了。

聲音小得幾乎聽不見。

從家前的小路駛向繁華街道的縣道。

梨奈覺得這樣就好。

「……不太想把它留在這裏。但是梨奈我又不忍心丟掉。所以,愛可以幫我帶走嗎?不行嗎?」

當然,也沒有人回應『路上小心』。

「……我明白了。我知道了。拜託了。請帶我去媽媽所在的城鎮」

「跟誰說呀?家裏不是沒人嗎」

即便如此,梨奈還是有意識地動了動嘴脣。

自己似乎無意識中也經常這樣和別人打招呼,朋友們還時不時地打趣說『梨奈啊,你有時候特別優雅,跟你的性格不太相符呢』。

因爲她想對她說出這句話的那個人並不在這裏。

下次梨沙回到這個小鎮時,身邊的人就不是梨奈了。

「但是啊。現在去車站的話,坐電車不是隻能到中途嗎?相比之下,我開車來的,靈活多了哦?到了目的地移動起來也方便」

「真乖。那,我們走吧」

沿着縣道的家庭餐廳裏,能看到幾個貼着「幸福」便籤的歡樂家庭。雖然是伸手就能夠到的距離,但被家庭餐廳和車子的兩扇窗戶隔開的那個地方,對現在的梨奈來說卻遠得不可思議。無論她多麼拼命地伸手,指尖都只能觸碰到冰涼的車窗,再也無法靠近。然後,那些畫面很快就過去了,變得越來越遠。

真是傻透了——梨奈心想着,率先鑽進了後座。愛也慢慢跟了進來。坐在副駕駛顯然是不可能的。和媽媽的再婚對象並肩而坐聊天什麼當初,這種事她絕對做不到。

「去找梨沙小姐啊。我也一起去」

真一郎和迪亞兩位男人似乎找到了共同語言。

「……啊?不用了。爲什麼要這樣」

梨沙的臉上閃過一絲受傷的表情,但很快就笑着回答。

除了梨奈以外,其他人都被真一郎帶來的車子迷住了。

「呃,可以把那個叫愛的女孩理解成類似薩滿的存在嗎?」

有大人陪同的話,許多麻煩也能避免吧。

「即使沒人在,也要跟家說哦。要說我還會回來。沒錯,是和這個家約定。約定是必須要遵守的吧?明白了嗎?」

但是,如果能讓母親少流一滴眼淚,梨奈認爲這一定是有意義的。

媽媽。

「好的」

「喂,梨奈。要好好說『我出門了』哦」

「簡直無法抗拒」

我要帶走你的一滴眼淚。

大概再也不會說出『我回來了』之類的話了吧。

「這是爲了梨沙小姐。別客氣」

理清關係的話,也就是說他應該是梨奈的繼父,但梨奈還沒有成熟到能夠坦然接受這一點。

不到一分鐘,凱迪拉克就穿過了那座橋。

「我是醫生啊。我見過很多病人,也見過他們的家人。通過經驗,我能分辨出那些只是嘴上說說的人和真正關心的人之間的區別」

雖然這輛車看起來已經相當老舊了,但當真一郎一踩油門,凱迪拉克就像是要證明自己仍然是現役一樣,順暢地開始行駛。

「很精緻對吧」

這樣的兩人出門是在梨奈的父親、也就是梨沙的丈夫的葬禮結束後不久的事。

她們乘坐新幹線、電車和巴士,輾轉來到了一個海邊的小鎮。

在這片無遮無擋的廣闊空間裏,只有海潮的氣息和波浪的聲音瀰漫其中。

小小的梨奈手握着路上買的紀念章,在海灘上奔跑。噔噔噔,噔噔噔。雖然鞋子裏進了沙子讓人不舒服,但眼前廣闊的海洋更是奪走了她的心神。

她拼命地揮動着小小的手臂和雙腿,一個勁兒地向前跑。

潔白的沙灘上,一個接一個的小腳印有力地延伸着。

氣喘吁吁,再跨一步。

不,只差半步就能跳進染上天空之藍的大海時,梨奈突然失去了立足點。

身體輕飄飄地浮了起來。

「嗚誒?」一聲有些傻氣的驚呼從嘴裏漏出。

原來是兩條突然伸出的手臂,將梨奈從重力中解放了出來。

「不能再往前了,梨奈。太危險了」

「可是,我想去嘛」

「不——行。會變成爸爸那樣的哦」

從高處俯瞰的大海,有一種不同的感覺。

無邊無際,廣闊無垠。

雖然美麗的感覺絲毫未變,卻突然有些許恐懼。龐大本身就意味着強大和可怕。身體不由自主地顫抖起來。

梨沙緊緊地抱住自己孩子的身體,連同那顫抖的心一起。

被梨沙抱在懷裏,稍稍安心的梨奈問道。

「爸爸在那邊嗎?」

「媽媽也會離開嗎?」

「別這樣。不要說什麼喜歡媽媽之類的話。真噁心」

真一郎抓亂了精心打理的頭髮,瞪着梨奈。

真一郎一點沒有反省的意思,說着「抱歉抱歉」,從自動販賣機裏取出一盒熱騰騰的食物。是一看就是冷凍食品的,溼噠噠的,看起來一點都不好喫的章魚燒。

他的眼睛裏不再有先前的從容,取而代之的是熊熊燃燒的怒火。

梨奈也是高中生,偷偷溜出家門在城裏漫步的夜晚也有過幾次。那種彷彿被遺忘在世界一隅的深邃寂靜空間,她並不討厭。

雖然說,她也能睡覺,也能喫飯就是了。

「我不太明白」

「奇怪的比喻。五分」

「其實我很想馬上追過去。但是,我不會去。今天,我就是來告訴你爸爸這件事的」

正當梨奈苦苦思索時,不知何時站在她身旁的真一郎給出了答案。

「那飯呢?你看,這裏好像有熱食販賣機。雖然是特價商品,價格卻一點也不便宜,而且味道也不怎麼樣。不過,要是肚子餓的話,我肯定會買的」

就算被怨恨也沒關係,只希望他能好好地回到我們身邊。

自動販賣機裏傳來了用於加熱的、帶着些許古舊感的電子音。

「抱歉啊。我喫點東西,小睡一會兒」

「我好心照顧你,你卻一直襬出一副高高在上的樣子」

梨沙擦了擦不知從何時已經溼潤的眼睛,強裝笑顏對梨奈說道。

「喝點什麼嗎?我去給你買」

可是,這份呼喊,或許永遠也傳達不到天上的星星那裏吧。

梨奈這才明白,能露出這樣笑容的人就是「媽媽」。

「生日快樂。我親愛的寶貝」

「我是說,在這個時候這個地方,最合適的不是A5級的西冷牛排」

「也不要」

「媽媽會一直和梨奈在一起嗎?」

一直筆直順暢行駛的車子,打開左轉向燈減速。

「我實在忍無可忍了。你太沒大沒小了」

梨奈猛地瞪向真一郎。

深夜服務區的氣氛,與夜晚漫步城中又有所不同。

「知道了」

「我剛下班,說實話已經到極限了。可以稍微休息一下嗎?」

用兩個漢字來表達,就是共鳴。

這似乎成了導火索。

這次換梨奈緊緊抓住了母親的襯衫,不想讓她離開。

熱狗兩個370日元。烤飯糰也是370日元。炸薯條350日元。漢堡套餐400日元。單點漢堡的話是270日元。等等。

母親緊緊抿着嘴脣,彷彿在忍耐着什麼,看起來很痛苦。

「是啊。你爸爸啊,一個人去了海的那一邊。真過分呢」

之前還是幽靈的梨奈,對這種孤獨的存在方式,產生了一絲絲的同情。

「和愛一起去附近散步了。那兩人,關係意外地好呢」

那天,梨奈的父親似乎和大學時代的朋友一起去衝浪了。在那裏,他救了一個溺水的孩子,卻被浪吞沒了。

「用兩個漢字來表達的話?」

愛的身體似乎是特製的,一點也不困,也不覺得餓,甚至也不會想上廁所。

深夜的服務區裏,除了凱迪拉克之外只有四輛卡車。

如果連母親也失去了,梨奈就會在這廣闊的世界上成爲孤單一人。那樣太可怕了。

因爲每當周圍的人稱讚父親時,母親就快要哭出來了。

大概是因爲梨沙在用悲傷的眼神望着大海吧。

這是梨奈和梨沙共同的,卻已無法實現的願望。

梨奈拒絕後,真一郎把最後一顆章魚燒放進嘴裏嚼了起來,那顆章魚燒原本是用牙籤插着的,現在牙籤上空了。也許是因爲盒子空了,心中那股鄉愁更加強烈了。

「到底是不好喫還是好喫?」

「你的話,會選哪個?」

「誒?」

而是那個得到女兒成爲母親的人,失去女兒之後會變成什麼樣。

父親彷彿在海的那邊向母親招手,要她過去。

「是不奇怪,但是不行。都說很多次了,梨奈我討厭你」

雖然許多人稱讚父親的行爲,將其美化,但只有梨奈暗自生氣。

萬一因爲疲勞或睡眠不足發生事故的話,那纔會更加耽誤時間。

從車上下來,夜風輕撫着臉頰。

「……不用」

目的地應該還在前方很遠。

「你說話不也很難聽嗎?」

那是世界上最美麗,也是最堅強的笑容。

「明明知道還裝傻,更讓人討厭了」

「我想和梨奈成爲朋友,很奇怪嗎?」

「味道並不好。但在深夜的服務區的話,沒有比這更好的食物了」

「是啊。這點我很清楚。因爲我是成年人嘛」

「爲什麼?」

真一郎說的話,梨奈全都立刻搖頭拒絕。

真一郎一邊說着「不好喫,不好喫」,一邊喫得津津有味。

「要不要試試看?」

「從剛纔開始,你到底想說什麼?」

但是,這是怎麼回事呢?

那些日子,自己一次也沒有感到孤獨。

在這羣人中唯一能夠掌握方向盤的真一郎的意願是絕對的。

它們在黑暗中一閃一閃,彷彿在呼喊着『我在這裏』

梨奈擔心的不是自己。

砰的一聲巨響。當然不是指真實的聲音,但它確實在梨奈身旁站着的成年男子內心響起了。

「那是當然的。我會一直一直,直到我死去爲止,都陪在你身邊」

「爲什麼啊?我們都沒怎麼說過話吧」

但是,從今以後她再也無法陪在自己身邊了。

「噁心就噁心吧。我已經不在乎梨奈怎麼看我了。我就直說了吧。我討厭像你這樣性格惡劣的孩子」

梨奈沒有回答他的問題,只是在腦中隨意選擇了標價330日元的「章魚燒」。

這種事情,讓人忍不住火大。

真一郎非常禮貌地雙手合十,說道「多謝款待」,然後把空盒子扔進了垃圾桶。

真一郎在照顧梨奈的情緒,這一點顯而易見。

從那以後的十多年時光裏,梨奈一直和母親兩個人攜手同行。

「我可沒有要求你這麼做啊」

「不用」

爲什麼自己會說出這樣的話呢。

凱迪拉克在高速公路上行駛了大約三小時後,停了下來。

「根本不需要特意要求。你是我喜歡的人的女兒嘛」

「深夜的服務區有種獨特的懷舊感,我很喜歡」

「大概是鄉愁吧。指被古老事物吸引的那種感覺」

明明應該是第一次來的地方,卻莫名地讓人感到懷念。這種感覺該怎麼形容呢?思鄉嗎?不對吧。這裏又不是故鄉。那麼,是哀愁?但也不是悲傷的感覺。

「喂,你差不多該適可而止了吧?」

對話磕磕絆絆,氣氛冰冷。

儘管已是深夜,遠處城鎮方向仍有幾處燈光閃爍。就像是笨拙的星之子從天上掉落下來,正在發出求救信號一般。

梨奈花了片刻才意識到,這就是剛纔那個問題的答案。

因爲,媽媽如約一直在自己身邊。

父親不需要被稱讚。

真一郎也稍作遲疑後,買下了章魚燒。

「因爲梨奈還在這裏啊。從四年前的今天——你出生的那一刻起,我就從天野梨沙這個人變成了天野梨奈的媽媽。做媽媽啊,就是要比世界上任何人,比珍惜自己還要珍惜梨奈」

真一郎彷彿要躲開她的視線似的,把一張一千日元的紙幣塞進了賣陳舊熱食小喫的自動販賣機裏。老舊的機體當然沒有電子支付功能。然而,這種不便在此刻卻顯得尤爲重要。人們常說感動易逝,但這種懷舊的氛圍也同樣脆弱。電子支付,與之格格不入。

「這樣。啊,那個,迪亞呢?」

面對真一郎無賴般的態度,梨奈更加惱火了。

她提高了嗓門說道,「你終於露出真面目了」。

「從第一眼看到你開始,我就不喜歡你。你在媽媽面前,肯定也像剛纔對梨奈那樣地裝模作樣吧」

「並沒有那回事」

「騙人。媽媽一定被騙了。果然,我不同意媽媽和你這種人結婚是正確的」

「你真是個臭小鬼」

「誰是臭小鬼啊?」

「這裏除了你還有別人嗎?」

「好啊,那就來打一架吧。出去外面」

「真遺憾,這裏已經是外面了」

「氣死我了,氣死我了,氣死我了」

就這樣,兩人像小孩子一樣吵鬧着回到了車上。剛剛結束服務區散步、滿意地回來的愛和迪亞遭遇了這場意外交火。

迪亞多少察覺到了些什麼,而愛則一臉困惑。

「誒,好像氣氛有點不對勁?」

「是嗎?」梨奈裝作若無其事的樣子。

「是啊。吶,迪亞。氣氛很不好呢。感覺緊張兮兮的,有點難受呢」

「愛。別管它。這種事外人插手,也不會有什麼好結果」

「唔,知道了」,愛垂頭喪氣地說道。她眉毛皺成八字形,低垂着眼睛,就像是明明沒做錯事卻被責罵的孩子一樣。

光是看着,就讓人感到心痛。

對無法感知愛的聲音和身影的真一郎來說,這種感覺恐怕是無法傳達的吧。

梨奈稍微鬆了口氣。

啊。不過,也是。即使自己指出他標準太高,井上先生也沒有否認。他長相不錯,而且很乾淨利落,還是有社會地位的醫生。

「啊,還是算了。我不想聽母親和戀人的相遇故事」

梨奈一行將凱迪拉克停在附近的投幣停車場,焦急地等待遲遲不變綠的紅綠燈,然後穿過人行橫道。

看來自己不知不覺中睡着了。

本以爲濃重的調味和油膩會讓剛起牀的身體感到不適,但一口下去就停不下來,雞肉一塊接一塊地進了肚子。

「車的事也是,男人不管多大年紀都還是這麼幼稚啊」

「無所謂。我本來就沒抱什麼期待」

結果,和好失敗了。

「嗯。早上好,愛」

真傻啊。居然想把這麼重要的事情交給別人。

梨奈選擇了這個話題作爲談話的切入點。

「再過一個小時左右就到目的地了。我們去鎮上找個停車場吧?」

剛纔也選了章魚燒呢。

能看到紅綠燈,看來已經下了高速公路。

莫名地感覺像是在慶祝什麼,倒也不壞。

「對不起,沒能滿足你的期望」

車內瀰漫的濃郁油炸食品香氣,愈發強烈。

啊,這不就是在期待嗎。

「我沒有義務聽你的」

「這樣啊。你還真坦誠」

雖然並不覺得餓,但梨奈還是被香味誘惑,咬了一小口雞肉。雖然有點涼了,皮也不再酥脆。不過,味道還是很好喫呢。雖然早就知道了。

「是不是要求太高了?」

「我纔不會扔呢。話說,一大早喫這個是不是太油膩了?」

也許他能替代自己來保護媽媽,之類的。

找到媽媽後,首先要告訴她和這個男人分手。

登上石階來到沙灘,刺目的藍色頓時充滿視野。光粒在海面上跳躍般閃耀,仔細看的話,說不定還能發現精靈什麼的。

在這種情況下還選擇了媽媽梨沙,看來眼光還不錯嘛,梨奈有點自負地想。

當一種感官關閉時,思緒在腦海中更加翻騰。

「說實話,確實有點。所以,如果你能幫忙解決一些,我會很感激的」

「破壞信任關係的,永遠是謊言。不該說自己做不到的事能做到。所以,我選擇誠實回答。我不會爲梨沙小姐的性命而死。因爲我還有其他要做的事」

「是的。我本來約好要在一家店裏見通過交友應用認識的女孩,但她放我鴿子了。梨沙小姐就是那家店的服務員。她哈哈大笑着安慰我說『別灰心,很快就能找到好姑娘的』,我就對她一見鍾情了。從那以後,我就開始猛烈追求她」

她抱怨口渴,咕嚕咕嚕地喝起了真一郎準備好的可樂。

「……沒有,還醒着」

如果要讓步的話,應該是梨奈那邊。

「每次開這輛車出遠門時,都會喫肯德基炸雞。因爲在『綠皮書』裏,兩位主角就是這麼喫的。不過可別學他們把雞骨頭扔出窗外啊」

「都說了你很煩」

但是,要她老老實實地道歉什麼的是不可能的。

「喂,井上先生」

「你喫得真香啊。在服務區也沒喫,其實餓壞了吧?」

雖然這並不能說明什麼,但梨奈感覺胸中的鬱結稍稍化解了一些。

「啊,原來如此」

「井上先生,已經睡了嗎?」

「其實,起因是一個交友應用」

「你想知道嗎?」

山巒可見,河流可見,穿過幾座比梨奈家鄉入口處那座橋小得多的橋樑。

那是寬闊的背影。

「你好煩」

雖然並沒有真正期待什麼,但爲什麼還是會有被背叛的感覺呢。大概是因爲這是媽媽選擇的人,所以內心深處還是抱有一絲希望吧。

真一郎大概是真的累了,很快就打起呼嚕睡着了。

「交友應用!? 」

既然已經問到了想知道的事,梨奈再次閉上了嘴。

她絕對絕對不願意。

穿過山路後,梨奈兒時所見的那片蔚藍海洋再次呈現在眼前。

並非有意識的行爲。不過鼻子突然動了動。這是油和肉的味道嗎?被這股奇怪地刺激食慾的氣味所吸引,梨奈緩緩地睜開沉重的眼皮。

梨奈以爲他至少會稍微考慮一下,但真一郎馬上就給出了回答。

梨奈覺得有些難以忍受,也閉上了眼睛。

「不要。往海邊開。我覺得媽媽一定在那邊」

「話說回來,井上先生不受歡迎嗎?明明是醫生誒?」

「纔不是。你怎麼能這樣問女孩子。是不是把體貼心都丟掉了?」

隨着建築物變得稀疏,信號燈的數量也逐漸減少。

「好好,請好好休息。井上先生你這個不受歡迎的可憐傢伙」

雖然冰塊稍微融化,喝起來有點淡,但她並不在意。

雖然對別人無所謂,但如果母親在交友軟件上物色男人,這總覺得難以接受。

梨奈一邊把手指和嘴邊弄得油膩膩的,一邊繼續喫着。

梨奈凝視着真一郎的背影。

「那是不可能的」

她感到有些緊張。

汽車已經越過了夜晚,正行駛在晨光中。

「這種時候不應該說點漂亮話嗎?」

不可能真的不受歡迎。

「話說回來,爲什麼會有肯德基炸雞的味道呢?」

「光靠體貼可守不住某些東西。那麼,你真的是要上廁所?如果是的話,我可以找個便利店」

手臂轉圈圈。

「不是那個。我想問的是,你願意爲媽媽而死嗎?比如說,如果媽媽快要死了,你會不會不顧危險去救她」

「又怎麼了?要上廁所嗎?」

「嗯,晚安。梨奈你這個傲慢的傢伙」

旅程的終點,已經近在咫尺。

「……知道了」

「呼。多謝款待」

雖然是毫不思考就說出口的話,但看來似乎正中要害。

畢竟時間已經跨過了午夜,今天原本應該是天野梨奈迎來她第十八個生日的日子。

他的聲音失去了剛纔的從容,反駁也變得敷衍。

雖然可能又會吵架,但那又怎樣。

「剛起牀就這麼不可愛啊,你」

梨奈用明顯厭惡的語氣回答,真一郎卻以今天最愉快的聲音說道「那我就告訴你吧」。

愛雖然遵照迪亞的指示保持沉默,但看起來很沮喪。

連一條命都不願意豁出去的男人,怎麼能把重要的媽媽託付給他。

可能是因爲一直保持蜷縮在車座上的姿勢,身體各處都變得僵硬了。或者說是疼。啊,好疼。自己的背部發出咔嚓的聲音。

脖子轉圈圈。

「早上好,梨奈醬」

再和這個男人說下去也只會讓人疲憊不堪。

咕嚕咕嚕地喝着。

就這樣一邊舒展僵硬的肌肉,思緒也同時變得清晰起來。

凱迪拉克已經連續行駛了約五分鐘沒有停頓。

「可以了嗎?我很累,睡兩個小時」

「井上先生,你是在哪裏認識媽媽的呢?」

紅燈停,綠燈行。

「不是說了別提嗎?爲什麼還要說?」

「倒也不是,只是不想因爲能量不足而無法尋找媽媽」

她大口大口地喫着。

深深吸入肺中的空氣中,瀰漫着海潮的氣息。

「從哪裏開始找?」一旁的真一郎伸展着身體,似乎在緩解長時間駕駛的疲勞。

「分頭行動比較好吧。我去那邊,井上先生你──」

「我想去這邊。所以,梨奈你也來這邊」

提出異議的是迪亞,它躲在梨奈揹着的揹包裏,只露出臉和手臂說道『我不想被沙子弄髒』。

「真一郎你去那邊吧。沒問題吧?」

「那也行」

「那就這麼定了。待會兒再匯合吧」

就這樣,梨奈他們與真一郎分開了。

在確認真一郎朝相反方向前進後,梨奈也立即開始奔跑。

「還來得及吧?」

「沒問題。不過,氣味越來越濃了。看樣子,時間不多了。得快點」

梨奈乖乖聽從迪亞突如其來的任性要求是有原因的。

因爲在她身邊的靈體愛建議她這麼做。

『迪亞是惡魔,所以能感知到死亡的氣息。也就是說,他覺得你媽媽應該在那邊』

僅憑這一點,梨奈就知道愛和迪亞和她一樣察覺到了梨沙的目的。來得及,指的不是梨奈剩下的時間。

梨沙今天打算追隨丈夫和女兒去往海的另一邊。

因爲,這個世界已經沒有什麼能束縛她的理由了。

如果梨奈失去了母親,她肯定會做出同樣的選擇。

但是,雖然可能有些任性,梨奈還是不想讓母親做出那樣的選擇。

「在哪兒?在哪兒啊?媽媽,回答我。求你了。嗚嗚。該死」

愛堅定地點頭同意迪亞的建議,毫不猶豫地朝着海洋深處前進。

靈體愛的聲音,或者說思感,即便在海中,也確實傳達到了梨奈的心裏。

就在梨沙的嘴脣即將對女兒的呼喚做出回應的那一刻,一個巨大的浪頭張開大口,一口將梨沙的身體吞沒。

對梨沙來說,那唯一的人就是女兒。

她徑直朝着被白色泡沫包圍,正沉入地球深處不見天日的梨沙而去。

梨奈的心臟猛地一縮。背脊發涼。汗水也嘩啦啦地湧出。無法呼吸。口中乾燥。慌忙中丟掉揹包跳入海中,卻哪裏都看不到梨沙的身影。

她掙扎着,蹬着腿,彷彿要體現出生存的意志一般,梨奈向着光明伸出手。

有誰能……。

「梨奈醬。這裏哦。你媽媽在這裏哦。再堅持一下就能見面了哦。加油」

「但是,你要去的吧」

梨奈終於在遙不可及的地方看到了自己渴望的身影。然後。

對梨奈來說,那唯一的人就是媽媽。

「我在強迫你的身體」

但他知道對方臉上是什麼表情。

她不由自主地將目光投向大海,就像往昔某個生日時那樣。

頭頂上搖曳閃爍的光明世界,看起來溫暖而美麗。

然而,現實總是如此殘酷。

黑暗正一點點從梨沙的身體上褪去。

『請救救媽媽。我怎麼樣都無所謂,只需要救媽媽』

啊。但是,接下來卻無法繼續了。好痛苦。再也使不出力氣了。身體好重。明明只差一點點了。好不甘心。媽媽就在這裏。還什麼都沒能告訴她呢。不想就這樣結束。

「原來如此。我是被宣佈戰力外了啊。真是敗給你們了」

被推回一步,就倔強地前進兩步。被推回兩步,就前進三步。啊,夠了。煩死了。這該死的地球。別小看JK。

「抱歉,愛」

所以,她跑啊,跑啊,跑啊。

迪亞沒有看他的臉。

在漸漸模糊的意識中,梨奈拼命地緊抱着母親的身體。除此之外,她已經無能爲力。自己變成什麼樣都無所謂。但是,拜託了。只要媽媽能平安。拜託了,拜託了。

雙腿沉重,呼吸急促,肺部彷彿吞下了太陽般灼熱疼痛。

它觸碰到瞳孔中不斷擴大的影子,隨即破裂。

最後,她選擇拼命呼喊梨奈的名字。

「你跟着梨沙。現在,梨奈使用的是愛的身體。即使肉體和靈魂分離,它們仍然相連。所以你可以成爲標記,爲在海中前進的梨奈指引方向」

這個世界啊。充滿了不公平,常常得不到回報,殘酷無情,單獨一人生活實在太痛苦了。只要有人能依偎在身邊,就能站起來。就能繼續前行。就能活下去。

「找到了。就在正前方。不過,吶。沒問題嗎?她正在不斷下沉啊」

「別在意。反而是我該說對不起。我只能給你加油」

輕飄飄地漂浮着跟着的愛,與梨奈不同,看起來一點也不喫力。

作爲靈體的她,既感受不到水的冰冷,也感受不到浮力。

她聲嘶力竭地呼喊。海水灌入口中,又疼又鹹。管它呢。梨奈拼命地在海中掙扎前行。蹬水,腳陷入柔軟的泥土,強烈的海浪試圖將梨奈推回海岸,但這都無關緊要。

但是,愛不知道接下來該怎麼辦。顧問迪亞並不在身邊。她只能自己做出選擇。

彷彿在和地球打架一般。

寬闊、溫暖、堅實,令人安心的背影。

大概這就是爲什麼人需要與他人在一起吧。

但是,梨奈絕對不會停下腳步。

雖然愛的身體性能比梨奈的好得多,能夠以驚人的速度移動,但全力以赴時仍會發出各處嘎吱作響的聲音。

她的身影已經不見了。

「媽媽!媽媽,媽媽,媽媽!!」

——誰來,救救我。

那個男人——井上真一郎像是要把劉海全部梳到後面似的抓了抓頭髮。

她點頭回應,這次終於伸手觸碰到了梨沙。抓住了。再也不放開。梨奈用盡全力將已經完全失去意識的母親拉近,隨即仰望天空。

似乎被來回拍打的海浪吞噬,抹平了。

「──媽媽!!」

「知、知道了」

「畢竟太不自然了,所以我折返回來跟着腳印找來的。爲什麼要把我排除在外啊。有那麼討厭我嗎?」

焦急。焦急。焦急。越來越焦急——。

「很近了。應該就在這附近」

「我只是在替你着想罷了。你不是說過不能爲了梨沙豁出性命嗎?梨奈不對你抱期待也是沒辦法的事」

「呼呼呼。沒問題的。呼。接下來,就讓我去吧」

『別擔心。梨沙你珍視的東西,我都會拼儘性命去守護』

就像討論凱迪拉克的優點時一樣,即使是簡短的話語也能心意相通。

不可能贏得了。對方又大又強,到目前爲止奪走了數億條生命,是連爸爸的生命也奪走了的怪物。

「什麼啊,你來了啊」

向着母親伸出的手,只能徒勞地劃過空氣,什麼也沒能抓住。

只是,在朦朧飄忽的光芒中,她看到了一個影子。

被浪拋在海邊的迪亞如此低語道。不知何時,他身邊多了一個人影。

「當然了。如果在這裏不裝帥,作爲男人也好作爲成年人也好都太糟了吧」

同爲男人。

那是長期沒有父親在身邊的梨奈忘卻的東西。

「媽媽,媽媽,媽媽。快來這裏──」

思緒未成言語,而是輕輕地發出聲響,化作泡沫,慢慢浮起。

絕不能讓媽媽也死在這種黑暗的地方。

梨奈隱約感覺到注意到她的愛正拼命地揮手。

聲音在空中迴盪,彷彿展開翅膀般在清新的空氣中擴散開來。

不知道這個祈禱有沒有被聽到。

也許,那聲音真的隨風傳到了她的耳中吧。

因爲梨沙轉向了梨奈的方向。

一眨眼的功夫,她就追上了昏迷的梨沙。

「沒有的事。有人陪伴真的讓人感到非常安心」

再一次的,離別。

這足以讓梨奈感到安心。

「喂,愛。從空中搜索」

在梨奈進入海中之前,愛按照迪亞的指示開始從空中搜索。

梨奈我可絕對不會放棄的。

說完,他追隨着天野母女,朝着海中走去。

輕輕拂過鼓膜的氣泡聲,彷彿是星星的心跳。

她左右轉動頭部,集中目光,很快就在波浪中發現了目標。

「糟糕了。那傢伙,該不會連回到這裏的體力都沒有了吧?」

她的眼睛睜得大大的,母女倆的視線確實交匯了。

「爲什麼要道歉?」

絕對不要就這樣結束。不要。絕對不行。

聽到迪亞的聲音,梨奈猛地停下來。她這才注意到,眼前只有一串腳印朝着海的方向延伸。然而,那腳印中途就消失了。

那個地方,是媽媽該回去的地方。對,要讓她回去。一定要,安全地,讓她回去。

如同劃破夜晚黑暗的燈塔之光,多虧了它,梨奈得以在廣闊的海中堅定地筆直前進。海的深處黑暗無比,每下沉一些光線都會變暗一些,是個寒冷而恐怖的地方。

明明身處海中,卻不知爲何能清晰地聽到那道聲音。

是男人的聲音。

梨奈的意識,就在那一刻徹底中斷了。

「──嗯」

不知過了多長時間,梨奈的意識甦醒了。

剛一睜眼就被刺眼的藍天晃得眼睛生疼,再次眯起眼睛,便注意到一張美麗的臉龐,白髮紅瞳,正一臉擔憂地俯視着自己。

「咳咳……梨奈我是怎麼了?」

她喃喃自語着,思緒剛追上意識,上半身就慌忙坐了起來。

因爲太突然,愛來不及避開,但由於是靈體,梨奈的頭就這樣穿過了她。

「哇,嚇我一跳」

「對了。梨奈我溺水了,然後。媽媽。媽媽呢?怎麼樣了?」

「沒事。多虧你努力了」

這樣回答的是同樣耗盡力氣倒在沙灘上的真一郎。

他上半身赤裸,到處都是觸目驚心的擦傷。

「趕快和媽媽聊聊吧。你時間不多了吧?」

在他的催促下,梨奈終於看到了母親正發出規律呼吸聲的身影。

在稍遠一點的地方,母親癱軟在那裏。

各種各樣的想法湧上心頭。

對母親獨自走進海中的憤怒。

對自己說出冷漠言語的歉疚。

擦了又擦,熾熱而鹹澀的愛意依然源源不斷地湧出。

她的眼睛還是通紅的。

但是,很溫暖。

有太多想對媽媽說的話。

「你不是說無法爲了梨沙去死嗎?」

「你接受這樣嗎?」

無論多麼拼命地想要抓住,也只會隨着時間從指縫中溜走。

梨奈只能哭泣,因爲胸口撕裂般的疼痛。從眼睛裏流下的淚珠,包含着陽光閃閃發亮。她不禁發出了嗚咽聲。

梨奈說到這裏停頓了一下,深深地吸了一口氣,又呼出來,再吸一口。

「不接受。完全不接受。說實話,我討厭得要死。但是,沒辦法啊。梨奈已經死了。而且,我也稍微理解了媽媽爲什麼選擇井上先生」

「真一郎?」

真一郎對着看不見的愛低下了頭。

啊,終於。

梨奈微微低頭,在她的瞳孔中倒映着梨沙比那次吵架時更像要哭出來的臉。

聲音戛然而止,已經無法將想法化爲言語。

但是,梨奈已經無法做到這一切了,所以至少用言語來表達吧。

「別這樣說。我不想聽到女兒爲這種事向我道歉」

梨沙也回應着,將哭泣的女兒連同她受傷的心一起緊緊抱住。

「嗯。是啊,是梨奈哦。你認出來了呢」

「這是不可能的。愛並沒有這樣的能力或權限。她所被允許的奇蹟僅限於讓逝者與活着的人有最後一刻相處的時光」

就在不久前,這位少女還只是個單純任性的小丫頭。

她傾盡所有來愛梨奈。

因爲不得不和重要的人分別,感到悲傷,痛苦,所以才哭泣。

「還有就是,比世界上任何人、甚至比自己都更愛媽媽這一點」

「謝謝你,媽媽」

她哭,並不是因爲害怕死亡。

──她正把滿腔的情感化作言語。

「對不起。可是梨奈已經。不要說這麼殘忍的話。其實梨奈也想要一直和媽媽在一起。但是,可是——」

也有太多想爲媽媽做的事。

梨沙伸出顫抖的手指撫摸着女兒冰冷的臉頰,心想爲什麼要道歉呢。梨奈則用自己的手掌緊緊覆蓋住母親的手。

梨沙的生命依然好好地留在這個星球上。

梨奈像往常一樣叫了聲媽媽。

看到母親平安歸來的安心。

「可是,可是,我不要。我想要和梨奈一直在一起。不要走。不要把我丟下。求你了,梨奈。留在我身邊。一直一直留在我身邊。只要有你在就好。只要有你在就夠了。除此之外,我別無所求」

終於,說出口了。

就像在調色板上混合了幾種顏色一樣,情感已經變得一團糟。

「啊。是梨奈嗎?」

「說得對。如果有梨奈在的話,我就是多餘的了」

「……約定?」

無論用多大力氣,顫抖都絲毫沒有停止。

沉重的腳步聲化成深深的腳印。

「在海里我聽到了哦。關於媽媽的事。是說你會守護媽媽珍視的一切。既然如此,那麼梨奈無法爲媽媽做到的事,從今以後就由井上先生來完成吧。從今往後,你就成爲媽媽的幸福吧」

聽到那熟悉的聲音,梨奈的臉一下子柔和了下來。

「吶,天使小姐。你能不能不要帶走梨奈呢?正如你所看到的,她是梨沙不可或缺的人。如果需要替代,我願意去。所以,拜託了。請不要再從梨沙那裏奪走幸福了」

「沒關係的,沒關係。這都是理所當然的事」

啊,這是何等的場面啊。

聲音在顫抖,言語勉強成形。

「準確地說,我是爲了梨沙的生命而無法去死。因爲她答應我求婚的條件是,我要比她多活哪怕一天」

「對不起,媽媽」

「爲什麼要用過去式呢。梨奈,讓我以後也繼續做你的母親吧」

儘管還有些暈眩,梨奈還是拼命地向母親靠近。

然後,梨奈像真一郎對愛做的那樣,向真一郎低下頭。

梨奈一遍又一遍地說着,每一次梨沙都擦拭着梨奈溢出的情感。

即使知道無能爲力,即使明白這是不可能的,他也只能這樣做。他爲自己的無能感到懊惱。即便付出一切,也無法守護所愛之人那微小的幸福。

這樣的人,即使翻遍全世界也找不到第二個。

被問到的迪亞伸手指向就在身邊的愛。

「那就,謝謝」

「所以,沒關係的。爲了梨沙的幸福,我願意去死」

驚訝的真一郎睜大了眼睛,梨奈則「嘿嘿嘿」地害羞地笑了。

不知何時梨奈已經站在了他身邊,真一郎不由得抬起了頭。

明明如此近,還有溫暖,但那卻是即將失去的幸福。

「請好好照顧媽媽。請讓她成爲世界上最幸福的人」

她緊緊抱住母親的身體。

回答的依然是迪亞。

對這個無力的男人來說,救贖不是來自天使,而是來自一位少女。

儘管如此,真一郎仍然低着頭。

「不是的。這一點都不理所當然」

「喂喂。井上真一郎。你這是要違背和梨奈的約定嗎?」

就像是與梨奈的成長交換似的,梨奈想這次輪到自己來守護那漸漸變小的背影了。這不是謊言。

「你已經是大人了,不要這麼任性」

即使早上吵架,她也總是爲自己準備早餐。即使自己任性,她也會原諒。記得看完恐怖片的夜晚,她會和梨奈一起裹在毯子裏。高中錄取結果公佈那天,她比誰都高興,哭得比誰都厲害,梨奈不會忘記。和男生吵架時,她不問緣由就站在自己這邊。被人拽亂的頭髮,她總是耐心地一遍又一遍地梳理。媽媽的手溫柔又溫暖,梨奈很喜歡。每天工作到很晚是爲了誰自不用說。有時她會用便宜的化妝品來省錢,用省下的錢給梨奈買零食和玩具。因爲有年幼的自己,她一定放棄了很多作爲女人的幸福。可從未聽她訴苦或抱怨。

「誒?」

「謝謝你做梨奈的媽媽。謝謝你生下我。謝謝你養育我。謝謝你愛我。謝謝你一直陪伴着我」

但他也清楚地明白,這世上有時候存在比生命更重要的東西。

梨奈深知梨沙的愛。

「對不起,我先死了。對不起,沒能祝賀你」

真一郎向迪亞道謝說「原來如此,謝謝你」,然後。

「醫生的你應該很清楚吧?這世上有些事情是無可奈何的。讓死者復活是禁忌。再說了,如果那真的可能的話,真一郎你們這樣的職業就沒必要存在了」

梨奈內心的感激如決堤般湧出,伴隨着淚水,一句又一句的謝謝不斷湧現。

率先開口的是真一郎,回應他的是迪亞。

十八年,不知是長是短,但對梨奈來說,這就是她的整個人生。

眼眸的邊緣,依然清晰地留着悲傷的痕跡。

對梨奈來說,有比死亡更令她討厭的事。

「當然認得出。我可是你的母親啊」

是她讓梨奈知道了無私的愛的存在。

「梨奈和媽媽被你救下的時候,你看起來還挺帥的嘛。我至少明白了,你和梨奈一樣珍惜媽媽。所以呢。雖然我還是非常非常生氣,還是很討厭你,死也不會叫你爸爸。……但我允許你們再婚了」

「嗯。媽媽永遠都是梨奈的媽媽。但是,你從今以後得去追尋作爲天野梨沙的幸福了。作爲天野梨奈的媽媽的人生到此爲止。辛苦了」

別哭,別露出那樣的表情,梨奈雖然想這麼說,但話語卻黏在喉嚨裏說不出來。

「不是其他任何人,而是媽媽成爲了梨奈的母親,這讓梨奈很幸福」

「梨奈和井上先生很像。比如其實說話刻薄、比如不坦率。還有不考慮後果就往海里跳,選擇喫章魚燒之類的」

「真的沒有別的辦法了嗎?」

「這種事我不要。沒有梨奈的人生我不想要」

作爲醫生的真一郎深知生命的珍貴。

在整個人生中,梨沙都在。

似乎是對呼喚有了反應,梨沙也慢慢睜開了眼睛。

代替無法與真一郎直接對話的愛,迪亞問道。

太好了,太好了。真的太好了。

「我想問你一件事。所謂的天使在哪裏?」

梨奈和梨沙最後的相處時間,真一郎、迪亞和愛都在遠處靜靜地守望着。在兩人即將分別之際,他們沒有一秒鐘想要打擾的念頭。

但現在不同了。

真一郎不知道她是本來就這樣,還是在這短暫的時間裏成長了。

名爲天野梨奈的少女,既堅強又溫柔,而且美麗。

她的面容,與真一郎所愛的那個人非常相似。

「如果在這裏不裝帥,作爲男人也好作爲成年人也好都太糟了吧?」

對着一時僵住的真一郎,迪亞重複着某人曾經說過的話。

「好重啊」

「被寄託的心意總是沉重的。重到需要傾盡一生。但是,爲了梨沙的幸福,你願意付出生命吧?」

「……我接受這份託付」

真一郎挺直身體,堅定地點頭。

啊,對了。說起來。我不是已經下定決心了嗎?向梨沙小姐求婚時,我就決定要傾盡所有與她共度一生了。

在這個絕對不能背叛的人面前,再次發誓吧。

要與她共同生活。

要創造並守護幸福。

「我向你承諾。我一定會讓梨沙小姐幸福。我發誓會將我的一切都投入其中」

「這個承諾,絕對不能違背哦。如果違背了,我會變成鬼來找你的」

「就算不這樣,你也可以變成鬼來見我啊。我也想再見到你」

「不要啦。我可是死都討厭搶走媽媽的井上先生的」

繼女第一次向我展露的笑容,與言語所表達的意思恰恰相反,如同綻放的花朵一般燦爛。

然後,天野母女倆一直聊到了最後一秒。

「啊,對了。差點忘了」

還有,還有。啊,還有很多很多。

她們拼命地想要延長分別的時間。

但是,這也到頭了。

——與最愛之人的永別,味道和海水一樣鹹。

「……」

這就是白色天使帶來的奇蹟的終點。

「嘿嘿嘿。平時不好意思說,但梨奈也最喜歡媽媽了哦」

因爲,這實在太痛苦了啊。沒辦法不是嗎。

它非常像一種帶有「對母親的愛」花語的紅色花朵。

所以梨沙也哭了。

聽到女兒無奈的聲音,梨沙像個小孩子一樣撅起嘴。

梨奈一副剛剛想起來的樣子。

一直以來,都覺得她還是個小女孩。

「這樣。不知不覺間,你已經長大到能說出這樣的話了呢」

一朵美麗的花在梨奈胸前結晶,鮮豔綻放,彷彿要留下天野梨奈這個少女曾存在過的證明。隨後,看到那個美麗少女的臉突然流下淚水,梨沙意識到女兒已經不在這個世界上了。

梨奈最後的一個生日剛好是五月第二個星期日,在這天孩子們常常贈送給父母這種花。

「康乃馨」。

「……看來是道別的時間了。那麼再見了,媽媽。保重。要注意身體啊」

做飯完全不行,高中生了還叫媽媽。還用自己的名字自稱。動不動就鬧彆扭。不擅長計算。編頭髮和吹頭髮都很笨拙。

你說是吧?

雖然聽不到另一方的聲音,但梨沙已經明白最終的時刻到來了。

不,也許只是自己想這麼認爲而已吧。

自然,梨奈爲梨沙準備的花束用的花也是同樣的名字。

Mother ‐ fin.

內心湧起溫暖的浪潮,一波又一波,但因爲不想讓最後一刻變得模糊,因爲想要看着女兒的臉,梨沙強忍住即將溢出的情感。

要是能一直這樣握着這孩子的手該多好啊。

「沒有回應嗎?」

「謝謝你,梨奈。謝謝你成爲我的女兒。謝謝你讓我成爲媽媽」

朝着梨沙看不見的某個方向,梨奈點頭說道「啊,嗯。我知道了。謝謝」

愛的手中留下了結晶化的梨奈的花。

但是,無論在哪裏尋找,這個世界上都找不到永恆。

「你在說什麼呀?今天是梨奈的生日吧」

「嗯。所以,不就是你成爲梨奈媽媽的日子嗎?」

「那個,媽媽。生日快樂。雖然有點不好意思。我訂了祝福的花,你回去的時候能到站前的花店取一下嗎?」

那孩子已經不在了,也沒必要再忍耐了。

所以一直覺得自己還得繼續守護她,梨沙就是這樣想的。

梨奈的笑容在梨沙溼潤的眼眸中閃耀。

女兒正努力變得獨立,作爲母親不能阻礙她的成長。

「哎呀,真愛撒嬌啊。這樣一來,都分不清誰是媽媽了」

任何時光,都會同樣迎來終點。

「生日快樂,梨奈。現在,將來,永遠,我都最愛你」

梨沙無法回應,只是像個孩子一樣緊緊握住女兒的手。

梨沙輕輕鬆開了一直緊握着的手。

因爲這樣的話,就能一直把這珍愛的寶貝留在自己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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