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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話 Promise ‐ 戀愛了。僅僅如此,就很幸福。

《將告別之花束,獻予天使胸膛 ~餘命爲負的我想在死前做的一件事~》 · 葉月文 · 2.1萬 字

《將告別之花束,獻予天使胸膛 ~餘命爲負的我想在死前做的一件事~》1 第1話 Promise ‐ 戀愛了。僅僅如此,就很幸福。插圖(1)
《將告別之花束,獻予天使胸膛 ~餘命爲負的我想在死前做的一件事~》 · 1 · 第1話 Promise ‐ 戀愛了。僅僅如此,就很幸福。 · 第1張插圖

每當看到櫻花,我就會想起。

那個我有生以來第一次真心喜歡上的人。

我們在一起的,所有時間。

「光小姐那裏,好漂亮啊」

結崎光手臂上描繪着翅膀的紋樣,愛看到後,眼睛閃閃發亮。那副坦率的笑容,彷彿發現了什麼寶貝似的,讓她看起來比外表還要稚嫩。

說話的語氣也是,毫無掩飾,純真無邪。

光的心一下子就被擊中了。

啊,臉好燙。

這種感覺,已經很久沒有過了。

具體來說,是四年了。

和老師在一起的那段遙遠的日子裏,幾乎每天都會有這種感覺。

不過,畢竟光也已經是二十多歲的大姐姐了,被一個十五六歲模樣的少女如此強烈地牽動情緒,還是讓人覺得有些難爲情。

於是,她裝作若無其事地歪了歪腦袋。

不是疑惑地歪腦袋,而是漫不經心地歪腦袋。

「你說的,是這個嗎?」

其實自己心裏明白,只是故意裝作不懂,給對話增添一抹趣味。

嘛,說白了就是害羞了。沒錯。

因爲,小愛竟然和老師說了一樣的話。

「是叫紋身來着?」

「這個啊,叫做人體彩繪。和真正的紋身不一樣,這個很快就能洗掉。是我畫的哦。我很喜歡這種東西」

春天,又來了。

「來,小愛。就這樣轉個圈給我看看」

說起來,自己是什麼時候開始不擅長融入集體,變成獨自一人的呢?

和剛認識的少女,這樣悠閒地逛街購物。現在的自己,竟然在笑着。自己對老師的心意,也被別人知道了。

「啊,這個。好可愛」

「沒事沒事。就當是陪我逛街的謝禮。很適合小愛呢,就買了吧。還有其他想要的東西也儘管說哦。包在姐姐身上」

「這樣?」

不僅試了光最愛的辣妹風,還有露肩背心配短款牛仔裙的華麗休閒風,還試了波點襯衫配揹帶褲的中性風,以及加入了尼龍夾克的運動混搭風等等,各種風格都嘗試了個遍。

從它蜷縮的背影中,隱隱約約地漂浮着一絲孤獨與哀愁。

「沒有。我只是,喜歡玫瑰花而已」

光捂住耳朵,不斷吐出詛咒,想要以此來驅趕人羣。

像這樣一意孤行的話,身邊的人當然會一個接一個地離開。

「我和光小姐也也已經是好朋友了喲」

明明感覺在上初中之前,光也是有一些能叫做朋友的存在的,但不知不覺間,在學校裏會跟我搭話的人就沒有了。

「哼。沒自覺真是可怕」

尤其是教導主任的淺月老師,更是嘮嘮叨叨沒完沒了。

『結崎,你怎麼還在畫這種東西。之前不是說過讓你別畫了嗎』

光也是日本人,自然喜歡櫻花。雖然說實話,她不太明白什麼叫大和之心,但櫻花這種東西,打記事起就在抬頭仰望了。

「這樣啊。那順便幫你買一個吧」

沒有風的世界安靜得過分,溫柔得過分,彷彿沒有任何東西能夠傷害到光。

「……是嗎」

「如果迪亞誇我超絕~可愛的話,就爲你害羞一下吧」

光和愛身處的地方,是從主街道拐進一條小巷後的精品店。

『我又沒有違反校規。我們學校,這種事情很自由的』

在那之中,只有光遭到了排斥。

不知道睡了多久,光被聲音吵醒,緩緩睜開沉重的眼皮。

「不是。不是害羞。反倒是你,會不會害羞啊?」

「好~的。包在我身上」

「啊,算是。光小姐,你真有眼光」

看着明明說着那樣的話,卻依然一副其樂融融模樣的愛和迪亞,光內心深處一陣發熱。

沒有絲毫刻意保持距離的感覺,讓人不禁莞爾。

「你底子好,穿什麼都好看呢。啊,接下來試試這件。這件粉色的」

「難道你害羞了?爲什麼?換衣服的時候明明一直在旁邊看着啊。因爲是這裏所以不好意思?」

模特小姐簡直就像小時候繪本里看到的天使一樣美麗,這也太棒了吧!

也是約定重逢的,唯一一次的春天。

『就算校規沒寫,你也應該明白有些事不能做吧』

除了自己以外沒有其他任何聲音,反而突顯了光的孤獨。

「吶吶,迪亞覺得哪個超~絕可愛?」

大約是老師的態度成爲了擋箭牌,同學們也一個個地嘲笑起我來。都已經是高中生了,成熟點好不好。煩死了。刻意裝酷不覺得反而很遜嗎?煩死了,煩死了。結崎她是不是不會察言觀色啊。煩死了,煩死了,煩死了。

看着因爲迪亞的話語而認真生氣起來的愛,光像是想要求得發言權似的恭敬地舉起了手。其實她應該早點問這個問題的纔對。

午休時間假裝睡覺,結果不知不覺真的迷迷糊糊睡着了。春光明媚,最容易讓人犯困,稍微一放鬆,意識就被帶到了遠方。

淡淡的春天氣息中夾雜着一絲煙味,她不禁皺起了眉頭。

理由嘛,怎麼說呢,有很多吧。

面對抽菸也好,喝酒也好,打架鬥毆或者偷雞摸狗之類給別人添麻煩的學生,大人們都會露出一臉厭惡的表情。

「我只是被愛抓住,才迫不得已被她差遣罷了。別信她的話」

搭配一件帶荷葉邊的黑色上衣。

「……我自己畫的」

「哪裏啊。我建議你去眼科檢查一下視力」

「誒?不用了。我不是那個意思」

萬物萌發的季節。

當所有的指責聲都消失殆盡後,世界變得無比寂靜。

「啊,這是那種夾在高跟鞋上裝飾腳背的小東西啦。婚禮什麼的場合會用到的那種。你想要嗎?」

這毫無惡意的話語讓她十分驚訝,睡意頓時煙消雲散。

「嗯~,也沒錯。用『搭檔』這個詞來形容我們之間的關係應該最貼切吧」

那隻兔子布偶彷彿在和牆壁大眼瞪小眼,它背對着兩位正興致勃勃地舉辦時裝秀的女孩子們,漫不經心地回答了那個問題。

「也沒怎麼差遣吧」

「不過,這要怎麼用呢」

嘰嘰喳喳,嘰嘰喳喳。

「還挺會擺架子啊。醜八怪」

『我又沒有給別人添麻煩。這和染頭髮有什麼區別?』

「我有點在意,小愛和迪亞君是什麼關係呢?天使和惡魔對吧。一般來說,這兩種事物不應該在一起的吧?」

一看到櫻花,她想起的不是粉色的光點,而是沒刮乾淨的胡茬,是香菸的味道,是格外漂亮的手指,是皺巴巴的白大褂之類的東西。

其實,不是這樣的。

「也就是說,你們關係很好?」

感覺有點甜美辣妹風呢。

不再是孤單一人,而是要和別人一起去見老師。

店鋪規模雖然不大,試衣間卻相當寬敞,此刻裏面正進行着一場熱鬧的時裝秀,兩個女孩興奮的尖叫聲把這裏渲染得絢麗多彩。

這樣說着的光,心中除了雀躍之外,還充滿了不可思議的感覺。

這樣的事情,對於遇見老師之前的,那個孤零零的自己來說,是根本無法想象的。

愛一邊問着,一邊解開了裙子的扣子。

『爲什麼,你就不能老老實實認錯呢』

叮鈴一聲,愛那雙藍色的眼睛裏,像星星一樣閃爍起光芒。

沒錯,是春天。

「嗯。嗯嗯嗯。不錯不錯。小愛,完——美。超——絕可愛」

光就讀的高中並沒有傳統學校的嚴格校風,學校反倒是把自由的校風當作招生宣傳的亮點。因此,學校裏有很多打扮各異的學生。染髮的,留長指甲的,隨便穿校服的,打耳洞的,等等等等。

愛聽着光的話,穿着白色的及膝裙,一遍又一遍地轉着圈,裙襬也隨着她的動作輕輕飄動,彷彿孕育着春日的暖陽。

「哎,你還有這種才能啊,真厲害」

「不,我還是覺得你們兩個看起來關係很好。甚至有點讓人羨慕。能遇到那樣的搭檔真的很少見」

「我沒看所以不知道」

順帶一提,她已經完全習慣了布偶會說話這件事。

「哎,好酷~。真好啊,我也想試試」

「哈啊啊啊啊啊啊啊啊?我纔不是醜八怪。給我收回!馬上!」

愛被誇得有些得意忘形,光爲她挑選的下一件衣服是印着細碎花朵的短裙。粉色的花紋大概是呼應着春天吧,從進店開始她就一直留意着了。

比如說話太直接啦,我行我素啦。除此之外能想到的,大概就是因爲看了電視節目覺得很帥氣就去嘗試的人體彩繪吧。果然還是這個原因吧。

光猶豫了一下要不要鼓掌,最後還是朝着小愛豎起大拇指,比了個「good」。誒嘿嘿,小愛果然害羞地笑了。

「看啊。喏喏」

「你這胳膊上的翅膀,是人體彩繪吧?真漂亮啊。誰給你畫的?」

大概是因爲人體彩繪這種東西對大多數人來說都很陌生吧。

愛像比V字又像比數字「2」一般地,擺出剪刀手的姿勢。

之後,光一行人佔領試衣間將近一個小時。

自己之所以這樣把愛當作更衣人偶擺弄,也是爲了實現那個約定而做的準備之一。

「你也算是女孩子吧。多少該有點羞恥心吧?」

和老師告別之後的,第四個春天來了。

「是啊」

途中,一直在貨架上翻找的愛,手裏拿着一個模仿白玫瑰造型的鞋夾。

終於,光開始覺得去學校好麻煩啊,要不要翹課呢?就在她一邊這麼想着,一邊從衆多老師中,開始只注意到「老師」一個人的時候,也是和現在一樣的櫻花盛開的季節。

「是的話,還挺讓人高興的」

視線的前方,是一張帶着翹起的呆毛、鬍子沒刮乾淨的男人的臉。

雖然以世俗的眼光來看還很年輕,但對女高中生來說,沒刮乾淨的鬍渣可是成年人的標誌。

於是,光的第一印象就是:香菸,大人,呆毛,鬍渣。

啊,還有就是手指意外地好看。纖細修長,卻好好地蘊含着男性特有的粗獷。不錯。不討厭。嗯嗯。甚至還有點喜歡。

所以,這個人是誰呢?

因爲他穿着白大褂,光一開始以爲他是醫生,但馬上就反應過來是老師。這裏畢竟是學校,而且男人身上只有濃重的煙味,沒有醫生身上特有的苦澀藥水味。

「爲什麼要誇我?」

「因爲我覺得漂亮啊。不行嗎?」

「大家,會生氣的。會叫你不要再說了」

「我覺得沒什麼不好啊。又沒給誰添麻煩。也沒違反校規」

「話是這麼說。我也說過很多次了,可是根本沒人聽」

「是那個叫淺月的教導主任嗎?」

嗯,光用力地點了點頭。

「那個人啊,對這種事特別嚴格。不過,跟我像你這麼大的時候比起來,你這還算是可愛的啦。我和我的好朋友,曾經偷偷溜進深夜的游泳池呢。更小的時候,還因爲去找幽靈被警車帶回去過」

「這種事,老師該向學生炫耀嗎?」

「啊,好像不太好。尤其要對淺月老師要保密哦。會被罵的」

那個大人,「噓——」地將食指豎在脣邊,露出惡作劇般的笑容,真是個奇怪的老師。

一點也不成熟。少年時代的稚嫩、天真,以及做過的傻事,他都像功績一般得意洋洋地講述,與其說是男人,不如說更像個男孩子。

爲什麼,男孩子都喜歡炫耀自己的傷疤呢。

女孩子不一樣。

花了一大堆時間上演完愛的時裝秀之後,最終光買下的,是愛表現出中意樣子的、俗稱天使圈次文化風格的針織衛衣。還有粉紅色的花朵裙和模仿白玫瑰造型的鞋夾。

光就讀的高中前有一個巴士站,但當時的她從不在那裏乘車,總是特意走到下一站。

光是女孩子嘛。

「哎呀,小愛還真是大膽」

「因爲我覺得你說得對啊」

「想讓我冷靜下來,就放棄那件內衣」

看來,她也挺享受現在這種狀況的。

「啊啊,沒法溝通了」迪亞咬牙切齒地說道。

迪亞的嘆息聲,比頭頂上漂浮的任何一朵雲都更加陰沉而沉重。

「光小姐,光小姐。這款內衣超~絕可愛不是嗎?」

「好遠啊」

曾經,憧憬天空的人類,花費了幾十、幾百年的漫長歲月才登上了月球。

「不要在那裏害羞!害羞的點不對啊!」

最終,迪亞的抗議無濟於事,愛和光就這樣走進店裏去買內衣了。

「嘖嘖嘖,你不懂啊,迪亞君。戰利品的重量可是與女孩子的幸福成正比的哦。幸福當然是要時刻親手感受纔行嘛」

是共犯呢。

「……奇怪的老師」

僅僅是這樣一段對話,卻讓光覺得很特別。

原因嘛,有很多。

在和平時一樣的回家路上,光抬起頭,仰望着淡紫色天空中閃耀的一等星。

「希望有能讓老師開心的,超級可愛的內衣呢」

「你爲什麼笑?」

仔細看的話,五官倒是端正,只要稍微注意一下外表應該會變得很帥,但他本人似乎沒有那個心思,所以怎麼看都土裏土氣的。

「愛也不要默不作聲,好好拒絕啊。那可是你要穿的衣服啊」

「那家店看起來不錯呢?小愛,走走,進去吧」

雖說社會人士或許另當別論,但對於還是高中生的光來說,比自己年長十歲的異性,就如同距離地球約十光年,閃耀在人馬座的恆星「羅斯154」一樣遙不可及。

迪亞無視愛,向光詢問。

「所以說,迪亞。乖一點。掉下去我可不管哦?明明是個膽小鬼還逞強」

以及光挑選的透視襯衫和配有大型腰帶的格紋裙。

「等等等等。不是說了別進嗎。聽我說啊,喂。聽我說啊」

「幹嘛非得拿在手裏呢?放在揹包裏不是更輕鬆嗎?」

光心滿意足地說道。

「啊,啊,啊~。真是的,迪亞你幹嘛要亂動啦。會掉下去的吧」

偷偷聽了一下不知是誰傳的八卦,聽說年齡是二十六歲。

另一邊,迪亞更加狂躁,發出「嗚嘎——」的怒吼。

他又一次「哈哈哈」地笑了起來。

如果一直都是一個人,就永遠不會明白這種感覺吧。

即使使用電風扇這種變聲器改變聲音,也只能說出『我們是外星人』這樣的話。嘛,算了。對,什麼都行。

此時此刻,這樣就足夠了。

不允許師生之間的異性交流,但和外星人之間的交流試試也無妨吧。

「啊?內衣!? 」驚慌失措大喊出聲的,當然是迪亞了。

「誒嘿嘿嘿」

作爲替代,光決定徹底擺正心態。

很喜歡通往下一站的那條種滿櫻花的林蔭道啦。

完全無視鬧彆扭的迪亞的光指向一個方向,愛輕輕轉動身姿。

「嘛,再忍耐一下下就好了,我也不是不能乖乖的——」

今天的世界裏也充滿了盛放的春光。

名字很快就知道了。

擔心運動不足導致體重增加啦。

「好嘞,接下來是內衣吧?」

簡直是怒火中燒了。

半是疑問,半是調侃地,光歪着頭問道。

心想是不是稍微捉弄得有點過分了,光看向身旁,發現愛也露出了和她如出一轍的惡作劇得逞的表情,便放下心來。啊,原來如此。

被誇獎的愛不好意思地撓了撓後腦勺。

感情這種東西,有時就像香甜的冰淇淋一樣,可以分享。

不想看到同齡人開心地和朋友聊天的樣子啦。

慢慢地,按照自己的節奏接近就好。

只有迪亞似乎在愛的懷裏感到有些侷促,嘟嘟囔囔地抱怨着。

「不愧是小愛,真善解人意」

「別在意啦。反正我打工的錢也沒地方花。剩下的小愛就都拿去吧,當旅費好了」

愛就這樣乖乖地穿上了光給她挑的衣服,然後去結了賬。

「別煽風點火了。適可而止吧,你這色女」

就這樣把積攢的壓力釋放出來,這種事她以前也做過很多次了。

即使踮起腳尖拼命伸出手,她的指尖也絲毫觸碰不到那光芒。

伴隨着近乎絕望的心情,光不禁小聲嘟囔着。

「她都這麼說了,迪亞。你就忍着吧」

「我說你啊,果然還是沒明白吧。不明白還說個不停」

「那可不·行」

光不禁說出了口。

「好了好了,迪亞君,冷靜一點」

「爲·什·麼·啊」

「小愛啊,你喜歡什麼樣的內衣?」

「我纔不是色女。我可是對老師懷着純潔的愛慕之情的少女哦」

天空湛藍,空氣清新,陽光明媚。

如果不是獨自一人,快樂也會翻倍。

因爲聽到有同學叫他鳴海老師。

兩步。

從第二天開始,光的目光就一直追隨着那位老師。

裙襬隨着動作輕輕飄動,那姿態如同童話故事裏的妖精。

「爲什麼,需要那種叫內衣的東西?」

當然,別說向宇宙發射的「阿雷西博信息」,就連英語、中文、德語光也不會,能用的語言只有日語了。

對她來說,沒有什麼比看着錢包裏的錢被全部花光更開心的事了。

所有不想被人知道的,都藏在裙子下面。

「買這麼多真的好嗎?錢很難賺的吧?」

比光大了十歲。

一步。

他好像是一位剛到光就讀的學校赴任的生物老師。

光相信,在這個世界上,根本就不存在真正意義上的不可能。

這也是和老師在一起,才能明白的事情呢。

三步,然後輕盈轉身。

愛雙手提滿了印着精品店logo的紙袋,用肩膀輕輕推開入口處的玻璃門,和煦的春風輕輕拂動着她的裙角。

「迪亞君是獨佔欲?嫉妒了?」

可是,可是。即使那樣。不。那樣的話。

就這樣,她在盛放的春日裏,邂逅了初戀。

既然如此,那麼老師對於學生來說,就像是外星人一樣吧。

「誒?要去一決勝負的話,不是需要決勝內衣嗎?說不定,會讓老師看呢。內衣也要超級可愛的纔行呀」

「如果光小姐希望我這麼做,那我就必須去做。因爲這是我的職責」

光咯咯地笑起來,愛也回應般地壞笑着。

「不許。絕對絕對絕對不許。那種機會絕對不會出現。我一定會堅決阻止的」

然後,還有一個原因。

因爲只要看到那蜷縮着的背影,光就會不由自主地開心起來。

會想着「啊,今天也在」地,不知不覺地放鬆臉頰。

即使到了傍晚,呆毛依舊亂蓬蓬地翹着,白大褂也被隨意地套在皺巴巴的大衣下。腳上穿着的像是從百元店淘來的襪子。胡茬比早晨更長了,手指卻意外地漂亮,睫毛也長得出奇。

就在注視着櫻花的側臉突然變得溫柔的那一刻,光的胸口微微一緊。

啊,不行了,不行了,不行了。

不行,要忍不住了。

她稍微加快了一點腳步。

隨着距離越來越近,香菸的味道也越來越濃,彷彿要將春日的清新徹底覆蓋。

輕輕地,像是要觸碰那縷煙霧一般,光抓住了白大褂的衣角。

指尖傳來一陣酥麻,心臟也猛地跳動了一下,彷彿在歌頌着她的愛戀。

「又抽菸了吧。都說過對身體不好要你戒掉的」

「怎麼,是結崎啊。今天也在散步嗎?」

「是啊。老師也是一個人嗎?」

「算是吧」

「沒辦法,看你怪可憐的,就陪你走一段路吧」

這,纔是真正的原因。

唯有這段,無人打擾,只屬於他們兩人的短暫永恆,對結崎光來說,是一天中最幸福的時光。真想牽牽老師的手,卻因爲老師防守太嚴密一直沒能成功。大概是因爲自己是學生又是女孩子,所以才被老師戒備着吧。

只有這種時候,他纔會像個正經的大人。真是狡猾啊。

「老師,你在全校集會的時候打哈欠了吧。是不是睡眠不足啊?」

「我心裏有數啦」

儘管,她的臉頰卻感受不到絲毫暖意。

面對光不懷好意的視線,「是真的啦~」愛慌慌張張地想要探出身子,「別動」迪亞卻立刻發出了嚴厲的命令。「是~,對不起「」愛只好乖乖聽話。

耳朵更是燙得像要燒起來似的。

原本零落在地的櫻花瓣,被這突如其來的聲響驚擾,紛紛揚起,在空中飛舞。

也不知是什麼原理,那雙沒有手指的扁平布偶手掌,竟能靈巧地擺弄着少女美麗的秀髮,將其編織成美麗的辮子。

工作日白天的這個時間段沒有其他乘客,光和愛順利地找到了座位。

「誒?」

說完,光意識到自己話裏的意思,焦躁不安化作汗水,滲透進她的背脊。喉嚨乾渴,臉頰發熱。

光將視線從映在窗上的天使虛影,轉移到身後的實體上。

可是,和光再次四目相對的時候,愛馬上就變了臉色。

總覺得空氣中瀰漫着令人心癢的氛圍。光卻沒有撓癢癢,而是向前跳了一小步,走到了鳴海前面。輕盈一躍,裙襬飄揚。心情也跟着輕飄飄起來。

「瞧吧,一點也不覺得自己錯了纔會說出這種話來」

盡情享受了一番後,光故意嘟起了嘴。

頭髮弄亂了倒是其次,最主要的是自己討厭被男人碰頭髮到了會起一身雞皮疙瘩的程度,但如果是老師的話就完全沒問題,真是不可思議。

「沒,嗯。一,點,也,不,緊,張」

明明不是自己的事,愛的聲音卻像是自己的事一樣充滿喜悅。

「結崎說話還挺直白的嘛」

愛好像不習慣乘坐公車,一上車就左顧右盼地打量着車內,然後偷偷地向迪亞請教了乘坐方法後,露出了很感動的樣子。

「春天嘛,暖洋洋的,容易犯困。春眠不覺曉,說的就是這個吧」

「哼哼。我可是什麼都會做的」

車內,一如記憶中的模樣。窗框上的小劃痕反射的夕陽的橙色光芒,司機絮絮叨叨的解說,以及座椅上的污漬,都和記憶中一模一樣。

「是嗎?」

「好久沒坐過這班公車了啊」

自己肯定也是這樣一副表情吧,光一邊看着愛的表情,一邊這樣想。

「沒有道歉的必要了」,鳴海笑着揉亂了光的頭髮。

明明是曾經獨自一人走過時,不曾多想的回家路。

「好,我知道了。那麼,今天就讓你盡情地玩我的頭髮吧。就當作是賠禮道歉了」

話音剛落,鳴海的手指就離開了。

「真是的,拿你沒辦法。喂,愛。再彎下腰一點。我夠不着啊」

「嘎啦嘎啦」,車身搖晃着。

「果然!午休的時候看你在跟男生們交換情報,我就猜到了」

甚至,還希望他能多摸摸自己的頭髮。

「都已經好好道歉了呀」

從一開始的麻花辮,到麻花辮半扎發,再到編織成魚骨辮後盤起來的高難度丸子頭。

感覺他甚至很享受和愛的這種小打小鬧。

「啊,是因爲沒搭理你,所以鬧彆扭了」

「櫻花,好美啊」

「活動明天就要結束了。這次錯過,下次復刻就不知道要等到什麼時候了」

一半以上是害羞在作祟。

「光小姐,你緊張嗎?」

但,光的視線卻沒有落在腳下,而是始終望着天空。

因爲啊,迪亞君根本就沒有真的生氣嘛。雖然是在鬧彆扭,但聽他說話的語氣就能感覺到他內心深處還是溫暖的。而且,怎麼說呢,很柔和?這種感覺,一聽就能聽得出來。

「道歉又不能抹去一切」

對於旁邊這對冤家今天也不知是第幾次的拌嘴,光完全沒有要加入戰局的意思。

「什麼,真的嗎?」

「快了哦」

光感嘆地小聲說着「好厲害」,也許是興致上來了吧,迪亞開始給愛變換各種髮型。

即便如此,每個瞬間都毫無疑問是獨一無二的青春。

如同花朵在充足的光照、水分和空氣中萌發生長,在光的心中慢慢積累起來的溫暖事物,也在逐漸成長。

「嗯?什麼不是?」

「好啦好啦~,對不起啦,我收回剛纔的話」

「沙啦沙啦」,愛的黑色頭髮也隨之搖曳。

倒不是怕被迪亞責罵什麼的。

「迪亞,還生氣呢?差不多該消氣了吧?」

「哼嗯。真的嗎」

「因爲迪亞這樣要很久啦。而且一直默默地弄」

「別鬧了」布偶不耐煩地撇開了她的手指。

「誒。還挺心靈手巧的嘛」

「這樣啊,謝了」

從靠近鬧市的公交站,光和愛一行一起上了公車。

「……真麻煩」

「一定是因爲,是和老師你一起看的吧」

「是啊,很美」

「說得真好呢。結崎」

那段日子,結崎光確確實實地置身於春天之中。

「老師,這會被誤認爲是性騷擾的哦」

他雖然有着一雙比光自己還纖細修長的手,但手指卻骨節分明,能感覺到他掌心溫熱的溫度,還有那笨拙的、毫無章法的動作,這一切都讓自己感到舒適無比。

「哦~」,拿着整理券的她不知爲何很興奮。

看來,愛他們的爭吵總算是告一段落了。

這對組合果然很有愛啊。

「藉口!該不會是玩手機遊戲到深夜了吧?」

單純只是,在顧慮他們的感受罷了。

光眯起雙眼,望向窗外灑進來的,如同披上了一層金黃色外衣的春天。

剩下的幾分,是獨佔欲和嫉妒之類的感情。

「我說,爲什麼被打扮的可愛的小愛要露出一副不滿的表情呢?」

只要揮揮腿,就能輕易踢飛的那種。

說不定,就像兩人行走的路邊散落的小石子一樣。

「就是說,那個。老師太邋遢了纔會映入眼簾啦。纔不是只顧着看老師什麼的,纔不是那樣」

「才、纔不是那樣」

她氣鼓鼓地鼓起腮幫子的樣子,真是可愛極了。

光其實也和愛一樣,聲音裏充滿了興奮。

「結崎就沒關係嗎?」

「是吧」

兩人平時聊的,大多是些雞毛蒜皮的小事,比如在路邊教對方花的名字之類。明明記得說過,卻總是想不起內容。

粉色的光芒,像要爲未來增添色彩般地飛舞着。

雖然動作很粗魯,但她明白這是他不善表達的溫柔。

「真的。隨~便你怎麼樣都行。」

「啊,對不起」

「……嗯」

「馬上就能見到老師了哦」

「好好好」

那青澀青澀的青春,或許只是車站到車站之間的短短几百米距離。或許只是隨處可見的平凡無奇之物。

光沉浸在懷舊情緒之中,旁邊的愛說着「那麼」地戳了戳放在膝蓋上的兔子布偶──

「我倒是無所謂,但不能對其他女孩子這麼做哦」

皮鞋敲擊着柏油路面,發出清脆的響聲。

「哎?抱歉抱歉」

「騙人」

「不要。你們都不聽我的話,我爲什麼要聽你們的」

雖然嘴上遵從,但她的臉上卻越來越是不滿。

「嗯。高中畢業典禮的時候坐過一次,這應該是四年來的第一次了吧」

「是真的啦」

「騙人的吧?」

「……好吧。是騙人的。是裝的。超緊張的」

愛額前發隙露出的、與天使般面容不符的惡作劇般的笑容,讓光終於舉起了白旗。

「果然」

「是在報復剛纔的事嗎? 」光試探地問道。「嗯,因爲被捉弄了嘛。」愛依然帶着惡作劇般的表情點了點頭。

如同朋友般的對話。

兩人的聲音中都帶着些許笑意。

究竟什麼事情這麼開心呢?

啊。不過,或許是這樣吧。交談的內容根本不重要,只是像這樣兩個人在一起說說話這件事本身就很令人開心。

這大概就是所謂的「喜歡」吧。

光喜歡一切可愛的事物。

喜歡春日的天空,喜歡盛開的櫻花,喜歡便利店裏賣的四個一袋的奶油麪包。也喜歡人體彩繪,喜歡逛美術館。在私人桑拿房裏揮灑汗水也讓她覺得人生充滿了意義。

但是,自己對老師抱持的心情,和以上這些都有些不同。

所以,結崎光最後要去見的,一定是鳴海老師不可。

隨着學校越來越近,道路兩旁盛開的櫻花樹也逐漸映入眼簾。

「太好了,今年的花開了。那天沒能看到呢」

光腦海中浮現出的是,和老師度過的最後一天的記憶。

「結崎,差不多該放開我了」

「不要」

「你這樣說我反而更不想找了」

「老師,我。我呢。老師,我現在依然」

「真是的。那,那這樣吧。等我明天畢業了,你再考慮一下?」

閃耀着橘色光芒的風,輕撫着愛的臉頰。光從被橘色染紅的愛搖曳的髮絲,得知了風的方向。

「我知道」

「能和結崎再一次走在這條開滿櫻花的路上的話,好像也不錯呢。和你一起回去的這段時間,說真的,還挺開心的。所以啊,等櫻花再開的時候,再來見我吧」

她的眼中,已經映不出除了他以外的任何人了。

這樣一來,即使沒有老師的未來,自己也能鼓起勇氣走下去。

「吶,光小姐。學校是哪邊?」

身穿白大褂的男性,正朝着光她們所在的公交車站走來。

光低着頭,不敢看鳴海的臉,低聲說道。

「你的心意我很高興,但是,大學裏會有很多好男人的」

「你看。今年櫻花開得晚吧。現在還只是花骨朵兒呢」

「啊,光小姐。等等。還,不行啊!!」

平時總是皺巴巴的,彷彿成爲鳴海標誌的白大褂,大約是爲了明天,他拿去洗乾淨了,所以看起來格外漂亮。啊,不對。不是專業人士洗的。

忍耐什麼的,怎麼可能做到。

白大褂被用力地拉着,鳴海似乎覺得走路不方便,便用略帶責備的語氣說道。然而,光卻絲毫沒有要聽話的意思,反而更加用力地抓緊了。

「以後就不能像這樣一起回家了」

可是,她心中寶貴的情感卻無法化爲言語。

「可能你已經知道了,我沒有朋友。雖然我知道這是嫉妒,但看到她們開心地聊天,我就非常非常生氣。不過,自從和你一起回家後,我就沒那麼生氣了。上學也變得稍微開心了一點。雖然我還是討厭校服」

在離高中幾百米遠的公交車站,光她們下了車。

「不——要。我好難過啊。明天就要畢業了」

年輕且經驗尚淺的鳴海,並沒有被委以升學指導和年級主任之類的重任。升入最高學年三年級的光確定了要報考設計類的學部後,連鳴海負責的生物課也沒了。

鳴海好像察覺到了光的心情,像往常一樣摸了摸她的頭。他還是那樣粗魯隨便,把光的頭髮都揉亂了。

「別說傻話啊」

「穿着校服的話,我就不能更加靠近老師了。但是,不穿校服的話,我根本就不能像這樣和老師說話,也不能和你一起回家了」

「纔不會。我絕對不會忘的。就算死了,我也絕對不會忘的」

「這樣就好。謝謝老師。四年後我還會再來的。到那時候,就把我的初吻送給你吧。好好期待着哦」

「唔」對這不能令人信服的反應,光不滿地嘟起了嘴。

「老師老師老師。是老師。是活着的老師」

比剛纔更加用力地,光緊緊拉住了鳴海那件如海浪般潔白的醫生服。

「膽小鬼」

「正式的答覆,能不能再等我一下下?等我大學畢業就好。大學畢業以後,我會再來找老師的。到時候,再讓我告白一次吧。我會變得超級可愛,讓你大喫一驚的。到時候,老師說不定就改主意了哦?」

所以,這段短暫的回家路途就成了維繫兩人羈絆的唯一時間。

「還想再看一次櫻花呢」

「喂,叫你放開你沒聽到嗎」

感情變成了一個個詞語,接連不斷地浮現在腦海裏。然而,它們又像肥皂泡一樣,剛一出現就破滅了。因爲,自己還有更想說的話。

即便如此,光的內心深處,依然滿溢着止不住的粉紅色思念。

「你長得這麼漂亮,馬上就能找到男朋友啦。到時候就把我這種大叔忘得一乾二淨吧」

三月初的傍晚,冷得像是要下雪一般,冷得刺骨,冷得讓人發抖。但那灰濛濛的天空下搖搖欲墜的,並不是雪花,而是即將綻放的櫻花花苞。

老師,還是皺巴巴的白大褂比較適合你。

鳴海像是很苦惱似的沉默了半晌,終於吐出一口無奈的嘆息。

吐出的言語被染成了白色,漸漸地融化在空氣中消失不見了。

明明老師就在眼前。

光終於鬆開了白大褂的衣角。因爲,鳴海正朝她伸出手。她放開白大褂,握住那隻手。這是告別與再會的約定之握手。

僅僅是這樣,就能察覺到。

「等等」

「老師就一點感覺都沒有嗎?」

所以,也無法傳達。

僅僅是這樣,就讓人覺得無比難受。

「誒?」

至少,答應這個約定吧。

光不顧愛的阻止,什麼都不想就朝鳴海的方向跑去。

時間也不知道過去了多久。

有很多事,想問你。

「──誒?」

「所以,所以說。我想要一個新的理由。我,對老師你──」

「現在,先別說下去」

改變的,不,變得更加堅定的,只有光的心意而已。

「我可是結崎的老師啊。就讓我到最後也做可愛學生的『老師』吧。我很喜歡你天真無邪地叫我『老師、老師』的聲音啊」

這到底是溫柔還是惡毒?

「誒?老師?」

「我對小孩沒興趣」

「爲什麼?咱們高中的校服可是出了名的可愛啊。聽說很多女生都是衝着這個來上學的」

因爲她沒有勇氣直視着他坦誠的臉龐,說出這句話。

雖然洗得很用心,但一看就是外行人做的。

在那前方,是盛開的櫻花拱門。

「嗯,嗯」,光聽着頭頂傳來的溫柔聲音,不停點頭。無論多少次,她都會點頭。

彷彿是要把心中那份熾熱的情感,揉進白大褂的褶皺裏,永遠地留存下來。

「是啊」

「不過,我的想法應該不會變就是了」

就在爲了確認目的地的方向,愛向光詢問的時候。

光的低語,並不是對問題的回答。

「跟年齡沒關係。學生就是孩子。你,四月開始就是大學生了。還有,唉。真是的。雖然你肯定聽不進去,但我還是要說。我說,結崎。我──」

那個,那個。有很多話想對你說。

光和鳴海在學校裏並沒有多少交集。

「……畢業快樂,結崎」

「是啊」

去見「你」,「我」最喜歡的人。

「最快也要四年啊。那時候,我都三十多了。你和我也早就把今天的事忘得一乾二淨了吧」

距離花開,還差一點點時間。

「抱歉啊,我就是這麼無聊的大人」

「真拿你沒辦法。至少別再拽着我的白大褂了」

吶,老師。到底是什麼?

「我啊,其實很討厭學校」

一直想觸碰的他的手,比想象中更像男人的手。

光三年來的班主任都是別的老師,而鳴海擔任顧問的圍棋部也只有男生。

光話說到一半,被鳴海打斷。

因爲,光最想傳達的只有一件事。

然後,四年後的春天,結崎光遵守着約定,坐在了開往那裏的公車上。

「十八歲還是小孩嗎?我已經成年了好吧」

求求你了,求求你了,老師。

「……的原因,就沒有了」

她慌慌張張地朝聲音發出的方向看去,只見鳴海罕見地露出成熟的神情,眉頭緊鎖,一臉爲難。

輕撫臉頰的風,比昨天冷了幾分。

瀝青路面上,黑色的污漬一滴一滴地落下,暈染開來。

他手掌的大小、觸感和溫度,一點兒也沒變。

好久不見。好想你。你還好嗎?還在穿那件皺巴巴的白大褂啊?呆毛還是老樣子呢。胡茬也是。香菸終於戒掉了嗎?駝背也一點沒變呢。

這一次,是因爲另一個原因,讓光再也抬不起頭來。

明明就近在咫尺。明明近到可以說悄悄話。光高中時都沒有過這樣靠近老師的記憶。

然而,鳴海老師的眼中卻沒有光的身影。

鳴海就這樣徑直走過去了。

不,是穿過了光的身體。

一句話也沒說,一個眼神都沒有,就這樣走遠了。

「啊,啊哈哈哈哈哈哈」

光不由自主地發出了乾澀的聲音。

明明離得這麼近,喊得這麼大聲,鳴海卻連頭也不回。

「——哈哈哈哈哈哈。啊。嗚,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夠了夠了夠了」

笑聲,馬上就變成了慟哭。

因爲實在是太悲傷,太痛苦,太后悔了。一陣,一陣。光的內心深處有什麼東西在翻滾,卻連一滴眼淚也流不出來。

這樣的現實,更加強烈地刺痛着光的心。

她怒視着飄落着櫻花花瓣的橙色天空,彷彿在強忍着決堤的淚水。

明明,早就應該明白了的。

可是,直到現在才終於切身體會到。

「我已經死了呢」

「嗯。肉體已經死亡的現在的光小姐,是死者。——也就是人們所說的幽靈哦」

站在身旁的少女,輕輕拾起光拋向腳下的絕望。

夕陽映照下的身影,美麗得彷彿不屬於這個世界。

「而天使的我接下來要贈予幽靈的你的,是靈魂迎來死亡之前的短暫奇蹟」

「啊,找到了。就是那個人吧,迪亞」

對她來說是人生最大的不幸,但從電視上看來,對除此之外的其他人似乎無關痛癢。

那聲音在名爲結崎光的靈魂深處迴盪開來。

據說,身爲天使的愛,她的職責是斬斷將死者束縛於現世的楔子。

「難道,你就是那個少女?」

「誒?」

僅僅一天,「結崎光」的名字就從電視新聞和報紙的報道中消失了。

不知從何時起,網絡上、人們的對話中,就流傳着這樣一則都市傳說。

「沒錯沒錯。看得~清清楚楚哦」

自稱天使的她,和光不同,似乎擁有實體。說是惡魔的兔子布偶也一樣。

終於,光真正意義上理解了,眼前這位少女,是何等異質的存在。

然後,愛用自己的溫度和色彩,從她的紅脣中,將美麗奇蹟般的祝福脫口而出。

「對。惡魔迪亞。而我,是天使愛。」

未了的心願,這個詞讓光想起了某個男人的臉。

「哎呀~,迪亞你怎麼總是說這種掃興的話」

「這次,他能注意到我嗎?我已經受不了再被無視了。會承受不住的」

「嗯。爲此,我纔在這裏啊」

明明工作也已經找到了。

啊,都已經走到這一步了,自己又被排斥在外了呢。

「我是小愛」

最後一次用力戳了一下迪亞的臉頰後,愛的視線再次投向光。

從剛纔開始,就一直是光單方面在詢問。

除了名爲愛的少女所擁有的藍色雙眸以外,在所有上述事物中,光的身影都不存在。

「啊,也是呢」

等鳴海的身影遠去變成一個小點後,光才終於強撐着笑了出來。

能感受到光的溫暖。

「使命?是什麼?」

最重要的是,她不甘心。

兔子被她一通戳,終於不耐煩地動了動,她卻像是很滿意似的。

「抱歉,姐姐。這孩子是惡魔,性格很差。我已經好好教訓過他了,請原諒他吧」

光只得困惑地望着一人一兔狀況外的對話,少女露出潔白牙齒衝她笑了笑。

儘管如此,她還是不停地走着,因爲害怕停下來。

「因爲我就是這樣的存在。然後,爲了完成我的使命,我來到了作爲死者的你身邊。」

原因是交通事故。

「什麼嘛。好過分」

像是要揮去悲傷似的,光用力擦拭着眼角。

「你是小愛」

那份差距,已經不是嫉妒能夠形容,說是暴力也不爲過。

話音剛落,愛所散發的氣場、發出的聲音,瞬間變得無比神聖。

對於玩偶突然發出的尖銳吐槽,美少女鼓起臉頰,說道「當然需要啊」。

再次恢復意識時,映入眼簾的依舊是記憶中那片耀眼的櫻花,光欣喜地眯起了雙眼。

甚至能感受到,那顆歌頌着愛情的心臟,正歡快地跳動着。

以及和他許下的,絕對不能背叛的約定。

「老師沒有無視你,他只是沒注意到你在這裏。還來得及,我們現在就去追他吧」

此時此刻,光的思考能力早已超負荷運轉。

世界會就這樣轉瞬之間遺忘光,將她變成過去吧。

本應失去的生命,此刻正完完整整、真真切切地,握在光的手心裏。

「別鬧了」,兔子出聲說道,又過了五秒,她才終於停手。

「所以,能告訴我了嗎?」

那光芒,彷彿與她初臨人世時所見的景象重疊。明明是早已忘卻的記憶,可不知爲何,光卻清晰地回憶起了自己竭盡全力發出第一聲啼哭時的感受。

「我是你」

那裏只有少女和玩偶的輪廓。

光的眼前,是全身純白、赤紅雙瞳、失去羽翼的天使愛。

眼睛也瞪得溜圓。

「難道說,你能看到我?」

「抱歉,這種對話我已經經歷幾千遍了,沒興趣奉陪」

頭頂的陽光太過刺眼,晃得光只能看着柏油路上搖曳的影子。

「『美』就不需要了吧」

即便如此,美麗的少女也沒有露出厭煩的神色,繼續說道。

「我該怎麼做?」

哈? 光驚訝地嘴巴張成了「O」型。

就這樣,她以心中翻滾的各種情感爲動力不停走着,迎來了今天的早晨。

明明終於,可以實現和老師的約定了。

哼,少女一邊說着,一邊用手指戳了戳扭過頭去的兔子布偶的臉頰。戳戳戳,戳戳戳。哼。戳戳戳,戳戳戳。煩死了。啊哈哈哈。

變成幽靈的光,看着悲傷欲絕的父母,再也無法忍受,開始在城鎮裏漫無目的地遊蕩。無論走多久都不會累,也不會餓,更不會困。

「——吶,你有什麼留戀嗎?」

結崎光的生命是在兩週前戛然而止的。

「你,在最後想去哪裏? 想去見誰? 在靈魂徹底死去之前無論如何都想做的一件事。把它告訴我吧。我會幫你的」

銀鈴一般的聲音響起。

「──誒?」

「很簡單,不用那麼緊張。聽着,用你自己的語言複述我的話語。這樣一來,你就能成爲我」

「布偶,說話了。而且,還是超級好聽的男聲」

剎那間,充盈的光芒便充滿了光的瞳孔。

而且,就像高中時代一樣,也沒有人跟她搭話。

「小愛。老師無視我了,好難過」

世界正被悲劇、喜劇,等等各種各樣的話題所充斥。

「去吧,光小姐。走好。去向你愛的人,好好告別吧」

「啊,惡魔?」

光在一瞬間後才注意到,在那雙蘊藏着藍色光輝的眼瞳中,獨有着自己的容身之處。

「實際上,我就是個如假包換的美少女啊」

十字路口的彎道反光鏡、疾馳而過的公交車窗、不知誰舉起的手機屏幕。以及老師的瞳孔。

「你沒有聽說過這樣的傳聞嗎? 『據說有一位美少女可以讓你與逝者重逢』」

明明好不容易大學畢業了。

即使失去了一切,光心中剩下的也只有這個了。

沒有可以去的地方,因此也沒有容身之處。

少女用食指和拇指圍成甜甜圈似的圓圈,將光圈在其中,然後笑嘻嘻地點了點頭。

她能感受到風的輕撫。

雖然眼裏沒有淚水,但人會覺得她是在哭泣,因爲是悲傷的笑容。

沒準,這纔是她今天最驚訝的事情。

能讓人和死去之人再見一面的少女。

發出如此聲音的少女,模樣美得驚心動魄。

「爲什麼?」

「看看不就知道了」

「那麼,剛纔我問的傳聞的事……你知道嗎?」

「是的是的」

「小愛是我」

「姑且聽說過一點」

她,露出了溫柔至極的笑容。

爲什麼世界可以如此蠻不講理、殘酷至極,卻又美得令人心驚呢?

日常這東西,總覺得和海浪有幾分相似。

如同沖刷沙灘上的足跡一般,它將昨日的種種從人們的記憶中漸漸淡化,最終就連那些曾經深刻銘記的回憶,也會被它無情奪走。

即便如此,鳴海依然會在每年櫻花盛開的季節,想起那位曾經的學生。

這四年間,他新教了幾百名學生,其中不乏讓他頭疼的學生,但唯獨她,會天真無邪地拉着他的白大褂,天真無邪地喊着『老師、老師』。

儘管無法回應她的心意,但對於這個如此愛慕自己的女孩,鳴海難免會對她另眼相看,偶爾也會對她有求必應。

他們一次又一次地一起漫步。

所以,只有這個時候纔會覺得一個人沒勁。

風吹過的時候,身旁空蕩蕩的空白就格外引人注目。

「四年,比想象中過得快啊」

從胸前的口袋裏掏出煙盒,卻發現打火機不見了,不由得咋舌。切,放哪兒去了?

不,現在本來就有規定,路上不能抽菸。

作爲老師,總不能帶頭違反規定吧。

他把煙放回口袋,因爲寒冷吸了吸鼻子,

就在這時,一陣強風從背後吹來。

櫻花飛舞。

飄飄揚揚,彷彿世界依舊美麗。

不,世界曾經的確很美麗。

被學生「老師、老師」地圍繞着,拽着自己的白大褂下襬,被訓斥了就賭氣,但其實是在偷笑,而鳴海自己也只能無奈地笑着。

光用愛的聲音,從愛的口中,回應了鳴海確信無疑的話語。

即使已經死了,即使流着眼淚,我也能笑得很可愛呀?

光不好意思地撓了撓頭。

啊,終於。終於說出口了。一直堵在胸口的東西消失不見,心裏輕鬆了許多,但同時又有種難以言喻的悲傷湧上心頭。

白大褂突然被向後拉扯,鳴海驚訝地喊出聲來。

仔細一看,連白頭髮都多了不少。

因爲,那是幸福的啊。是真真切切的幸福啊。

鳴海再一次說不出話來。

「有多喜歡?」

這注定是一場無果的單戀。

可是,可是啊。結崎。我們之間的約定,不是這樣的吧?我說的是『來見我』啊。結果讓我去找你,就和約定不一樣了吧。

和光一起度過的日子,所有重疊的時光,都在這樣告訴着他。

「是是,我錯了」

但是,但是,即便如此。

「……你知道的啊」

每天早晨,想着他,睜開雙眼。

是再也無法觸及的東西了。

身體清楚地記得這懷念的觸感。

「誒嘿嘿。那個,老師。謝謝你」

這些感情,本來應該已經沒有對象可以傾訴了。

「我最喜歡這樣的鳴海老師了」

「嗚哇」

前幾天,鳴海去參加了以前的學生的葬禮。那個比自己小十歲的女性聽說是遭遇了事故,卻像是睡着了一樣地在棺材裏閉着眼睛,臉上依然美麗動人。

「果然是這樣嗎?再怎麼說,我也沒有拜託你做到那種程度啦。不過,四年時間的話,說不定會和女朋友分手呢——這種可能性也不是完全沒有吧——如果說我完全沒有這麼想過,那肯定是騙人的。但是,因爲我的緣故讓你推遲求婚,就對你女朋友太失禮了」

各種各樣的感情,在心中復甦。

櫻花,再次飄舞。

「……是還沒有呢」

「不過,老師就是這樣的啊。這纔是我的老師呢」

現在,愛的這具軀殼裏,寄宿着結崎光的靈魂。

光知道,這世上有些人會說,沒有結果的戀愛毫無意義。比如在戀愛喜劇裏,失戀的女孩會被冠上「敗犬女主」這樣不光彩的綽號。

四年了,那美麗的手指上依然沒有戴上「屬於誰」的證明。但是。

「會那樣扯我白大褂的學生,只有你一個」

「還在交往中。不必擔心」

就像她宣言過的那樣,四年的時間讓她從少女出落成了一位非常美麗的女性。

「她不是那種人,你不用感到內疚什麼的」

「誰——是笨蛋」

如果說光二十二年短暫的人生有什麼意義,那就是對老師的愛。懷揣着所有的思念、情感、羈絆,結崎光對鳴海老師了一生一次的戀情。

少女一聽到那個名字,就露出了軟綿綿的開心笑容。雖然外表不同,但鳴海還是強烈地確信,那就是他所熟悉的她的表情。

「是哦。真厲害,還沒解釋你就明白了。明明樣子都不同了」

鳴海向站在他身後,手裏抓着白大褂,有着藍色眼睛的美麗少女詢問道。

這些事,自己一直都知道哦。

「來見你真是太好了。差點就要被你女朋友記恨一輩子了。好險,好險」

「……結崎,是你嗎?」

「這樣啊。不客氣」

溫暖的,冰冷的,喜悅的,悲傷的,快樂的,痛苦的。

自己當然知道。

光說笑着,不經意間確認了鳴海左手無名指的情況。

「很危險的啊。不要拉我的白大褂,說過多少次了,結崎」

「謝什麼?」

鳴海他啊,是切切實實地擁有着「老師」身份之外的人生面的。在那片,光始終無法涉足的領域,存在着他的家人、朋友,以及戀人。

「她雖然嘴上不會說什麼,但心裏肯定還是會不高興吧?自己喜歡的男人優先考慮別的女孩子什麼的。老師你根本就不懂少女心」

「啊——。可以再問一個問題嗎?那個,聽說我遭遇了事故之後,你有沒有想過,因爲和我的約定,要把求婚的事再往後推遲之類的?」

光也不想承認自己對「老師」的感情毫無意義。

都已經到這一步了,都到最後了,還要迷惑我嗎?

即使沒有結果,即使註定失戀。

「謝謝你一直等我到今天,我好高興」

啊,她就是自己熟知的學生結崎光。

「老師你呢?變了嗎?還是沒變?和女朋友還在一起嗎?」

真是的,就是這一點不好啊。

爲了編織出死者與思念之人之間的「告別物語」。

愛說,她會將自己的肉體借給死者,是「將死者與思念之人最終聯繫在一起的天使」。

「真好啊,那個人。能被老師這樣喜歡着」

「可是,沒想到你會以這種樣子出現。」

風,再次吹起。

憤怒和悲傷,在鳴海心中盤旋。

嗯,光點點頭。

「謝謝你。但是,抱歉。我已經有喜歡的人了」

雖然說,長了幾歲的鳴海,也挺有魅力的。

「笨蛋結崎。你硬加的約定,憑什麼擅自違反」

鳴海的眼角,多了一條四年前沒有的皺紋。

即使是現在,也依然讓自己的心怦怦直跳。

「世界上最喜歡吧」

光強忍着不讓聲音顫抖,緊緊咬住嘴脣。

「變化太大了吧。嚇一跳倒是真的」

被他粗魯地揉亂頭髮時,也會感到開心。

下意識地說完,他突然醒悟。

這朵在心中萌芽已久的花,如今終於要鼓起勇氣摘下。

「啊哈哈哈。都要摔倒了」

請收下吧。這是我全部的心意。是長達六年的單戀。

「這樣啊。不過好像沒戴戒指呢,難道說還沒求婚嗎?」

雖然外貌並不是鳴海所熟知的學生的模樣。但是。

「嘿嘿嘿。這樣啊」

但,那份美好已經是過去式了。

這位天使,會出現在失去肉體、心懷無處安放思念的幽魂面前。

有很多大學生,在爲她流淚。

將這些顏色各異、形狀不同的情感揉成一團,便誕生了僅僅兩個字的,自己總是隨口說出的言語。

結崎光,已經不在這個世界上了。

「是結崎吧。好久不見」

所以,請看。

傾注了自己所有心血培養的感情,想要送給你。

「咦?我說過的吧。說過我死也不會忘了你,會變得超級可愛來嚇你一跳」

不過歉疚之情也一樣強烈。

「抱歉抱歉。但是,要是不這樣做的話,老師你就不會看我呀。你一直在發呆,只是跟在後面走的話,肯定不會注意到我的吧。所以呢。要像這樣,猛地拉住你纔行啊。老師,看這邊啦。注意到我啦」

所以,他充滿自信地又說了一遍。

在眩目的春日之中,站着一位美得令人窒息的少女。

「難道,是因爲我嗎?」 光這樣說着,歪了歪頭。直率的鳴海支支吾吾地應着。比起言語,他的態度更能說明問題。

「沒辦法啊。把其他女孩子的告白擱置在一旁去求婚,這也太不真誠了,而且,我可是你的『老師』啊。和學生的約定,當然要遵守」

上學路上,車站裏,尋找着老師那怎麼也壓不下去的呆毛。

稍微,有點開心。

鳴海同樣是一副快要哭出來的表情,時隔四年他再次用力地摸了摸光的頭。

謝謝你,老師。我喜歡你。不,是喜歡過你。

我喜歡你的這雙手,喜歡你的這根手指。

但是,我也必須從這份感情中畢業了吧。雖然很舒服,雖然想要一直這樣下去,但這雙手是屬於別人的。

不是屬於我的。

「難得的機會,稍微聊一會兒怎麼樣? 我有很多話想對你說。這點程度,應該可以答應我吧?」

「當然」

然後,鳴海笨拙地「嗯」了一聲,伸出了原本撫摸着光的手。

「這是幹嘛」

「邊走邊說吧。我和你一起走在這條櫻花道下。這就是我們的羈絆,對吧」

「是說,要牽着手嗎?」

「要對淺月老師保密哦。會被罵的」

「好開心。哪怕就一次也好,我一直希望能和喜歡的人這樣走」

然後,兩個人在櫻花拱門下,像是在依依惜別般,比平時更慢地走着。牽着的手傳遞着彼此的體溫,漸漸融爲一體。

那有一點,像是無法實現的奇蹟——兩情相悅。

「那個,我上大學之後也交了很多朋友。還有男生向我告白呢」

「沒有交往嗎?」

「怎麼可能呢。因爲,我之所以能夠改變,之所以想要改變,都是因爲想讓老師喜歡我啊。全部,全部,都是因爲喜歡你才獲得的寶物啊」

「果然結崎就是個笨蛋啊」

「櫻花,好美」

「那麼,我也要親親光小姐」

因爲,光能和鳴海一起走的時間,也就到這裏爲止了。

除此之外,還說了許多肉麻的情話和牢騷。

「這是?」

「唔。你你你,你幹什麼」

畢竟,鳴海還有未來。

僅僅如此,就很幸福。

嗯。果然自己還是最喜歡這倆了。

但心裏還是像喜歡老師時那樣,變得圓滾滾、熱乎乎的,所以沒關係。

自己不是一個人呢。

「喂~,光小~姐,喂~喂~」

「誒? 但是,結崎會原諒我的吧?」

將她不禁流下的悲傷淚珠,全部都帶走了。

「好了,差不多我該走了。啊,在那之前,迪亞君。能過來一下嗎?」

「別客氣啦,來」

好開心好開心,真的好開心,光想要一直這樣下去,但在天空中的星星開始閃耀的時候,她還是從車站長椅上站了起來。

「沒關係。看得見的東西並不代表一切。就算很快消失不見了,光小姐存在於這裏的事實,對我的溫柔,我都會好好記在心裏」

「能在老師身邊賞櫻花,是最棒的了」

沒等迪亞徹底拒絕,光就對着布偶的額頭親了一口。

親吻沒有實體的靈體愛,臉頰上不會有任何觸感,也感受不到絲毫溫暖。

能在最後一天,被最喜歡的人們包圍着一起歡笑,真是太棒了。

說出這種壞心眼話的迪亞,聲音卻甜得不得了。

「永別了,最喜歡的老師。要和我一樣幸福哦」

「嗯。我們稱呼它爲『留戀之花』,是它把你束縛在現世」

「爲什麼,小愛你要哭喪着臉啊」

「怎麼了?」

這個也是,今天就到此爲止了。

「嗯嗯!我要和光小姐一樣的,胳膊上翅膀的那個」

──啪嚓。

雖然心中還留戀着他的溫度,但她沒有說出口。

「老師,你這是性騷擾哦」

「謝謝你爲我解開心結,天使大人」

「我覺得溫柔的是小愛才對。不過,你能記得我會很高興」

但是,嘴脣上確實留下了接吻的感覺。

光招招手,愛便天真無邪地跑到光身邊。

然後光像對待好朋友一樣跟愛和迪亞聊了很久。

兩人一直以來分別的站臺再往前一點,走到從未一起漫步過的下一個站臺時,牽着的手自然而然地鬆開了。

「真遺憾。現在的我已經不是女高中生啦——」

按照要求,光在愛的兩條胳膊上畫上了天使的翅膀。

戀愛了。

「我覺得還是因人而異吧」

就這樣笑着,大聲喊了出來。

「所以說,是謝禮啦。老師不是有喜歡的人嘛,所以沒能獻出初吻。可是,都沒接過吻就結束的人生豈不是很空虛?」

「也是呢。結崎已經是獨當一面的女性了。畢業快樂。你長大了呢」

愛的吻觸碰到光胸口的那一刻,

對着這隻一直保持着傲慢態度的布偶,光輕快地把它抱了起來。

「辛苦了~怎麼樣?」

「啊哈哈哈。被甩了」

「就在這裏再見吧」

「好酷〜。能畫出這樣的畫,光小姐好厲害」

心滿意足的光向着天空,舒展身體。

「老師,年齡越大越有魅力了。果然男人三十一枝花啊」

即便沒有說明,光也知道那是信號。

先是右眼,然後是左眼。

「我還挺中意迪亞君的哦。來,小愛也過來。親一個~」

「真的。你瞧,工具回房間拿錢包的時候也一起帶過來了。就放在這個揹包裏的。有什麼想要的圖案嗎?」

和以前在教室裏聽到的惡意完全不同。

因爲,因爲啊。老師在笑呢。

「這樣」

「很快就會消失哦」

把身體借給光,自己變成了靈體狀態的愛,正用力地揮着手。

送走了老師,光一個人呆呆地坐在車站的長椅上,這時,愛和迪亞慢悠悠地朝這邊走來。輕飄飄地漂浮在半空中的白色天使,和搖搖晃晃地在柏油路上努力行走着的布偶,兩者形成了鮮明的對比,不知爲何讓人覺得特別滑稽。

在比和老師的回憶還要滿溢於這個世界的衆多「死亡」之中,光對能夠奇蹟般邂逅如此可愛的天使而心懷感激。一直以來都是孤身一人的她,正因爲在最後不是獨自一人,所以能夠挺起胸膛說出這句話。

謝謝。

抱歉。

鳴海得意洋洋地說着,幾乎讓光想要點頭同意,但她還是努力忍住了。

「因爲愛是愛哭鬼天使嘛」

只有一秒,就像是幼兒園小朋友那樣幼稚的吻。

自己有必須要去的地方。

「我也覺得比起一個人賞櫻,能和結崎一起更開心」

「唔~這樣嗎」

也是爲此,愛才向光搭話的。

這裏,是結崎光人生的終點站。

「你傻啊。那種東西只可以給喜歡的人」

在光的胸口,綻放出一朵小小的戀之花,模樣十分可愛。

才能好好地,將是最初也是最後的戀情畫上句號。

「嗯」

「好耶~」

他必須放下光,繼續前進纔行。而自己沒有權利阻止他的腳步,光很清楚這一點。

「不用。」

「啊——被甩了。不過,好開心。單戀時光快樂又幸福。所以,真的沒必要哭啊」

結局果然還是很討厭,很悲傷。可是,卻絕對沒有不幸福。不,應該說──

這是隻有與某人相互依偎才能獲得的,比幸福還要幸福的終點。

「是啊」

不僅如此,還讓人覺得無比憐愛。

這份溫柔太過殘忍,卻又令光無比欣喜。

雖然一開始覺得這隻布偶明明長着一雙水汪汪的眼睛卻總是說話刻薄,便心想『這傢伙什麼情況』,但習慣了之後,卻漸漸地從它的惡言惡語中感受到了某種親切感。

鳴海的手指在最後的最後,無比溫柔地觸碰了光潤溼的雙眸。

所以,光也再次笑着說道。

一朵花形狀的結晶發出聲響,在這個世界上顯現出來,落到了少女的手中。

「今天陪了我一整天,就讓我表示一下感謝吧」

因爲有你們,我才能夠失戀。

「誒?真的嗎?」

「真的嗎?真是搞不懂女高中生啊」

這一次是帶着貨真價實的,沒有一絲眼淚的燦爛笑容。

「對我也不行。以後除了老師最重要的那個人以外,誰都不行」

非常像「花水木」這個品種。

畫完後,愛兩眼閃閃發光,非常高興的樣子。

愛就那樣慢慢地湊近嘴脣。

「對了。我幫你畫身體彩繪吧。你說過很羨慕來着」

花語是「請收下我的思念」。

而那,便是光與愛她們道別時的「再見」。

愛恢復肉體的時候,光的身影已經消失不見。

她的靈魂應該已經前往該去的地方了。

明明是件好事,是應該感到高興的事,但愛的心卻隱隱作痛。

淚水也不禁奪眶而出。

感受着無論經歷多少次都無法習慣的離別之痛,愛將採集到的留戀之花輕輕放入從揹包裏拿出來透明玻璃瓶裏。

「叮」的一聲無機質的聲響,正好一個瓶子被結晶化的花朵所填滿。

這些形似花朵的結晶,正是束縛死者於現世的枷鎖,也是愛幫助死者解脫執念後才能採集到的東西。

是愛與死者相遇的過程中獲得的回憶奇蹟。

直到這時,她才終於用空出來的雙手,緊緊抱住了兔子布偶。

「吶,迪亞。我可以親你嗎?」

「不行」

「爲什麼?光小姐就可以,爲什麼我不行。說理由!理由!」

「那是她偷襲。我根本就沒同意」

「騙人!你明明一臉愜意」

愛用水汪汪的眼睛,眯成一條縫死死盯着迪亞。

與之相對的迪亞,卻感到一陣莫名的不自在。

「……沒有」

「就有。你剛剛的停頓是怎麼回事?」

「你好煩啊」

就在這時,不知是誰的心聲傳到了他倆的耳中。

『果然,小愛和迪亞君關係最好了呢』

「說了沒有」

Promise ‐ fin.

「就有嘛!就有!就是有!快承認!」

「哼。真是的~不管了。我自己上了。mua~」

「住手。喂,給我住手。那個可惡的色女,盡給我留下多餘的紀念品」

那聲音,就像是在打趣一對情侶似的,令人心裏癢癢的。

迪亞尖着嘴脣,拼命地想要推開強行靠近的愛的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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