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卷

chapter 22

《Cranium 骸骨谜案》 · Nalan · 4803 字

体质人类学实验室左侧的六十五吋显示器上,清楚地展示着那颗有问题的木乃伊头骨;贴着右侧的另一台萤幕上,则显示着无名男子的2D脸部重建图像。此时,实验室主任正坐在解剖台前,反复低头分类飞机失事罹难者的遗骨,目前还剩七具遗体尚未完成身份鉴识。然而部分遗体可能无法以完整的样貌魂归故里,甚至无法确认现存的遗骸是否能凑成七具,因为目测下来,现有的骨头数量明显过少,其他多半已因爆炸与猛烈的撞击力道而毁损消失了。

不过,Busaya博士能够很坦然地说,她已经完全尽到身份鉴识员的责任了。

Bua的视线在成堆的骨头与显示器间来回移动。过去这两三天,她几乎无法聚精会神工作,神秘头骨的事无时无刻徘回于脑海中,使她不得不把画面投影到萤幕上,说不定看着看着能突然想到什么。

Phinya也没多做表示,比起干等警方的消息,那人应该正在找方法取得更多的线索。

如果这具木乃伊是被蓄意制成的,那它的尸体到底从何而来?

Bua不想往最坏的情况去思考,毕竟他们仅有一颗头骨,当下无法找出确切的答案。 但如果……这无名男子的身体是从某个地方被偷来的,又或者是最令人发指的情况……从下颔骨的破裂变形来推论,很可能是以非自然的方式夺取而来。

一般情况下,下颔骨不容易断裂或变形。除非受到强烈的撞击或重击,否则不可能出现骨折、位移或脱落,因为它本身相当坚硬。依据脸部重建的计算结果,下颔骨左侧靠近中轴处有一道约一公分的裂痕,导致整个结构向右偏离原本的位置。虽然确实有可能是在搬运过程中造成的,但也不能排除在生前遭受暴力攻击的可能性。

女博士一想到这,忍不住长叹一口气。

无论这颗木乃伊头骨是基于什么原因制成的,它的取得方式怎么看都不合法。

这可能就是教授曾经说过的那种案例……

就连死者也不得安宁,人类这个物种到底发生什么事?我们比其他物种更进化,就是为了这样对待彼此吗?

真是可悲……

实验室主任努力静下心,重新辨识起坠机罹难者的身份。她伸手拿了一块仍无法找出主人的骨盆,开始测量大小。用肉眼观察,左右两侧的耻骨下角皆大于九十度,便可得知是女性。这班死亡班机上,总共有三名女性乘客,其中一位已在事故现场确认身份,因为她的遗体毁损不大,面部仍可辨识,现在只剩两位尚待确认。

但问题是,从现场带回来的骨头里,看起来属于女性的骨盆只有那么一块。这意味着,会有一名女子无法找回完整的遗骸——这正是Bua不太乐见的事实。

她明白法医人类学家总是会遇见这种事,但工作的现实有时还是让她很沮丧。

完成测量角度和大小,并拍下那块骨盆的照片后,接下来是一块肱骨。从粗壮的骨径和目测的长度,她判断这应该属于一名相当高大壮硕的男性。

那个木乃伊头骨会出现在这架飞机上的原因,至今仍是她心中最大的疑问,可能不亚于她对这架飞往巴黎的包机最后为什么以悲剧收场的疑惑。下一个问题是:为什么只有头骨搭上这架飞机?其余的部分又去了哪里?

Phinya曾经提过,在市场中,整身的价格会比单一部位高出十倍甚至二十倍。再说,也没有卖家会拆解来卖,毕竟价格会大幅下滑。但谁会疯到把整具遗体带上飞机,特地运到国外去卖?

越想越有层出不穷的问题冒出来。

过没多久,Bua刚才想到的那个人面色凝重地走了进来,手中还拿着一叠文件。Phinya不仅全程低着头,视线还一直停留在手中的纸上。

「我只是学个皮毛而已,没有很擅长,以前也只做过一次。」Bua谦虚地说,「而且很久没做了。」

「今天早上,我在网路上查了一些乘客的资料,有好几个人挺有意思的。」英国毕业的女博士说,随手将手上的文件递了过去。另一人立刻接过去,聚精会神地看了大约三四分钟。

「如果和这个人分手,我看你就没机会生小孩了,Fang。你年纪太大了,」副院长好心提醒,「如果你有计划要生的话。」

「Fang又不像你。」Bua反呛,「去了那么多地方,也没钓到一个金龟婿。」

「要贷款喔?」Bua冷不防问了一句,「用Phinya的签名作担保的话,贷款额度不会太高啦。」

「是喔?」被提及的人顶了回去,「你真这么想啊,Baibua?」Bua的调侃和另一人的回应,不禁令Fang怀疑地盯着两人的互动。

「喂喂喂!退后!你们两个。」从学生时期就负责劝架的Fang立刻跳出来道,「Bua,后退!」

「老师知道的话一定会很开心。」另一人说完露出微笑。

「人类本来就是个奇怪的物种。」Busaya不以为意地说,「连死人的尸骨都吃。」

「真的。」女副院长回答,「但我从来没看过有人真的吃过,只看过保存在博物馆墙上的药方照片而已。」

「我还戴着手套,手很脏。」笔的主人道。开口借笔的人闻言往前跨了一步,直接伸手从身后抽走口袋里的那支笔。这两位朋友互动亲密的画面,令Fang看了不禁抬高眉头,「以后自己带啦。」Bua故意说。

此话令Bua转过脸,透过方框眼镜,直直地看向对方。

「很好笑是不是,Bua?」另个人迅速回击,「去德国的事你决定得怎么样了?还是想去其他地方?我可以帮你看看。」Phinya一边低头检视手中的文件,一边问Fang。当她在四处找笔时,才突然想到自己忘了带出来,于是她轻轻戳了戳Busaya的肩膀,要对方转过身来,「借我一支笔。」她朝所指的东西,也就是插在Bua白色实验衣口袋上的那支笔点了一下头。

「你不是很擅长人属吗?自己看吧。」Phinya移步站到Bua身边,接着拿起手套戴上,「我们这物种如今走到了哪一步,未来又将在哪里画上终点?」

「谁跟谁在一起?就说了不要把我混为一谈!」Fang走出实验室时,Bua在后头扯着嗓子大喊。

「只是先放着而已,Phin博士。我现在还没空。」Bua急忙道,「不要一脸兴奋的样子,你去过那么多地方,应该已经看腻了。」

顷刻间,敲门声响起,两人连忙把视线放回自己面前的工作。Fang推开门走了进来,手中抱着一叠文件。

「非常谢谢你愿意回来,Phin。」Bua突然开口,同时给了她一个微笑。

「没有,因为很难找到木乃伊了。如果还有像以前那种交易,我想木乃伊应该所剩无几了。」

「不要把我和Phinya混为一谈。」Bua立刻反驳。被提到的那位猛然转过头来看,还用带点凶狠的眼神瞪了她一眼。

「我等着看。」

「不去了,我男友不让我去。」Fang回答刚才的问题,「所以现在在考虑,到底要选德国还是男友。」Bua的好友半开玩笑地说,但脸上毫无嘻笑的表情。

「是你先动手的。」Busaya抓住解剖台上的橡胶锤,一旁紧邻着一把和手掌差不多大的铁铲。她用锤子指向对方,摆出准备开战的姿势,Phinya则单手叉腰,反指着她。

「选德国,然后去那里找新男友啊。」Bua建议。

「那为什么要放展示架上?」

「但是这个疯子先开始的!」Bua抗议,随即转头瞪向另一个事主。

「这个时代,有也好,没有也罢。」两人的同学耸了耸肩道,「像你们没小孩也没关系呀。」

「有时候在田野不见的东西不见得是窃贼偷的,如果有某位工作人员和东西同时消失的话,就是那个人干的。」

「警方有传任何消息来吗?」

「人类的终点?我看是不会啦,只要还这么贪婪,就永远不会有终点。人类的演化就是随着贪婪而变的,几十万、几百万年前的手只会抓树枝,连拇指都无法弯曲,如今……已经能精细地计算数字或帐目了。」被Phinya提问的专家表示,「人类的起源不是从单细胞开始说的,那太久远,得从灵长类开始说起。我们最初是四肢着地,只用指关节撑地,脊椎与地面平行。后来演化成用双脚行走,能直立行走、快速奔跑、视野立体清晰。大脑与神经系统发展到这个地步,这种物种怎么可能灭绝?就算一种灭绝了,下一种更厉害的马上又会出现……我觉得,其实是那股野心让我们的物种持续进化与适应环境。就如你说的,脑子变聪明了,但也更会剥削彼此了。」

「知识到处都有,但要找到重视经验胜过学术名声或金钱的人,以我过去的经历来看,这时代已经相当稀少了。」说完她便转向Bua,「其实,还有其他原因啦。」

「我正在请朋友帮忙查,看看事发那一周巴黎是不是有什么秀或展览,才会让这些人聚在一起。」Phinya说,「你知道我看到这些人的名字、职业,再对照我们找到的证据后,我想到什么吗?」被问者摇头代替回答,「黑市。」随后,她靠在后方的工具柜上,「在国外的时候,最先接触我们的人都是中介,他们的消息最灵通。然后他们就会私下来联系报价,久了甚至与现场的工作人员都混得很熟。如果你驻点久一点,几乎每个月都能看到他们出没。」

「像我们这样?是怎样?」Busaya问,一边收下另一人夹回她白色实验衣口袋上的笔。

「你说的对。」说者不禁呵呵笑道,「老实说,就是因为了解到教授所说的,我才决定回来。」

「我哪知道。」

「这么常吵架,小心……最后会在一起。」Fang默默地说,接着看见两个同班同学错愕地互看了一眼,「谢谢你呦,Phin博士。」

「喂!住手!」被对方打了一下肩膀后,Bua忍不住大叫,她随即用圆头的鞋尖踢向Phinya的小腿,以示报复。

「借一下而已,干嘛那么小气。」Phinya左右看了看,找了个适合在文件上签名的位子。Fang在一旁,兴味盎然地看着两个同班同学。

「Phin!」她呼喊着研究院副院长,「Aon说你在这里,刚好教授不在,你帮我签个名吧。」接着把文件递给脱下右边手套的另一个人。

「用来做模具的硅胶。」制作者说,另一人点了点头表示理解。

「闭嘴啦,Baibua!」踏出门的那瞬间,Fang听见Phinya这么说。

「谁说的?」Phinya反驳,「靠头骨捏成的3D面部模型可不是随便能看到的!现在大家都用Hologram(全像投影)了,工艺和耐心更显得有价值。」

「很棒欸,Baibua,你的建议非常好,故意制造嫌隙、拆散人家家庭。」Phinya阴阳怪气地说。

「我对那颗麻烦的木乃伊头骨还有个疑问:既然头骨在这里,那其他部分去哪了?」

「你已经做好复制品了呀,不过先留着也好,以免还需要检查什么。」Phinya语调平淡地说。

「就是说啊。」Busaya赞同地接话。

「喔……有企业家和古物交易的商人。」Bua讲出她的发现。

「那现在还有人在吃吗?」

「欸……我听说,以前欧洲人会把木乃伊当药吃,真的假的?」Bua一边开话题,一边低头处理面前的工作。

「哈哈……」Phinya开怀一笑,眼神闪闪发亮,「真想见识一下。」

「如果那些被买卖的尸骨还有一口气在,那就跟人口贩卖没什么两样了。但这个世界最讽刺的就是……人死了反而比活着更值钱。到了这个时代,人命真是廉价啊。」Bua嘀咕着,随后重重地叹了一口气。

「下来楼下有什么事呀,老板?」

啪!

「是喔……?真的钓不到人喔?想清楚再讲。」

「就单身、漂漂亮亮的。」

「我也很高兴能回来。」

「没什么新的。」Bua回答,「但案件正在调查中,他们也没办法透露给我们太多。至于已经通报的无名男子,目前也还没有什么实质性的进展。对了,那颗木乃伊的头骨现在是失踪人口的证据,我得交给警方了。你需要先拿去看看吗?要的话,我就请教授申请暂时保留,等最后一位罹难者遗体好了再一起送回去。」

「还没有。」

「我还是对那根有缺口的肋骨耿耿于怀。那架飞机坠毁前到底发生什么事?」Bua提问。

「连死者也不放过。」副院长补充,「那个就是你做的复制品吗?」Phinya指向先前请对方制作的头骨,原本变形的下巴已经乔正了,「用什么做的?」她发现这个复制品看起来白白的,比真品看起来更洁净。

「是你先惹我的,Bualoi!」

Busaya转头看向对方,全神贯注地听着。

「我是实话实说。」

「我还是像你们这样好了。」站在一旁听朋友对话的Fang开口。

「就说了别把我混为一谈。」Bua重复一样的话,「但你学人家干嘛?说不定Phinya只是没有行情而已。」

「先架着,搞不好突然有艺术家的兴致,就帮它捏个脸。」

「有在其他骨头上发现类似的痕迹吗?」女副院长紧接着问。

「Baibu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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