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竹中芽依，寻找春天

◇ 一话 真正的心情是？

「嗯……应该没问题。」

芽依正在做教师录用考试的历年真题，并对答案。内容和以前好像没什么变化，这点让她安了心。比起知识性的东西，常识题反而更多。不如说，很多题都是在测试「教师本应如此」的价值观，对一直作为优等生过来的芽依而言，根本不费力气。

可公立学校一年只有一次机会，一旦落榜就得等到明年。她一个大人，总不能一直赖在朋友家里。她想有一份正经工作，真正自立起来。不这样的话，她永远也见不到结樱。

正当她打起精神重新投入学习时，手机收到了一条通知。

发信人是她在雨宫家时认识的妈妈友。那人爱听八卦，即使没人拜托她，也会定期发来消息。芽依打心底觉得雨宫家的事她已经不想知道了，随便怎样都无所谓，可唯独放心不下结樱，还是点开了LINE。

「哟——！第三学期结束了哦。结樱妹妹第三学期一次都没去过。」

「是嘛……佐都子给她发LINE的话，会有回复吗？」

「倒是正常聊着天。夜里也一直连着。不过她就是不想去上学，好像也不想出房间。」

「是不是家里进出的人变多了？结樱妹妹对这种事很敏感。」

「反正已经离婚了，我就直说了——现在雨宫家有个孕妇哦。金头发，头发蓬蓬软软的女孩。相当年轻呢，那个。」

「……果然是这样啊。谢谢你告诉我这么多。」

「哎呀，我也就是单纯好奇嘛？雨宫家现在可是热议话题哦。」

芽依苦笑着结束了LINE，把手机丢到桌上。咔的一声，清脆的声响在房间里回荡。

金发、蓬蓬软软的女孩……是吗。

拓司以前不喜欢芽依染头发。

「我喜欢纯黑的头发。难得生为日本人，有这么漂亮的头发，为什么要染？」

她信了这句话，一直是黑发齐刘海。可新来的那位，却是金发蓬蓬的女孩……是吗。

一眼就能看出是孕妇，也就是说怀孕已经过了相当长时间了吧。

芽依用指尖拨弄着手机转来转去。

莉惠子一边吃面包，一边开心地说。

「……咦——啊～～！居然又睡了一个小时！」

「帮大忙了——！事情实在太多了！能待到晚上吗？想让你帮忙削芋头。」

芽依在被窝里忍不住叫出来。莉惠子又窸窸窣窣地黏上来，说：

正要回家时，她忽然冒出一个念头。

「是……也可以这么说吧。」

「去去去。去西小学，好久没去了呢。原来可以直接进去的？」

「路上小心。」

「有汤哦？喝吗？」

男孩子一脸茫然地反问：「那要怎么做才行？」

「我要吃面包！」

「那个！手放在那里的话，不是特别危险吗?! 」

「瓶子搬到这儿就可以了吧？」

「啊——睡得好舒服。芽依早。」

「人跟『只差一点点』的人比较，是最窝火的。既然差得远，那不如随他爱怎样怎样？不过道理上能想通，感情上却没法说服自己——那就是『心』嘛。我对拓司把芽依放走这件事倒是感激得很……要不要给他送点岁暮礼？送个臭罐头行吗？据说还挺好吃的哦？」

花坛边有个看起来像低年级的女孩子，正在认真栽种花苗。她身旁有一位老师陪着，温柔地辅助她。

「如果是个跟你有点像的人，你不是会更烦吗？总觉得『我跟她到底差在哪？』照你这么说，拓司选的是跟你完全不同的类型，那就是他的趣味变了呀。已经不再是以前的拓司了，是另一个人。」

「是呢，先工作。唉，真是的，都二十九和三十九了，还这么别扭。」

「……芽依～～早上好～～。已经早上了？」

我真正想做的，到底是什么？

「那孩子回到家，就可以说『今天我种花啦，好开心』了。那不挺好的嘛。」

莉惠子边说边上楼。

正忙着，莉惠子的妈妈从后门探出头来。

看到他的侧脸，芽依终于明白了。兰上……是兰上！芽依虽然对艺人不太了解，但歌手兰上的名字她是知道的。他常上电视，结樱好像也曾是他的忠实粉丝。可他怎么会在这里，在莉惠子家的居酒屋里埋头削芋头？

「啧。我醒了。芽依，你还好吗？」

「没问题。」

「芽依亲最近老这么说！」

大叔的刀工干净利落，阿姨一边守望着他，一边提前预判、手脚麻利地忙碌着。在大叔手下学艺的弟子一共有三个。都是年轻人，干劲十足……她正挨个打量，忽然注意到——有张从没见过的面孔。一个非常年轻的孩子正握着菜刀在干活。芽依视线一下子钉在他身上移不开。因为新人是不可能被允许碰菜刀的呀。是从哪家店里来进修的吗？等等，不对。好像在哪儿见过这张脸。皮肤白得异乎寻常……而且，等等，那个姿势，那样拿刀——

芽依心里「咦？」了一声，但还是先进了换鞋处。莉惠子一边从包里拿拖鞋，一边说：

搬进莉惠子家之后，她只去打过一次招呼，没能好好说上话。那家店人手基本不够，总是忙得不可开交。所以拥有普通水平厨艺的芽依，在厨房里很受重用。想跟阿姨好好聊一聊的时候，去厨房帮忙处理蔬菜就是最好的办法。

她太懂这种心情了，不由自主地点了点头。

莉惠子「啊——」了一声，换上拖鞋，迈步走了起来。

「真是的～莉惠子的被窝里是不是住着什么妖怪呀。舒服过头了。」

果然，做着这种类似家务延伸的工作，脑子才能真正放松下来。

芽依回头又看了一眼花坛，注意到花坛上写着「暖心花坛」。她解释说，这所学校里有一间「暖心教室」，是给不太能在普通班级上课的孩子们准备的班级，那个孩子应该是暖心教室的。

说完，男孩子握好菜刀，走到砧板前站定了。

芽依的父母曾经一度完全不在家。该交的材料交不出去，打电话也没人接，交款也没法带过去。老师们嘴上说着「真是难办啊」，却有一位老师真的为她动了起来。那位老师姓田代。田代老师替当时还是孩子的芽依联系了各处，最后她的父亲终于肯把材料交出来了。她至今还记得，自己是为了想和田代老师说说话，才走去学校的。

芽依忍不住冲身边这个正在削芋头的男孩子喊出声来。

话音刚落，莉惠子就从被窝里滚了出来，站起身。

「我把笔记本电脑落在公司了，顺便去取一下——」

而且，啊啊啊……这手边也太悬了，受不了，吓死人，简直要哭出来。他正拿大叔每天磨得锃亮的菜刀切芋头，可那刀锋晃来晃去，太吓人了！那把刀，稍一疏忽就真的会把手指给切下来啊！

芽依在准备提交公立小学申请资料时，想着先去看一次学校，便搜索了一下。结果发现她和莉惠子毕业的小学正在举行课堂观摩，当地居民可以自由参观。虽然不知道将来会被派到哪所学校，而且听说近年来学校风格会因校长而大不相同，但总之先去瞧一眼再说。

抵达学校后，校门已经焕然一新，芽依大吃一惊。光是校门就够让人激动的了，完全就像另一所学校。走进校园，迎面的是一片大花坛。

「那今天，你愿意陪我去吧？」

「哇，要喝！」

「我很期待。」

她嘀咕着骑上自行车，朝莉惠子妈妈工作的居酒屋出发。今天的风不冷，不知从哪儿飘来一阵淡淡的梅花香。天空还是像被冬天整个刷过一样的蓝，拂过颈间的风清透舒畅。

不如去莉惠子妈妈工作的居酒屋帮帮忙吧。

「校舍不是重建过了嘛？真期待！」

她一边应着，一边把入口附近积下的啤酒瓶也搬了出去。

从楼梯窗口再次望向花坛时，两个人正开心地挖着泥土。

今天去一趟吧。

她从后门进去，里面正忙着的一位大叔停下手中的活，向她打招呼。

到了居酒屋，她把自行车停在后门。旁边乱七八糟堆满了空酒瓶。先把这些搬到外面路边去。弄脏的东西，就在外面的水龙头下简单冲洗……她自然而然地干起活来。

然后她忽然意识到——

莉惠子把面包浸进汤里，点了点头。

「芽依贴着我睡，暖烘烘的，太舒服了～～。跟人一起睡真好。」

「兰上君。这个呢，上头和底下这头要放到砧板上切哦。因为太硬了，拿在手里切很危险的。」

「课堂观摩本来就不只是给家长的，也向当地人开放。」

「小芽依，辛苦啦！拜托你啦。」

「已经九点了哦。」

「哪里好了?! 」

她顺着这股冲动冲出走廊，钻进被炉房间，直接塞进正睡着的莉惠子被窝里。莉惠子窸窸窣窣地挪过来，抱住了她。

莉惠子缠着泄了劲的芽依，又准备接着睡。

「叔叔好。打扰了。」

她又好奇怎么会来到这种地方，想了想，记起来了。莉惠子确实说过「跟兰上先生谈事情，在我老家喝一杯」之类的话。

「我开动啦！」

啊，原来是被阿姨收编了呀。

那位老师理解体贴的目光，让芽依心里暖暖的。

是不是只不过想快点联系上结樱，才想要「老师」这个身份符号？

「难得你来，记得期待今晚的饭啊。给你做好吃的！」

只要学校里有一件开心的事，就还能继续来上学。

发过去LINE，很快回了消息：「你愿意来那是求之不得啊！正好今天兼职的休假了，忙得不行～～」

……真是烦躁得要命。

「真的。我也这么想。」

「嗯。毕竟让她们一个人做还是太难了。」

「好早！才九点？好不容易休息一天，也太早了吧……晚安。」

「嗯。知道了。」

这么一想，暖心花坛边那个陪着孩子的身影……又或者是像田代老师那样能够贴近孩子的人，也许才是自己真正想成为的样子。

「才不会！先工作！」

芽依越想越糊涂了。

「小芽依，谢谢你特地过来！」

「那你也去跟神代睡睡看啊？」

「喂，莉惠子啊～～听我说。拓司果然让别的女人怀孕了。雨宫家现在住着个孕妇。」

芽依笑了笑，开始削芋头。在这儿干几个小时，就会有一顿好吃的员工餐。这也是在这打工的乐趣之一。不过最让她喜欢的，还是从后面默默看着店里这些人的样子。

芽依的习惯是晚上十二点前睡觉，早上六点起床，然后用早晨两个小时学习。那个时段头脑最清醒，思路也最明晰。

「啊呀，完全不同的类型嘛。那不是挺好。」

芽依愣住了：这孩子，怎么看都不像是大叔门下修行的厨师。她正不知所措，阿姨走了过来。

「说起来，以前也有那种教室呢。原来现在还有老师陪着呀。」

「做饭现在是兴趣了。」

我……是真的想当老师吗？

可是……被莉惠子的体温和他的被子这么一裹……好困……

「现在不应该是上课时间吗？那个孩子是一个人吧？」

芽依对开始吃饭的莉惠子问道：

「听说是金发、头发蓬蓬软软的女孩。」

一起看完课堂观摩后，莉惠子便乘电车去了公司。芽依本想跟她聊聊、理一理思绪，但也无可奈何。

刚才还满脸通红生气的莉惠子，一听到汤就瞬间心情好转。真是既单纯又好懂。芽依也索性把自己的午饭提前，准备了一份给莉惠子的汤，还有给自己那份加了短意面的。

「是啊。」

「他不是要搬到附近来住吗？那可不是迟早的事嘛。」

臭罐头……是鲱鱼罐头吧。芽依想象了一下那东西摆在雨宫家客厅正中央的画面，觉得倒是有趣了一点。

待在家里也闲得慌，而且她正想让双手动起来，好好审视一下自己的心情。

莉惠子的妈妈有一种「不问三七二十一，硬是把陷入困境的人硬拖着救起来」的本事。芽依小时候，就是被那股力量救起来的。那么说起来，我和兰上君算是没有血缘关系的姐弟吧。她这么想着。阿姨也注意到站在旁边的芽依，把她介绍给了兰上。

「这孩子是跟莉惠子住在一起的小芽依。从小学时候就经常来这儿玩的莉惠子好朋友。」

听阿姨这么介绍，兰上像猫一样霍地抬起头，看向芽依。那双眼圆溜溜的，皮肤又是那样白皙——真像一只白猫。芽依在心里想。

「莉惠子小姐的。哦，初次见面。我是兰上。我现在正在做人生第一次削芋头。」

「啊，那个……我是竹中芽依。初次见面。人生第一次，那挺好的嘛。嗯——不过那块砧板有点不平，用这边这块比较好哦。」

「是吗？那就过去那边。」

光是看着就让人捏一把冷汗，心里七上八下，憋不住想出声指点。芽依也纳闷，阿姨怎么就挑了芋头这种又滑又完完全全不适合新手的东西给他练手。学做饭难道不该从撕生菜这类简单的活儿开始吗？阿姨看出芽依心神不宁的样子，便说：「到这边来干吧？」把她招呼去了桌边。芽依一边惦记着兰上的手，一边挪了过去。

这期间又咣当一声，响起砧板掉地的声音。啊啊啊……

看到芽依的脸色，阿姨咯咯地笑了。

「小芽依这是忍得难受死了吧，满脑子想上去指点两句。」

「阿姨……为什么要让他削芋头呀？那个对新手来说太难了吧。」

「他说吃过那种酱油煮的芋头，觉得很好吃，想自己学着做。」

「啊——……原来如此……但超市不是有冷冻的、或者已经削好的吗？也不用非得从自己削皮开始吧。」

「让他失败几次比较好。那孩子再怎么着，也有他爸爸在背后看着呢，没事的。」

「也是。」

阿姨这么一说，芽依也没法反驳了。

因为她自己也是从小就常来这儿，一边玩一边学会了做饭。不知切过多少次手，把青瓜皮削到几乎没留多少肉，菠菜也焯过了头变成一摊黏糊糊的东西。正是那一次次失败，才造就了现在的芽依。

要是当时大家都跟她说「太危险了，别干了」，她大概永远不会喜欢上做饭吧。

自己做自己想吃的东西，本质上其实就是在玩——正因为这样，她才爱上了这件事。

……他现在，正在享受自己喜欢的事情呢。

「是的。做时尚鞋子的匠人倒是不少，但这里做的是『心灵支持用鞋』。有的人因为生病只有右脚浮肿，却还是想穿漂亮的皮鞋；也有人骨折打着石膏……烦恼各不相同。专门为这类人定制鞋子的公司派人过来，在这里进行指导。」

◇ 二话 新的大门

「这里是菅原集团旗下的自由学校，所以看上去很自由，其实课程相当充实。」

前几天莉惠子还在那儿尖叫：「被他从后面！抱住了！我可能要不行了！」阿姨。那两个人要结婚，恐怕真得等到四十年后了。芽依很想这么说，但最后还是只是抿着嘴巴忍住了。

芽依看着这一切，心想：「这里不是我这个水平能工作的地方。」

「看！做好了！」

「打扰了。我是电话联系过的竹中芽依，前来参观。」

那孩子听完解释，一副懂了的样子回到座位，又继续听起课来。

之前打电话咨询参观时，对方回复说「随时都可以来」。同时还说「我们这边什么都在做，您随意看看就好」。什么都在做？

长尾两眼放光地说：「下周有超级纸牌大赛，您一定要来。」

她不知为何没有走进那间传出声音的房间，而是在圆桌前的椅子上坐了下来。因为完全搞不清室内在做什么。

「学园长很厉害吧。他是独自构建出这套教学系统的人。这套系统现在已经被全国各地的补习班和针对拒学孩子的专门学校采用了，最近甚至还有人提议推广到普通学校。因为基础学力在所有年级都是一样的嘛。我觉得，我们教师的工作，就是帮助那些在基础上跌倒了的孩子，以及想要走到更前面的孩子。」

长尾轻轻笑了笑。

「就是一栋普通大楼里的其中一间……是吗。」

兰上端过来他做的芋头煮物。那已经成了一颗颗黑乎乎的小粒，不过他还是分给了芽依一颗。芽依咬了一口，苦得很，一点都不好吃，兰上本人也蔫蔫的。

室内比普通教室稍大一些，但堆满了各种各样的物件。缝纫机、各类皮革、像是裁皮刀一样的东西，以及脚型的木模。

这时——

入口前方有一块空间，摆着几张圆桌。角落里放着自动贩卖机，感觉像个自由交流区。

阿姨飞快削着芋头，眼睛放出炯炯精光。

再看电脑屏幕，上面播放的是视频课程。画面中的老师们正在讲解。她从大家座位的后方一一走过，看着屏幕……发现无论老师还是内容，每个人都不一样。所有人都戴着耳机在听讲解。而当学生长时间低下头时，视频便会自动暂停。好厉害，耳机似乎能感应学生的视线。学生填完打印纸、重新看向屏幕时，视频又自动开始播放了。

在雨宫家的时候，她的公公骨折过。而且受伤的位置不好，不装上那个很大的支架就没法走路了。

公公和芽依在骨折之前，经常一起去神社和寺庙散步。两人兴趣相投，一起收集御朱印，也喜欢买护身符。芽依就跟他说，出门走走有助于康复，我们再一起去吧。可是没有能配得上装了支架的那只脚的鞋子，他只能穿拖鞋。公公嫌「穿着拖鞋怎么好去神明面前」，说什么也不肯出门。自那以后他就再没出过家门，身体也迅速衰弱了下去。

「那个……这里水平太高了，我有点混乱。」

某天，莉惠子第一次拜访了神代搬过去住的公寓。

「阿姨。我们还二十九岁而已。」

「?! 」

4楼……上了电梯，门一打开，便传来「咔——」一声清脆的声响。

「嗯，我去参观过……太厉害了。」

正在作业的约有六个人，都安安静静地动着手。

「您是家长吗？」

工作人员环顾四周，继续说：

工作人员给她看的照片里，有位打扮时髦的老奶奶。帽子和衣服是成套的花样，脖子上系着淡紫色的丝巾，拄着一根带精致手柄的拐杖。脚上是一双皮革短靴。仔细看，左右脚的粗细不一样……她顿时明白那是定制的。

芽依看着手机地图确定了位置，抬起头来。

「这里，那个，是山上那所菅原学园的相关机构吗?! 」

「这位客人因为生病，右脚常年浮肿。但她是个爱打扮的人。穿上我们做的鞋子，就会出门走走。这是之前做好的鞋。」

◇ 三话 初次去神代的公寓

「这里的孩子都是门外汉，但都很用心，所以从做的第二双鞋起，就有不少能实际使用了，客人也很开心。实际上，有人真的成了工匠，也有人从事了3D相关的工作，还有人因此对医疗产生了兴趣。这里只不过是一扇门。」

长尾之后滔滔不绝地讲起教育论（主要是对学园长的爱），直到被过来问问题的学生打断。

营业时间是普通的早上八点到傍晚六点。

她又侧耳听了听，发现沙发上那位男性在解答的是一个小学孩子的问题……但内容却是相当难的数学。

「你好……神代先生，在吗？」

工作人员向她介绍了正在作业的那位工匠。

工匠是一位白发老爷爷，戴着大框眼镜，系着绿色围裙。他朝芽依轻轻点了点头，便马上回到了指导当中。

她正伸长脖子往里瞧，发现坐在同一张圆桌旁的一个女孩，也和她一样在往里面张望。

她稍微伸长脖子往里一看……能看到大约三个人影。

「您认识学园长?! 」

「可是，刚才那个孩子问的问题，不是高中生的内容吗？」

沙发上坐着的人说了声「请」，让出了沙发旁边的位置。男性看起来和芽依差不多年纪。他自称长尾。

「做鞋？」

听到这话，芽依猛地转过身，盯着长尾。

「我懂。」

「不，不是。我正在找工作当老师，前来参观。我叫竹中芽依。不过……这里不管是外面那些做鞋的，还是辅导的学生，从小学生到高中生都要兼顾。我感觉自己恐怕做不来。」

「您知道啊。是的，同一系列的。做的事情也几乎一样。我也经常去那边。只不过不想爬山路的老师，全都逃到这边来了。」

「那个孩子只是太喜欢数学了，是没办法再去普通小学上学的人。所以他待在不受年级限制的这个时间段里。」

听说里面也有学习的地方，芽依走了进去——那里简直就像一间电脑教室。细密分隔开的隔间里放着许多台电脑，几乎都有人坐着。

原来如此。所以这儿才摆上圆桌，让外面的人先看看里面，等有了兴趣再进去。那自己就该主动迈出这一步吧。芽依一走进室内，一股木头和皮革的气味便扑面而来。好厉害。她低头致意，里面的人也都点头回应。

这里是位于东京都内的一所自由学校。

芽依道过谢，走出了自由学校。

「好的，请随意。今天是做鞋的日子，所以有点吵，里面也有正常在学习的人。」

「啊——……嗯，我懂。」

唔。进展当然是有，但看阿姨这反应，莉惠子还什么都没有说。芽依凑近脸去，摇了摇头。

芽依一边削芋头一边笑翻了。

「我说小芽依，讲讲嘛。我可是风闻哦，莉惠子和神代君之间有进展了？」

芽依看着他，在心里想。

「我是山上那所菅原学园毕业的。」

「哦，莉惠子。辛苦啦。进来吧。」

一个人正用类似锤子的东西在敲敲打打。他旁边有个少年在和一块很大的布料似的东西搏斗。还有一个把头发扎得很高的女孩，正伏在桌前拼命写着什么。

「我买了披萨来哦。」

芽依深深地点了点头。

芽依轻轻点头致意，对方只用目光回应了一下，便继续讲解去了。

「啊——……就是那位有乐高学园长的……」

可是御朱印帐和护身符，全都留在了雨宫家，不知道它们能不能好好守护公公……

「您持有什么资格证呢？」

芽依一边切着芋头，一边这么想。这时阿姨忽然从旁边猛地把脸探了过来。

如果当时有一双漂亮的鞋子，是不是就能再一起去神社了呢？

「很多人觉得『只要能活下去就够了』，可那样会扼杀掉许多人的生存意义。大家都想在外面保持正常的样子。」

「阿姨。这个我可不能说。」

那位学园长……到底是什么人物？

按工作人员的说法，要是对孩子说「学习所以出来学习」，孩子们是不会出来的。可要是说「来一起做鞋吧」「带孩子散散步吧」，他们就会来到旁边的圆桌。始终保持一个能引起兴趣的场所，大概是很重要的吧。

所谓自由学校的地方，大门敞开着，里面的样子一览无余。

原来如此。这套系统既能覆盖小学到高中的学生，而且既然能感测视线，视频也不会变成放在那儿不管、随它播完。

芽依坦率地说出了心里话。来之前她也稍微查了一下自由学校是什么，却没想到会是如此先进的体系。有的地方还允许带游戏机来，她也看过有人说「因为能在iPad上看电影才去自由学校」……这样的帖子。她想得太天真了。她完全不觉得自己在这里能做什么。

之前在削芋头的时候，她跟莉惠子的妈妈商量了一下，对方便推荐道：「不一定是学校，还有这种地方哦？」阿姨似乎是因为做「未来小钵」这种特色餐饮的关系认识了这里。

「哎呀～～那两个孩子，已经磨磨蹭蹭了快四十年啦。也太久了。」

刚才还像在跟访客闲聊一样的长尾，一听到学园长的名字，眼睛顿时发起光来。芽依被那股热情震住了。

果然，比起普通的老师，她更想成为像阿姨和大叔那样，能够贴近别人的心意、在一旁守护着他们的人；不是只会单方面地让人做什么，而是尊重学习者本人意愿的人。

「哈哈哈哈哈哈！」

超级纸牌大赛？纸牌还能有「超级」这种东西吗……完全搞不懂……

工作人员接着说：

「也有只有小学生来的日子，没关系的。」

窗边有一张很大的沙发……上面坐着一位男性，正在给一名小学生模样的小孩辅导功课。

那就把自己感兴趣的方向，放开一点、到处找找看吧。她这样想。

有个孩子在摆弄笔记本电脑，芽依从后面偷偷看了一眼，屏幕上显示着脚的三维立体图像。这大概就是所谓的3D吧。仔细看数据，只有右侧比另一边大。

看不懂。也不知道能不能擅自进去。

「想知道想知道想知道～～。那两个什么都不肯跟我说！不过哦，前几天我看到他们俩一起走路了！手这样，可亲密地牵着呢！身为母亲的直觉在尖叫啊。那肯定……做了吧？」

接着又有一个女孩过来提问，内容是初中英语，男性耐心地教着。

每个人都在做不同的事。

她正看着，工作人员过来解释道：

那声音很有规律地，咔……咔……地持续着。是什么声音呢？芽依朝声音传来的方向走去。

但他马上又打起精神说：「下次我要做得更好！」

「只有小学教师资格。」

「喔喔喔～。来来来，吃吧吃吧。」

之前说「想搬家」的神代，真的搬到了一间离莉惠子家骑自行车大约十分钟的公寓。这里是最近刚落成的大型公寓，一楼有超市和咖啡店，还有干洗店和披萨店，说实话住起来简直太舒服了。虽然离车站有点远，但门前就是公交主干道，停车场也宽敞，并不觉得不方便。

神代大学时代曾住在这附近一带，后来在莉惠子升上高中的时候，搬到了工作室集中的地方。可如今他当了导演，住在工作室附近的话，新人们总会带着酒跑来跟他聊电影论，听说很是头疼。

莉惠子听说他这周初就搬完了，于是等到周末这天，带着他托自己买的披萨上了门……结果发现房间里已经收拾得吓人地整洁。

神代所在的客厅里，只有一台超薄超大电视、一张被炉，以及书架上寥寥几本书。

莉惠子把受托买来的披萨放到被炉上，环顾了一下四周。

「咦……东西已经都收拾好了吗？」

「我行李本来就特别少嘛。啊，进来进来。坐被炉。」

「哇～～，有被炉呀。呼……好暖和。」

「在莉惠子家坐久了，已经离不开被炉了。」

一钻进被炉，被褥上就传来神代的气味，她在心里「呜呜呜」地叫。

其实她是摆出一副平静脸进来的，但这可是她第一次踏入神代的私人住所，从昨天开始就一直心跳加速了。

关于「一边工作一边作为恋人交往」这件事，两人之前商量过——来家里的时候就是恋人；除此之外的场合，就作为工作伙伴划清界限。

也就是说，现在是恋人……恋人……?! 　我现在是神代先生的恋人！

她使劲忍住怦怦直跳的心脏，微微张开嘴，狠狠吸了一口气。

神代从冰箱里拿出了莉惠子喜欢喝的橘子味碳酸饮料。从前到现在她都爱喝这个，尤其是吃披萨的时候一定要来一瓶。他居然还记得这种小事——仅仅是这一点，就让她高兴得不行。

不过，行李真的少得可怜。

「神代先生，你的书都放在哪儿了？」

神代从前会和莉惠子的父亲互相较劲似的读书，然后聊到深更半夜。莉惠子那时候很喜欢听他们深夜聊天的声音，为了能参与进去，还会去啃那些艰深难懂的小说。记得那时候，他书包里总装着一本书。

神代轻轻敲了敲iPad给她看。

神代一边看，一边嘀嘀咕咕：「啊，这个时机放音乐不错」「这段说明应该写成台词说出来」。莉惠子静静地坐在旁边听着。那并不是「又在聊工作了」的感觉，而是像从前——在莉惠子家里，父亲和神代一直叽叽喳喳聊到深夜那样，光是听着就开心得不得了。

「谢谢您！」

芽依本来因为对学园长印象不太好，并不打算去，但她确实觉得那套自由学校的课程系统，正是学校教育的「理想」形态。老师们事务性杂务太多了。她认识的好几个人都当了教师，个个都被服务性劳动压得快死了。

「最近我都用iPad画，然后在电脑上轻轻加一点动态，直接拿来当作业参考。」

啊……这样待着，仿佛身体的界线都要消失，要融化在一起了。

「做做。毕竟这样快嘛。而且现在用iPhone就能拍东西，素材也好导入。真是赶上好时代了。你看。」

「很好吃的呀。」

一定，我也是这样吧。连这一点都让她觉得高兴。

「您这么说的话，那您看——」

「是看视频、参加考试的学分制，所以很自由。教师坐班时间固定，要提问的话就在这个时间段内过去……大概这种感觉。」

「莉惠子就是那种吃披萨必配橘子汽水的人嘛。现在还喜欢啊？我以前每次在便利店看到，都会想『这是莉惠子的橘子』。」

确实，巴士大约一小时才一班，比市区巴士少得多。乘客似乎也不多，环顾四周，像要往学校去的貌似就几个学生。而且现在早过了中午，怎么也不像上学的时间。

上次芽依听到「超级纸牌？」时露出了一脸「这什么东西」的表情，当时长尾用力断言道：「请您当成被骗了一次，来看看就知道了。」

两人说到这里……忽然沉默了。

神代按下播放，一段偶像工作的企划分镜便动了起来，那是已经确定好初期动作画面的作品分镜。背景是照片，前景的偶像插画正做着简单的动作。秒数、动作、指示、镜头运动——全部都在软件里构建完成。

能够这样想，比什么都让她高兴。

「连这一步都神代先生您自己做？」

她又被神代招呼回被炉里。因为渴得厉害，一口气喝光了橘子汽水。神代坐在被炉另一侧看着她的样子。

那里立着书架，目测有好几百本。

神代一边说着，一边黏在她身上不肯放。莉惠子看到他那双耳朵红透了，反而稍微冷静了一点。

「！！」

听到这话，莉惠子觉得连呼吸都困难起来，她像要把肚子压在被炉板上似的想逃出去，可神代立刻贴上来，从背后把她整个抱住，堵住了所有的空隙。

「请多关照。」

「嗯——……？」

「最近不是嘛……过来看看？」

学生上学路上并排走在马路上，学校就会接到电话，要老师去处理；在停车场玩、在河边玩有危险、在空地上吵闹扰民……只要被看到，老师马上就会被叫过去。公立学校一般只有几个行政人员，凡是和学生有关的事情全都落到老师头上。

「不用您拜托，我也觉得那些书这辈子都会是原样。」

「原来如此。」

她正偷偷瞧着神代，手被温柔地握住了。

「……可恶，不行了。再那样下去停不下来了。看点最像工作的东西吧。不行了不行了，好，就这个，我今天就看这个了。」

她紧张得不知道怎么办才好，但心底深处，却也冒出一股说不清的斗志——我好歹也已经是个大人了啊……她不是没试着交过男朋友。也曾放弃过几次，找过男朋友，接吻也经历过。可一到神代面前，她还是会全力喜欢他，喜欢到动弹不得。可我已经不再是那时候的小孩子了。

「我说你啊，从高中时那次对我说『我已经不是小孩子了』开始，在这方面就一点没长进吧。明明就是个小孩嘛。嘿咻——」

明明是来家里玩的，却一直在聊工作，而且是相当有价值的工作话题。完全没有恋人的样子。神代也注意到了，摇了摇头。

而把那套系统以近乎完美的状态导入实际的，正是「那位学园长」——这让她产生了兴趣。

「唔……那个、那个……好。」

「如果是归属小学部这边的话，不用像车站前那所学校一样同时照看各种年龄段的学生，所以我觉得，这所学校是那种工资对得起辛劳、还挺有意思的学校。」

莉惠子猛地回过头，开了口：

「那个，这里也和车站前那所自由学校一样，上课时间是完全自由的吗？」

「莉惠子家那边，我希望保持原样。我是因为经常要在外面查东西才这样的，但英嗣先生的书维持原样最好。拜托了。」

冷静下来之后，她发现贴在自己后背上的神代的心脏，正咚……咚……地跳得格外用力，全身的脉搏都传了过来。

她不由得皱起了眉头。她对课程系统确实感兴趣，但总感觉如果不教孩子们遵守纪律，将来他们在这个到处是规则的世界里会活不下去吧？

……终于，来到他身边了。

不过，这也是因为我自己的努力。

「我也是。不过在公司点这个，总会被人用一种『哈？』的表情看着。」

莉惠子打开了买来的披萨。

那道斜坡陡得让人绝不想走路上去，巴士载着他们慢慢爬行。长尾也看着窗外苦笑：

◇ 四话 再次上山，然后——

神代伸手拿起遥控器，按停了正看着的电影，切到了视频点播的页面。

莉惠子和神代两人一边吃披萨，一边用那台大电视看起了电影。

那些当了教师的朋友常说：想正常地当个老师，但没有边界，杂务太多，根本不存在准点下班，无偿加班是家常便饭，要是拒绝还会被说「你这样也算有教育理想吗」，可理想什么的，坚持到累倒之前先就没体力了……既然如此，至少把基础课统一成全国标准不就好了吗？芽依一直这么想。学习基础内容，根本不需要什么个性化。重要的是讲得清楚明白。

「神代先生……！」

说着，神代点开了一部美国科幻大片的幕后制作纪录片。

为了再爬一次那道坡，她特意穿了运动鞋来，可长尾指定的碰头地点，却是学校所在那座山背面的一站。

「早上好。您能来真是太好了。」

神代一听，「！」地睁圆了眼睛。

「我懂。我说『玉米蛋黄酱、玉米加量』的时候，制作那边真的是一脸『这人有病吧』的表情。」

「不行不行。都怪莉惠子聊工作聊得那么开心。好了，出去出去。这间是我的工作室。」

所以上次来参观的时候，在校园里碰到的孩子们才会一个劲儿跟她打招呼啊。

「就是啊。」

原来这周围山区的各种设施——老人看护机构、足球场、棒球场，甚至带温泉的酒店——好像全都是菅原集团旗下的。而这些设施之间都有班车。坐上开往离学校最近那家老人看护机构的巴士，就能在山顶附近的小学下车——这就是长尾所说的「幕后路线」。

可是，莉惠子的目光却被房间里另一样东西牢牢钉住了——她看到房间里有一台大型台式电脑，还有巨大的显示器。

「您用视频软件来让分镜动起来吗？」

说着，他哗啦一声拉开了隔壁房间的门。

「光靠纸上的分镜，到底还是很难说明清楚，也不容易共享画面构想。所以我现在都会先做一个简单的动图。」

「这就轻松多了。」

她心里带着疑问，跟着长尾走进了学校。

神代和莉惠子从最开始就喜欢这种玉米塞得满满的披萨，而且还会再额外追加玉米量。他们就是喜欢这份玉米加倍的披萨。

一进校内，「长尾老师，辛苦了！」「马上要开始了哦！」「这次我们绝对要赢！」——从低年级小学生，到已经看起来完全是大人模样的高年级孩子，所有人都争相跟他搭话。

「上次抱你的时候我就觉得了，我特别喜欢这个姿势。快点习惯起来？等工作忙完了，我可不会手下留情的哦。」

「对不起，是我撩过头了。你脸都红成这样了……说的是什么话啊，真是的。太可爱了吧，莉惠子。真是……啊……可恶……」

芽依坐上巴士，望着窗外说道。

神代在她头顶上若无其事地继续点评着电影。

那内容实在太硬核了，从最新的CG合成到特效化妆，塞得满满都是干货。神代卖力地讲解着，总算借此冷静了下来——而莉惠子就那样被他抱着，听他讲完了整部片子。

「全都电子化了。还保留着纸质的，只有老电影的宣传册。那些都放在那边那个房间里了。」

「嗯——刚才那个镜头，还是应该先给一个手部特写。不然看不清在做什么。」

神代说着，一度走出被炉，在莉惠子身后坐下。然后像上次那样，以从背后环抱住莉惠子的姿势，重新钻进了被炉。

而且还不止一台两台。

长尾微微偏了偏头，看向芽依。

「我已经不是小孩子了，我早就做好觉悟了！」

当然，这是纯纯的甩锅。

原来如此，他也在紧张啊。这么一想，她开心起来，像虫子一样拱到他脖子下方，把脑袋轻轻搁在他的锁骨之间。

芽依低下头，在自由学校遇到的长尾笑着说：「好嘞！」

「抱歉。我真的只是单纯好奇您的书放哪儿了。我家的书，已经是没办法电子化的量了。」

「等等，神代先生。这电脑数量是不是太夸张了？这算个人住宅该有的规模吗？3D制作事务所大概也就这样吧。」

「这坡真的够夸张吧。不过这趟巴士班次很少，要赶时间点挺麻烦的。因为不是通学巴士，也不会增班。」

「真想让沼田先生也看看。」

神代移动鼠标，调出一个画面给她看。屏幕上已经打开了一款图像软件。莉惠子因为工作关系也见过，认识这个软件。

「原来如此。」

「！」

神代先生，我喜欢你。最喜欢你了。

然后像是整个人垮掉一样，从背后紧紧地抱住了她，声音像挤出来似的说：

「那我发数据过去吧。我把服务器的位置发到你们公司邮箱。」

她惊讶地抬起头，神代晃了晃那头蓬松的头发，开了口：

「对对对，就是这个。也不知道为什么就总想吃这个。一直一直都很喜欢。」

被神代叫着走进电脑房，里面靠墙摆着一张长条桌，桌上放着四台显示器、两台电脑。甚至还有一台公司里常见的那种大型复印机。

神代温柔地抚摸着她的头发。长长的手指碰了碰她的发梢，顺势把她拥入怀中；另一只手也环上来，甜蜜地扣住她的腰。

里面是一整张塞满了玉米的披萨。

「现在是恋人时间，让我稍微碰一碰你，可以吗？」

莉惠子苦笑道。其实只是把一楼的东西硬塞到二楼罢了，二楼的书房已经连下脚的地方都没有了。神代最想去的恐怕就是那间书房，可那里比从前更夸张了。都怪芽依一个劲儿催呀～。

「好厉害。这样的话，工作人员理解起来确实快多了。」

那是幸福得无可救药的一段时光。

长尾一边打着招呼，一边走进了校舍正中央一栋正方形的建筑。上次参观时，芽依没有进过这栋楼。从外观来看，她还一直以为是便利店呢。

跟着长尾进了店门，一个黑色物体呼地从她眼前掠过。

「！！」

芽依吓得蹲了下来。什么?!

室内虽然是个便利店，但堂食区摆了一排排电脑。而且每个人手边都拿着像是遥控器的东西。有人一操作，又一个黑色物体飞了过来。芽依赶紧躲到墙边。那物体速度实在太快，以她这种运动神经平平的人来说，感觉根本来不及闪避。她待在不妨碍别人的地方仔细观察了一会儿，终于明白了。

那是无人机！

不太宽敞的室内，好几台带着翼片似的黑色和红色无人机嗖嗖地飞来飞去。长尾之前被她问「超级纸牌大会是什么？」时，只是一脸苦笑说「我觉得你亲眼看一次最快了」——现在她总算明白为什么了。因为就算跟你说「纸牌大赛有无人机」，亲眼看了也照样理解不了。

长尾混进学生堆里，开始聊了起来。

「哟，坂上，今年做得怎么样？」

「长尾老师您看！今年我们改造成专门运输纸牌的特化机了。」

「哦哦，不错啊。这视野从哪儿保证的？这样不是只能看到正下方吗？」

「我们装了新的小型镜头，但没调试好。所以改用鱼眼镜头来保证视野。」

「方向感能把握得住吗？供电接触的问题解决了吗？」

「我们做了独立电路。问题是重量，说实话估计连三十分钟都飞不了。」

「可别再烧了之后摔下来啊。」

「唉，那可是心理阴影了。」

长尾和学生聊得兴高采烈，芽依却完全听不懂。

这种情况，先到处转转再说。她沿着墙边慢慢移动，试图看看其他学生的电脑画面，但还是完全看不懂他们在干什么。那些学生明明看着都很小啊……这时，一个一直盯着屏幕的少年突然抬起头，看了芽依一眼。

「啊！大姐姐，大姐姐！」

「笃史?! 」

学园长航平在镜头前大喊，四周围绕着的校舍里立刻传来「哦哦哦哦哦哦——！！！」的吼声。航平继续说：

就在众人都盯着画面的时候，主持人忽然握紧麦克风，语气高涨了起来：

好厉害！芽依不自觉地跑到窗边。

被主持人称为凯利的这台机器，乍一看像是装了三个小轮子的指尖陀螺在移动。仔细看，左右各有一个三叶轮，中间是一个方形本体。三叶轮旋转起来，带动整台机器在走廊上疾驰。

两人的对话内容芽依完全跟不上，于是她又挪回了墙边。

橄榄球部的人彻底跟丢了凯利。

「我那金贵的致辞就到此为止，开赛！规则很简单，抢到更多纸牌的队伍获胜。除了杀人以外百无禁忌，走起！」

「菅原学园流·超级纸牌大赛，开幕！！」

凯利旋转着三个轮子，灵巧地爬上了楼梯。

那里架着巨大的显示器，还有可以电视转播级别的灯光和整套设备……正中央坐着的，正是学园长航平。他看到芽依，眼睛一亮，喊道：「果然来了！」那表情和上次一模一样，真像个孩子。

几十分钟后，绕完一圈的长尾回来了，眼睛亮晶晶的，一脸兴奋：「不好意思啊，实在是太有意思了。」他开始解释：「这本来只是个简单的纸牌比赛。把纸牌藏在校园里，一声令下抢到就算赢那么单纯的纸牌大赛。结果学园长突然说了句『普通不无聊吗？』，就把无人机搬了进来，教师队直接碾压大获全胜。」

「长尾老师！位置信息的获取一直不顺利。为什么偏差这么大啊？你看数值完全不对，这里的位置根本读不出来。」

「确实已经不是耍赖能形容的了，但规则里反正也没写『禁止无人机』嘛。从那之后就越玩越大，无人机先飞过去通知纸牌位置啦、遥控车去干扰体育部啦、巨型风扇把牌全都吹飞啦。原本只是体育部的业余游戏，现在连理科生都认真起来了，特别有意思。而且原本毫无交集的体育部孩子和理科孩子也开始联动了。现在已经有超过十支队参加，架势相当火热，连无人机公司的从业者都来参加了。」

「少废话快点开始——！！」

芽依被长尾高涨的兴致带着，半推半就地上了二楼。

「从现在开始把测距精度调成0。不，-2。视野率降到4以下收紧。关节驱动的连接，J1到J4全退回去。E1、E2全驱动。对，就这样，好。啊，可恶这个视野还是一塌糊涂，什么都看不见……来了！」

长尾用目光示意她看过去，那边有大约五个穿西装的上班族，全都表情严肃地打开电脑敲着键盘。

航平大喊。

「这作为教师来说真的合适吗？」

「我是菅原学园超级学园长——菅原航平！一年一度的超级纸牌大赛开始了！照老规矩，把纸牌藏在学校各处的是近藤。那位全天下对航平最严格、但最公平的近藤！」

「大姐姐果然还是来当老师了，我好高兴。我今天为了这场大赛可是拼命准备了好久，你看！」

「哦哦！原来中间装了一个夹子一样的装置！它带着牌逃了，逃得飞快！虽然本体九成都在剧烈地滚轮子，但它能带着牌一路不掉吗?! 只要带着牌出了校舍，这就是凯利历史上的第一枚入账！」

主持人话音一落，屏幕分割开来，切换成了校内画面。

原来如此。进到校内的人，既可以在校内跑动抢牌，也可以修无人机。

航平一抬头，凯利缓缓移动起来。

「跑哪去了?! 」

航平一声令下，这座建筑和整座校舍里顿时爆发出——

「因为轮距是专门配合这栋校舍的楼梯高度设计的！」

「冲────！」

航平一边下达指令一边吐槽。

菅原学园小学的校舍，呈「口」字形。

可就在那一瞬间，凯利只转动一侧的轮子，避开了！

「逮住你！」

光线越来越近……再一点点……只要冲出去就行了！

航平在叫，长尾也在叫。

◇ 五话 超级纸牌大赛①

身旁又有好几架无人机擦着她的发丝飞过，卷起一阵风，从室内飞向天空，消失在晴空中。

凯利继续咕噜噜地移动，来到纸牌旁边，然后一屁股坐了上去。航平又向工作人员发出动作指令。

「这是……起点的数值设定就错了。听好了？程序的基础，就是从哪到哪、对什么做什么，一个字都不能错。这一连串才是程序的本质。」

「好……」

校舍围成一个四方形，芽依此刻所在的位置，是正中央那座小建筑。用汉字来说，就像「回」字中间那个「口」。

而天上飞着的无人机，每次一靠近地面就失去平衡，歪歪扭扭地差点撞上。

比起亮堂堂的出口，躲进暗处的后门更稳妥——凯利打定主意，在昏暗的走廊里全速冲刺，直奔另一侧的门。

航平喊完，一阵嗡鸣声轰然响起。

室内停着的无人机一齐升空。那数量，绝不是十架二十架能打住的。这异样的光景吓得芽依又躲回了墙边。

周围还有好几位——这些人应该算是教师吧——男女都有。他们一边盯着屏幕讨论，一边用手机向某人下达指令。

芽依身旁的长尾笑着吐槽。

每次眼看要撞上，校舍里就传来惊呼，芽依也跟着捏一把汗。

画面晃得厉害，但……前方出现了一扇门。

「大家好，我是传媒部的加藤，今天由我担任主持。现场应该也有第一次观看超级纸牌大赛的朋友，我先简单说明一下规则。本大赛是取牌最多者胜的普通纸牌大赛，但不同的是，无人机、机器，什么都允许。纸牌计数的条件是——无论是无人机还是人，只要带着牌离开校舍就算获得。能进入校舍的队员每队仅限代表一人。当那位队员或机器带牌走出校舍、被摄像机确认，便计为获得一张，总数多者胜。把牌从窗户扔出来……则不计入。校舍内安装了大量摄像头，全程录像，敬请放心。那么，我们先看一下目前的战况吧。现阶段获得最多牌数的是橄榄球部。果然一楼的牌拼的就是体能，他们正与田径部互相消耗。趁人还没来，先去抢高层的牌，然后从窗户逃走——好，画面切到四楼！」

的掌声和欢呼声。

「冲啊啊啊！」

航平喊出这句话的同时，画面里的凯利正遭到一架无人机的身撞击。

「漂亮！」

凯利没法从窗户逃走，只能一路往一楼跑。

太厉害了！

「怎么样?! 」

航平对着镜头一脸得意地继续说：

这个人，真的就是设计出那套课程系统、并且不断引进前沿技术的人吗？芽依默默点了点头打个招呼，然后坐到最远的一把椅子上。

主持人兴奋地大叫：

「哦哦哦哦哦哦——！」

它带着粘在身上的牌咕噜噜地移动，无人机在后面紧追。凯利顺着楼梯骨碌碌地滚下去，到了拐角便只转一侧轮子灵巧转向。

「啊，嗯。」

来了已经二十分钟了，还是完全搞不清状况。总之便利店看起来是正常营业的样子，她买了瓶茶，在角落里不碍事的地方坐了下来。

刚才还在电脑前进行复杂操作的，正是上次来菅原学园时为她带路的笃史。笃史拉着芽依的胳膊，让她在旁边坐下。

航平得意地解释。整台机器本身就是轮子结构，在无障碍的走廊上移动速度极快！它很快抵达了那间已有两架无人机在打架的教室，滑了进去。

「纸牌大赛……原来是这样的纸牌大赛吗？」

「可恶……啊！找到了！」

藏纸牌的是近藤——是上次来的时候帮我开车门的那位？芽依正想着，就见航平在前面大吵大闹的身旁、放电脑的地方，站着近藤。一脸凶相，黑色西装，黑框眼镜。

芽依听着解说，渐渐明白了。

芽依正兴奋地趴在窗边看着，一位男性站上了演播台。那副端正的五官甚至可以直接上电视，手里拿着麦克风。

主持人握着麦克风喊道：

凯利靠着本体滚轮移动，速度比预想的还要快。

「画面有动静的是四楼，六年级教室。两台无人机发现了这里的牌，正在展开争夺！红军的无人机……这是新武器，搭载了黏糊糊的……哦哦，是类似青蛙舌头一样的结构，打算用吸着的方式把牌带走。相比之下白军是正统派，用像针一样的东西去戳取……两架靠这么近真是吓人。万一故障了，只能由校内的选手亲手维修，这可是一大隐患。」

「厉害厉害！没想到它已经能做出这么灵活的反应了！当年连校舍都出不去、蹲在原地哭的日子简直像假的一样！」

芽依不由得叫出声来。

看来校舍里也部署了大量摄像头，屏幕上能看到四处奔跑的无人机和选手。

它们渐渐排成队列、聚成群落，又一架接一架地飞进校舍的窗户里。

现在不是解释「我还没当上老师」的气氛，芽依索性先看他操作。笃史噼里啪啦地敲着全是英文的界面，时不时动一动控制器，如此反复。这时长尾走了过来。

航平一声令下，凯利突然朝行进方向的相反方向急退，从门前折回，一头扎进幽暗的走廊里。

不过，既擅长运动又能修无人机的人恐怕少之又少。刚才提到的在一楼抢牌的橄榄球部选手，似乎就纯粹靠跑动来拿牌，说不定压根没有投无人机。

「好嘞，你们准备好了吗！」

「轮子撞到台阶时，下一个轮子刚好转上来……虽然慢，但它在爬楼梯！」

只见那张牌牢牢地吸附在中央的箱子部位上，跟着凯利一起移动了。

菅原学园流·超级纸牌大赛，开始了。

「哟，笃史。怎么样了？」

这台滚轮团子一路咕噜噜逃走的模样，不知怎的还挺可爱。

就在这一瞬间，一声低沉却穿透摄像头的吼声传来：

「逆驱动！」

一双大手猛然从天而降，扑向凯利的视野镜头。那是一直在一楼跑动抢牌的橄榄球部选手。他正伸出手，抓向想要从门冲出去的凯利。大手越来越近……要被抓住了！

这所学校建在山里，因此天空格外开阔。无遮无掩的蓝天、毫无阻挡的阳光之下，无数无人机飞散而去。

在橄榄球部重新发现它之前，凯利已经拉开了一大段距离。

「哦哦！这里出现了教师队的招牌机器人——『凯利』！这台机器是从老奶奶用的三轮小拉车获得的灵感，三年前连楼都出不去，当场报废；两年前倒是出了楼，结果五分钟就没电，再次报废；去年在校舍内被当场踩碎。那么今年的命运会如何呢?! 」

「是的。菅原学园流，超级纸牌大赛。啊，快开始了，我们去二楼的中继解说席吧。来来来，马上就要开始了，哈哈，真期待！」

航平喊出口，无人机便接二连三地从窗户飞了出去。

果然是他。她之前还以为这人是保安来着，看来不是。

「嗯。」

航平开始给工作人员下达细致入微的指令：

同时校舍里也传来「快点开始！」的嘘声。

那动作精准得如同有生命一般，又敏捷得像鸟一样。

这场超级纸牌大赛，似乎是使用整座小学校舍来举办的。广播声回荡在校园里。

芽依被这股气势震住了，开口问道：

「闭嘴！」

「跑到底！后面就是直线！」

航平喊道。

视野镜头里，橄榄球部的选手正在追来。那个身影越来越大，越来越近……凯利很快，可橄榄球部的人也很快！

前方出现了亮光……离门还有一点点……橄榄球部选手再次加速，眼看就要伸手抓住。

就差一点……！

「冲啊啊啊啊啊！」

航平的吼声让芽依不由自主地绷紧了全身。

视野画面剧烈摇晃，噪声交错，然后屏幕一黑，画面断了。

室内一片寂静，紧接着主持人高喊：

「跑掉了吗?! 」

画面切换到了门附近的摄像头。

那里，凯利正倒在走廊上。

而在它中央的部位，紧紧夹着那张纸牌。

牌拿下了。

「拿到了啊啊啊啊！」

室内所有人都吼了出来。

紧接着，整栋校舍里掌声雷动、欢呼四起。芽依也跟着情不自禁地鼓起掌来。

「好嘞！」

航平和坐在电脑前的近藤以及其他工作人员一一击掌。

虽然搞不太懂，但好厉害！看着也好开心！

「小意思啦。」

「你们是什么人?! 」

叶山把橄榄球部那人的脚踝用绳子绑住，抢走他所有的牌，走出了教室。

「可恶，放开我，你们这群小鬼！」

◇ 六话 超级纸牌大赛②

画面里，近藤刚离开镜头前，两个女孩就凑了上来。

只见叶山从怀里掏出一个喷雾瓶，对着对方就喷。

航平在监控屏前看得大叫：「喔喔喔?! 」

「咔啦——」远处传来什么东西碎裂的声音。

主持人边切换画面边继续介绍：

被介绍到的绿队无人机，结构看上去比其它无人机稀疏得多。像芽依这种完全不懂这些的人，也能看出轻的更好飞。

那架无人机，比刚才从这栋楼里飞出去的任何一架都小。

主持人兴奋地解说着：

「哦哦，这里橄榄球部登场！上次叶山先生正是被这个橄榄球部抓住，绑了个结实！都怪你尽抢别人的牌！」

航平坏笑着说：「少来，你早就赚到翻倍都不止了吧～～」

屏幕里切入笃史，放声高喊。

「叶山先生把这套『简易无人机套件』高价卖给了一家面向儿童的公司，已经成了大富翁。大家一起去敲他一笔吧！」

会场内所有的显示屏都黑了。

被称为叶山的人，甩着一头茶色柔顺的头发，兴冲冲地在校内穿梭。发现牌，让小型无人机夹住带出校舍……就这样不断重复。

叶山嘻嘻笑着，身后出现了一个影子……是橄榄球部的人。叶山的体格其实也不算瘦，但和橄榄球部的人一比，就显得单薄了。

「闭嘴！」

然后「啪」地一下，有画面出现了。桌子和水槽……家政教室……？

四四方方的大型无人机，展现出和之前所有无人机都不同的精确性。它能准确预判叶山的动作，轻轻松松躲开他试图撞落的每一次攻击。

切入画面的两人隔着屏幕喊来喊去。

「不是……这是线路遭到超级巨大的负载……不，等一下，线路被劫持了！」

会场乱作一团。

一瞬间，教室里白烟弥漫，画面完全看不清了。

「啊————！你们这群臭小鬼————！！」

「这是在世界第一臭的气味里加了扩散性的特殊气体。完全无害。就是臭到你怀疑人生！好好闻个够吧！去年的仇我报了！」

画面切到大型无人机的那一刻，监控屏突然全黑了。

只有绿队的画面纹丝不动，始终保持干净漂亮。

「冲——！」

「没救了，彻底完了。」

画面里，两个女孩和一脸凶相比近藤一起做着曲奇。

「?! 」

其他无人机传回的影像全都抖得厉害。

这也太赖了吧——，这种招数也允许？芽依苦笑。不过最初引入无人机的是教师队，看来这里真的是百无禁忌。

主持人转向屏幕后面的工作人员大喊：

芽依忍不住站了起来。

在校内移动的叶山对着镜头喊。

「能在这个尺寸的机体上实现只有超大型无人机才有的稳定视野，这技术实在了不起。一直研究真空凝胶和液压的叶山先生，听说终于做出了原创产品，是真的吗？——然后他还把飞得歪歪扭扭的无人机顺手抓住，直接抢走。太过分了。恶鬼、恶魔！」

画面里的近藤从冰箱里拿出鸡蛋，仔细地分好蛋黄。接着称量面粉，将黄油搅打至泛白。

然后对着镜头比了个胜利的手势。

烟雾稍稍散去，橄榄球部的人已经倒在地上来回打滚，一副被臭味熏到崩溃的样子。

这时，戴着防毒面具的叶山现身，高声宣布：

「来了！」

橄榄球部的人用盯着猎物般的目光瞪着叶山。

「那个——看来会场的线路似乎被黑客入侵了。这是外部传来的影像，内容是学长的保镖近藤先生，正在认认真真地做曲奇。虽然不知道是从哪里发来的，但近藤先生居然……在做曲奇做得超级认真……可恶……为什么手法能精细成这样……」

「是烹饪社的女孩子们拜托我教她们。」

这次切入画面的，是一个穿西装的男性。看起来就是楼下那几位上班族中的一员。

「……呕——什么东西，这味儿太冲了，不行了！！」

所有人都盯着屏幕。只见系着围裙的近藤「哒哒哒」地走了进来。

「哦哦哦！关键时刻牛岛和四支小学生队伍联手了！被这样围攻叶山先生也完全没法动弹。啊——咦，今年又被绑起来了！这么多年积下的恩怨终于在此清算，现在他被绑成了毛毛虫——！然后大家开开心心把牌平分了！」

航平兴奋地坐到电脑前，双手在键盘上疯狂操作。

正看着监控屏的近藤抬起头来。航平也看向近藤。

「开赛已经过去一个小时。目前超过一半的无人机不是坏了就是没电，全部趴窝。看这体积、这体力——这就是无人机公司全力开发中的『正四角君』。这家公司的社长牛岛先生是菅原出身，现在因为研发成本太高，公司快破产了。他打算拿着这场比赛获胜的影像去招商引资，所以绝对输不起！」

「断电了?! 」

橄榄球部的人朝叶山猛扑过去。

「绿队的小型无人机连电池都压到最小，总重量异常轻，所以螺旋桨只有一个。请看这段视界影像……完全没有晃动。据说他在里面加了特殊油来抑制抖动，但叶山先生怎么都不肯说秘密。阴险、守财奴、天才、过分！」

小学生们又蹦又跳，开心得不得了。

同时橄榄球部的人发出惨叫：

近藤静静摇了摇头。看来不是他干的。可画面继续播放着，近藤看着屏幕，小声说「啊……我明白了……」然后移开了目光。

航平吼了一声，校舍里同时爆发出哄堂大笑。

「绿队的叶山先生这次投入的，是一架超小型无人机……它专门用来飞出校舍把牌带走。每次比赛到最终都会变成抢牌肉搏战，但它要做的是在肉搏战开始前先找到牌、送出楼外——这就是它的全部用途。」

「教师队，终于——历经三年苦战，靠凯利拿下了一张！这实在令人感动，老实说我都有点热泪盈眶了。不过，就在三架无人机互相缠斗之际，橄榄球部已经拿下十张，绿队八张。教师队呢，说来说去也就一张，垫底！」

叶山的惨叫声响彻会场。

航平冲着主持人吐槽。

主持人盯着电脑继续实况：

「来了啊。」

「叶山先生——，让日本的警察无人机飞起来呀——」

「我可是拿命在赌啊！」

叶山还想再掏出喷雾瓶，却被骑在身上的小学生反手抢了过去。

主持人憋着笑开口：

「我的可是很贵的！」

那笑脸实在太可爱，芽依忍不住笑了出声。但他们似乎没把世界最臭喷雾扔掉，反而一边喷一边闹翻天。

主持人继续兴奋地解说着：

「请看。这套果断又毫不迟疑的动作！这个行业一直被人说无人机不能按指令飞行、难以投入实际运用，但在这样的环境下，这份精准度实在很有特点。听说只要视野再好一点，警察厅就打算引进了。要不要考虑和叶山先生合作一把?! 」

主持人兴奋地开始实况：

「哦哦！由天才叶山率领的绿队、新武器终于在这里亮相了，动作很有意思，大家注意看。」

「什么?! 」

叶山正被大型无人机缠得手忙脚乱时……西装男和四五个小学生扑了上来。

「不愧是无人机界的不法分子！然后他还把自己无人机上的牌带出校舍——」

接着又从怀里摸出无人机的遥控器，往窗外用力一丢。

「呜喔喔喔?! 」

正如主持人说的那样。

镜头切换，一架小型无人机出现在画面中。

「嘎哈哈哈哈哈哈！近藤，你原来在家政教室干这个?! 」

画面还贴心地把那首烹饪节目里很有名的主题曲也放了出来，芽依也实在忍不住，捂嘴笑了。虽然某种意义上和平无比，但楼下和航平的工作人员全都炸了锅。看来他们手里接到的所有影像，全都变成了近藤做曲奇。

「咦?! 什么情况，纸牌好像被一扫而空了。」

「内部组，至少把无人机收回来吧。」

就在叶山面前，「嗡嗡嗡——」一阵轰鸣，一架无人机降了下来。那是一架由无人机公司操作的大型无人机。

「看上去像是给线路加上了巨大负载——不对，是只让人这么以为而已？能做这种事的，只有传说中的天才黑客——那位据说没人见过真面目的影山君！完全搞不清是从哪里入侵的。太厉害了！现在楼下团队全体出动去分析，却已经彻底束手无策。学园长也切进了系统，您能看出是从哪里来的吗?! 」

叶山大喊，可被五个人一起压住，到底动弹不得。小学生死死按住叶山，用物理手段硬是把牌抢走。

「我不是翻倍还了吗！」

「那家伙，真是人渣啊！」

叶山咧嘴一笑。

怎么回事，越看越上头了！

「好球————！！！」

「你～～～又在干坏事啊，叶山。」

航平在电脑前拍手大笑。

「谁让它们飞得像蜗牛一样慢。」

「什么——，快赔我的开发费！」

她绝对不想靠近那边……

航平以惊人的手速敲击键盘，随后抬起头：

「黑客攻击是假的。在外面。那小子，是物理接入的影像线路——那边才是本阵！」

说着，航平望向窗外。

窗外传来踩着碎沙的脚步声，画面「啪」地一断，随即又切回校内的影像。

但所有镜头都对准了掉在地上的无人机。

画面里出现一条纤细的手臂。她捞起那架掉落的无人机，摘下上面的纸牌，然后冲着校内摄像头——比了个胜利的手势。

那个人，正是刚才在影像里和近藤一起做曲奇的女孩。

「大成功～～～～！」

她手里攥着好几张牌。

身后是被抢光纸牌后无力瘫倒的无人机，旁边还有一群开心到乱跳的小学生。

女孩朝镜头挥挥手，边跳边说：

「影山君——！下次我好好谢你哦——！无人机宅总算全灭啦，舒服多了——烦死了——！」

航平爆笑着拍手：

「能把影山拉来也太强了！那丫头到底怎么请动他的?! 等等，那个烹饪社的女孩，不是偶像日向米可吗？那家伙原来喜欢偶像啊。从明年开始影山也要参赛？还要开始防毒气和黑客攻击了是吗，这到底是什么比赛啊～」

伴随着航平的笑声，一段偶像歌曲响了起来。

女孩开始对着校内摄像头开开心心地唱歌。

周围的小学生们也跟着一起跳起舞来。芽依已经完全不知道这是什么跟什么了。

一楼传来「掉下来摔坏了……」的哭诉声。

二楼所有目光齐刷刷落在近藤身上。近藤咳了一声，抬起头。

然后他说：

「我的ThinkPad不是更帅吗？」

技术和知识自不用提，还有与人协作、彼此打交道、向着同一个目标携手合作、失败也没关系、最终达成一件事。

◇ 七话 能做到什么

「那是那家伙的错。明明能花一样的钱自己组台更好的，居然去随便买现成的，那种女人就是不行。」

如果没有这个，就算学了基础，也无处可用。

「嘎哈哈哈！！来了来了，便当盒。叶山你居然向女生推荐ThinkPad，太离谱了。那可是最没戏的选项。」

芽依这么一说，长尾眼睛一亮凑了过来：

「哈？你觉得普通女生会买台式机吗？所以你这辈子才交不到女朋友啊。」

「不，我只是烤了米可米可曲奇而已。」

芽依握住了那只手。那只手厚实、温热，而且非常有力。

「我回来啦——！」

「是的。」

芽依说完，航平眼睛一亮，从椅子上轻盈地跳下来，伸出手：

「好吃！真没想到会栽在近藤手里。我这一年来的心血啊……」

「那么，芽依小姐，你有意来我们学校了吗？」

「请用，米可米可曲奇。」

近藤在镜片后面含蓄地笑了笑。

还有那盘米可米可曲奇，看上去真的很好吃。

航平又连人带椅滑过来，看了看芽依：

「你这不就是被人玩得团团转嘛——！！」

正被长尾和叶山吵吵闹闹围着，航平从缝隙里塞进来一台轻薄本：

「！！　小凯利。你给它加『小』吗？等等，来，这个试作品送你。」

「唔……」

长尾开始挠航平的肚子。

芽依喝了一口咖啡，挺直了背。

「那套系统是我十七岁时做的，所以我可是天才。」

「要买新的吗？笔记本还是台式？喜欢什么样的？」

芽依抬起头：

「请让我在菅原学园工作。拜托了。」

「那个，说真的，这所学校对我来说水平太高了，而且我也没有实际教学经验……我觉得以我这种普通人，是胜任不了的。大家每个人眼里都闪着光……而我什么都没有。我唯一的优点就是认真，脑筋又死板。没有任何特殊才能。像我这种人……」

长尾和叶山正开心地吵起来，一样银色的四方形东西静静地递到了芽依面前。拿着它的是航平。

航平从椅子上蹦下来，坐到沙发旁边的位置。随之飘来一股太阳的气息。这个人身上有一股晒过太阳的被褥般的香气。

「学园长不要啊！」

「！！　可以，送你。程序也可以带回去，插上就能动，要吗？」

「学园长，还耍帅呢～」

「我们学校，只有怪人老师。嘛，看了超纸牌大赛你大概也明白了，怪人率超高。」

说着，航平从桌上拿来一个小型凯利，递给芽依。大概只有实物的二十分之一大小吧。明明这么小，却做得极其精密。

「不了，那个就算给我我也搞不定。」

「我也这么觉得。还有今天这场纸牌大赛，也非常有趣。」

「用的草莓吗？蓝色这边是……蓝莓果酱吧。非常好吃。」

航平、长尾、叶山三个人，为了芽依完全听不懂的话题大呼小叫。

莉惠子的眼睛亮了：

「哦？」

航平睁圆了眼睛，闪闪发光。那表情真的像个小孩子一样。

「长尾待的那里。那边离车站近倒是好，不过不能飞无人机啊。」

「那个。」

嘛，说实话她依然不懂在草丛里滚来滚去到底有什么好玩的。也依然觉得「男生真的就爱这套」。但是……这台凯利，真的很可爱。

航平一脸不高兴地说。

「不是的，真的很有趣。尤其是那台咕噜噜跑的小凯利。」

「你看，果然还是很直率。我只是做了那套系统，课程视频都是请专业人士做的。但挺好的吧？基础的东西，就该跟专家学。」

「时代可是Surface。」

「就你这样还有脸笑话我?! 」

「这个是一代前的旧款，不好意思，不过我反正不用了，送你。已经初始化过了。」

「再闹我拿线戳你鼻子信不信。」

「我……非常普通……实在不觉得自己能做什么。」

航平连人带椅滑过去，给长尾打了电话。

「最重要的是，那种课程方式，还有视频课程，我觉得非常出色。」

芽依现在几乎只要听到近藤一本正经地说「米可米可曲奇」就会笑出来。她总算把笑意咽下去，伸手拿了一块曲奇。放进嘴里，酥松地化开，同时一股酸甜的味道在口中弥漫开来。

最重要的是，所有人都在认真思考、尽情享受。

「咦……不，确实，真的是天才。」

「学园长～～～在竹中小姐面前装好人了啦～～～咻咻～～」

这到底是哪里还算纸牌大赛，哪里还算学校活动，芽依已经完全分不清了。

芽依发自内心地鼓起掌来。这场比赛实在太有意思了，让她不禁对这所学校——也对航平，刮目相看。

航平拍着手笑翻：

看着摆在面前的曲奇，芽依实在忍不住笑意。

近藤戴着黑框眼镜、穿着笔挺的西装，皮鞋是上等的，手表也一看就知道价格不菲。这么一位成熟稳重的男性，却一边用「米可米可曲奇」这个正式名称，一边把上面画着星星眼睛可爱角色的糖霜曲奇一个个盛到盘子里递过来。芽依实在憋不住，只好捂着嘴笑。

「?! 　这是什么？等等芽依，好可爱啊！」

不过，疲惫的身体加上别人给做的饭，那真是格外美味。芽依一口一口慢慢咀嚼着吃。

「它还会动呢。今天可厉害了。」

「你不是已经做了吗？笃史心里已经有了和芽依小姐一起逛校园的『快乐记忆』啊。他可是每天都问我『芽依姐姐什么时候来？』。那才是最重要的。再说了，你都这么死心眼了，还能觉得我们学校那个MAX级古怪的超纸牌大赛有趣，光是这一点就已经合格了。我们自己学校办的比赛我都搞不懂到底在干什么。」

「把这个插进电脑，就能让凯利动了。」

以前，她最不擅长的就是这种笨蛋男生们的大吵大闹。可是那是因为……她完全没有兴趣。现在她明白了，他们只是在「做着快乐的事」。

「果然好可爱。好厉害。真的可以收下吗？」

「Let9;s Note?! 这玩意儿还有卖的?! 里面不会住着海豚吧?! 」

「米可米可曲奇……做得很成功。还剩一些，大家要吃吗？」

芽依眼睛一亮：

「菅原学园是为了给孩子们创造小小的『记忆』才办的。教师的个性，是为了对应这个而附带的赠品。『反正要做一样的记忆，快乐的不是更好嘛——』结果就变成这样了。于是怪人奇人就都聚过来了。」

可是她看得非常开心，也吃惊地发现已经过了两个多小时。

到家时，难得莉惠子已经先回来了，她正在做寿喜锅。好像是公寓楼下的超市卖的那种牛肉降价了，她用酱汁煮了一锅，还端出来给芽依看。这锅寿喜烧的牛肉量简直吓人，蔬菜的概念完全不存在，至于为什么的白泷却多到离谱。

「等等。这个如果改改程序，做平行移动应该不难吧？我们这边全是宅男，太缺普通人的视角了。等等啊。喂——长尾——过来一下——」

芽依原本以为是用食用色素调的颜色，结果全都是用真正的食材做的。虽然费工夫，但如果做成这样，糖霜就有意义了，味道也更好。她看视频的时候就觉得了，近藤很会做菜吧。

「我没有电脑，等存够钱了再买吧。」

这时叶山拎着包凑过来，掏出一台像是黑色钝器一样的笔记本。

「啊，这糖霜也是手工做的啊。酸酸甜甜的。」

然后她明白了——这场大赛里，包含了在学校该学的一切。

芽依把小小的机器托在掌心里，抬起头来：

「多多关照！」

「芽依，欢迎回来——！」

「我也去看了车站前那所自由学校。」

「怪人……确实，有个性的人很多。」

「我觉得它配置均衡挺好的啊？Core i7，也不差。」

大赛结束后，长尾和叶山正在给一群小学生上编程课，不在学园长室。那边大概是刚好下课了，几分钟后三个人就凑到一起，开始捣鼓起来。一边拌嘴一边笑，大约过了一个小时（芽依一直在跟近藤聊好吃的曲奇店），航平递过来一个U盘：

航平则是连人带旋转椅「唰——」地滑过来，伸手飞快拿起一块曲奇咔嚓咔嚓吃起来。

然后她从口袋里拿出凯利，放在桌上。

「喔唷，还真是直率。嘛，也难怪。初次见面那次印象太差了。」

而前方，一定会有让人真正想学的东西。

「我可不想被叶山你这么说。你不是曾经把自己亲手组的高配置电脑送给喜欢的女生，结果被人家说风扇太吵退回来了吗？」

「说实话，我对这所学校……更重要的是对您，之前只觉得是个怪人。」

「我说啊。」

「谢谢。」

「唔……不好意思。」

叶山爆笑。

「诶诶——?! 」

不出所料，莉惠子对凯利兴趣十足。

冷静下来想想就能明白了……和莉惠子一起住，让她渐渐习惯了一种叫作「宅」「发烧友」的生物的存在。若是以前的自己，可能根本不会觉得学园长他们「有趣」吧。

而看着这样的莉惠子，芽依真的觉得她每天都在开开心心地过着日子，让人羡慕。

芽依把剩下的寿喜锅汤拌上乌冬面吃掉，又喝了杯啤酒。好久没有吃到这种打心底觉得好吃的味道了，她和莉惠子一起笑成了一团。

◇ 八话 即便如此，春天依然会来

从早上开始就是万里无云、无风的和煦假日早晨。芽依晾完衣服，给照例慢悠悠起床的莉惠子端上了简单的早餐，自己则一边喝咖啡一边翻手机。

三月已经过半，和菅原学园的合同也签好了，四月起正式入职已经确定。光是看到日程表里「开始上班」几个字，她就忍不住紧张起来。

「下个月就要工作了呢……我能当好老师吗？开始紧张了。」

「懂。我也马上要和神代先生正式开会了。真的超怕的。」

「我们一起加油吧。」

「呜呜～是啊，我们俩都已经逃不掉了嘛。」

莉惠子把下巴搁在被炉桌面上，唉声叹气。芽依苦笑着看着她。

「说起来啊……」莉惠子说着，坐直了身子，「工作既然定了，你不联系一下结樱吗？跟她说声『我挺好的』，现在的话，她说不定愿意听吧。」

「关于这个啊——」

芽依说着，把LINE的画面拿给莉惠子看。

那张照片是最近一位妈妈友发来的。地点是以兔子角色出名的游乐园，照片里是那位妈妈友的女儿——佐都子，还有结樱。两人都戴着兔耳朵，一边吃爆米花一边笑得很开心。

看到照片，莉惠子眼睛亮了起来：

「她能出房间了？」

「嗯。好像是学校放春假，就一起出去玩了。」

里面只有芽依用过的那本御朱印账。公公自己的那本并不在里面。也就是说，他想说「一起去吧」。

芽依紧紧抱住信，放声哭了出来。为还能和她保持联系而高兴，也为自己做过的事没有白费而落泪。

是印着兔子角色、结樱和佐都子去的那个游乐园的曲奇罐。罐上贴着一个点缀着飞舞樱花花瓣的信封。

曲奇甜甜的，却带着一丝苦涩。

从箱子底下，又拿出了一个曲奇铁罐。

莉惠子笑着用手机拍下屏幕和凯利，发给了神代。

「奶奶每天都在大发脾气，爷爷整天在家发呆，妈妈也完全不着家。虽然这个家已经给人一种『没救了』的感觉，不过有佐都子在，朋友们也都在关心我，所以没关系。应该能想办法撑过去。不过话说回来，冷静下来想想，芽依姐就像个大很多岁的姐姐一样，现在的话，我觉得我能跟你正常聊天了。但LINE你回得太快了，反而有点说不出口。试试写信，感觉还挺不错的？所以，我们可以偶尔交换信件吗？最近学校里也流行笔友呢。我家的信件奶奶都会过目，好烦，所以你寄到佐都子家吧！让佐都子带给我！对了，学习有在好好加油吗？你当时不是跟我说了很多大话吗，应该有在学吧？等你回信。结樱」

「你把地址告诉谁了？」

这人到底觉得外行人能随便玩转这玩意儿吗？果然还是好不安……

「哦哦？」

拓司好像一周里大约只有一半时间在家。大概正被夹在婆婆和新太太中间左右为难吧。不过，这些事她已经打心底无所谓了。

那位妈妈友的情报收集能力实在令人佩服——新太太预约分娩的医院好像就在她娘家附近，据说她一直闹着「不想待在雨宫家！」。孕妇行动也不方便，能回娘家安心养胎是最好不过了。但芽依很容易想象婆婆绝不会容许这种事。妈妈友兴冲冲地发来LINE说：婆婆正跟邻居太太抱怨「明明都嫁进来了！」。

「我没能和婆婆吵架，也没能像那位新太太一样坚持自己的主张。对拓司，我也什么都没能说出口。要在那么强势的雨宫家活下去，不拿出那股劲头是不行的。我已经无所谓了。我已经不是那个家的人了。所以，也许不联系也没关系。」

两个人心里都满是欢喜，一起戴上了特产里的兔耳朵，吃起了曲奇。彼此都说着「你戴着不合适啦」「好过分啊」，笑成了一团。

缓缓拆开信封，里面是结樱那工整、小巧又可爱的字迹：

芽依开心地把御朱印账紧紧抱在怀里，上面挂着的好些铃铛发出「沙拉拉」的清脆声响。

「太好了～！结樱都长这么大了呀。兔耳朵，好可爱！」

「护身符这么多的话，神明们会吵起来的。我又开始散步了，下次在三田神社见吧。那里有清洗神木的活动。」

妈妈友那条用「雨宫家可有意思了～」开头的LINE虽然让人心累，但多亏了这位妈妈友的女儿——佐都子，结樱才能走出房间。真是太好了。

看着信，芽依的视线渐渐被泪水模糊。她拼命眨着眼睛，继续读下去：

春天，来了。

「一起去吧。上次真的特别开心。我还想再看一次。」

「知道我地址的……啊，肯定是房地产公司的社长。」

「要试试吗？」

「寄给我的？」

「真的。」

莉惠子看着照片，开心地说。她只在芽依婚礼时见过结樱一次，看来还记得她的样子。

「这样啊……只要芽依你决定就好。春天开始就是『全新版芽依』了！说实话，菅原学园感觉真的超有趣。无人机飞起来的样子，明年我也想去看看。」

「我想应该只是暂时的——那位新太太回娘家了。结果反而成了好事，结樱就从房间里出来了。」

芽依把手机丢到被炉上，苦笑了一下：

结樱今年初三，要升学考试。首先，她必须去学校才行。

接着，曲奇罐底下又翻出了许多护身符和一本御朱印账。那是当年和公公一起逛神社时收的东西，里面还夹着公公的信：

这里的地址，芽依只写在签约的菅原学园和办理离职手续的房地产公司文件上。之前去取行李时，拓司跑来了，发生了各种事，没能把自己的私人物品带回来，所以那边帮她寄了过来。

芽依正边喝咖啡边吃巧克力，玄关的门铃响了。她想着「又是Amazon?! 」走出去一看——是一个寄给芽依的包裹。

窗外吹来温柔的风，裹着梅花酸甜的香气。

「让凯利动起来嘛～。你看，我笔记本可以插U盘！」

在一旁看着的莉惠子也抽抽搭搭地哭了起来。

「好像，婆婆和新太太大吵了一架。」

打开包裹，里面有她放在公司的毯子、杂物，还有公司同事们的留言。营业部的人提交上来的经费报告总是很潦草，芽依每次都帮他们重新整理好再交上去。那是表达感谢的留言，还贴着「有时间再来玩哦！」的纸条，以及一份特产。

芽依喝了一口咖啡：

芽依虽然什么都不懂，但还是先把航平给她的U盘插到了莉惠子的电脑上。屏幕上飞快掠过一串英文，跳出一段像是让她输入指令的英文。她随便敲了些东西，凯利却纹丝不动。两人一起瘫倒在了被炉旁。

芽依在意的只有结樱，所以她由衷地高兴，结樱终于能走出房间了。

「虽然不太清楚她家里的情况，不过对结樱来说，真是太好了。」

「芽依姐，你好呀！听佐都子妈妈说你有点担心我。抱歉抱歉。那个新来的女人真是垃圾，居然擅自闯进我的房间还想碰我的手机！我实在忍不了，本来打算死也不出房间的，结果她不知道什么时候不见了。太好了～。虽然现在说有点晚，但当时身边没有愿意听我诉苦的人，我好像一直在跟你撒娇。那时候我太小孩子气了，对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