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巢宫

据说从鸟笼宫到蜻蛉帝的居城「巢宫」，即使是以神速闻名的蜻蛉帝骑兵团的翅膀，最快也需耗时三日。

然而，此次行程并不需要特别赶路，移动过程中频繁地穿插了休息。

这似乎有很大程度是为了体贴体内土元素较多的娜欧蜜。

娜欧蜜每日必须脚踏地面至少一次，否则便会因土元素不足而身体不适。起初她还担心无法撑过空路旅程，但蜻蛉帝显然已周全地考量了她的状况，妥善安排。

鸟笼宫周边尽是低矮灌木与草地，但随着路程南下，林木种类显著增加。穿过嶙峋的黑岩，以及平缓丘陵的草原后，也开始看见一些小山。

途中偶尔会经过聚落，但多数时候是在野外扎营休息。

某次休息时降落的森林里，空气与鸟笼宫周边截然不同，暖融融的空气中飘散着娜欧蜜从未闻过的花香。

由于森林资源丰饶，林间栖息着小妖精与动物，当然也潜伏着以其为食的大虫、狼群等猛兽与怪物。野营期间，虽然传来某些野兽的远嗥，但在蜂兵精锐片刻不离的护卫下，娜欧蜜完全不感到危险。

就在全心欣赏着宛如色彩变换的景色时，不知不觉间，离开鸟笼宫已过了六日。

算算时间，应该快抵达巢宫了。

据说巢宫符合风精灵的属性，坐落于山顶。正如传闻所言，一行人穿梭于险峻的群山之间前进时，眼前蓦地现出一片雨云。

云层犹如厚重的白雾，浓密地覆盖着山脉。

昆虫并不擅长在雨中飞行。原以为会绕道而行，没想到蜂兵团维持队形，笔直冲入了那片雨云当中。

就在视线即将受阻之际，紧抱着娜欧蜜的蜻蛉帝突然举起一手。

随着这个动作，雨云倏地变换形状，从领头的蜂精前方退开。

「哇！」

见前方笔直地开出一条信道，娜欧蜜不由得惊呼出声。

简直就像一条贯穿雨云的隧道。

「这就是巢宫的『风守』。」

若是企图强行突破，暴风雨和雷云便会阻绝入侵者。由于织入了各种术法，只要是获准进入者，雨云便会看似消失无踪，但若盲目乱闯，将一辈子都无法离开这片雨云。

由于判断不出对方是真心还是讽刺，娜欧蜜姑且礼貌地回礼。

「这个房间您觉得如何？」

「就是这位吗？」

「以后就把她视为我的妃子候补，郑重款待吧。」

雨云隧道的出口十分明亮。跃入光中一般冲出雨云隧道后，眩目的光芒瞬间让人一阵眼花。过了一会儿，娜欧蜜才战战兢兢地睁开双眼。

乔望过去的地方，有两名虫族女精灵正侍立在走廊。

「太完美了。简直太过奢华了。」

目前，娜欧蜜她们正走在外廷。

「这样啊。」

对于来历不明的娜欧蜜，这番招呼显得有些过于恭敬了。

因为她从未看过如此老态龙钟的风精灵。

蜻蛉帝发出了归来的第一句话：

若无召唤便贸然前往，是不可能见到高贵的精灵的。必须事先约好时间。娜欧蜜表示想尽快前去拜会，乔点了点头道：

乔身为宦官长，说话却谦卑得像个打杂的下人。

「我只要双脚能踩在大地上便足够了。」

蜻蛉帝语带戏谑地说。乔在两人之间来回打量，随后深深点头。

背部严重佝偻，但即使直挺，原本的身形也极为矮小。乔应该也是虫族，然而背上却没有翅膀，看不出究竟是什么昆虫。

凿石而成的区域看起来相对简朴，但上层的建筑装饰显然出自土精灵之手，甚至还有施以精致雕刻的露台。

那座城堡矗立于蓝天之下，有如横卧在险峻的山峰之上。

「我明白了。」

她们和娜欧蜜对上眼，皆大方地微笑，优雅地退后半步施礼。

往后我会注意——娜欧蜜接着这么说，乔依然只微微牵动嘴角露出笑意，再次转身带路。

这突如其来的话让娜欧蜜一阵困惑，但盯着她看的乔，从表情完全捉摸不透内心的想法。

「我明白了。」

「再次欢迎您来到巢宫。接下来我会妥为安排，让娜欧蜜大人在巢宫安心生活。若有任何需要，请随时吩咐。」

被孤零零地丢下，娜欧蜜不知接下来该如何是好，以眼角余光看向身旁依然跪着目送蜻蛉帝的乔。乔抬起头，察觉到娜欧蜜的视线，嘴角勾起一抹笑意。

等距栽种的丝柏修剪得姿态优美，刚绽放的玫瑰灿若烈火。根部零星点缀着五颜六色的可爱小花，或许是报春花。

说这番话时，乔的脸庞笼罩在柱子的阴影中。

被称为乔的宦官，看向蜻蛉帝亲手从鞍上抱下来的娜欧蜜。

乔似乎也明白这层用意。

一名身材矮小的宦官如此说着，领头走近。

「无法立即请您移驾后宫，实在惶恐，还请大人见谅。」

「我要去休息了，娜欧蜜就交给你了。」

「待娜欧蜜大人正式成为陛下的宠姬后，后宫将会设置您专属的房间。但由于您现在还是候补身分，必须请您先在临时的房间起居。我会尽量为您准备舒适之处，请问娜欧蜜大人的原质构成为何？」

环绕庭园的回廊极为宽敞，足以让蜻蛉帝行走而不必担心擦到翅膀。岩石打造的圆柱极高，开放感十足，丝毫不觉得置身于石造建筑当中。

「陛下，您回来了。您平安归来，真是太好了。」

「哪里的话。」

看来正式派给娜欧蜜的女官，一样得等到她正式被认可为宠姬、搬入后宫之后才会定案。

柱子在回廊上投下一道道条纹阴影。乔静静地在廊上前进，说：

「这位是我的侍女艾妲。」

娜欧蜜大吃一惊。

「那么，请大人以此处作为临时居处。这段期间，这个房间的女官会作为娜欧蜜大人的左右手，为您效劳。虽然还有其他众多服侍的女官，但这两位是代表。」

无论如何，既然成了这样的身分，自然不可能任意独自走动。

娜欧蜜确实觉得火龙很美，然而与此同时，火龙的可怕也让她刻骨铭心。

——年幼时目睹的、横越天际的巨大黑影掠过脑海。

娜欧蜜新奇地东张西望，随即看见位于宫殿中央的一座马赛克广场。

那是一座经心打理的庭园。

这时，一直默默跟随在后的艾妲突然开口。

不久后抵达的房间，比鸟笼宫里孔雀王的居室更为宽敞、华丽。

乔一边起身一边问，他的视线高度和娜欧蜜几乎齐平。

「我是巢宫的宦官长，乔。请直呼我的名字即可。」

若是正式的妃子，高高在上或许才是合适的举止，但至少现在的自己只是个初到的新人，娜欧蜜认为应该由自己主动致意。

「既然来到巢宫，我想先向后宫的各位大人问候，请问我该怎么做才好？」

原以为既然是开凿岩壁而建，应该会既昏暗且潮湿，没想到一面墙壁设有露台，迎入户外的光线与微风。走到露台上，可以俯瞰热闹的迎宾门一带，远方还能望见苍翠的山脉。

孔雀王为了让娜欧蜜顺利融入巢宫，让她带了见面礼要送给皇后与宠姬。但在鸟笼宫，并未流传太多关于宠姬的详细情报。为了决定该送谁什么礼物，需要一些参考。

「听说目前后宫除了皇后伊莉丝大人以外，还有两位宠姬。能否请教她们是怎样的精灵呢？」

「若大人说的『这样的人』指的是新人身分，那或许没错。但若有此外的含意，最好重新思考一下。」

隔着脚下织有精致花纹的地毯，可以清晰地感受到大地的元素。

「我回来了，乔。」

前来迎接的蜂精，每一个都拥有女性般的蜂腰。虽然此前只看过她们身着铠甲的模样，但此时可见蜂精的手脚都带有淡淡的金属光泽与黑色条纹。

「长途跋涉，娜欧蜜大人想必十分劳累了。您是只身前来吗？」

娜欧蜜不由得看向身旁，见艾妲点了点头，便乖乖跟在乔的身后。

「我是宦官长乔。那么，待会儿再带你去见宫里的女官。」

乔有些惊讶地低声呢喃。

「如两位所知，伊莉丝殿下是风精灵，但第一宠姬芙蕾雅大人与第二宠姬媞亚大人并非如此。芙蕾雅大人是火精灵，媞亚大人则是水精灵。」

「后宫是高贵的大人居住的地方，无法立刻让我这样的人进去，本就是理所当然的事。」

「谢谢您。请您多多费心了。」

两人气色都很不错，但凤蝶精那对华丽的翅膀却有所残缺。

闻言，乔立刻对娜欧蜜恭敬地退后半步，屈膝下跪：

「那么，我先带您去削凿岩壁打造的房间看看如何？」

虽然看不出全貌，但似乎是描绘着「创造手」开天辟地的创世神话。

对娜欧蜜来说，能让她住进专供使者下榻的房间，就已经是求之不得的优待了。

乔恭顺地回答「遵命」，从他的模样，完全看不出内心的想法。

「没错。从孔雀王那儿抢过来的。」

「不，我获准带来一名侍女……」

蜻蛉帝在旅途中那般亲切，此刻却丢下娜欧蜜，迳自往城门走去。其他宦官和女官簇拥着照料他离去，娜欧蜜自然不可能挽留。

乔说着「这边请」，转身带路。

「那还真是十分清淡呢。」

她完全没想到火怪物竟然会以宠姬的身分待在巢宫。

娜欧蜜虽然竭力不让情绪显露于色，但在看到对方的瞬间，仍不禁感到有些害怕。

「我是艾妲，奉孔雀王之命照料娜欧蜜大人的起居。」

城塞下方，许多外观如蜂巢的圆形房屋密密匝匝地紧贴在山壁上，而事实上，那似乎就是蜂巢。听见通知蜻蛉帝归来的钟声，蜂精纷纷从中现身。

「这里居然有火怪物？」

广场上以鲜艳的石板及陶片镶嵌出一只巨大的手，以及自手中诞生的精灵与花卉图案。

由于宾客不能直接降落在方才那座广场，因此城塞外缘设有突出的「迎宾门」。从那里进入城塞后，依山势向上攀登，便会来到由谒见厅、王座厅等构成的外廷。以方才降落的广场为界，进入内廷以后，是由内廷包围在中央的后宫——整体似乎是这样的构造。

「若陛下召见，我会带您前往后宫。正如方才所言，只要不离开这座巢宫，娜欧蜜大人要去哪里都是自由的。不过外廷有时会有访客，因此离开房间时，请务必带着卫兵同行。」

设有窗洞的城墙沿着斜坡高筑，内部则有尖塔、望楼以及形似圣堂的建筑物连绵而立。

今天请先好好歇息吧——乔体贴地慰劳，娜欧蜜暂时松了口气。

「说的也是。各位大人应该已经知晓娜欧蜜大人到来的消息，我会正式向大人传达。不过再怎么快，见面恐怕也要等到明天以后了。」

娜欧蜜如此介绍，艾妲调匀呼吸，退后一步对乔行礼。

「幸会，我叫娜欧蜜。」

隔着广场，穿过与蜻蛉帝进去的门相对的另一扇门，在石造信道上行走一小段路后，便来到了中庭。

他仰望的双眼布满血丝，瞳孔呈现混浊沼泽般的暗绿色。

一旦娜欧蜜正式被纳为妃，便会迁入后宫居住，但目前先安置在外廷供宾客使用的房间。

「恕我冒昧，有件事想请教乔大人。」

「巢宫大致分为三个区域，分别是陛下的寝殿、皇后殿下与宠姬居住的后宫，以及服侍陛下的下人生活的内廷。此外，还有用来款待外宾的外廷。」

——这话的意思是，既然我已成为皇帝的妃子候补，就应该对这样的身分有所自觉，不可再像一介女官，做出轻率的举动吗？

广场上，侍奉巢宫的女官及宦官早已到齐，等候主君归来。蜂兵在他们面前降落后，载着蜻蛉帝与娜欧蜜的千丈蜻蜓平稳地在广场中心降落。

削瘦而深陷的眼窝深处，是半眯的双眼，仿佛瞪视着四周。干瘪的双唇紧抿；皮肤失去弹性，遍布皱纹，好似土黄色的皮直接黏附在骨头上。

听到这话，乔突然停下脚步，转过头来。

「我之所以先带娜欧蜜大人前往外廷，是因为那里是目前能够最周全地招待重要宾客的地方。这是为了让您过得更舒适的考量，绝非怠慢轻视。大人可以在这座城中随意走动，亦可随心所欲做任何事。」

「请说。」

仿佛回应朝这头挥手的她们，蜂精一行缓缓下降，掠过居民面前后，再度开始攀升。

艾妲在野营时虽然忙进忙出地照料娜欧蜜，但移动途中应该由蜂兵带着。娜欧蜜回头一望，正巧看见似乎在稍远处被放下来的艾妲，正急步朝这里赶来。

乔老练地与艾妲打完招呼，随即转向娜欧蜜。

乔对脸色大变的娜欧蜜规劝道：

「『火怪物』这种称呼，往后请务必不可再提。芙蕾雅大人与那些随心所欲抢夺宝物之徒不同，正因如此，才会与陛下缔结契约，受封宠姬。」

即使乔这么说，娜欧蜜一时还是无法相信。

「陛下与芙蕾雅大人缔结了什么样的契约？」

「这件事，我无法代为说明。」

乔的回答语气轻淡，却也因此让人感到坚决。

既然是高位精灵之间的契约，绝对非同一般。完全无从得知内容这一点，总教人感到不安。

为了协助娜欧蜜，艾妲补充提问道：

「无论是娜欧蜜大人还是我，都是第一次与高位的火精灵交谈。向芙蕾雅大人问安时，若有什么需要注意的地方，还请您及早赐教。」

「这个嘛……」

乔想了一下，开口道：

「芙蕾雅大人不会做出仗势夺取宝物这种蛮横的举动。取而代之，她会寻找各种理由，逼迫对方缔结契约，请千万不要轻率答应。即使您试图用对自己有利的形式签约，也绝对不可能赢过她。」

「这我自然明白。」

不必旁人提醒，娜欧蜜也知道绝对不能听从火怪物的诱惑。

正当娜欧蜜立下决心，绝不听信对方的花言巧语时，乔有些困扰地补充道：

「……不过，若您真的遇到困难，芙蕾雅大人肯定会对您伸出援手。芙蕾雅大人特别喜爱宝石，若能准备此类物品作为见面礼，想必能赢得她的欢心。」

如果乔这话的意思是，往后都要在这座城朝夕相处，因此不必过度提防，但对方可是火怪物，这话未免太强人所难。

况且，难以应付的宠姬可不只一位。

「身为水精灵的第二宠姬，又是怎样的精灵呢？」

艾妲进一步询问，乔流畅地回答：

「若您担心，随便挑一些方便分给女官的东西就行了。无论送什么给皇后，对她来说都没有差别。」

只需好好致意便足够了——乔这次的回答显得异常淡漠。

她的身后，长着四片透明的翅膀。

皇后伊莉丝大方地接纳了娜欧蜜进入巢宫。

翌日清晨，娜欧蜜醒来时，乔已来到候客室接她了。

虽然皇后伊莉丝自身近乎过度地华丽装饰，但她的居所装潢以庄严且洗练的风格统一。然而芙蕾雅的房间里，似乎不存在「风格」这样的概念。

一头鬈发宛如以金丝织成，灿烂夺目；肌肤质地有如奢华地刷上金粉的蜜桃；一双如硕大祖母绿的眼眸，围绕着一圈针尖般的睫毛；嘴唇丰润，如樱桃般娇艳。

艾妲大略指示随房女官开箱整理行李，接着用只有娜欧蜜听得到的音量低声耳语：

娜欧蜜也无法继续探问，正不知所措，乔突然回过神般，敛容正色道：

尽管孔雀王命令她「协助皇后」，但伊莉丝究竟会如何看待自己？不难想像，若触怒皇后，自己恐怕将在巢宫失去立足之地。

这直白的感想让娜欧蜜露出苦笑。

乔向门前通报后，传来回应声的同时，大门从内侧打开。

厅中有一座阶梯，背对采光充足的大窗，最上层一张无背长椅上，闲适地坐着一名应是居室主人的女子。

「媞亚大人同样也是高端精灵，但与芙蕾雅大人不同，她对物质不怎么感兴趣。只要尽到礼数，她应该就会满意。若有额外的要求，媞亚大人自会提出。」

但若是对方当场提出这种要求，肯定会措手不及，娜欧蜜很庆幸能提前知道这些。

「额外的要求？」

此外，某幅画作前设有台座，恭敬地陈列着与画中完全相同的额饰，甚至还有应是名将实际使用过的铠甲与剑。

娜欧蜜紧张地来到阶梯底下，跪地行礼。

「通常在老朽到那种程度前，就会干脆地选择回归元素。那副模样，恐怕连创造手都不会想接引至星宿吧。真搞不懂为何要在那样磨损、衰弱的身体里苦撑。」

皇后闻言，缓缓地眨动修长的睫毛，发出「哎呀」一声。

既然能与蜻蛉帝平起平坐，她原以为定是一位既美丽又威严十足的女性。然而实际见到的伊莉丝，风貌竟如同少女。

——这位就是慈悲为怀的皇后伊莉丝。

若说是为了对身为妃子候补的娜欧蜜表示敬意倒也罢了，但乔自己竟然连个随从都没有，这实在很不自然。就连规模比这里小得多的鸟笼宫，宦官长最少也会带着三名手下。

虽然很在意一直沉默不语的艾妲，娜欧蜜仍拼命克制，不让内心的想法显现于色。

「那个宦官真教人毛骨悚然……」

令娜欧蜜惊愕不已的，是居室中央耸立着一座几乎触及高耸天花板的宝山。

听到娜欧蜜的话，乔的唇角勾起一抹略显嘲讽的笑意。

娜欧蜜坐在长椅上，轻轻地叹了一口气。

「或许有什么理由。」艾妲语带警愓地说。「那个宦官说的关于宠姬的事，也不知究竟有几分真假。礼物的部分，还是挑选对三位大人都不失礼的品项吧。」

——荣耀廊道，是用来展示平定各方所获的战利品之处。

下一个拜访的，是第一宠姬芙蕾雅。

娜欧蜜满怀紧张，抵达了皇后伊莉丝的居所。这里位于后宫最深处，就在离蜻蛉帝的居室最近的地方。

「并没有。」

在郑重的引导下步入室内，一缕龙涎香的高雅幽香扑鼻而来。

娜欧蜜郑重致谢后，说出来此之前在脑中复诵过无数次的话。

＊　＊　＊

在艾妲与女官的协助下梳妆打扮后，在乔领路下，终于要踏入后宫了。

从宝石山顶传向娜欧蜜的声音清脆动听，却傲气十足。

即使是微不足道的小事，她也绝不能有所闪失。

通往皇后居所的大门通体洁白，遍布以七彩宝石镶嵌而成的小花，周围则以黄金及黑玛瑙勾勒成蜂的图案。

「总之，关于问候的事您不必过于挂心。若还有其他在意的事，请随时召唤我。我的生存意义，便是协助来到这里的大人，能在此地的生活中寻得喜悦。」

门扉看上去比伊莉丝的房间沉重许多，打开的瞬间，一股娜欧蜜从未闻过、甜如蜂蜜却又刺激的香气扑鼻而来。或许是因为各处都摆放着香炉的缘故，才刚踏进一步，便热得让人汗流浃背。

「你就是新来的？」

水精灵也同样难缠，甚至有着「水魔物」的异名。

「这里或许不是什么令人舒服的地方……」

「诺亚大人还是一样，挂念着我呢，真令人感激。」

「这位是新的妃子候补。」

那一身宛如权威象征的衣饰，与轻盈透明的翅膀显得极不相称，活像将一名少女强行束缚在椅子上。

的确，领至房间这点小事，吩咐下人处理即可，他却特地亲自引路，究竟有何居心？

宝山顶端，想必是居室主人的女子正随兴地躺卧其上。

乔瞥了艾妲一眼，含糊其辞地这么说。他的态度令人费解，但当娜欧蜜实际踏入荣耀廊道后，便自然理解了个中缘由。

「皇后殿下正在等候。」

艾妲代替陷入沉默的娜欧蜜再次开口：

「你好，娜欧蜜。抬起头来吧。」

不同于荣耀廊道那般恭敬地陈列着显然是战利品的各式宝物，此处随意堆积的，尽是璀璨耀眼的宝石。首饰、耳环等宝饰自不用说，甚至连尚未加工成饰品前的宝玉原石，也在房间中央堆积如山。

直到这一刻，娜欧蜜才知晓伊莉丝并非鸟族，而是羽虫一族。

「皇后殿下有什么讨厌或喜好的事物吗？」

她娇小的身躯被厚重的织物层层包裹，胸前佩戴的饰品，是以藤蔓造型的锁链连接着光华夺目的金刚石玫瑰，全身上下露出衣物之外的仅有脸部。甚至连双手都戴满了手环与戒指，仿佛要把指头仅见的皮肤也覆盖殆尽。

接下来娜欧蜜必须花上一整天的时间，分别拜访这三位的居所。

据说伊莉丝是唯一能巧妙安抚蜻蛉帝怒气的精灵，多亏有她，蜻蛉帝的统治风格才变得温和许多。

被长枪刺穿、血溅四方自天坠落的鸟族。筑起城池、献上供品的土精灵。以及斩杀火龙、高举从其尸首剥取的珍宝的蜻蛉帝。

虽然精灵的年龄难以从外表判断，但伊莉丝的外貌与其说是年轻，倒不如说是童稚。

——难道对伊莉丝来说，孔雀王已成为过去了吗？

「欢迎来到巢宫。」

他说皇后伊莉丝、第一宠姬芙蕾雅、第二宠姬媞亚三位，全都同意了娜欧蜜的拜会。

娜欧蜜虽未直接见过水精灵，但据说土精灵深受水精灵厌恶。似乎是因为土精灵在挖掘金银宝石的过程中弄脏了水，流入西边的大海，因而惹恼了水精灵。

「而且他身为宦官长，看起来却不像高端精灵，这一点也很让人纳闷。」

从荣耀廊道延伸而出的岔路，分别通往后妃的居所。

「远道而来，辛苦你了。我竭诚欢迎你。让我们一同辅佐陛下，相互扶持吧。」

展现在眼前的是一座与鸟笼宫谒见厅极为肖似的大厅，让人几乎忘了此处是后宫。

「的确，他看起来就像一棵枯木。」

正当娜欧蜜犹豫该如何回应时，乔承诺约好拜会的时间后会再派使者前来，便辞去了房间。

昨日降落的马赛克广场，似乎称为「皇帝广场」。

艾妲说，人们会因为失礼而失望，却不会因为多礼而不悦，随即开始物色礼品。

由于拜会须遵循串行，因此第一个拜访的对象是皇后伊莉丝。

当娜欧蜜看见被蜻蛉精刺穿的孔雀精画作前，装饰着以孔雀羽毛制成的斗篷时，一股嫌恶油然而生。

正当娜欧蜜准备跪下时，第一宠姬芙蕾雅从宝山上一跃而下。娜欧蜜险些惊呼出声，但芙蕾雅明明没有羽翼，却轻盈地飘浮在眼前的半空中。

「可是，总不能连份见面礼都没有就去拜会……」

即使提起前夫，她的表情依旧波澜不兴，语气反而带着一丝疏离，就像在谈论遥远的往事。

「像是陪她聊天，或是唱歌给她听，都是些微不足道的小事。」

守在门前的同样是蜂精士兵。

一想到见面时可能的反应，她现在就感到心情沉重。

这绝非比喻，她浑身由内而外散发光芒，折射的灿光，映照得整座宝山闪烁得令人眼花缭乱。

「鸟笼宫的孔雀王大人吩咐我，来到此处，要多加协助伊莉丝殿下。」

娜欧蜜不安地追问，乔只是苦笑：

「如果遇到任何困难，随时都可以来找我。」

想起每当提起伊莉丝便一脸苦涩的孔雀王，以及鸟笼宫中那些爱慕着他的女精灵，伊莉丝这番冷淡的态度，令娜欧蜜感到有些焦急。

在宽阔的台阶与信道交错连绵的长廊两侧，漆金的墙面上，壮丽地描绘着虫族征战的历史。

到底是有什么眷恋呢？——艾妲打了个寒颤。

娜欧蜜经过走廊，同时不让前方的乔察觉，反复做了好几次深呼吸。

虽然乔叫她不用担心，但娜欧蜜正处于「是否有资格成为蜻蛉帝宠姬」的试炼中。

迎接娜欧蜜的是一名拥有淡绿眼眸、留着齐肩直发的美青年宦官。

一直到娜欧蜜告退，伊莉丝完美的微笑都不曾出现任何破绽。

「娜欧蜜大人到了。」

娜欧蜜抬头，遵循严谨的礼法，陈述献上礼品时的祝祷词，同时对伊莉丝的容貌感到意外。

无论是火怪物还是水魔物，对娜欧蜜来说都是无法想像该如何应对的存在。事到如今，她甚至怀疑起蜻蛉帝的品味，什么精灵不好选，偏偏选了拥有土精灵特征的自己作为妃子候补。

对宠姬的问题详尽回答，提到皇后时的态度，却称得上敷衍潦草，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宦官在一旁禀报宾客到访后，随即响起如银铃般悦耳的声音。

「我是新来的娜欧蜜，向皇后殿下请安。」

房门涂满了鲜艳的朱红，并缀以火焰状的金饰。那并非金漆，而是以黄金奢华地铸成的浮雕，描绘着火龙飞天的姿态。

「唱歌吗？」

乔说，从皇帝广场到后宫最深处的居室，以「荣耀廊道」相连。

在征战的画作旁，装饰着施有华丽刺绣、原本应是某族礼服的长袍，以及织有复杂的图案、形如战旗的布匹等等。

近距离观察芙蕾雅，她确实是位无愧于皇帝爱妃之名的美女。

她有着一双神采飞扬的凤眼、高挺的鼻梁及大方的红唇，五官深邃鲜明。鲜艳的黄绿色虹膜好似轻轻一眨，便会迸射出橘色的火花。

丰盈波动的发丝如火焰般绯红，嘴唇与指甲也都如盛夏绽放的玫瑰般艳红。

与伊莉丝不同，她颀长的肢体仅披着一件便于活动的薄丝衣裳。

不待娜欧蜜回答，芙蕾雅便迳自将脸庞凑了上来。

「别动。」

被直勾勾地盯着双眼，娜欧蜜感到周围的温度升高了，但她咬牙忍住想要逃跑的冲动。

「——原来如此，确实是蜻蛉帝喜欢的成色。」

呢喃的声音总有些冰冷。

面对呆立原地的娜欧蜜，芙蕾雅突然露出了笑容。

「我是在夸奖你，你应该坦然开心。你的眼睛很美，若是能摘下来，真想把它们做成我的耳饰！」

芙蕾雅「呵呵呵」地笑道，娜欧蜜分不清她这话究竟有几分认真。

无论外表有多美丽，这个女人的本性终究是只知道掠夺的怪物。

见娜欧蜜依旧沉默，芙蕾雅微微蹙眉。

「怎么了？连招呼都不会吗？」

被这么一叱，娜欧蜜慌忙曲膝。

「万分抱歉。因为芙蕾雅大人实在太过美丽，让我看得发愣了。」

娜欧蜜不认为自己表现出敌视的态度，然而芙蕾雅并未单纯地接受这番恭维。

「别小看我了，小丫头。我在火精灵当中，也是特别聪慧且高位的存在。别把我跟那群没理性、没智能，只有块头大的蜥蜴混为一谈。」

这番话简直就像看穿了娜欧蜜内心将她贬为「火蜥蜴」的想法。

「我们精灵并非由天生的原质决定一切。只要与我缔结契约，我就能立刻让你变成高端精灵，如何？」

「——明明这世上，所有精灵都能成为高端精灵。你竟然连这种事都没人教，就跑来这种地方，真是可怜。」

「我总算明白为何陛下会相中我了。」

三名后妃的共通之处，便是都拥有令人屏息的绝美绿色虹膜。不仅如此，在巢宫之中，连高级宦官也清一色拥有一双绿眼。

通往第二宠姬媞亚居所的大门漆成蓝色，并饰以大胆曲线构成的波浪纹样镂空雕饰。门上利用银线与海蓝宝石在波浪后方点缀出外型似蛇、却拥有鱼鳍的奇异怪物装饰。

察觉语气中的僵硬，娜欧蜜疑惑地转头望去，只见艾妲警戒地环顾周围后，悄悄地在娜欧蜜身旁蹲下来。

离开居室的路上，背后持续传来水魔物的歌声。

正当娜欧蜜泫然欲泣，一个身影介入了芙蕾雅与娜欧蜜之间。

娜欧蜜不假思索便脱口拒绝，芙蕾雅以不怎么遗憾的口气回了句「真可惜」。

当水草被卷入漩涡，剧烈晃动之际，冒出了银色的泡沫。发出声响聚集起来的泡沫很快地凝结成一团，转眼间便形塑成一张美丽的女子脸孔。

是一直静静地待在娜欧蜜身后的乔。

忽然间，水精灵睁开了双眼。

在乔催促下，娜欧蜜回过神来，慌忙当场跪下。

见娜欧蜜惶恐万分的模样，芙蕾雅哼了一声挺起胸膛。那举止孩子气十足，与她妩媚的容貌和凶悍的口吻极不相称。

这番出人意表的话，让娜欧蜜瞠目结舌。

娜欧蜜面露苦笑，命后方的艾妲献上孔雀王要她带来的额饰。芙蕾雅一接过去，表情瞬间亮了起来，傲然颔首道「很好」。

「媞亚大人，小的将娜欧蜜大人带来了。」

接着，她笑着挥挥手，强而有力地拨开水面，一边歌唱，一边朝深处游去了。

芙蕾雅耍赖地说「别管那家伙啦」，乔冷淡地回绝「那可不成」。

「您知道陛下随身佩戴的那条首饰的由来吗？」

这样就行了吗？娜欧蜜毫无把握，但乔表示不必在意。

别说还没送出礼物，连像样的招呼都没说上一句。

回头一望，芙蕾雅正盘腿坐在半空中，对着娜欧蜜露出高傲的笑容。

那是一种仿佛轻搔耳底、层层回荡，却又无法听清的奇妙声音。

「芙蕾雅大人，娜欧蜜大人差不多该告退了。」

「娜欧蜜大人，在伊莉丝大人的居室时，您有没有感受到咒术的气息？」

她换上一副与方才的孩子气模样判若两人的正经表情说：

门关上后，可怕的火精灵所说的话依然在娜欧蜜的脑中盘旋，久久不散。

「遇到困难的话，就立刻叫我。」

乔扬声呼唤，残响消失后，又过了一会儿。

伊莉丝的眼瞳确实是极其美丽的绿色。若说那颗绝美的宝石是仿照皇后的眼睛，虽然有些后知后觉，但确实令人信服。

像这样形成的，是一名端庄高雅的女性上半身。

在空中笑得东倒西歪的芙蕾雅蓦地收敛笑声，以倒悬的姿势浮在娜欧蜜面前。

媞亚来到被震慑得发不出声的娜欧蜜面前，面无表情地歪了歪头。

「蜻蛉帝格外偏爱绿色眼瞳的人，这是众所皆知的事。」

与其说是房间，更像是石造长廊的延续。

「这样啊……」

伊莉丝与芙蕾雅的房间距离荣耀廊道都不算远，但通往第二宠姬房间的路途感觉却异样地漫长。

低垂的眼睑白皙，鼻梁高挺。毫无血色的双唇虽薄，却丝毫不显刻薄。柔顺的银发优雅地起伏，由于全身一丝不挂，形状姣好的乳房全然袒露。

到底哪句是谎言，哪句又是真心？

「——关于这件事……」

「咒术气息是有，但我并未发现什么特别令人在意的咒术。」

「您是说……我吗？」

她从未见过如此奇妙的房间，感觉就好像掉进了水底一样。

——那条镶着硕大绿宝石的项链。

「我是新来的娜欧蜜，来向媞亚大人问好。」

这根本不是什么需要解谜的深奥谜题。一旦揭晓，理由单纯得令人泄气。

「听好了，娜欧蜜。」

伊莉丝与芙蕾雅身上佩戴的珠宝，确实散发出强烈的咒术气息。

仔细感应之后，她发现水槽上施有强大的咒术。或许是使用了厚实的玻璃，通透的隔板后方充满了水，阳光隐约自摇曳的水草间透入。

眼尾略微下垂的眼睛深处，泛着鲜艳水蓝的绿色瞳眸在昏暗的水中反射着户外光线，尽管美丽，却也显得有些诡谲。

——被耍了。

「我们回去吧？」

「在伊莉丝大人的居室？」

回到被分配的房间，往长椅上一坐，一整天的疲惫排山倒海而来。

自己竟然差点信了对方的甜言蜜语，娜欧蜜感到脸颊一阵火热。她对自己的轻忽感到愤怒。她明明清楚火怪物有多恶毒！

「原来陛下喜欢绿色的眼睛啊……」

不同于充满户外光线的伊莉丝居室，也不同于被主人自身的光芒映照得诡异通亮的芙蕾雅居室，媞亚的居室昏暗得惊人。

确信那声音正明确地朝这里靠近时，眼前水槽中的水草一齐骚动起来。

然而，不论如何环顾四周，别说身为水精灵的居室主人了，就连通报的侍从都不见踪影。

「媞亚大人一向如此。她确实是欢迎您的，请放心。」

这是娜欧蜜在初次被召寝的夜晚，蜻蛉帝亲自告诉她的。

娜欧蜜愣在原地，惊讶得瞪大了眼，媞亚露出一副得逞的表情，淘气地眨起单眼。

娜欧蜜原先纳闷为何这里离其他居室那么远，但踏入室内、理解了那奇特的构造后，原因便显而易见了。

「没错。」

就在她庆幸得救，准备离去的瞬间，身后传来超然的语气。

随着声音逐渐变大，她才意识到那是歌声。

伊莉丝那有如高贵祖母绿般的翠绿，芙蕾雅那仿佛迸射橙色火花般的黄绿，还有媞亚那漾着华丽水蓝的淡绿。

「娜欧蜜大人。」

「差不多该走了？反正接下来也只剩去那个女人那里吧？」

甜腻的香气与热度让娜欧蜜头晕目眩，只想快点逃离这个房间。

但以无窗的石室而言，又透着一股朦胧的幽光。

我一定会帮你的——她说。

那与幼少时期听过的土精灵的劳动歌谣，或是在鸟笼宫舞蹈时演奏的风精灵的歌曲都截然不同。那歌声仿佛悠然摇荡，却又带有某种令人畏惧的音色，听起来既像独自一人吟唱，也像是数百名歌者同时齐唱。

远方传来了娜欧蜜全然陌生的不可思议声音。

「你有什么在意的地方吗？」

＊　＊　＊

娜欧蜜以为这又是戏弄，但芙蕾雅并没有笑。

「陛下说，是为了在远征途中遥念皇后陛下，依照皇后陛下的瞳色所打造的……」

芙蕾雅轻轻用脸颊磨蹭额饰，瞥了娜欧蜜一眼。

下半身是鱼身，覆盖着散发蛋白石光泽的鳞片。向水中四面八方伸展的鱼鳍，比娜欧蜜至今见过的任何上等丝绸薄衣都要纤细。

芙蕾雅严肃地肯定，正当娜欧蜜一阵心动，心想「难道我也能……」，芙蕾雅突然放声大笑：

通常有来历的宝物，多半都施有某些咒术。大多是为持有者带来幸运或守护安全的咒术。

艾妲正在为娜欧蜜准备更换衣物，她略为犹豫之后如此说明。

「闪耀的宝石拥有的虹彩火焰，最能丰富我的原质。今后若是有任何好货，尽管献上来！我会给你相应的回报。」

据说如今连同周围的配石在内，整条首饰以「皇后之碧」为名。

「是的。陛下对此非常讲究，命人献上各种绿色宝玉，并从搜集到的宝石当中，挑选出与皇后陛下的瞳色最为相近的一颗，命名为『皇后之碧』。」

随着双眼适应昏暗，可以看见水槽中水草如森林般繁茂生长，银色的小鱼成群悠游。

「好了，娜欧蜜大人，我们走吧。」

水流剧烈地激起漩涡，鱼儿眼看就要被卷入其中，慌忙逃窜，它们的腹部闪烁着点点光芒。

稍事休息后，娜欧蜜前往拜访最后一位，也就是第二宠姬。

——果然，这位大人也拥有一双绿色的眼睛。

「皇后之碧……」

如果说芙蕾雅是散发华丽强光的太阳化身，那么这名女子便拥有如月光化身般含蓄温润的美。

「呃……」

「——至少能变得跟路边的小妖精差不多吧，哈哈哈！」

「我不能缔结契约。」

媞亚打量般盯着娜欧蜜看了一会，随后轻轻勾动手指，像在示意她靠近。娜欧蜜顺从地将脸凑近玻璃板。媞亚招手示意「再近一点」，来到几乎要粘贴板子的距离时——媞亚突然吓唬般猛然凑近，隔着透明板轻吻了娜欧蜜一下。

直到鳍尖消失在水草丛中，乔才低声喃喃「好了」，看向娜欧蜜。

「陛下真的很爱伊莉丝大人呢。」

「作为见面礼，告诉你一件好事吧。你这丫头虽然把自己缩得小小的，但只要有心，其实你隐藏着成为高端精灵的可能性喔。」

娜欧蜜定睛观察这陌生的昏暗，终于发现看起来像长廊的房间墙壁，竟然全由水槽构成。

水精灵究竟长什么样子呢？——娜欧蜜想起了莎拉在浴场仰望雕像、歪头纳闷的身影。

艾妲反射性地张口，却又打消念头般摇了摇头。

「不，没事。总之，为了在这座城里顺利生存，我们必须详尽掌握状况。不能只依赖乔，从明天开始，我也会多方调查。」

艾妲又说：「若查到什么，我会向您禀报，今晚请好好休息吧。」娜欧蜜虽然有些挂心，仍乖乖听从了艾妲的话。

隔天，乔照例来到娜欧蜜的居所。

「娜欧蜜大人顺利向各位大人致意完毕，真是太好了。我今日前来，是想要再次与您商讨今后在巢宫的生活。」

昨晚说要自行调查的艾妲已经离开了。

娜欧蜜必须独自应付乔。

自从来到这里后，乔对娜欧蜜几乎寸步不离。娜欧蜜问他，身为宦官长，应当还有其他要务吧？乔却冷冷地说：「没有比陪伴娜欧蜜大人更要紧的事了。」

「您的意思是，我必须接受训练，成为配得上陛下宠姬身分的精灵吗？」

娜欧蜜严肃地问，乔微微垂下眉尾：

「娜欧蜜大人似乎有所误会。不必如此紧张，您现在已是蒙受陛下宠爱的精灵了。」

乔这话在娜欧蜜耳中听来，完全就是奉承之词。

「感谢您的体恤，但我有自知之明，我在这座巢宫里，是毫无用处的存在。我也清楚除了陛下中意这双眼睛的颜色以外，我没有身在于这里的理由。」

娜欧蜜还没有愚蠢到会仅凭这一点，就自负地认为自己值得蜻蛉帝宠爱。

「为了能继续留在这里，我必须对陛下有所贡献。我愿意付出一切努力，所以请毫不保留地告诉我该做什么吧。」

要在巢宫站稳脚跟，就必须展现自身的价值，即使无法达成，也至少要表现出努力的姿态。

「原来如此。」

面对热切倾诉的娜欧蜜，乔点了点头。

「我总算稍微理解娜欧蜜大人的想法了。不过，我想陛下并非单纯中意您的瞳色，才选择您成为宠姬候补，而且也不是在测试您是否有用。」

听到这出乎意料的回应，娜欧蜜一阵错愕。

要坦承这一点需要勇气。

「那么，或许您能使用大胆结合这两者、仅属于您的咒术。这世上也有像这样获得强大力量的高端精灵。」

看来终于与乔达成了妥协，娜欧蜜暗自松了一口气。

「那绝非虚言。只要大人有这个意愿，完全能够办到。只要学习新的咒术即可。」

「那么，为何陛下要把我带来这里呢？」

一方面觉得如果真如乔所说，能拥有她独自的咒术，那该是多美好的事；但另一方面，另一个自己却早已自暴自弃，认定事情肯定不会那么顺利。

乔断言说，她只是因为拥有罕见的原质结构，还不知道该如何发挥而已。这仅仅是特殊，绝非优劣之别。

娜欧蜜为了没受责备而松了口气，接下来便默不作声地跟在乔的身后。

对此，乔斩钉截铁地说：

乔似乎曾近距离观察土精灵建造巢宫的过程，察觉那并非单纯的技术。

她实在无法在自知毫无贡献的情况下，还能无忧无虑地过日子。

乔说，无论表象看起来如何，希望她能够相信，巢宫的精灵是真心期盼她幸福的。

乔有些玩笑的这番话，让娜欧蜜的气势萎靡下来。

娜欧蜜年幼时虽然也向父亲学习过简单的技艺，却从来没有成功的记忆。对女儿百般宠溺的父母只说「总有一天会学会的」，没有放在心上，然而她还来不及学会任何技艺，就遇上了火龙袭击。

「好美的庭院。」

以捉弄而言，那番话听起来却莫名地意味深长，让她一直耿耿于怀。

娜欧蜜忐忑地提议，乔头一回露出了欣喜的表情。

处在风精灵之中的自己，在蜻蛉帝眼中竟显得如此不幸吗？

「陛下他……」

因为已经知道符合属性倾向的咒术用法，只要模仿那套方式，就能快速习得咒术。乔平淡地表示，纯粹只是这样的效率问题。

即使娜欧蜜态度消极，乔也不为所动。

「体内共存着两大类元素，并以此做为自身原质，确实非常罕见，但若因此认为自己低人一等，那就大错特错了。」

然而，水精灵当中也有些能飞天，土精灵当中也有些能操纵火焰。

「如果什么都办不到，不是很让人困扰吗！」

通常，土精灵的造物技艺是由父母传授。

乔的态度仿佛在说「所以不用担心」，娜欧蜜低下了头。

「不。只是，其实比起我，我过世的父母更喜爱花卉……」

「极端一点说，这世上没有两个精灵拥有完全相同的原质组成，因此请先理解，每位精灵擅长的咒术也是因精灵而异。」

「若是如此，什么样的事，我都可以效劳。」

娜欧蜜猜想乔应该是风精灵，但从最初见面的时候，她就一直介意他的背上既无翅膀也无羽翼。

「这确实是陛下的作风。」乔莞尔地笑了。「不过，这个谜题并非一朝一夕就能解开，因此我建议您先将解谜搁在一旁，专注在巢宫安稳地生活。」

在石长椅坐下后，乔终于要展开咒术指导了。

土精灵当中被视为「高端」者，皆拥有强大的造物技艺。

或许是因为位于山上，户外空气十分清新，天空蓝得过分，阳光有如刚洗涤过一般刺目耀眼。每当清爽的风吹过，悬铃木下便洒落斑驳光影，让泉水表面泛出清澈的粼粼波光。

「您的父母？」

「陛下说这是给我的谜题。他说如果我有本事解开，就试试看。」

「容我再次提醒，并不是拥有两种原质，就无法施展任何咒术。」

「如果什么都办不到，那又有什么问题吗？」

「家父很爱花，因此家母为了让家父开心，总是将庭院悉心打理得美轮美奂。但是鸟笼宫并没有这样的院子，因此我才不禁怀念起来……我只是想表达，比起剪切来的花，我更喜欢看花朵像这样在大地上绽放。」

娜欧蜜呆住了。

「我是甲虫。只是发生了许多事，四片翅膀都被夺走了，因此既无法飞行，也无法保护自己。」

——娜欧蜜从来没有像这样思考过。

娜欧蜜不由得提高了音量，乔调侃地说：

「被夺走了？……被谁？」

虽然她知道要成为侍奉后宫的宦官，必须阉割，却从未听闻有必须摘除翅膀的规矩。对多数风精灵而言，在空中翱翔是至高无上的喜悦，也是他们将风元素摄入体内的方式。失去飞翔的手段，是极其严重的打击。

尽管免不了一些小摩擦，但在鸟笼宫时，娜欧蜜绝非不幸。

「这让大人觉得不愉快吗？」

「不过也多亏得如此，我变得很擅长教授基础，因此作为您的帮手，我应该还算称职。」

娜欧蜜微微蹙眉说：

「精灵不会因为拥有两种原质，就无法施展咒术。」

「难道大人是在意『土精灵无法使用咒术』之类的传闻吗？但土精灵的『造物技艺』，显然就是他们的独门咒术。」

反过来说，只要增加能运用的咒术数量，身为精灵的位阶自然会随之提升。

「我之所以教您咒术，并非为了让您变得『有用』。而且，论到能不能使用咒术，我才是巢宫里最没用的人。」

「可是，我就是因为这样，连初阶的土咒术和风咒术都办不到呀？」

「——恕我冒昧，您是哪个种族呢？」

娜欧蜜在意的并非这件事。

「咒术与元素之间确实有契合度之别。例如风元素占比高的精灵擅长某些咒术，火元素占比高者则擅长另一种咒术，确实有这样的倾向存在。」

「只要在往后摸索出您擅长的咒术就行了。」

「陛下从鸟笼宫众多女官当中选择了娜欧蜜大人——尤其是希望您得到幸福，确实是有理由的，但这不能由我来说。」

娜欧蜜茫然地张着嘴：

「所以，我想不管我做什么都是半吊子，什么也做不成。」

「不必了。」

我很擅长教学——乔笃定地说，感觉胸有成竹。

「娜欧蜜大人喜欢花吗？」

她曾猜测他是否为混种，但乔的回答却远远超出了她的想像。

「虽然许多人都误会了，但即使要行使火咒术，除了火元素以外，水元素与风元素也是不可或缺的。这世上不存在由纯粹单一元素构成的精灵或咒术，差别仅在于比例的不同。」

「——其实，我虽然是土精灵，体内的风元素却偏多。」

「或许就算找了，也什么都没有。」

也许是因为娜欧蜜的表情太过消沉，乔立刻补充道。

「是的。」

但她不可能老实地说出这些。正当娜欧蜜烦恼该如何回应时，乔露出了苦笑。

乔说，存在于这世上的一切事物，或多或少都同时具备了四大元素。

位阶愈高的精灵，能使用的咒术就愈多，威力也愈强。

「其实，我一直很在意芙蕾雅大人说过的话。她说即使是我，也能成为高端精灵，这话只是在戏弄我吗？」

乔斩钉截铁地说。娜欧蜜惊讶地抬起头，发现乔不知为何，竟一脸愠怒。

高端土精灵能让岩石变得像黏土般柔软，或当场改变石材的颜色，甚至能让土壤隆起，改变地貌。乔说，这与风精灵或火精灵操控高端咒术是完全一样的。

「那么，稍后我差人送一些到您的房间吧。」

娜欧蜜情不自禁地喃喃道，在前方引路的乔循着她的视线望去，露出这才注意到花朵的神情。

「蜻蛉帝。」

听到这样的建议，娜欧蜜反而不知所措。

「是的。」

「我认为，陛下将娜欧蜜大人带来这里，纯粹是希望您可以过得幸福。」

娜欧蜜大吃一惊。

比起那些被火龙夺去栖身之所、被迫回归元素的土精灵，她当时的境遇已是奢侈至极，而且还受到孔雀王破格的关爱。

「原来如此。既然这样，请大人自由地在这里散步似乎更好。」

娜欧蜜真心无法理解乔在说什么。

乔沉吟着，谨慎地开口。

「完全不擅长。简单的会一些，但高深的咒术，我一样也不会。」

「……乔，难道您不擅长咒术吗？」

「您来教我？」

「说到咒术……」

娜欧蜜的语气强硬得连自己都感到意外，所幸乔并未被她吓到。

「就算造物技艺是一种咒术，我依然是无能的。我不会任何一种造物技艺。」

两人最后抵达了一座凉风吹拂的凉亭。

乔的回答坦率得令人讶异。

听完娜欧蜜有些辩解的话，乔温柔地眯起眼睛。

大多数精灵之所以用属性粗略地归类自身，是因为这样便能轻易将同属性的精灵累积的经验化为己用。

「听在您的耳中，这大概就像是高端精灵的傲慢吧。毕竟能决定您是否幸福的人，只有您自己。」

「既然如此，如果我说，为了不感到心虚、为了踏实地过日子，我想要精进自我呢……？」

将风元素更多者称为风精灵、土元素更多者称为土精灵，纯粹是为了方便归类。

据说像蚁精这类精灵，虽然被归类为风精灵，构成其身的原质却大多是土元素。

「不……」

「幸福……？」

「既然没有人能教您，那么往后就由我来教您吧。」

乔说最好是能接触到更多元素的地方，领着娜欧蜜来到视野开阔的庭院。

乔淡然说出的事实，让娜欧蜜语塞了好半晌。

「……陛下怎么会……？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由于过度震惊，娜欧蜜喘着气追问，乔的脸上浮现出些许为难。

「这件事恐怕说来话长……」

「没关系。若您不介意，请告诉我。」

娜欧蜜再三恳求，乔终于妥协了。

「那么，就容我这把老骨头说一段无趣的陈年往事吧。」

＊　＊　＊

在乔还年轻的时候，西里乌斯仅是东方分立的诸王之一。

当时的他虽未拥有如今这般压倒性的力量，但势头正盛，乔所出身的甲虫族，亦早早归顺于这位年轻王者的麾下。

拥有坚硬圆翅的甲虫虽被归类为风精灵，但天生不擅长飞行。

作战时，他们的主要职责是利用坚硬的表皮在前线担任盾牌。然而，乔很早就放弃成为战士了。

「因为我对自己的身手完全没有信心，心想即使成为战士，恐怕也很快就会丢了小命。但那时宦官仍十分罕见，我认为在竞争对手较少的后宫，或许能有一番成就，便自愿成为宦官。」

实在肤浅呢——自嘲的声音显得干涩。

「当时的西里乌斯大人，真的令人畏惧万分……」

西里乌斯当时正冷酷无情地统一所有的昆虫种族。他的第一任妃子，是拥有华丽青色翅膀的同族蜻蛉精。

乔当时便负责服侍这位妃子与她的儿子。

西里乌斯与妃子所出的王子，是个俊美而聪慧的青年，对下属也极为体恤。

虽说相较于严厉的父亲，稍嫌温柔了些，但他一拿起剑，便勇敢无畏地作战，以继承人而言，无可挑剔。

众精灵皆一致认为，即使王有个三长两短，只要有王子在，便可永保安泰。

乔也深以能侍奉王妃王子为荣。

由于他并未与父亲缔结臣属契约，因此有机会行刺，若说有谁能够阻止蜻蛉帝，也非皇子莫属了。

那些心生贪念的强者转瞬间便回归元素，而稍有哀悼之意的精灵，也因触怒天威而遭到连坐。余波甚至波及了后宫，那些身为死者家属的美丽爱妃，亦因微不足道的理由而惨遭杀害。

「既然如此，那么……我们先从『避灾』开始练习吧。」

随着呼唤，乔的掌心冒出一团淡光。乔轻轻握住它，光球便像粉末般散开来，洒落在乔的全身上下。

乔的声音并不大，却沉重地回荡着。

尽管有些犹豫，但说到自己能毫无条件地依赖的对象，也唯有父母了。

乔托着下巴想了一下。

听完这段往事，娜欧蜜不禁打了个冷颤，摩擦自己的手臂。

「我这辈子再也没有那么悲痛过。」

「不会，因为我不觉得有那样的必要。」

「那位陛下竟然做过那样的事，真不敢相信……」

「好的，我会试试看。」

「我的愿望……这是指什么？」

然而，蜻蛉帝西里乌斯却突然宣布，要让位给弑杀自己的人。

——结果发生了什么事？

他甚至对四大元素起誓，会将至今积累的荣耀、所得的东方支配权、无数财宝与貌美女子，悉数转让给新王。

「好了，往事说得太久了，我们言归正传吧。」

无论是渴望还是必要之物，她一时都想不出来。

「若只认识现在的陛下，这也是理所当然。毕竟那都是百年前的事了。」

他说得轻巧，娜欧蜜却完全不认为自己能办到同样的事。

「自己的东西被不合理地夺走。」

她立刻就想到了。

伊莉丝之所以能与「恐怖的蜻蛉帝」并列，被尊为「慈悲为怀的皇后」，就是因为这个缘故。

据乔观察，娜欧蜜目前这两者似乎都十分不足。

蜻蛉帝杀妻弑子的传闻，她在鸟笼宫也曾经耳闻，但实情比想像中的更加惨烈。

她笔直地伸出手，手腕上的橄榄石手环映照着石板路反射的阳光，闪烁生辉。

心地善良的皇子大概是想阻止父亲的暴行吧。

「当年谏言时，我已有了舍命的觉悟，但真的被扯掉翅膀后，说来奇妙，我竟无论如何都想活下去了。」

「要是当时没有伊莉丝大人，真不知道会演变成什么情况……」

乔说，虽然娜欧蜜目前还不会任何咒术，但只是尚未发掘，绝对有她能够施展的咒术。

其余就是心境的问题了——乔轻松地说。

「果然。」乔露出了然于心的神情点点头。「您至今都无法使用咒术，根本的原因想必就在这里。」

在众精灵眼中，他只是因功业太盛而变得骄横，失心疯狂。因为蜻蛉帝性情暴烈，既没有能商讨想法的对象，也没任何精灵拥有足够的力量，阻止他残暴的行径。

乔解释道，就算自身持有的原质变多，若下令的技巧不佳，不属于任何人的元素便不会乖乖听命。

乔看着光粉如林间碎阳般飘散之后，轻描淡写地说「大概就是这种感觉」。

在这里，不仅有像乔这样老迈的精灵，还有在战斗中手脚残缺的退役士兵、羽化时翅膀皱缩的女官，而每个精灵都平凡地过着日子。

瞬间，一阵风吹拂而过。

「如今，知晓当年逝者的精灵所剩无几。在您这样的年轻人看来，或许我这副模样不堪入目，但既然活到了现在，我打算见证巢宫的一切，直到留存在身上的原质舍弃我为止。」

长久以来，娜欧蜜只会摄取维持生命所需最低限度的元素。

乔的声音无比沉郁。

听闻要向亲近的对象呼告，娜欧蜜立刻想到了。

「我来到了远离北方大地的地方，若两位仍在看顾着我，请务必守护我。」

那些协助蜻蛉帝扩张疆土的知名战士，全都成了主君的刀下亡魂。

「比起以前好多了吧？」

「呼唤的对象是祖灵吗……？」

「也可以说是心之所求。要以强大的意志下令，您必须打从心底渴望才行。若内心其实觉得也不需要，只是嘴上命令『给我水』，水的元素也不会聚集过来。」

乔卷起长袖，伸出枯木般的手臂，如此吟诵：

原本身为妃子的伊莉丝正式成为皇后以后，蜻蛉帝开始愿意倾听她的谏言了。他努力摆脱以暴力驭下的统治，不再像过去那样轻易斩杀臣下。

「我请求回归元素的父亲和母亲。」

乔寻求同意，娜欧蜜不由得点了点头。

然而，即使现在立刻去做，要让大量的元素固定为自身原质，也需要时间。

想出这种方法，根本就是疯狂，但蜻蛉帝终究让这番算计大获成功，足见他确实是个惊世奇才。

见她苦恼不已，乔伸出了援手。

深吸一口气，然后吐出。

「避灾是什么样的咒术呢？」

然而在当时，没有人明白蜻蛉帝真正的意图。

「是过去在开战以前，为了祈求战士平安而施展的咒术。说是咒术，其实也只有安慰的效果而已，不过先由我来示范一次吧。」

「往后我的相貌必定会变得更加丑陋，脑袋也会日渐衰退。自己将变得无用，这令我无比不甘，对那样的未来也由衷感到恐惧——但我敢断言，现在的巢宫里，没有人会对我说出『你应该干脆地回归元素』这种话。」

「能以极少的原质生存，是很棒的一件事，那么，您在感到原质充足之后，是否会想要摄取更多呢？」

「若您也如此认同，光是这样，巢宫便欢迎您的到来。请别忘记，我之所以想要教导您咒术，绝非为了让您对巢宫有所贡献，而是因为您说这是为了您自己。」

娜欧蜜最幸福的时光，就是年幼时在北方森林边缘与父母一同生活的岁月。转瞬间夺走一切的火龙带来的恐惧与憎恨，至今仍深深地烙印在她的心中，难以抹灭。

虽然名义上是呼唤祖灵，但实际作用的是大气中的元素。

娜欧蜜陷入了沉思。

或许乔确实没有强大的力量，但他一定是凭借着聪慧与执念，才一路走到了今日。

「一切结束之后，如今回想，陛下的意图不言可喻。」

「但是，多亏了伊莉丝大人，一切都不同了。」

「从最初见面起我就很在意，娜欧蜜大人说过，只要双脚踩在地面，便能补足您的原质。」

「回归大气的伟大祖灵啊，请守护我吧！」

「我知道几个原质稀少也能施展的初阶咒术，但首先第一步，先来厘清您的愿望吧。」

待自己如此温柔的蜻蛉帝，与方才听闻的残虐形象，在娜欧蜜心中无论如何都难以链接在一起。

「向来绝不忤逆陛下的王妃，也终于濒临了极限。她痛斥陛下，最终落得与皇子相同的下场……为他们两位的遗体举行归风仪式的不是别人，正是我。当时我向陛下谏言，这样的行径太过残暴，结果就变成了这副模样。」

「创造手命令我们『要美丽』。但我认为，那些自恃天生美貌，满不在乎地宣称无用者、丑陋者应当消失的人，才是最丑陋的。至少，现在的巢宫是建立在这样的理念之上。」

乔感慨万千地说。

「是的。」

「所谓咒术，便是通过命令来使役四大元素。为此，必须具备让元素服从的明确意志，以及用来与元素感应的自身原质。」

原以为只是普通的微风，但那道柔和的风卷起漩涡，撩起娜欧蜜的黑发，轻柔地抚过她伸出的手掌。

由于皆非善终，他们的原质拒绝从遗体上分离，当时的宫廷，终日弥漫着血腥味。

「其实怎么说都可以。重要的是，施法者能否清晰地想像自己施咒的模样。您可以呼唤感到亲近的对象。」

蜻蛉帝当时积极扩张东方支配圈，自身也拥有强大势力，他的臣下得知这项誓言，皆贪婪地蠢蠢欲动。

在这样的状态下，摄入体内的元素全被转化为维持肉体的原质而消耗殆尽，因此即使自以为下达了命令，却根本没有余力调动大气中的元素。

如此述说的乔，布满皱纹的脸庞显得阴郁。

身旁的乔似乎倒抽了一口气。

「这个咒术，可以用来练习利用自身原质去驱动周围的元素。」

对四大元素起誓，等同于对所有精灵订下契约。

「可以更改呼唤的对象吗？」

对于由父母生养的精灵而言，呼唤据说从星宿看顾着后代、时而赐予护佑的祖灵，似乎是最容易成功的方式。

看到娜欧蜜的反应，乔露出微笑：

乔安抚的口吻中，也隐约透出「才过了一百年」的真心话。

这话让娜欧蜜一阵惊讶。

即使沦为这副模样，我依然活着——乔说这话时，语气甚至显得静谧。

「因此，与此同时，也要练习对周围的元素下命令。」

「当然可以。您的情况，或许直接诉诸大地元素也可以。」

「听好了，从现在开始，当您在房歇息时，都要试着摄取周围的元素以补充原质，直到超越自身极限。」

「那么反过来问，有没有什么是您绝对不愿意的事情？」

「与鸟族的战争结束后，那群嗜血好斗的众多部下，让陛下感到难以处置。那些敢于挑战主君的战士，无一不怀有野心，妄想登上王位。陛下认定单挑绝不会输，便以自己的性命为诱饵，搭建了一个无懈可击的肃清祭坛。」

皇子做足了准备，挑战父亲——结果轻易地反遭杀害。

乔说，无论要做什么，首先都必须让娜欧蜜真正的渴望变得明确。

——我的愿望究竟是什么？

「当您觉得准备好了，就试试看吧。不必太紧张。」

他们都已对蜻蛉帝发誓效忠，因此内在的原质不允许他们做出卑劣的刺杀行动。他们堂堂正正地提出决斗，渴望成为下一任「蜻蛉帝」。

他们花了漫长的时间与心力，才将巢宫改造成现今的模样——从乔的话中，可以感受到如此坚定的自豪。

待娜欧蜜再次点头后，乔拍了拍那双干枯的手。

虽然没有像乔那样发光——但刚才，元素确实动了。

片刻之间，两人都没有作声。

「……看来，令尊与令慈确实正看顾着您呢。」

尽管知道那是安慰之词，但乔温柔的声音，依然让娜欧蜜感觉得到了救赎。

「师父。」

娜欧蜜如此呼唤，乔微微睁大眼睛，正面迎视着她。

「什么事？」

「既然好不容易活了下来，我想要尽可能活久一点。」

对于娜欧蜜这话，乔并未嘲笑是太过平凡的愿望。

「这是非常、非常重要的事。」

看到乔无比严肃地点头同意，单凭这一点，娜欧蜜便完全喜欢上他了。

＊　＊　＊

「请不要说这种傻话！」

艾妲目瞪口呆地怒斥，娜欧蜜缩起了脖子。

夕阳西沉，遣退女官后，娜欧蜜的房间里，水晶灯台正照耀着室内。

娜欧蜜向黄昏后归来的艾妲报告了今天乔教给她的事。

以前在鸟笼宫时，由于娜欧蜜不会使用任何咒术，艾妲十分为她担忧。而乔称赞她「很有天分」，因此娜欧蜜原本期待艾妲也会为她开心。

然而听到这件事，艾妲不仅毫无喜色，甚至整张脸都剧烈扭曲了。

「听好了，娜欧蜜大人。说什么不必做出贡献，等于是在叫您保持无能。」

艾妲说，这话听来温柔，实际上却是极不负责任的说词。

「任何精灵都无法独自生存。我们之所以群居生活，就是因为单靠自己，是活不下去的。」

「我觉得乔不是那样的精灵……」

甚至有传闻指出，那场如暴风雨般的大肃清，其实是妄想将影响力扩张到外廷的乔一手策划的。然而，蜻蛉帝并非那么容易掌控的人物。

「古老的精灵往往老奸巨猾。若没有强大的力量，那么想必头脑更是精明。绝不能以为他说的都是真话，照单全收。为了让自己的话具有说服力，他一定是在大部分的真话中，不着痕迹地掺杂了谎言。要欺骗您这样年轻的精灵，对他是易如反掌。」

「请务必小心。这里不是可以轻易付出信任的地方。」

「听说宦官长原本在蜻蛉帝的后宫掌握极大的权力。」

娜欧蜜这才想起，当初提出想去向后妃请安时，乔说到伊莉丝时，态度异常冷淡。

艾妲的语气，完全变回了昔日导师与学生的口吻。

在鸟笼宫时，艾妲总是以严格的态度教育见习女官，却依旧深受爱戴，是因为大家都能感受到艾妲的严厉，源自于对她们的关怀，是真心在为她们着想。

艾妲突然露出担忧的表情，注视着娜欧蜜。

「可是，乔虽然那样说，但还是教了我咒术啊。」

「事实上，您当初明明那样害怕乔，却在不知不觉间对他敞开心扉了，不是吗？」

结果，连乔的靠山妃子及皇子都惨遭杀害，最终大权落入伊莉丝手中，乔一夕失去了过往的地位。

「若是真心为对方的将来着想，就绝不可能说出这种不负责的话。果然，那个宦官完全不可信任。」

虽然乔在口头上表现得对伊莉丝充满感谢，但政治实权被伊莉丝夺走，乔除了照料皇帝的后妃以外，再无用武之地，这似乎才是实情。

——伊莉丝与乔，在巢宫内竟是政敌。

「真正诚实耿直的人早就死光了。其他的老宦官和女官都已凋零死绝，却唯独他活了下来，这就是一切的答案。」

她想起了乔那双浑浊而阴暗的瞳孔。

听到与今日谈话中所想像的截然不同的情节，娜欧蜜忍不住提高了音量。

据说乔曾是蜻蛉帝最为信任的宦官。

而在群体当中毫无作为的精灵，等同放弃了共同生存的努力。若一直保持这种态度，遇到状况时，将无法得到其他精灵的援助。

「那是因为他认为提高您的位阶、让您成为宠姬，能为他自身带来利益。」

艾妲烦躁地交环双臂说：

「你说乔吗？」

娜欧蜜反驳说，如果乔真心希望她保持无能，应该不会这么做才对。闻言，艾妲的表情愈发严峻。

想起今日认真教导咒术的乔，娜欧蜜支吾起来。

今日一整天，艾妲四处向巢宫的女官及宦官寒暄致意，搜集了许多宫中传闻。

艾妲说，既然能在那段动荡的时代幸存下来，单凭这一点，乔就绝非等闲之辈。

「请您清醒一点，娜欧蜜大人。虽然乔表现得极尽谦卑，看起来一点都不像那样的精灵，但他可是个年岁极为古老的精灵。」

艾妲严厉地反驳了娜欧蜜的话。

娜欧蜜尴尬地垂下了头。

听到艾妲激烈的措辞，娜欧蜜哑口无言。

艾妲的表情有些受伤，仿佛在无声地责问：「你觉得我跟乔，谁才是真心为你着想？」

「蜻蛉帝特意从外部迎娶伊莉丝大人为皇后，其实有可能也是为了这个理由。陛下真正想要削弱的，或许是乔的势力。」

之所以无人追随乔，是因为宦官长不过是个虚衔，实际上根本无人服侍他。

「这实在……」

艾妲严厉谴责，说不教导这样的现实、只一味重复「无所作为也没关系」，目的是为了蒙骗不懂世事的年轻精灵，好让对方只能依赖自己。

「没错，就是他。听说他原本在后宫只手遮天，却因为伊莉丝大人成为皇后而失势，因此似乎对她怀恨在心。其他爱妃也个个不是省油的灯，所以他大概是打算通过调教您，将您培养成能随他心意摆布的棋子。」

「那个宦官拥有强烈的权力欲望，这是无庸置疑的事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