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件 商店街的猫神大人
《神明寻找之物》 · 扇风气周 · 2.2万 字
喵大人成为日立门商店街的守护神,大约是三十年前的事。
在那之后漫长的岁月里,一直注视着人与猫的喵大人,心中始终存着一个念头。
世间众说纷纭,但天赋之才确实存在——。
商店街里有各种各样的店铺,而店铺,某种意义上也是出售「才能」的地方。
能做出便宜又美味的食物,能为了实现更方便的生活而构思并落实新的服务,能为了让大家的日子多一点乐趣而费尽心思——要做到这些,都必须具备相应的能力。
倒未必非得是什么特别的本事。每天风雨无阻地开门营业,在同一个地方迎来送往,这无疑也是一种了不起的才能。
才能这种东西是带罪的。喵大人见过太多因找不到自己的才能而苦恼的人。然而,那些找到了自身才能的人所散发出的光辉,却耀眼得令人目眩。即便站在神明的立场,也不禁心生羡慕。
尤其喵大人自认是「一无所有的神明」,这种感觉便更加强烈。
由于身处监督者的位置,面对寻找小姐时他总会虚张声势、摆摆架子,偶尔也说教几句,但这份自卑,才是喵大人不加掩饰的真实面目。
「今天也是大丰收哦~。姆呼呼。」
对喵大人的这般内情毫不知情,发出一种莫名像大叔的笑声的,正是外表文雅的少女——寻找小姐。
今天她也照旧错过了美咲亭的午餐,但作为代替,她手上有到手的杏仁豆腐,还有从商店街各位热心人士处领到的各色战利品。正在日立门公园用餐的她,笑得一脸满足。而且,今天还穿着漂亮的衣裳。是舞浜冴子送她的亮色条纹吊带背心配迷你裙,再加上一句「别让脚着凉」成套搭配给她的白色高筒袜,晃得人眼花。一身颇具初夏气息、活泼明快的打扮。
「为什么大家送我的不是钱,而是食物更多呢?」
帮助找到失物的餐饮店店主自不必说,其他疼爱寻找小姐的人们,也越来越多地以供奉的名义送她吃的。
「大概是因为你不管吃什么,都总是一副津津有味、开开心心的样子吧?」
「说得也是!哎呀,这难道就是人品、人格的魅力吗?」
「是是是。别得意忘形。」
虽然只是随口应付,但寻找小姐说的确实没错。
来到商店街仅仅一个多月,这么短时间里就能收到这么多供品(?),很大程度上要归功于她的人格魅力。
限定物品类失物的寻找神明。
写着「涩谷」。……是偶然吗?
不,那个也不可能。这一条她也立刻就否决了。
……奇怪,寻找小姐觉得有些不可思议。老奶奶明明还在那么远的地方,铃铛的声音听起来却近在咫尺。
到了那里,就不动声色地打听一下喵大人的出身吧。
「分我一口?」这句话,被所剩无几的自尊心挡着,今天看来也说不出口。
苹果、甜瓜、橙子。色彩鲜亮的各色果切,装点着白瓷碟。
「……是怎么样呢。」
想到这里,与相机主人的儿子·上尾俊藏交谈时的那份违和感又浮上了脑海。
自从一周前寻找相机的主人以来,他看起来总像在琢磨着什么。
「你正累的时候打扰一下,那位老奶奶的家,这只野猫知道哦。」
「请、请等一下——!」
***
在喵大人看来,寻找小姐是注定要成为神明、是与众不同的存在。
这些毫无疑问,都是她的「才能」。
难道他是想吃拉面,而不是杏仁豆腐?
喵大人不等她回答,便转过身走了。
难道是看她天天吃也不腻,看呆了?还是想告诉她「真的会胖哦」?自从有一次被他认真训了一顿、差点哭出来之后,他应该一直避开体重话题才对……
该怎么开口呢。她一面假装巡视商店街,一面只想着这件事。对了,再往前走,有一座题为《商店街的守护神·猫神大人》的铜像。
而门牌上写着——
寻找小姐追上老奶奶,在主街上奔跑起来。应该还能追上。
「…………。您说什么?」
这到底是第几次了。
特别是她吃杏仁豆腐的时候,总觉得感受到了一道黏腻腻的视线。
老奶奶说「就当是一点谢礼」,端出了水果来款待她。
老奶奶爽快地请寻找小姐进了客厅。屋里的氛围和美咲亭那对父子的家有些相似。榻榻米大概是最近刚换过,还带着一股青涩的草香,闻着舒服,脚感也好。客厅的檐廊正对庭院,采光也很好。
「嗯。」
一有功绩就急着炫耀,对自己的力量过于自信,这些仍是幼稚的证明。
喵大人毫不留情地往伤口上撒盐。作为代替,旁边的野猫垂着耳朵,一脸抱歉的样子。
「就是这里吗?」
她的眼睛果然不太方便,仍戴着墨镜,但在室内过日子似乎并不成问题。动作是老年人惯有的从容缓慢,但在家中走动时既不见迟疑也不见恐惧,端出来的水果也已切得漂漂亮亮。
她跟喵大人不是没有分开行动过,但涉及失物、遗失物的时候分开,这还是头一次。
今天,寻找小姐吃饭的时候,他也是望着远处出神。
虽然心里觉得奇怪,但寻找小姐想起喵大人的教诲——不要冒失地深究人家内情,便没有追问下去。
「……唔、嗯——」
离开商店街和车站之后,日立门的土地便是一派安静的住宅区风光。猫倒是不太多,独栋住宅、公寓、公寓楼连绵不绝。有设着大型游乐设施的宽阔公园,便利店也零星散落。住在这片区域,生活上似乎什么也不缺。
表面上,他跟初遇时一样,还是那副悠悠哉哉、飘然自若的样子,但跟他说话时他有时根本没在听,说教的次数也明显减少了。寻找小姐觉得,他对监督工作并没有集中精神。
是听过的声音。喵大人也停下脚步,竖起了耳朵。
……说起来,喵大人这几天不太对劲。
她听说过他是养蚕之神·金色姬命的眷属神,却从没问过他「原本是什么」。成为神明之前的事,他一概没提起过。
那个时候,喵大人散发出一种凛然的气息。如果没记错,当时他们谈的是从前商店街工会会长的事。名字是——涩谷丹治来着。
她忍不住问那只野猫,但野猫当然不会回答。能回她一声「嗯喵」,带着几分歉疚的叫声,已经算不错了。
「那就拜托你了。我不在的时候,不许偷懒,不许得意忘形。听明白了吗?」
寻找小姐的喊声响彻四周。她使出全力追了上去。……但终究是徒劳,公交车发动,干脆利落地把寻找小姐丢在了原地。
寻找小姐带着几分无法释然的心情,眨了眨眼。
野猫静静地目送着他的背影。
「对、对不起,喵大人,我力不能及……不、不过,我并没有放弃……我一定会找到老奶奶的家,把这个铃铛送……」
「每次每次都帮我捡回来呢……今天还跑到这么远的地方来。真是谢谢你呀。」
「诶,您不一起去吗?」
(难道说,喵大人……终于认可我了?)
不,不可能。她一秒就自我否定了。
总算够着并按了下去,门铃发出「铃铃」一声,像铃铛一样的铃声。
自然流露出笑容,让看到那笑容的人也不由跟着笑起来的神明。
虽然是野猫,但看起来很是健康。毛色和耳朵的形状,都和喵大人有些相似。
能与人的悲伤同悲、喜悦同喜的神明。
「……到底是怎么回事啊?」
正好是午饭时间刚过的时候。又是工作日,行人并不多。环顾四周,她立刻找到了与那铃声一道浮现在脑海中的身影。
「诶」
「路有点远,坐下一班公交去比较好。再等三十分钟左右下一班就来了。走路过去也许差不多也是这点时间。」
野猫「喵」了一声,乖乖地走到老奶奶身边。
而且,回答也是含含糊糊的。
──自己没有过的东西,所以羡慕,这倒是事实。
「那,我就不客气了!」
脚边传来一声可爱的猫叫。不是喵大人的声音。循声看去,喵大人身旁蹲着一只茶色毛的野猫,衔着一只铃铛,像做了什么亏心事似的耷拉着脑袋。
「嗯,嗯。请吃吧。前几天家里来了好多客人嘛。那些伴手礼……我一个人正愁吃不完呢。来,请用。」
顺便说一句,她每天吃得津津有味的杏仁豆腐,也让他羡慕。
「啊,那只猫,是老奶奶您养的猫吗?」
说到底,喵大人是神明,没必要过度摆出猫的样子。真想的话,他完全可以用神主的姿态去店里点一碗拉面。
「还有桃子罐头,吃吗?」
「喵——」一声细柔的回应传来。地块面积与周围的房子相比并不算大,但正门很是气派。里面能看见一栋两层独宅。似乎也带着庭院。
(……总不至于想吃吧。)
在日立门公园吃完饭后,寻找小姐带着喵大人开始了每日例行的商店街散步之旅。
回答之前,她稍稍顿了一下。
老奶奶说话有个特点——语调温柔,听起来让人心里安安静静的。
「我是商店街的寻找小姐。来送您遗失的东西。」
就算打死他也不会说出口,但若说真心话,他其实很想让美咲亭的老板试着为猫做一碗拉面。就算变成神主的模样去店里,他也终究是猫舌,吃不了烫东西的。
她弯下膝盖伸出手,茶色虎斑的野猫轻轻「铃」一声,把铃铛放进了她的手心。
(……嘛,话虽如此,她到底算不算一位好神明,现在还说不准就是了。)
(莫非,他与涩谷丹治先生有什么渊源?甚至与此有关才成了神明?)
因拥有力量而生的危险,是喵大人自己不曾有过的东西,所以看在眼里越发觉得毛骨悚然。
她一边巡视商店街的情况,一边寻找丢了东西的人。但今天她满腹心事地走着,完全无法集中精神。
微微弯曲的脊背,略微向左倾斜的肩膀。右手拄着白手杖的老奶奶的背影。是那位总在寻找小姐面前掉铃铛的老奶奶。她正从主街拐进岔路。
跟着野猫走了一阵,上坡的路渐渐多了起来。看着气派的独栋、古旧的独栋,也越来越多。家家户户都有围墙围着。也许这一带富裕人家很多——正这么想着,野猫停下了脚步。
「……刚才那声音是……」
「……那位老奶奶,又把铃铛弄掉了——!? 」
「不对,现在不是感叹的时候!那个铃铛,请给我!」
「……那个,所以我完全白跑了?」
(……咦,不过,喵大人在成为神明之前,到底是什么来头……?)
「好——。……阿茶,你的零食也有哦。到这边来吃。」
「嗯,就是这么回事。」
她双手撑着膝盖,调整呼吸。这时,喵大人和那只捡到铃铛的野猫走了过来——野猫也跟了过来。
「喵——」
过了好一会儿,老奶奶的声音传来。她开口答道:
「这、这么多,我真的可以收下吗……?」
为了按门铃,寻找小姐把身子踮到了极限。
她以不显得突兀的速度,缓缓走了过去。
──到达之前,一阵「铃铃」的清凉响声落进了耳朵。
干等公交实在不符合她的性子,寻找小姐便带着野猫,步行前往老奶奶的家。
一旦起了疑心,不得到答案就心有不甘,这是她的性子。
然而,这个预想在她拐进主街旁的岔路时被粉碎了。老奶奶似乎正站在公交站,刚好正要上车。
「带路就交给这家伙了。」
「哈、哈啊……真是的……白跑一趟……哈啊……」
「我、我可以吃吗!」
「当然可以当然可以。水果吃完了我就拿来。你想吃多少都行。」
「可是,我拿得太多了……」
「没有的事。这是你帮我捡回铃铛的谢礼呀。」
老奶奶总是把铃铛用绳子系在白手杖上挂着。
「那个铃铛……是很重要的东西吗?」
老奶奶的嘴角弯起一抹温和的笑容。
「是非常重要的东西哦。那个铃铛啊,是以前我们家养的一只猫最喜欢的小玩具。」
老奶奶起身离席,走到玄关那边去了。回来的时候,是和那串铃铛声一起回来的。听到铃声,本该在别的房间吃零食的野猫又跑回了客厅。
「阿茶,是铃铛哦。」
「铃铃铃——」她拨响了一声,然后把铃铛放到地上。野猫一边叫,一边用两只前爪抱住铃铛,就地滚了起来。铃铛每「铃铃」地弹跳一下,野猫阿茶就兴奋一分。
「……它就是这么爱玩的。呵呵呵。」
老奶奶的笑容,像少女一样天真无邪。而且,说话的语气也仿佛在讲什么超脱现世的、空想中的故事。
──说得难听点,多少有些不太清醒的样子。
「不要随便深入别人的私事」——喵大人的教诲,她自问没有忘记。但自打看到「涩谷」这个门牌就一直心怀疑云的寻找小姐,还是忍不住问出了口。
「老奶奶您养猫,是多久以前的事了?」
「嗯?……捡到那孩子是……开始养的话,大概是四十年前吧。」
最先涌上心头的是「果然」。接着,是几分恐惧。
「……那个,四十年前捡到的那只猫,名字也叫阿茶吗?」
回答之前,果然又有一瞬停顿。
追上老奶奶的地方,是开往商店街的公交站。见她出声招呼,老奶奶露出那副天真无邪的少女般笑容,显得很高兴。
寻找小姐也不退缩。
老奶奶在檐廊铺了坐垫,正一边喝茶一边晒太阳。
喵大人虽然是前辈、是神明,但一旦陷入沉睡就很难醒过来。起床气也重,完全清醒要到上午十一点左右。
「!老奶奶!? 」
「哦哟,是吗?」
面对寻找小姐的「社交见闻」,老奶奶笑吟吟地听着。每当她报出老奶奶认识的名字时,对方都会露出几分意外的神色。
「别再去那户人家了。听明白了吗?」
寻找小姐笑容满面地道谢告辞,老奶奶也爽朗地送她:「那就在商店街再见吧。」正如她自己所说,歇过之后她的气色看起来好多了。
野猫回去之后,老奶奶开始洗衣服、打扫房间。
老奶奶还没坐下,野猫便已经朝铃铛伸出了爪子。老奶奶落座后,把铃铛一抛,野猫便扑了上去。
「不好意思,借一下洗手间可以吗?」
寻找小姐皱起了眉头。茶色的野猫正咬着铃铛的绳子玩。老奶奶则静静注视着这只绝不可能是她养的那只猫的阿茶。
「看你这表情,又在做些不妙的打探了吧。真是个让人头疼的孩子。」
「……今天早上也听到猫叫了吧?」
声音很硬。看上去连毛都隐隐竖着。
翌日清晨,寻找小姐赶在喵大人醒来之前,不紧不慢地做着准备。
一跑起来,汗水立刻从寻找小姐的额头淌了下来。
回来时,正躺着的野猫仿佛感觉到了什么,猛地跳了起来。
看来她确实还残留着一些视力。不过,有时她也会摸索着干活,弱视这一点是不会有错的。
虽然不知道她在说什么,但老奶奶频繁地同野猫说着话。
是喵大人。他蹲坐在马路边,摇着尾巴。
「啊对对,是的是的。到了这把年纪,记性差得厉害,真是拿自己没办法呀。」
「不!之前也说过的,我是神明哦!所以我不用上学!」
她小跑着从公园朝老奶奶家那边赶去。
寻找小姐站起身来。……她没有走向厕所,而是悄无声息地拉开隔扇,查看了别的房间。她找到一间摆着佛坛的房间,稍稍打扰了一下。
她打哈欠打得没精打采的表情,倏然一紧——是在老奶奶开始关客厅窗户的时候。接着其他房间的门窗和窗帘也开始关了起来。
──糟了,得快点。
「没有的事!……我希望您能一直健健康康的。说起来,前段时间我也跟另一个人聊过差不多的话呢。」
「……你看,你看,是涩谷女士。」
让她把意识拉回现实的,是前方路上出现的一只白猫的身影。
「嗯!商店街的大家都对我很好。我很喜欢他们。」
上了公交车,寻找小姐坐在老奶奶旁边。车上没有别的乘客,可以毫无顾虑地聊天。
说到这里,其中一位聊天的女性终于察觉到了寻找小姐的目光。
回去的路上,寻找小姐一脸严肃地琢磨着心事。并排走着的野猫阿茶时不时担心地抬头看她,但她视而不见。
说到蹲点监视,当然要配红豆面包。这一点绝对不能马虎。
……离开老奶奶家,已是傍晚时分。
喵大人长长地叹了口气。
丢下这句话,喵大人便背过身,径自走了。
「听说她最近身体也不太好呢。有人看到她在综合医院做过检查。好像也没有亲人,不知道她打算怎么办呢。」
寻找小姐的脚猛地站住了。循声看去,两位中年妇正站在路边聊天。
和昨天的猫一样,野猫抱着铃铛在地板上滚来滚去。有时还去咬系着铃铛的绳子。
来到涩谷家门前,她看到了正慢慢走下缓坡坡道的老奶奶——那个微微弯曲的脊背。本打算出声叫住她,寻找小姐再一次小跑着赶了过去。
「听到了听到了。……明明让她别那样了。」
坐在树杈上,大口咬着红豆面包,寻找小姐思考着这一切的含义。
老奶奶眯起了眼睛。
寻找小姐把望远镜收回背包里,轻快地滑下树来。
寻找小姐没有回应,只是静静地注视着喵大人那双红色的眼睛。
……似乎是「真拿你没办法」的意味,喵大人叹了口气。
「是啊是啊,真让人高兴哪。」
「啊,是啊。」
「就是啊。最近明明都不怎么来了,风头一过又让猫在檐廊下玩。虽然好像没在周围拉屎撒尿什么的,但果然还是让人不舒服……」
但老奶奶还是微笑着。露出那种天真无邪、无忧无虑的少女般的笑容。
「她把每只猫都叫『阿茶』,那好像是涩谷女士很久以前养过的一只猫的名字吧?我家那口子也说总觉得怪吓人的……」
大约走了三十分钟,来到了老奶奶家。所幸,老奶奶家附近有一座小公园。没有孩子在玩耍,还有一棵容易爬上去的树。理想极了。
她不时放慢脚步,却始终不肯停下。
看看公园的时钟,已经过了正午。
「他生了一场大病,之后好像有些消沉。不过他也说了,想要好起来。一定没问题的。」
「你有好多朋友呀。」
寻找小姐走出房间,回到客厅。
「啊,没错没错。就是那位上尾先生。」
她原以为是昨天那只野猫,但仔细一看,毛色和尾巴的形状都微妙地有所不同。
「……嗯?从前拍过照片的那位上尾先生?」
途中,她听到了老奶奶剧烈咳嗽的声音,以及一声慌张的「嗯喵——!」猫叫。不祥的预感袭来,寻找小姐在走廊上跑了起来。
「是吗是吗……小姑娘你跟上尾先生是认识的吗。」
「……看到那张遗照,我确认了。那位老奶奶,是涩谷丹治先生的遗属吧?自从听到涩谷丹治先生的名字,喵大人就一直不对劲。……您与那户人家,是不是有什么渊源?」
「……嗯嗯。你能这么说,我很高兴哪……」
寻找小姐走下坡道,追向已经变得很小很远的那个背影。明明已经入梅了,却一点雨意也没有。夏天般炽烈的阳光,至今仍在大张旗鼓地宣告着自己的存在。
「回来了。辛苦了。」
「啊啊、啊……对不起呀……让我歇一会儿……马上就会好的……」
「是的。因为帮忙找到了失物,才有了这份交情。我啊,在商店街意外地还挺有名呢?除了上尾先生之外——」
寻找小姐一边压住心里那声「果然」,一边继续。
「今天休息吗,学校?」
客厅里,老奶奶正抓着胸口,蜷着身子。
猫玩闹告一段落,老奶奶便起身离开。
「可以可以。出了房间往左,顺着走廊一直走就是。」
望着他的背影,寻找小姐低声说了句:
佛坛正上方挂着一幅遗照。是一位初入老境的男性的照片。那颜色令她眼熟。大概,是用那台「死神相机」拍下的、面带笑容的遗照。
寻找小姐轻轻抚着老奶奶的背。野猫也用湿润的眼睛望着老奶奶。
她爬上树,架起望远镜。……能看到庭院,以及面向庭院那边的客厅檐廊。昨天回商店街之前她先来看过点,但直到真正用望远镜看到之前都还在担心。现在一切顺利,她安下心来。
她用「别说了」的动作提醒了同伴,另一个也闭上了嘴。两人略显尴尬地走开了。
(……接下来,只要去趟面包店就行。)
见到野猫,老奶奶的表情明亮了起来。她抚摸着凑上来的猫,猫也很高兴,在她身旁躺倒,渐渐翻成了肚皮朝天。
……读一读唇语。好几次出现了「阿茶」这个名字。
蹲了两三个小时,收获也不过是猫的行动规律、以及老奶奶视力状况这点的情报。
霎时间,喵大人带着威压一般沉默下来。但寻找小姐在开口之前就已经做好了心理准备,一步也不退。
「哎呀……那位先生,身体不太好吗?」
即便如此,寻找小姐也没有下树。她靠着树干,像是在等待着什么。
──而且,还是毛色如此相似的猫。
过了一会儿,一只野猫过来了。毛色是茶色的。
老奶奶用一贯开朗的语气应着她。
「是的。是一位叫上尾正藏的人。」
「又见面了,真是巧!连目的地都一样!」
寻找小姐打算趁这个空当,去老奶奶家。
她把从高览堂老板那里借来的旧儿童双肩包里,放入了同样是从高览堂老板那里借来的望远镜。那是用于观鸟的专业级望远镜,适合远距离观察。此外还有一瓶瓶装茶。
「现在大家不都在说那个——孤独死——」
「……我知道了。只要不去那户人家,就行了是吧。」
寻找小姐把目光投向老奶奶的手。……果然,是那只铃铛。
之后,老奶奶从玄关出来了。穿着同野猫玩时那身不一样的衣裳,手里也拄着白手杖。看来是打算出门。
──两只猫,做出了完全相同的动作。
被这样深有感触地一说,寻找小姐一时止住了话头。
原以为话还会继续,但老奶奶只是笑眯眯的,什么也没说。
「……老奶奶好像经常去商店街,每次都是有事吗?」
「我买东西都是在商店街办齐的呀。那边熟人又多……今天是要去买食品,啊,还有……也得买点绳子。」
「绳子?……是系铃铛的吗?」
「嗯嗯。那群孩子老是猛咬绳子,很快就坏了。要是不勤换着,铃铛就又该掉啦……」
寻找小姐默默注视着老奶奶。
说着说着,公交车便到了商店街。两人一起下了车。
下车以后,寻找小姐牵着老奶奶的手,与她一同行动。
她陪着老奶奶购物,观察她与商店街的店主们往来的样子。
听到「辉美女士,欢迎光临」这样的招呼,寻找小姐这才知道,老奶奶名叫涩谷辉美。
老奶奶那边,也对寻找小姐被「小寻」这个昵称亲近着感到惊讶。
「你真的有好多熟人呀。」她说这话时,神情也很高兴。
还有店主替她宣传:「辉美女士,这孩子可厉害了。是最近到神社来的那位神主的亲戚,还自称神明呢。不过,她找起失物来,真跟神明似的。」
「是吗,找失物啊……」
老奶奶微笑着听着。店主们常常给老奶奶添些优惠,也给寻找小姐塞了不少边走边吃的小食。
买完晚饭的食材时,寻找小姐已经吃得恰到好处地饱了。中午吃得少,刚好凑上了。
在路边等回程的公车时,老奶奶再三向寻找小姐道谢。
「真是谢谢你呀……还帮我拎东西……而且啊,跟人一起逛街,也不知道是几年没的事了。真开心哪。」
寻找小姐这边,也满面笑容地回答。
「三十年前离开您身边的那只猫……阿茶,您为什么相信它还活着呢?」
「提问未必只有发问一种方式。……我相信,喵大人您一定会主动告诉我,您和那位老奶奶的关系。」
「你说得没错,四十年前,那个老婆婆捡了我。那会儿我还只是一只普通的猫。」
「如果我没有猜错……您难道不该去见见她吗?因为那位老奶奶……已经时日无多了吧?」
公车从视线里消失后,寻找小姐收起了笑容,换上一副认真的神情。
要看老奶奶家的动静,除了这里,没有更合适的地方了。
「恐怕,今晚她就要走了。」
「……我一直以为,喵大人原本不是猫,而是从别的什么变成了神明。但我错了。喵大人原本就是一只猫吧?」
「我不是说了,别再靠近那座房子吗?」
这番话,是为了让喵大人收回那句「别再去那座房子」的谏言而备下的说辞。
「……那位老奶奶,听说没有亲人。邻里似乎也不太待见她。……她还高兴地说,和人一起逛街,已经是好几年没有的事了。」
虽然也可能被当成麻烦,但老奶奶依旧笑容不减。
「下次,我还能去玩吗?」
「……你一直不出声,是想干什么?」
寻找小姐坚持去老奶奶家的这一周,天天如此。明明已入梅,晴天却仍在持续。
喵大人一脸无奈。
让她变成这样的,是接下来要说的那句话。
「……老奶奶,有件事,我只想问您一句。」
不是那样的,寻找小姐心想。
不必把话说完,喵大人便已领会。
「代价就是,那个老婆婆失去了她养的猫——也就是我。跟你不一样,我接到的命令,是不能随便和人类亲近。所以,我们再也见不了面了。……然后现在,她上了年纪,每天把我分开的那些猫,当作阿茶,逗它们玩。偶尔还会念叨些往事。……说白了,她半是糊涂了。猫怎么可能活几十年呢。真是没办法。神明的任性也好,那个婆婆的可笑也好。」
「不是的。我明明白白,是故意这么做的。」
到达公园,寻找小姐环顾四周。
──一定要告诉他。虽然已经迫在眉睫,但还来得及。
寻找小姐有时也会带铃铛以外的玩具来,但猫们最爱的还是铃铛。它们对其他玩具也感兴趣,可最后总会回到铃铛身边。
「好!啊,车来了……」
在得到喵大人的允许后,寻找小姐从第二天起,每天都去老奶奶家。
她被深深的无力感所折磨。虽然只是短短几天的交往,但即便如此,要亲眼见证她的终点,仍然令人难过。
……不在。但,他一定在。
……如果那一天就这样结束,该有多幸福。
「……非要把『不许靠近房子,也不许跟那个老奶奶说话』全部说齐了,你才听得懂吗?」
听他这番别扭的话,寻找小姐的火气一下子蹿了上来。
……听完老奶奶的话,寻找小姐快步冲出了门外。
即便是神明,也有无能为力的事。
「我没有靠近老奶奶家呀。您可没说不许跟她说话,所以我就在外面,跟她说了好些话。」
闻到死亡气息的,是属于神明的感觉。那是眼下的寻找小姐并不擅长、但即便如此也能嗅到的气息,那么在喵大人那里,想必是更浓烈百倍的死的气味。
见寻找小姐回身,他缓步走近过来。浑身散发着一股不高兴的气息。
寻找小姐换了个方向进攻。
「…………」
「……对不起呀,小寻。你好不容易来陪我的。我这把年纪,也真不中用了。」
可老奶奶每次在寻找小姐和猫们来访时,必定会剧烈咳嗽,痛苦地揪住胸口。虽然确实如她所说,歇一会儿就会平复,但寻找小姐和野猫们总还是忧心忡忡地围在她身边。
喵大人再次沉默。看上去,情绪有些低落。
去的次数多了,老奶奶开始为寻找小姐准备点心水果。有时还会说「天太热了」,给她端来凉素面、凉拌中华冷面。两人还会你一块我一块地分着吃美咲亭的杏仁豆腐。就像普通孩子陪祖母度过的暑假一样。
进入第二周的第一天,老奶奶咳着咳着,便再也没能站起来。
「我会陪在那位老奶奶身边。直到最后。……可以吧?」
被这样的念头驱赶着,寻找小姐拼命跑着。
野猫一来,她们便和老奶奶一起抚摸着猫们,或抛掷铃铛逗它们玩。
寻找小姐毫不畏怯,始终以认真的目光注视着他。
西斜的、正被晚霞染红的太阳,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寻找小姐离开老奶奶家,朝自己蹲点时用过的那座公园奔去。
然后,她问出了一直想说的话。
她在客厅躺下,从浅眠中醒来后,呼吸总算平稳了下来。
「嗯!我也很开心!」
脸色比平时苍白了许多。
「……不是所有事,都那么简单就能做到的。」
将「因为这是最后了」的心意隐隐透在话语之外,寻找小姐终于问出口:
「随你的便。」
「不用叫那么大声也听得见。那个老婆婆怎么样了?」
「是吗。不过话说回来,托你的福,她临终前也算过得开心吧。她把你当孙女一样疼爱来着。……那老婆婆,很温柔的。姑且道声谢吧。谢谢你。虽然我可能连代她道谢的资格都没有。」
老奶奶上了车,从窗口朝她招手。寻找小姐也挥手相送。一直到公车消失在视野中,都没有停。
她近乎哭喊地叫了出来。
「有十年,我和那个老婆婆就像寻常的猫和主人一样住在一起。但那时,商店街的人和猫关系很差。为了消解这点,我成了神明。……为了让猫们能和人类共存,我听命于神明,替它们干活。」
能听到的,只有头顶传来的雷鸣。
(……好。)
「……她睡着了。」
「拿信任当诱饵啊。你也越来越有心机了。」
「喵大人,请您去见老奶奶一面。您应该去见她的。您有这个资格!」
要说还能为她做些什么——只有一个办法浮上心头。
「……嘛,也是。」
一身白毛的猫神大人——喵大人,正站在那儿。
「明明知道还装傻」——这个念头最先涌上寻找小姐心头。他明明其实担心得不得了,恨不得现在立刻就飞过去。
「喵大人——!」
──多么令人悲伤的阴差阳错啊。
她转过身。
「我不这么觉得。她那么疼我,疼到过了三十年还在久久追念——可我却某天突然消失了。事到如今再见面,也没什么好说的。……她既然把别的猫错认成我,那就这样吧。让她带着这份错觉离开,对她才是幸福。」
「当然好呀。我家远,也许不太方便……想来的时候就来吧。」
「那位老奶奶说,四十年前她捡了一只猫,取名叫阿茶。多半因为毛色是茶色的吧。喵大人现在虽然是白毛……但从前,是不是茶色的呢?」
虽然依依不舍,但告别的时候到了。
喵大人蹲坐在地上,慢悠悠地摇着尾巴。
终于传来的喵大人这句低语,有气无力。
──恐怕就是今晚了,这位老奶奶……
「连我都能觉察到。以喵大人的感觉,应该更加清楚的吧。」
猫的威胁从商店街消失了,猫成了招揽客人的存在,偶尔也吓唬吓唬那些明摆着的坏人。一切,都是成了商店街守护神的喵大人的指示。
「……这些,都不能成为喵大人你不去见她的理由吧?」
喵大人像当初说「别再靠近那座房子」时一样,转过身离去了。
双方都不肯先触及核心。
这时,喵大人静静地现身了。
那背影,比此前任何时候看起来都要小。仿佛一只迷了路的小猫。
所以,寻找小姐接着说道:
寻找小姐一声不吭地听着。喵大人平淡地讲了下去。
奔跑着的寻找小姐,视线被泪水模糊了。
「喵大人!……您在的吧?求求您!出来吧!」
头顶的阴云中,开始响起像大地低鸣一样沉闷的雷声。看样子,雨终于要落下来了。
商店街方向传来了报知下午五点的钟声。
直到那钟声停息,喵大人都一动不动。连那摇着的尾巴,也僵住了一般停住了。
寻找小姐本想笑着否认。但懊悔先涌了上来,她笑不出来。
话说到一半,寻找小姐的表情便渐渐染上了悲伤。
可是,她也没有自信能改变喵大人的心意。
清晨,她步行来到老奶奶家,坐在檐廊下,一边喝茶,一边吃着自己带来的点心,等待野猫们上门。
「那位老奶奶是商店街重要的常客,也是曾为商店街发展尽心竭力之人的遗孀。作为被命守护商店街的神明,我认为自己应当陪伴在她身边——我是这样想的。」
「我可没打算见她。」
「……那至少,听听我说的话吧。」
「不要。……我可不想听人临终前的怨言。」
「您为什么那么害怕见老奶奶?……您是觉得,自己被她恨着吗?所以才那么固执地不肯去见?」
「真啰嗦。我不想听,也不想说。」
「……您觉得自己被恨着的依据,就像您以前说的那样,是因为喵大人擅自消失在老奶奶面前吗?还是说,还有更深的原因?」
「我说了,跟你没关系。」
谈话毫无进展。寻找小姐开始焦躁起来。
「为什么?……为什么您要这样逃避呢?」
「逃避?我?」
喵大人的声音里终于掺杂了怒意。兴许是出于监督者的立场,喵大人对寻找小姐向来都能保持冷静。而这份态度,此刻正在动摇。
「没错。喵大人是怕自己受伤,所以才会逃避!可明明又放心不下老奶奶,才会守在这种地方!明明其实想去见她,想得不得了!……这不就跟小孩子一样吗!」
「吵死了!」
这是寻找小姐第一次听见喵大人的怒吼。被他这样迎面宣泄情绪,她一时愣住了。
「你说我想去见那个老婆婆?……别自作多情了!你既然这么爱说,那我就干脆跟她一刀两断给你看!」
借着这股宣泄情绪的势头,喵大人冲出了公园。
「您要去哪儿!」
寻找小姐追了上去。可比速度,喵大人要快得多。
她看见喵大人轻轻一跃,便跳过了涩谷家的大门。大门还是寻找小姐出来时那样,没有上锁。她急忙跟进院中。喵大人就站在玄关前。「铃铃——」一声轻响。那只铃铛,正衔在他嘴里。
──他打算做什么。
如果说出真相,并没有更深的理由。除了辜负了她的疼爱、恩将仇报之外,没有更深的理由。只是……仅凭他告诉寻找小姐的那些内容,恐怕还不足以传达那份罪孽的分量。
只有涩谷辉美,一直留了下来。
开始落下的雨,没过几分钟就变成了倾盆大雨。
不只是捡回来的那一天。辉美给作为弃猫的他取名为「阿茶」,无论是哪一天,都用温柔环绕着他。
某天傍晚,阿茶像往常一样在商店街打完一架并获胜后,正意气风发地走在回家的路上,准备回到辉美等待的家。
在还是猫的时候,他只觉得丹治是「让辉美伤心的家伙」,但了解了之后,才知道那是个了不起的人物。率先主张接纳因绝望而移居到这条街的人们的,也是丹治。能够实现这一点,很大程度上归功于丹治的人格魅力。只要有同伴遇到困难,无论昼夜都会与之商量的好会长。同时,他也是比任何人都珍惜妻子辉美的人。
「阿茶,对于居住在这片土地上的猫们来说,你是非常强大、充满自信的存在。……你将成为神,把已经沦为害兽的猫们统合起来。让它们与人类共存。否则,人类总有一天会把你的同胞全部杀光。不能让它们白白送命。……我的愿望,你愿意接受吧?」
寻找小姐的头发被雨水打湿。刘海贴在脸上,看不清她的表情。
连猫的影子也不见。连一向自由自在的猫们都避之不及,可见此刻的喵大人心情有多糟。
突然,一道强烈的光出现在阿茶面前。
她低语着什么。
对丹治了解得越多,喵大人的脸色就越发苍白。
独自被留在原地的寻找小姐怒睁着双眼,以燃烧般的目光,狠狠凝视着水面。
拐过几个弯后,一条小河出现在眼前,河上架着一座小桥。喵大人攀上了桥的栏杆。
喵大人回到了日立门神社的境内。
她拼命追赶着以惊人速度冲下坡道的喵大人。
──据说有一只统领猫群的猫神大人。
辉美的那种样子,一直都没有变。
那温柔的声音,虽然不甘心,却让他的心安定了下来。
「扑通」一声,溅起水花,铃铛沉入河底,消失了。
被捡的那天,他记得就是像今天这样冰冷的雨天。
辉美的温柔,是只有经历过深切悲伤的人才能获得的慈爱。
他之所以比普通猫活得更久,或许正是因为守着与辉美之间的约定吧。
***
──如果自己成了神,辉美会怎么样呢?
被禁止与辉美重逢的喵大人拼命地工作。他统合猫们,为了能与人类共存,不分昼夜地努力。辉美也许在悲伤,但他相信了金色姬命那句「从长远来看」。……也有一种恐惧,觉得如果违背命令,自己可能会被杀掉。
从那以后,他偶尔会从远处悄悄探望。
她想做什么,一瞬间便明白了。
「阿茶,你可不要像那个人一样,擅自离开啊。……约好了哦。」
辉美疼爱有加的引以为傲的茶色毛发,在恐惧中转眼间变成了纯白。
糟蹋食材、到处打架的猫们,被顾客们厌恶。
然而,被猫害得焦头烂额、堆满供品向神许愿的人们,他们的祈求被众神听到了。众神注意到了这个传闻。若要创造一个新的信仰对象,利用现有的东西更有效率。
「…………」
她把和阿茶相似的猫当作阿茶对待,对着这只已经不可能还活着的阿茶,持续地说着话。
「不用担心那个人类。对她来说,这条街是充满回忆的街道,是她心灵的支柱。就算你就这样继续当她的家猫,寿命也只剩下几年……从长远来看,你成为神、让街道繁荣起来,对那个人更好。」
……然而,那一天,阿茶的命运彻底改变了。
吞噬了铃铛的河面上,涟漪一圈接一圈地重叠荡开。
……啪嗒,啪嗒啪嗒,雨从天而降。
跑远的喵大人留下的喊声,无情地回响着。
让他如此烦躁的,是寻找小姐说出口的那句话。
──这不就跟小孩子一样吗!
「阿茶,你能听懂我的话吧?」
被神明命令,召集了沦为害兽的猫们,让人类与猫共存。
仔细一看,光里面有什么东西。
──其实那只猫,该不会就是传闻中的猫神吧?
而那个约定,是他因为屈服于花言巧语的神的诱惑而背叛的。
在当时,猫活到十岁已经算长寿了。对于经常因事故或受伤而死的半野猫来说,更是如此。况且,阿茶还是整个商店街一带猫们的头头。
但有一个约定掠过了他的脑海。
──是涩谷太太家养的猫吧。活得真久啊。会不会是猫妖?
「……我,是…………!」
刘海被她一把撩起,表情显露出来。
有时候会觉得寂寞,想偷偷去见辉美,但被监督者严厉警告了。
寻找小姐也追了上去。
有着人类女性的外形,却不是人。
还不等她开口问,喵大人便摇晃着铃铛,再次飞奔出去。
证据是,它出现的瞬间,阿茶便开始止不住地发抖。他很害怕。
约莫四十年前,还是小猫的喵大人,被年近初老的涩谷辉美捡回了家。
他自己也明白,她说得没错。所以只能用愤怒来掩饰。他没能控制住情绪。
几年过去,他终于正式被认可为独当一面的神,街道也安定下来。此时监督者离去,喵大人获得了一定的自由。他利用空闲时间,暗中调查自己所治理的商店街的由来,从而了解了涩谷丹治。
毛色虽然变成了白色,但如果是那个老婆婆的话,说不定能凭动作认出自己就是阿茶。抱着这样的希望,喵大人怀着愧疚的心情去了涩谷家。结果,他看到了令人怀疑自己眼睛的光景。
辉美在旁人面前表现得坚强开朗,但每当与阿茶独处时,便露出悲伤的神色。她常常抱着阿茶,对他说话。
喵大人甩了甩头,把铃铛朝桥下抛了出去。寻找小姐双手攀上栏杆,探出身子,拼命伸手去够。
他是一只在家和外面之间自由来往的半野猫。曾为了争夺地盘,与商店街的野猫们打过无数次架。
这是毫无根据的传闻。
继丈夫之后,养的猫也不见了,辉美该有多么悲伤……这不难想象。
……没够到。
喵大人是在毁了约定之后,才明白了约定的分量。
日立门商店街和其他商店街一样,起源于战后的黑市。在物资匮乏的时代,为了寻求店铺而聚集的人们团结起来,形成了这条街道。涩谷丹治,正是其中的核心人物。
她总是这样说。
「不用那么害怕。没事的。在你独当一面之前,古老的神明会好好地引导你。」
「……我,是…………。」
寻找小姐浑身止不住地颤抖。
一开始,他以为她是捡了别的猫,取了同样的名字。但是,看到她将真正的阿茶的回忆当作两人共有的事情来讲述的样子,这个想法完全消失了。
喵大人开始当神,既不是为了猫,也不是为了人,仅仅只是随波逐流,把自己交给了当时的情势而已。
和寻找小姐不同,喵大人只拥有一点点的神通力。畏惧着神之力的喵大人,怎么可能违背命令呢。
「您怎么能这样……!」
丹治是商店街的会长,在一个大雨天外出巡逻,从此音讯全无。
「!? 」
他知道自己很丢脸,但即便如此,喵大人还是害怕去见那个老婆婆。
「不行啊喵大人!不要啊——!」
「这样,我跟那个老婆婆就毫无关系了!」
从纸箱里看到的方形天空,就是他的整个世界。那片天空上,偶尔会有几张人脸出现又消失。
阿茶毫不犹豫地点头。如果拒绝,自己恐怕瞬间就会被消灭。野生的本能在向他发出生命危险的警报。听她说话时没有注意到,地面已经湿了。不知何时,他吓尿了。在与猫的打架中从未输过、天不怕地不怕的阿茶,此刻像小猫一样颤抖着。
辉美的身边,有一只和自己一样茶色毛发的猫,她正唤它「阿茶」。
──如果是现在的喵大人,就能明白。
在捡到阿茶之前不久,辉美因事故失去了最爱的丈夫涩谷丹治。
那时,商店街正为如何处置猫们而发愁。
没有遮挡的日立门神社境内,空无一人。
──虽然现在也许太迟了,但还是去见一面吧。
此外,还流传着奇怪的传闻。
几年,几十年。
辉美把喵大人带回家,擦干他的身体,喂他温热的牛奶,用松软的毛毯裹住他。
「既然成了神,就不能与人深交。要保持适当的距离。……如果破坏了规矩,你知道后果吧?」
失去了最爱的丈夫的辉美,为了填补那份悲伤而捡来的,正是阿茶。
……被这番话打动了,喵大人成了神。
毕竟,那个故事里,把所有喵大人丢人的部分都省略掉了。
大体来说,确实如此。可实际上,那是个更丢人的故事。
养蚕女神金色姬命的话语中,阿茶不停地点头。他卷起尾巴,像要保护自己一样伏在地上听着。眼前的存在,与阿茶完全不在同一个次元。
寻找小姐还问过,是不是除了擅自离开主人之外,还有更深的理由。
对于等待的人来说,「下落不明」有时比确定死亡更令人痛苦。
──说起来,确实有一只茶色皮毛、一副嚣张样子的猫。
就这样,阿茶在辉美身边度过了将近十年的岁月。
看着最爱的主人被自己的存在所束缚,对喵大人来说,这除了惩罚之外什么都不是。事到如今,就算自己现身,也不觉得会有所好转。如果她已经糊涂了,反而可能更糟。
主人之所以会发疯,不是别人,正是喵大人的错。
那个约定,是不该毁掉的约定。
既然毁约了,就没有资格见面。
因为贪生怕死而颤抖的弱点被利用,成为神是一个巨大的错误。根本不该成为神。如果不成为神,就不会看到辉美那个样子了──。
……沉浸在回忆中的喵大人,不知不觉睡着了。
醒来时,已经是夜晚了。
虽然能闻到潮湿的气味,但雨似乎已经停了。云层空隙中能看到月亮。是一弯月牙。
……辉美,已经咽气了吗?到头来,成了神之后,一次都没有见过她。但这样最好——他扼杀了自己的乡愁。
「……喵大人,您在吗?」
有不承认「那件事」的存在,从鸟居对面走了过来。
啪嗒,啪嗒,传来水声。
也听到了粗重的呼吸声。被月光照亮的是少女,寻找小姐。她全身湿透,沾满泥巴。
「……你干什么呢。」
她先前还高兴地说这是服装店女儿舞滨冴子送的吊带衫和过膝袜,这下全毁了。
虽是神明,但既然有肉身,就和人类一样。一定会冷吧。也会难受吧。可是,她何必把自己弄成那副样子呢?
叮铃,响起了铃声。那是本应沉入河底的铃铛。
「……不会吧。」
难道她把它找回来了?从那条流动的河里。在降下冰冷雨水的天空下。
「……我是,寻找小姐。」
呼,呼,她的呼吸使得话语断断续续。也许,她已经身体不适开始发烧了。
但是,看看眷属猫们的样子,就知道寻找小姐的话没有错。
喵大人踏入涩谷家,已是三十年来的第一次。
在金色姬命面前尿出来的事,以及,尽管只是一时,因为贪生怕死而轻视了与辉美的约定的事,他没有说。也说不出口。
「接下来,请你安静听一会儿。为什么我能说话。为什么我消失了。消失的那些年,我都做了什么──」
「……?是哪位呀……?」
喵大人不明白她在说什么。但是,他也不想挣脱她的怀抱。因为在此刻,比起身为监督者的自己,她看起来要成熟得多。
从玄关望进去的光景强烈地撼动着他,勾起对过往的思念。是怀念的气息。家具的摆放、存在于那里的空气──一切还和过去一样。仿佛只有这片空间的时间停止了。甚至让他产生了错觉:成为神明的一切都是一场梦,喵大人只是一只普通的猫,打完那场胜仗、正悠哉地散步回来。
一个个眼熟的面孔排成一排。不是人,是猫。
「很久很久以前──有一只猫。」
平时就算在自己面前无所事事地躺着也没关系,但遇到事情时的喵大人和其他神明一样,是令人畏惧的存在。
「一切只是为了向您表达敬意。」
一个虚弱的苍老声音传来。
「是的……不是老奶奶邀请它们,而是和阿茶相似的野猫们,主动跑到老奶奶家玩的……为了喵大人……」
喵大人涌起一种近乎恐惧的情感。那种情感,也许很像很久以前,自己还是只普通猫时,对金色姬命抱有的感情。
……。
──即便如此,需要做到这种地步吗?
真是不可思议。明明逃了那么久,现在却能坦率了。
「……好吧。我知道了。既然你们都说到这个份上,那就按你们说的办吧。」
「然后,我会给出答案——本来,作为那样的存在,就是我的职责。」
他始终没有回头,但被众多目光守望着的感觉,他用皮肤感受到了。
「……喂,那边的。」
「……认得出来吗?是我啊。」
他想起自己与舞滨冴子有关联时,不是也对寻找小姐说过吗。
他一件一件,讲述着。
「……其实,我是来道歉的。」
说来丢人,他的腿在发抖。也许会被骂,也许会被哭诉。因为害怕这些,他逃了三十年。接下来的路,需要觉悟。无论被说什么都要接受──那样的觉悟。
那是两人独处时常听到的语调。是她恳求「不要擅自离开」时的那个口吻。
「对不起,对不起!但是,无论如何,请无论如何赐予她一握的慈爱……也许对猫神大人来说,身为猫时的记忆,不过是想丢掉的东西……但无论如何……」
看着痛苦喘息的模样,实在令人难过。
至少,这个后辈已经跨越了那道坎,走到了今天。
「您根本不知道自己被多少人仰慕着!」
「……我,听不懂猫们的话。」
在这个场合下逃跑的,只有喵大人自己。
在那里,有出乎意料的一群「人」正等着喵大人。
为了不让治理我们、让我们与人类共存的、有恩的神明心中的恩人悲伤,猫们应当前去,应当陪伴在她身边。
住在商店街的猫们,聚集了整个公园。
「……她也许恨着你,也许再也不会来见你。就算见了面,也许再也不会看你的眼睛。但除了接受,别无他法。……人和神明,都是这样靠着把那些难受的事化为养分活过来的。」
「……你们这是,怎么回事?」
每只猫都羞愧地垂下耳朵、卷起尾巴,像是害怕喵大人一样。
喵大人对一只茶色皮毛的成年猫开了口。
从房间深处传来的辉美的呼吸声,打碎了这个悲伤的错觉。
──现在想再逃,恐怕已经很难了。
……不,准确说,偷走铃铛那次也踏进来过。
他低低叫了一声,然后对寻找小姐说:
它被辉美捡到的事。幸福的事。约定的事。老是打架的事。成了猫群头领的事。人类正为此困扰的事。被神明盯上的事。成为神明的事。成为神明后引导猫群的事。成为神明后,暗中向商会的众人提示商店街未来方向的事──。
从湿漉漉的刘海缝隙中,那双燃烧般的眼睛射穿了他。
最重要的事情,还没说。
但那时他根本没有余裕。
「那位老奶奶……涩谷辉美女士……并不是选择了和阿茶相似的猫招进家里……恰恰相反……」
「……相反?」
喵大人看着这副光景,困惑不已。
──啊啊,对了。
「……是谁呀……?」
「无论是什么东西,无论在什么情况下,找到被遗落的东西、被丢失的东西,就是现在被赋予我的职责……」
「所以,从现在起,我要以现有的检索条件为依据……单方面地讲述我的推测……」
这简直是晴天霹雳。喵大人愤慨了。
「你……?是丹治吗……?」
辉美慢慢地点了点头。
「……斗胆禀报。正如那位神明所说,我们眷属之间,商量好了。」
喵大人猛地瞪了过去,小猫吓得跳了起来。即便如此,它还是把额头贴在地上,继续恳求。
但是!小小的神明喊道。
当然,这是无法实现的梦。现实没那么甜美。
「我走一趟。」
「只是,若就让那样的离别一直持续下去,实在太过凄惨。从我们的父母那代,乃至祖母、曾祖母的时代起,这个故事就一直作为睡前的枕边故事流传下来……」
不知不觉间,寻找小姐已经迫近到喵大人眼前。她用湿漉漉的双手抓住喵大人的身体,抱起来,跑了出去。
喵大人选用的,是大猫对小猫讲故事时的口吻。
「先说明,这可不是幻觉,也不是来接你的。……接你的很快就要到了。不过,还有一点时间。我来,就是为了在那之前,像个没出息的人一样,把借口说个够。」
不对。不是那样的。倒不如说,如果能够回去,他甚至想变回一只普通的猫。
「猫神大人,猫神大人……求求您,请务必,赐予那可怜的人类雌性哪怕一握的慈悲。」
大概是因为跑累了吧。寻找小姐把喵大人放下后,瘫倒在地。
曾经那么害怕被骂。所以,他想在被说什么之前,先把各种话都说完。
全部讲完之后,涌来的不是成就感,而是罪恶感。
拥有茶色皮毛、与喵大人毛色相似的猫,必须去涩谷辉美家。
辉美的眼睛缓缓睁开,流露出惊讶。
「我不是说要您现在就去见老奶奶。但是,我们费了这么大的劲。我得让您见一些人。」
这样哀求的,是一只尚未成年、甚至还没长成成猫的小猫。有着茶色皮毛。或许,它就是下一只「阿茶」。
燃烧般的双眸因激动而颤抖。直觉告诉他,那不是愤怒。──那么,是什么?
那是曾在商店街捡到辉美的铃铛、送给寻找小姐的猫。
「喵大人……您是一位伟大的存在。」
寻找小姐去的地方,是涩谷家附近的公园。
「为什么要做这种擅自做主的事?」
可当他看到躺在地上的辉美时,他才明白,自己应该做好的是另一种觉悟。
「──然后,我回来了。为了看顾你的离世。」
所有的猫都伏下身,此起彼伏地叫着。
──这样一来,自己岂不成了坏人。
这突如其来的自言自语,让寻找小姐「咦?」地发出声音。
……他无法理解。
「……不,不对。抱歉。」
喵大人没能做到的事,这个女孩已经做到了。
「我毁约了。……对不起。」
「请原谅我们,请原谅我们……」
喵大人没有回答,而是走到辉美身边。为了让眼睛已经看不见的她也能看清,他凑到极近,近到鼻息都能喷到她脸上。
喵大人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仿佛要让勇气与觉悟流遍全身。
没想到有一天,自己会以猫的姿态说出人话。
「怎么回事?」
那是住在商店街的猫们世代相传的「职责」。
那是喘息般的、细若游丝的气息。喵大人一步一步,朝那个方向走去。
那只猫猛地一颤,然后恭恭敬敬地走到喵大人面前。
「那个人类雌性,一直,长久地,等待着猫神大人。请务必实现她的愿望吧……请不要是因为我们的谎言,而是猫神大人您自己,以自己的意愿……」
还有那只虽然怕猫神大人、却为他与辉美重逢而请命的茶色小猫,也一样。
回到那个毁约之前的、那个时候。
听到这里,辉美的嘴唇颤抖起来。
「……那样的事,怎么会……」她喃喃说着,然后告诉他:
「你真的,成了神明啊……」
…………。
……?
喵大人困惑了。
──什么意思?
──她知道我成了神吗?
──不,不可能。不是那样的语气。
「阿茶啊,我呀……从很久以前,就一直在想象,你是不是成了神呢……」
辉美露出淡淡的笑容,告诉了他。
你不见了之后啊,我当然是伤心得不得了的。
但是呢,那是……大约是你不见了一年之后吧……
一只和你很像的茶色猫,有一天就「啪」地出现在院子里……
「喵喵」地黏人地叫着,跑到我这里来。
叫声虽然不一样,但叫法跟你一模一样。
仔细摸一摸,毛色和手感也不同。可是,就是和你那么像。
喜欢铃铛、被摸哪里会高兴,也完全相同。
对我的撒娇方式,简直就像你的翻版。
而且,还不止一只呢。
「这样啊。」
那户人家,本来就因为总跟野猫玩耍而风评不好。
铺着被褥,一位老妇人躺在那里。
她并不是因寂寞而疯癫,她只是单纯地相信着。
「这种事也没办法。人和神明活的时间不一样啊。总会有送别的时候。」
他们叫来了警察和救护车,但已经晚了。
白猫「喵」地叫了一声,用前爪灵巧地拉开了玄关的门。然后,消失在屋里。
还有啊,你很喜欢的那只铃铛呢……。
叫声持续了将近一个小时。有人打开窗,循声望去。
──是我搞错了。本该更早意识到的。
但待在她身边的,是别的猫。喵大人误读了辉美疼爱别的猫、看起来幸福的样子。
一年又一年……就这么好几十年啊。
跟在白猫身后,那里是一间客厅。
附在和自己长得像的茶色猫身上,来见我……。
过了一会儿,叫声停了,可没过多久,又响起了大声的猫叫。
「……您现在说这种话,也太坏了。」
……确实,喵大人一直在暗中悄悄去看辉美的样子。
辉美的手,轻轻抚过他的两耳之间。
「你是从什么时候发现,老奶奶并没有糊涂的?」
──究竟是度过了怎样的一生,才能带着那样安详的面容离世呢?
好让我不会寂寞……对吧。
在你离开之前,像你说过的那样,商店街里传着奇怪的谣言。
……一种仿佛有什么预兆的感觉涌上心头。他们放轻脚步,走进了屋内。
「……聊着聊着,检索条件就自然而然地增加了,最后锁定了答案。奇怪的地方有很多。明明在和那么多只『阿茶』玩耍,却总说铃铛是『以前养的那只猫』喜欢的玩具;又说『那些猫们』总咬铃铛的绳子,所以容易坏。决定性的证据,是我直接问了本人。」
所以,你一定是借了别的猫的身体,回来看我。
「……您没事吧?」
警察和救护人员在涩谷家进出时,喵大人和寻找小姐一起远远地看着。商店街的猫们先前便已解散了。夜晚是坏人出没的时间。夜间的巡逻也是眷属们的工作。
叫了几声,没有回应。
但那又会违背和我的约定。
辉美原本痛苦的呼吸,不知何时变得平稳了。
抱着喵大人的寻找小姐,担忧地问道。
白猫站在一扇拉门前面。像是确认他们跟了进来,白猫才继续往前走。
「嘶」地一下,寻找小姐把鼻水吸了回去。
……也许,辉美的死让她受的打击比想象中还大。
这一回的吵闹,终于让邻居的忍耐到了极限。
「你这孩子,说什么呢。你从来没有违背过约定啊。……是吧?」
喵大人的回答,稍稍迟了一点。
而且呀,过了几年,又有新的茶色猫跑来了。
喵大人轻轻地笑了。
──意识到那些支撑着自己的,猫们的温柔。
「哼,是吗。……你明明觉得我是个烦人的监督者吧。」
***
「……所以,你才把别的猫,叫作阿茶?」
「是啊……这三十年,我没有一天感觉不到你的气息……因为我相信你就在身边,所以我一点都不寂寞啊……」
「……喂,寻找小姐。那个铃铛,你还带着吧。我有件事想请你帮忙。」
而且,两个人一到,叫声就停了。
那是她的最后一句话。月牙弯弯的六月夜晚。
同一时期有好几只不同的猫,用和你一样的动作来撒娇。
……涩谷太太?
「阿茶啊……你能答应我,今后也继续守护那条商店街吗?」
「你一直都在守护着商店街吧……就像丹治一样……对不对?」
侧耳一听,声音是从涩谷家传来的。
「真高兴呀……。我呀,最喜欢那条商店街了……丹治和伙伴们豁出性命建起来、守下来、养大的那条商店街……有好多好多回忆啊……就算眼睛不好了,大家也都很照顾我。你知道吗?肉铺的老板啊,每次我去买东西,他总要送点添头给我。我跟他说不用这样的,他就用玩笑糊弄过去,说『我知道,我不知道这事,我啥也没干,辉美太太,你是不是眼睛又变差了?』真是温柔啊……。前几天,是丹治的忌日吧?那时候也啊,大家一起到我家的佛龛前来上香,还送了我一大堆东西呢……」
他们只是一直在想着同一件事。
……一开始啊,我也很困惑。可是呢,后来我呀,不知不觉就想到了一件事。
而且,跟刚才不同,不是一大群猫在叫。
从未见过、与平时那只茶色猫完全不同的猫,让邻居夫妇困惑不已。
明明是自己硬要凑上来掺和的,喵大人苦笑着想。
说长寿的阿茶是猫妖,说不定还是猫神。
「作为监督者,或许该训你几句吧。但我很感谢你。……谢谢你,也谢谢那些眷属猫们。少了任何一个人,都不会有这奇迹般的临终。谢谢你和我一起找到了答案。为了我这样的家伙,真是辛苦了。」
阿茶没有毁约。所以,她才会那么幸福──。
这么想着,可猫叫却怎么也不停。
带着哭腔的寻找小姐,吸着鼻子。
我啊,就是想着这样像童话一样的事,一直,一直……活了三十年啊。
阿茶是真的,成了猫神。
小心翼翼地靠近。月牙的清辉映照着她的脸庞。……感觉不到呼吸的迹象。
「……哎呀哎呀,你怎么哭了。」
她的语气很不自信。紧紧抱住他的动作,也传达出不安。
所以,我也想试着相信了。
大家都以为,不是在打架就是发情了。
耳朵不中用的我,好几次把它弄丢了。
***
喵大人没有开口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可是呢,每一次,茶色的猫都会把它捡回来,送到我手上。
因为成了神,所以不能再待在我身边了。
「……会的。我保护它。这一次,我不会再违背约定。」
邻居们都很担心他们,但这对夫妇并没有受到太大打击。
「……请不要这样说。正因为喵大人一直以来的付出,才会有这样的结果。正因为喵大人认认真真地当神明,大家才会回应您。我也是……所以才会这样。」
「啊,对对……就是这个手感……好怀念……真的……好温暖……」
夜里,住在涩谷家附近的人们,听见了猫大声的哭叫。
离得最近的一户人家的主妇,带着丈夫气冲冲地朝涩谷家走去。
「……原来,是这样啊……」
「没事。谢谢你。」
大门是开着的。玄关门也半开着。状态很不对劲。
被寻找小姐抱在怀里的喵大人,对她低语了几句。
辉美的微笑,让喵大人无法直视。他低下头,缩起身子,像小猫一样不安地颤抖着,发出细小而微弱的声音。
「因为……老奶奶她……喵大人你……」
「……我这次,也做了多余的事吗?」
辉美抚摸过的地方,还留着温暖。他的心一片平静。
……喵大人明白。
快到了——告别的时候。
接受了简单的问询之后,两人很快便获释了。
此刻他什么也说不出来。
反正,总会安静下来的。
正在不知所措时,从玄关深处出现了一只白猫。
好像只有一只猫在叫。
第二天,寻找小姐一大早就去了商店街的宠物店。
买了一只红色的项圈,给喵大人戴上。
站在镜子前的喵大人轻轻一动,叮铃一声清亮的声音在店内回响。
为了不再弄丢,项圈和铃铛被用绳子牢牢地、牢牢地系在了一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