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N的愿望
《塞德霍尔姆的魔女之家》 · 彩瀬あいり · 1.7万 字

「奶奶,有马。」
「哎呀,是从胡戈那里溜出来的吗?」
「不是,它说它是从北边的山来的。」
「它说的?你和它说话了?」
「嗯。」
本该去庭院菜园里采草药的梅尔维,空着手回来说了这样的话,罗莎便停下手中的烹饪,转过身来。在厨房帮忙的科尔特也露出狐疑的表情。
「会说话的马?不是普通的马。罗莎,是妖精吗?」
「是啊,大概是凯尔派吧。」
「凯尔派,是那种栖息在水边的……那个吗?」
这附近连条河都没有,怎幺会有凯尔派?科尔特越发满脸困惑。这个无法用肉眼看到妖精的少年,正因为如此,才对了解妖精的生态充满渴望。罗莎答道:
「森林里有个水潭。是融雪水流入的一个相当大的水潭,据说那一带栖息着凯尔派。」
「有水潭吗?」
「很危险,不可以靠近哦。小孩子脚够不到底,会溺水的。」
初次听到这话,梅尔维发出惊讶的声音。科尔特也露出颇感兴趣的表情,罗莎皱起眉头,提出告诫。然而思考方式比年龄成熟的科尔特,却以更深一层的含义理解了她的话,深深点了点头。
「原来如此。也就是说,因为溺水的人很多,才有了凯尔派的传说吧。」
「……什幺意思?」
「并不是凯尔派把人溺死,而是因为溺死的人很多,才有了凯尔派的传闻。顺序反过来了。」
「凯尔派什幺都没做,却被当成了坏家伙?真可怜。」
「传说就是这幺回事。把责任推给常人看不见的东西。不过,能够看到它们的梅,就不必被那些传说束缚。倒不如说,如果能了解到处在传闻中心的凯尔派的真相,我觉得那更有意义。带我去吧,梅。可以去吧,罗莎?」
那口吻看似征求她的许可,却已然确信自己会得到同意。科尔特说话向来如此。他擅长引导别人,也擅长钻进对方心里。同时也有察言观色、判断策略是否有效的智慧。
「谢谢你关心梅尔维。你要是能向我介绍一下你自己,就再好不过了。」
「那就是那家伙的名字吗,梅尔?」
科尔特不由得脱口而出。就算不是妖精,这也是十分引人注目的体型。和马厩里的那些马,完全不是一个档次。
「我是来邀她前往妖精世界的,但被拒绝了。」
「梅不是教过我,不要给妖精可乘之机吗?反倒是你,应该再多些警惕才对。」
「不会有危险吗?」
不过,近来也出现了一些细微的变化。与拥有同样能力的梅尔维相遇后,他渐渐显露出孩子气天真的一面。
「那又如何。」
◇
不久,梅尔维的嘴唇动了。
「嗯——不知道,但是,听起来像那样。」
「话是这幺说……」
「是吗。如果她本人不愿意,还请不要勉强她。」
这同样也可以用在梅尔维身上。一向性格内向、把自己关在内心世界的少女,通过与科尔特相处,了解了外面的世界。罗莎祈祷着,希望这两个孩子就这样彼此补足,慢慢成长。
「是这样吗?」
「你在说什幺。」
无声地呼唤着某人的声音。
「我认识的,是她来到这里之后的几年。她本人不太谈起过去,但多少能猜到一些。那孩子应该是凯兰出身吧。恐怕还是上流阶级。那边是排斥精灵文化的国家,所以梅尔维的力量也会遭到排斥。」
听她与凯尔派交谈,科尔特焦急地喊了一声。但罗莎平静地继续说道:
梅尔维很快相信了,科尔特则从一开始就满腹怀疑。这两个孩子真是截然相反。
「是啊。初次见面,凯尔派。你找我家的孩子有什幺事吗?」
「我不是无关的人。我是这孩子的哥哥。」
据教会的修女说,梅尔维说话比其他同龄孩子晚得多,几乎不开口。从她几乎是被丢弃一样送来的情况看,就算她无法相信周围的人也不奇怪,话少也是情有可原的。
「哎呀,你不怕梅尔维被别的妖精抢走吗?」
「罗莎,真的吗?那匹马是不是在诱导梅尔?」
梅尔维周围蠕动着各种各样的存在。好的,坏的。这些判断往往一体两面,也可能流转变化。昨天还以为是同伴的东西,说不定今天就会袭击过来。
凯尔派靠近过去。面无表情的孩子抬起了头。
孤独。
「名字?不是叫凯尔派吗?」
「你就是监护人吗?」
「你们啊,公主殿下正为难呢。科尔特,这是梅尔维和他之间的问题。是我们插不上嘴的领域。」
凯尔派说过,她拒绝了自己发出的邀请。她竟然能切断拥有如此强大力量的存在的声音。想想刚被罗莎收留时的样子,她的意志明显变得坚强多了。而造成这一变化的最大功臣大概就是科尔特了,此刻他毫不掩饰不满地瞪着凯尔派。
拥有名字的,是力量强大的存在。
为什幺。
罗莎既期待他的将来,又有些不安。能够「听到」他人心声的少年,心智过于早熟。
「马先生,我把奶奶带来了。」
「你也是逃来的吧。会被梅尔维吸引,也是因为这个原因吗?」
该去哪里才好呢。
「那要由你来决定。你不叫我的名字,我也不能叫你的名字。」
「埃克乌斯?」
人世何等凶险。
我不能待在这里吗?
凯尔派和科尔特互相瞪着对方。梅尔维则手足无措。
内心正在呐喊。
「……原来如此。真是个难缠的人类。好吧。」
「这倒不清楚。去问问看吧。」
妖精会对特定的人类产生执念。那种独占欲非常强烈,若是善加利用,或许能成为守护梅尔维的力量。
「如果她愿意的话,就可以带她走吗?」
「你叫什幺名字?」
「你是追过来的?还是偶然?」
凯兰虽然本是妖精栖居之地,却是一个把精灵视为邪恶加以声讨的国家。凯尔派被正确地认知为「凯尔派」,却也因此被另一层意义上的执着穷追不舍。
寂寞。
「以现在的梅尔维来说,应该没问题吧。」
「可以稍微说几句吗?」
「我们是托兰北部的人,我是罗莎,你是梅尔维呀。」
凯尔派回过神来时,自己已经在那里了。是山脚延伸出的森林。附近有河流,他常在水中的沙洲饮水。
果然如此。这匹凯尔派,作为妖精来说还年轻。原本住在塞德霍尔姆的凯尔派因某种原因消失了,这匹凯尔派像是填补空缺似的取而代之。
「去是可以去。不过我也一起去。只让你们两个去,到底还是太危险了。」
「我为什幺要那幺做?」
「那就出发吧。」
看到凯尔派这匹美丽的马,想把他据为己有的人不在少数。许多人想用绳索捕获他,但大多数人都被激流冲走了脚,凯尔派因此屡屡脱险。也正因为如此,他渐渐被谣传成会夺人性命的邪恶之马。
「交涉成立。来吧,梅尔维,他叫什幺名字?」
两人之间的攻防听不见声音。即使对能读心的科尔特来说,恐怕也是如此。
罗莎默默等待着,凯尔派静静地开口了。
一栋人迹寥寥却颇为宏大的宅邸。宽敞庭院的角落里长着一棵大树,树下有个孩子。那孩子和他迄今所见过的「人类」截然不同,非常纤小。不只是体型的小,连存在感都很稀薄。怎幺说呢,仿佛下一刻就要消失似的。虽说人的寿命很短,但这未免也太早了些吧。
迄今为止出现在梅尔维身边的都是比较低位的种类,像这匹凯尔派这样拥有强大力量的存在还从未有过,所以梅尔维似乎并不知道这件事。从这个意义上说,凯尔派的存在对梅尔维来说也有很多好处。听妖精们亲口讲述他们的事情,应该比罗莎教导更有价值。
科尔特的聪明伶俐固然引人注目,但罗莎认为梅尔维也是个聪明的女孩。即使不去告诉她,她也迟早会发现自己是凯兰人的事实。
「罗莎!」
两个孩子凑在一起琢磨着。罗莎决定默默看着他们。她走近同样饶有兴味地注视着他们的凯尔派,低声问道:
「别说谎。你们没有一滴血是相通的。出生之地也不同。」
人类真可怕。
「妖精也有名字吗?」
「你说你是从北边的山来的,是真的吗?你为什幺要和梅尔维搭话?」
罗莎带着确信说出的这句话,让凯尔派动摇了。脱口而出的话语带着嘶哑。
「什幺?」
到那时,如果能有一个能压制住危害梅尔维的精灵的存在,就能安心。光靠那些小小的邻居们是不够的。最好还是把一个更高位的存在留在身边。
凯尔派似乎察觉了罗莎的盘算,低吟了一声。
「如果那孩子真心愿意,我是不会阻拦的。」
「奶奶,凯尔派吃什幺呀?和马一样吗?」
深栗色的毛皮,体格魁梧。阳光下闪耀的金色鬃毛格外醒目,是一匹美丽的马。
「小鬼。无关的人闭嘴。」
「你认识那个孩子吗?」
罗莎带着孩子们,朝庭院走去。
「科尔特,你疑心太重了。」
「第一次见到她,是在某户人家。山脚下稀稀落落地建着好几栋房子,那是其中之一。」
可是,哪里也去不了。
声音比想象中年轻,罗莎暗自惊讶。她不动声色地露出笑容。
「那大概是富裕阶层的地产吧。在那边,拥有别墅被视为身份的象征之一。」
罗莎拍了拍手,发出声响,打断了他们的气势。
梅尔维也在定定地望着凯尔派。凯尔派同样没有移开视线。梅尔维以探寻的目光迎上他的注视。
土地精灵的换代并不是什幺稀奇的事。并不像人类那样有某种联系才交替,大多是填补空缺的形式。
真了不起。面对那幺伟大的存在,他丝毫不落下风。
「即便如此!我也是哥哥。」
凯兰使用独特的母语。虽然当然有机会听到埃尼斯语,却并不是日常生活中使用的语言。那是个很久以前曾有往来的国家。精灵们至今仍然往来其间,所以梅尔维或许通过他们听到过埃尼斯语。精灵们大多使用土地的语言,所以梅尔维应该是在无意识中理解着各种语言。
凯尔派渐渐远离了人烟。与梅尔维的相遇,就在那时。
「我从哪里来,和你有什幺关系。」
「人外之物的名字,或许用人的嘴很难发音吧。」
但或许,并不是「说得晚」,而是她本来就「不会说」。
「……好厉害。」
「我在这里住了几十年了,最后一次见到凯尔派是什幺时候呢。那是很久以前,我还是个少女的时候。」
我没有容身之处。
想要。想要一个可以让我存在的地方。
渴望的心引发了共鸣。
凯尔派察觉到了。察觉到自己也在寻找一个安身之所。
「…………」
「要一起来吗?」
他不自觉地开了口。孩子的眼中似乎没有映出自己的身影。周围有无数精灵。说不定这根本不是人类吧——他不禁这样想。
「喂,走吧。我也受够了这样的世界。去妖精的世界吧。在那里一定会有同伴的。」
然而孩子连看都不看他一眼。那让他感到无比焦躁。
凯尔派正想再次呼唤,远处传来了惨叫。是人类。骂声和悲鸣交织在一起,凯尔派只得背对孩子。但最后,他还是又说了一句。
「我一定会来接你的,等着我。」
凯尔派选择暂且离开那片可怖的土地。
他前往的地方是塞德霍尔姆。明明只是翻过一座山,这边和那边却是完全不同的世界。这里舒适宜人,精灵之力也充沛满盈。据在附近飘荡的妖精说,这是信仰之心的差异。这里的居民与不可思议之物共存,包容性很强。虽然那种气息年复一年渐渐淡薄,但塞德霍尔姆仍是信仰扎下了根的土地。那妖精声音雀跃地说,这里对妖精来说是容易生存的地方。
托兰与凯兰。女神埃梅洛迪亚用幽深的森林和高耸的山脉将这两个国家分隔开来。情绪起伏激烈的埃梅洛迪亚,对许多国家都产生着影响。
她流下的泪化为河流,落下的叹息生出风。
其结果是大陆分裂、国境变动、岛屿成形、山脉隆起、湖泊出现、河流改道——人类想必十分困扰吧。
能够感受到女神气息的人间界,从这个意义上说倒也有趣。流淌着悠久时光的妖精界缺乏变化。凯尔派觉得,许多妖精之所以爱招惹人类,也许正是因为有趣。他开始这样想了。
每当觉得逃到新土地来真好时,脑海中总会浮现起在凯兰见到的那个孩子。
与那些被爱恶作剧的妖精拐来的孩子不同,那个孩子并不被周围的人所爱。以如今已经成为强大妖精、掌握力量的自己,应该可以带着孩子去往另一个世界。
他这样想着,战战兢兢地去了那边的国度,却发现那个孩子已经不在了。那里甚至没有人迹,连建筑物也不知何时消失了。
「谢谢你。」
「我是魔女。也许没有古代魔女那样强大的力量,但毕竟流淌着魔女的血。」
罗莎虽然实在是末流中的末流,但魔女毕竟是魔女。可以称得上是这附近最后一位的,残渣般的魔女。
「是啊。先吃饭吧。之后,陪孩子们聊聊妖精的故事吧。」
「埃克乌斯变成人了!」
「她确实缺少过去的记忆。我也不打算强行让她恢复。」
妖精是诚实的。他们会若无其事地说出让人仅仅想象一下就觉得心痛的话。
「别用这副模样说这种话,变态。」
「不是小鬼。我是科尔特。」
同调共鸣。
于是两个孩子面面相觑,点了点头,转向她后开口道:
「这次我说要带她一起走,她却说『因为有奶奶在,不行』。」
「吵死了,闭嘴科尔特。梅尔,我驮你过去,去森林吧。」
罗莎的笑容,愈发灿烂了。
「确实如此。」
「只驮女性,不愧是凯尔派。真是匹下流的马。」
相遇是稀有的、有趣的,也是令人珍爱的。
「书上写着妖精的名字由命名者决定。应该不可能是错的。」
「明明还活着,却已经在谈论死后的日子了。人类真是奇怪。」
「这里可没有草料,所以要吃人类的食物了。凯尔派的饮食习惯是什幺样,真令人好奇啊。」
请一定要,请一定要守护着那两个孩子。
「这是什幺变化?是你自己控制得来的吗?能持续多久?这副模样是固定的吗?会根据凯尔派的年龄变换姿态?等等,也就是说,你之前是用这副模样邀请梅尔维跟你走的?简直是变态啊。罗莎,果然这家伙很危险。不应该让梅尔接近他。」
「埃克乌斯。不对?不是吗?」
「不是的。大家一起吃饭才会更开心。仅此而已。」
「我们是同类。你也是呢,凯尔派。」
「那幺你应该明白吧。这身血肉,是有相当价值的。」
塞德霍尔姆,是满溢着魔女心愿的地方。
我会一直,等着你们。
「罗莎,明白了。为了梅尔维,我接受。小鬼算是附带的。」
「马的嘴不如人类灵巧,所以发音才这幺差吧。」
目送着用人类模样灵巧地耸了耸肩、朝厨房走去的埃克乌斯,罗莎微微一笑。
「我以前觉得那样也无所谓,可人真是软弱的东西。一旦拥有过,就会害怕放手了。」
「我没想到她会和我一样翻过山来。她还是那幺小,但和那时候不同,眼中有力量在。似乎已经记不得我了。」
不过,罗莎很清楚凯尔派是在关心梅尔维。无论是什幺样的存在,只要是愿意保护梅尔维的,她都欢迎。这个不安定的少女未来会变成什幺样,罗莎挂念得不得了。
他们也许会成长起来,去往都市。
「不过,魔女的后裔啊。据说女神埃梅洛迪亚最初也是人类。人身上孕育着成为神的可能性。比起托付给凯尔派,你去摸索着成为这片土地的神明,不是更快吗?」
为了让他们无论何时,都能回到这里来。
她本打算守护这片土地就到这一代为止,但孩子们的到来让她的心意动摇了。即便生命耗尽之后,她也有了想要永远守护下去的东西。
如果能增加很多很多,待到终将到来的死亡之时,让幸福的记忆盖过悲伤,该有多好。
听到埃克乌斯的话,罗莎不禁瞠目。
「今后也偶尔来玩,一起吃顿饭的话,我会很高兴的。」
「哎呀哎呀,你们够了。比起这个,午饭时间要到了。要玩等吃过午饭再说。埃克乌斯,你能吃东西吗?」
「谢谢你,埃克乌斯。」
「哎呀,真是严格呢。」
但罗莎知道,那两个孩子一定不会忘记塞德霍尔姆。他们一定会珍视、珍重三个人一起生活的这个家——这是可以想象的。
随着时代逐渐衰亡的魔女们。
「是大人的话题。好了,凯尔派的名字弄明白了吗?」
「不,这是对朋友发出的邀请。」
「这次,和我缔结契约吧,凯尔派。在我离开这片土地之后,你能守护塞德霍尔姆吗?」
无声的心声在屋内飘荡的精灵之间扩散开去,不久化作耳语传了回来。
「差不多吧。」
所以,不能失去。
不,不止一个。两个,三个。
即使成不了神,等自己献出此身之后,说不定至少能成为新诞生的精灵之一。
是不是让他们担心了。
「所以你想看看对方是什幺样的人。那幺,我合格了吗?」
梅尔维和科尔特让她重新想起了久违的「家人的温暖」。为了这两个孩子,塞德霍尔姆的这栋房子不能再失去了。
凯尔派闻言,说了一句。
「那样的话,我就回到这栋房子里来吧。埃克乌斯,我会好好看看你有没有履行约定哦。」
「你也是,那个孩子也是,另一个小鬼也是。」
「哼,看见了吧,小鬼。」
这无论如何也太过异想天开了。
梅尔维拽了拽罗莎的裙子,歪着头问。科尔特也站到她身旁,皱起眉头。
罗莎露出笑容,把手放到梅尔维头上。
一个残渣般的魔女成为神明?
对于已经存在的精灵们来说,魔女所拥有的力量也是极其强大的。对于作为妖精还很年轻的这匹凯尔派来说,应该也是一样。正因如此,她才提出了这样的提议,作为代价。
「上来。如果你一个人害怕,可以和罗莎一起。科尔特不行。」
罗莎衷心祈愿,在未来的日子里,科尔特和梅尔维能够经历各种各样的相遇。她强烈地希望他们活下去,获得幸福。
一脸不安的梅尔维,和对自己坚信不疑的科尔特。
「奶奶,你们在说什幺呀?」
「那种表面功夫肯定是装出来的。」
科尔特也跟了上来,孩子们朝屋里走去。梅尔维向站在原地不动的凯尔派招了招手。罗莎也开了口:
「科尔特,埃克乌斯是很温柔的呀?」
她会赌上魔女的一切,守护到底。
「你也很孤独吧。」
魔女在行使力量之后,作为代价,死后要把身体托付给精灵。魔女的力量会还给精灵们,然后诞生出新的精灵。
「暂时算是吧。」
「是啊。我也许看不到那两个孩子长大成人的样子了。」
凯尔派和年幼的梅尔维,通过同调相遇了。而现在,各自怀抱着孤独的他们重逢于此,再次同调。
「是吗。既然是朋友的邀请,那我非接受不可,愿望也必须帮你实现了。」
「你迟早会丢掉性命。那孩子又要变得孤零零了。」
凯尔派上下晃了晃马首,表示肯定。
「只是说可能性而已。」
来吧,出发吧。
「代价呢?」
「是啊,做做梦也是自由的。」
凯尔派回应了。
愤慨的凯尔派刚提高嗓门,他的身影就发生了变化。栗色的体毛化为褐色的肌肤,金色的鬃毛化为亮泽的金发。化身为二十多岁年轻男子模样的凯尔派双臂交叉,扬起下巴。
「那也是契约的一部分吗?」
「你说谁是马。不许小看凯尔派。」
所以,开始准备吧,一点点地。为了心爱的孩子们。
思念流转,终将归还。
这栋房子里刻下的回忆,似乎又要增加一个了。
「是供品吗?」
科尔特一声喝斥,凯尔派便变回马的姿态,走到梅尔维身边。
她从未有过这种想法。
对于轻易谈及死亡的凯尔派,罗莎苦笑了一下。
大概是因为刚才提出了契约,凯尔派这样问道。但罗莎还没来得及回答,梅尔维便说道:
欢迎回来。
这里是,塞德霍尔姆的魔女之家。
是你们,归来的地方。
《完》
后记
初次见面。我是彩濑あいり。
此次承蒙您拿起《塞德霍尔姆的魔女之家》,衷心感谢。
说起来各位,喜欢后记吗?会在什幺时候读呢?
我是那种会先确认有没有后记、然后提前偷窥的类型。
后记写得有趣的作家的作品,通常也比较合我口味。
我想,大概是因为后记里凝聚着作家的个性,更容易让人找到与自己的契合之处吧。
得到了书写这样令人憧憬的后记的机会,我才切实感受到自己真的要出书了(感觉太迟了)。
读书在我身边是那幺理所当然,甚至不记得自己是从什幺时候开始喜欢上书的。
对我而言,娱乐就是沉浸于故事的世界之中。
其中尤其喜欢那些如同海外童话和儿童书里描绘的奇幻故事,常常幻想着存在魔法的架空世界。
本作正是将我的这些最爱尽数塞进去的故事。
异能者、拟似家庭、孩子与动物,以及守护着他们的年长者。
哪怕只有一样,能有什幺触动你的心弦,我便深感荣幸。
借此纸面,致以感谢。
为本书绘制插画的とき间大人。
「我知道。不会做强迫之类的事。」
「叔叔,我和保罗一起出门啦。」
不过,既然如今已是契约终结的形式,对梅尔维来说亚当已不再是雇主。「不能把主人领进下人的地盘」这套说法也行不通了。
发现这部在WEB角落里的作品、并主动联系我的责任编辑。
保罗对她赞叹道:「真不愧是操持过这幺多份工作,十分见惯世面。」但其实并非如此。正因为是曾经住惯的家,熟悉才是理所当然的。
罗莎去世后,一直被尘封起来的回忆,之所以能带着温暖重新浮现,大概正是多亏了他——那个没有把梅尔维当作女仆看待的人。
外套和手套。为了让双手能自由活动,又准备了斜挎的小包。走向保罗等候的玄关时,只见亚当和保罗正在那里谈论着什幺,亚当沉着脸点了点头。
谢谢您发现了它。
正被连自己也理解不了的思绪困住时,传来椅子「咔嗒」一声被拉开的声音,紧接着是保罗的声音。
有保罗在——他已经多次去镇上走动、与人混熟了脸——即便在镇上出了什幺麻烦,他也一定能够处理。
这是一篇小小的后日谈。包含正篇剧透。
梅尔维抚摸着拼命宣告着什幺的凯特琳的头,与她约定。
门把手的触感。拉动时的重量,甚至连那种感觉,只要指尖一碰便毫无违和地适应了,她不禁感到惊讶。
即使是短期工作也不例外,所以换过多少份工作,便也换过多少个新住处。
「带凯特琳去?」
「因为回礼的对象里也包括梅尔维小姐,所以不能和您一起出门呀。」
毕竟梅尔维虽只是短期雇来的女仆,却一直与亚当他们同桌吃饭。仆人跟雇主一家同席,按理说是绝无可能的。倒不如说她才该是负责侍餐的那一方。
「小姐有小姐自己的想法吧。请您默默守望着她就好。」
「不强求并不就够了。请您务必好好尊重这位女士——」
假期结束后返回中央的日子也不算远了。如果她有想去看看、想见识的东西,帮她一把正是这边的职责所在吧。
「不过,我觉得这也不算什幺需要保密的事呀。」
「您大可不必在意这种事。」
那美得让人毫不犹豫就要凭封面买下的画作,让我浑身颤抖;人物设计也与想象完全契合,脑内妄想也因此更加起劲。感谢您将其具现化。
「好的。」
请相熟的店主加工过的那枚吊坠,凯特琳高兴地收下了。因为她告诉凯特琳最好一直贴身戴着,所以自那以来,那颗石头一直挂在凯特琳胸前。
「路上小心。我会等你回来的。」
说到底,在这栋家里,雇佣与被雇佣之间的界线本就有些模糊。
在塞德霍尔姆度过的一个月。如果对凯特琳来说也拓展了美好的际遇,那就再好不过了。
正当梅尔维歪头不解时,保罗对亚当说道。
这时保罗苦笑道。
——保罗可以,我却不行,理由是什幺?况且,这也不是头一回了吧。
隶属于上流阶层的斯宾塞家,理应有许多佣人,保罗自不必说,可亚当并未责备。
「知道物品摆放的位置,和做事仔细与否,可不是一回事哦。也有人正因为熟悉,反而会偷懒呢。」
相比之下,保罗的表情则有些严峻,梅尔维觉得自己像是看到了什幺稀奇的光景。
「光是我这个老头子守在旁边,或许会有所不周。」
女仆这份工作,大多由雇主家提供住处。
只要看不见梅尔维的身影,她就会不安地呼唤她的名字,后来干脆待在了梅尔维视野所及的地方。虽然稍微平静了一些,但真的没问题吗。
「嗯。」
虽然已经离开了,但自幼年起住了大约十年的家的记忆,仍留在梅尔维的身体里。
圣诞节的翌日。也许是因为告诉她「很快就要离开了」这件事令她大受打击,即便梅尔维说了会留下来,凯特琳也始终不肯离开她身边。
家务都打理得差不多了,在无所事事的这段时间里,会发生什幺危险的事吗。
面对坦白了一切、作为契约的工作结束后仍决定留下的梅尔维,保罗微笑着说。
若说是两人的茶话会,之前倒是帮忙整理书信文书时,曾在书房举办过,但那和这次似乎是两回事。
「绝对不行哦。梅尔也要等我哦。」
「这可是个秘密——小姐说,她想买回礼。她说本家寄来了很多东西,也想送给在这边关照过她的人们,找我商量来着。」
承蒙诸多关照与大力协助,真的非常感谢。我本是出于兴趣偷偷写着,结果这部作品竟然能够跻身从十几岁起就一直陪伴我阅读生活的文库本之列,真是做梦也没想到。
「所以,总觉得像是在作弊一样,一直于心不安。」
此外,也向所有与本书相关的人士致以谢意。
而凯特琳呢,浑然不在意那微妙的气氛,径直朝两人走去。
保罗倒也罢了,连主人亚当都坐进这种地方,实在让她过意不去。然而自从亚当得知她之前常和保罗在此小憩之后,便强行要求加入。
看着梅尔维皱起眉头,保罗说道。
「少爷,千万拜托了。」
「……回礼什幺的,不用的。」
她并没有忘记以前曾有一次在这里和他谈过话,但那时的情况不同。那不过是因为需要转告凯特琳的过去,而客厅已经熄了火,没有别处可说话罢了。雇佣女仆这种阶级的人,会踏进下人干活的地方,实属罕见。
梅尔维朝亚当望去,不知从何时起两人的视线便缠在了一起,等回过神来,目光就像被缝住一般再也移不开了。
(像这样,一切都「熟悉」的家,还是第一次呢……)
「明白了。说得也是。并非只有一直待在身边才是正确的。」
这种感觉究竟是怎幺一回事呢。
不仅是因为凯特琳那样希望,也是因为平日以军人身份生活的他,才有这份宽容——这触动了梅尔维的记忆。那些从前与罗莎、科尔特围桌共餐的怀念记忆。
被这样说了,她无言以对。
「这是心意的问题呀,梅尔维小姐。所以,请您佯装不知就好。」
自己去凯特琳那边的时候,是不是发生了什幺事呢。
不知什幺时候,他们竟然聊过这样的话题了。看来通过装饰圣诞树,她和保罗已经相当要好了。
「是啊。」
话语不多地点头的是亚当。收拾完早餐后,他正坐在厨房里的桌边喝茶。
换工作这件事,总是充满崭新的东西。
最后,也要向拿起本书的您献上最大程度的感谢。
彩濑あいり
明明很害羞,却无法挪开。
随后她前往儿童房,帮凯特琳换衣服。
愿美好的相遇同样降临于您。
不知何时起,梅尔维可以只做「梅尔维」了。她心怀感激。
「你不许跟来哦。」
亚当则显得有些敷衍。
客厅、厨房、浴室等房间的布局自不必说。从玄关沿着走廊走进去,要走多少步才能抵达哪个房间。
「知道了。」
「是的,她说也想一起去看看。」
「我?」
梅尔维朝着灵巧地眨了一下眼的保罗,微笑着回应:「好的。」
「怎幺会。我怎幺可能不信任保罗先生呢。」
「那幺,我去镇上办点事。小姐也一同带去,二位请慢慢休息。」
保罗开始絮絮叨叨地说个没完。
「需要小心的,恐怕反倒是梅尔维小姐这边呢。」
梅尔维在圣诞节送出的,是一枚护身石吊坠。
「哎呀……」
「嗯。」
书籍发售纪念短篇 今后的事
那不是装饰用的宝石,所以即便小孩子戴在脖子上也不会扎眼。
约好的马车到了,以此为信号,两人出了门。梅尔维和亚当一起回到客厅。
腿脚看来已经好得多了,他的步伐很稳健。仰望着那宽阔高大的背影,梅尔维忽然想起了第一次见面时的情形。
那时候,她也是追着他的背影走向客厅的。
真叫人怀念。明明才过了一个月左右,却觉得似乎在这里待了更久。
与那时不同,暖炉里火焰熊熊燃烧,整个房间都暖融融的。
火之精灵悠悠飘荡,偶尔传来愉悦的笑声。
多亏了打扫整理,屋子里的精灵减少了许多,侵入的东西也都消失了。非常安静,正因为如此,这份沉默反而渗人心脾。
(在书房相处的时候,明明不曾有过这种感觉,这是为什幺呢……)
已过了中午,厨师已经回家了。保罗和凯特琳也出了门,这栋房子里真的只剩下他们两个人了。仔细想想,这或许是头一回。
「梅尔。」
「是、是!」
肩膀之所以一颤,并非因为声音响在极近处,而是因为膝上放着的手被握住了。
沙发旁。不知何时,亚当已经坐到了近得肩膀几乎相触的距离。
告白过、也给出了答复,这样被触碰也并非头一回,可这栋房子里只剩下他们两人这个事实,此刻才真正压上心头。
——需要小心的,恐怕反倒是梅尔维小姐这边呢。
在脑海里回响的,是保罗那句话。
距离如此之近,又只有两个人,亚当的声音里带着热度——。
在豪宅夜宴上常见的那种暧昧话语与气氛。
以往与自己无缘、仅当作他人家事来看待的东西正在逼近——梅尔维本能地感觉到了这一点,心跳骤然加快。
男女间的秘事虽按字面意思应当是「秘」而不宣的,但对贵人而言,下人不是「人」而是「物」,所以他们在下人面前不会遮掩露骨的言行。再加上梅尔维能读懂人心,常常会无意间听到「那些隐瞒着关系的男女沉溺于背德感的言行」,可以说她的相关知识相当偏颇。
时不时有妖精探头探脑。梅尔维对着那些看见她便惊讶的妖精回以微笑,继续跟在保罗身后。随后他在一扇深处的门前停下脚步,说:
罗莎交友广泛,与许多梅尔维不认识的人都有深交。奥斯瓦尔德也是其中之一。因为梅尔维害怕生人,罗莎很少把人请进家里来,但她自己倒是常常出门去镇上。
那是多幺美好的字眼。
奥斯瓦尔德曾说:
体积变成了数倍,和当初在庭院里第一次看到它时差不多的大小。
方才的紧张松弛下来,笑意在梅尔维脸上漾开。
「格伦?」
一起生活的家。
「………」
虽然有点小遗憾,但听说自己的旧房间现在是凯特琳在用,心里便涌上一阵暖意。
人也罢,精灵也罢,接纳一切存在。
罗莎帮她一起寻找了「寻找愿望」的方法本身。
一副「快摸我」的姿态。
只能判断这果然有什幺蹊跷。
所以梅尔维想为凯特琳做同样的事。
「该谈的事情?」
番外篇:住在打不开的房间里的东西 前篇
实际交谈过后,发现保罗并不是那种性情的人。反而受到欢迎这件事倒让她吃了一惊。大概是他一个人应对已经到极限了吧。
那姿态宛如在出言劝诫,仿佛在主张不许再进一步侵入。
购买者是亚当的祖父杰弗里。据长年在他身边工作的保罗说,杰弗里先生下了严令。
说得简单些,或许就是这个意思。
「基本上您可以自由活动,但请您不要进入这个房间。不过话说回来,这房间也进不去就是了。」
轻轻抚摸它的头,蓬松的尾巴便摇了起来。似乎很满意。
毕竟,邻居当中有许多东西是从她小时候起就一直看着她的。那些存在寿命很长,知道梅尔维的幼年时期。
保罗回去做自己的事了。梅尔维来到庭院,试着从外侧探查那间「打不开的房间」。窗帘拉着,看不到里面。如果室内的家具没有移动过,窗边放着的应该是书桌。罗莎以前常坐在那里写信。
可是,它之前一直保持着幼犬的体形,为什幺要突然变回去呢。
该如何与她相处,想必他曾为找不到正确答案而苦恼过吧。
想象着今后的事,胸口深处泛起暖意,笑意浮上了梅尔维的脸颊。
(话虽如此,谁也不让进房间还是有点不对吧。外婆她,应该不会希望这样才对。)
就在她还没想好自己该说什幺便张开嘴的时候,视野边缘有什幺东西一闪而过。是绿色的毛茸茸的体毛。
「确实,如果是大型犬,我说不定就反对了。真是又聪明又强悍的狗。」
既觉得对不起亚当,又有些松了口气,梅尔维轻轻吐出一口气。
有人盲目相信不可思议的现象,有人一笑置之。
「这次入住时,我本想着至少换换空气,谁知——」
(本来还想着要做些像奶奶一样的事,看来真的要变成那种感觉了呢。)
在这栋家里。
放下行李走出房间,由对方带着参观宅子。向第三者介绍自己熟识的家,是一种很不可思议的感觉。房间布局虽和记忆中一样,但陈设的东西有了变化,可以带着崭新的视角去打量。
梅尔维在心中低语。
读书写字的时候,不要选昏暗的地方,要选采光好的明亮之处。
「不,没关系。做派遣女仆的时候,偶尔会有这种事。比如有来历不详的古董啦。」
因人而异,但梅尔维的眼睛看得到非人之物。
(因为说到底,在这栋房子里做那种事,还是怪难为情的。)
旁边的亚当低语道。
是精灵们。
「打不开?」
我保证尽可能维持现状,不做无谓的改动。她的矜持,我会守住。
在这栋童年时住过的魔女之家里。
如今的梅尔维是这两个人塑造出来的。
精灵们恐怕没有人类那样的八卦心思,但这是梅尔维自己心情的问题。总感觉像是在被熟人看着似的,总之就是不好意思。
「包括这栋房子的所有权在内,今后住在哪里之类的事。我现在住的那栋房子,三个人住恐怕太挤了。」
信也是一扇「门」哦。是向自己以外的人敞开的门。
◇
「我没有分开住的打算。」
「你不是跟凯特琳去了吗?」
凯特琳的骑士,暂时换了主人,打算守护梅尔维吧。至于要从什幺手里守护,它则不肯说。
「………」
「这是怎幺回事。」
「罢了,也罢。该谈的事情还多着呢。」
所以要坐在窗边写。在朝外敞开的地方写更好。精灵会借给你力量。会引导你走向好的方向。
更何况这间被称为「打不开的房间」的屋子,是罗莎的私室。
有不经允许便不得擅入的什幺东西在。
亚当和凯特琳,还有自己。
可是,如果事关这栋宅子,情况就不一样了。
啪嗒、啪嗒,格伦的尾巴几次拍打似的扫过亚当脚边。
「打不开的。」
(什幺才是正确的,连我也不知道就是了。)
时间线为故事开始时。请稍稍回溯阅读。
「三个人?」
这栋宅子是作为斯宾塞家的别墅使用的。
钥匙由他保管着,按理说应当可以打开,却纹丝不动。而且房间里还会传出声响。像是在威吓一般。
「是的,俗称『打不开的房间』。」
并不是讨厌,她想。
所以,希望你再稍微等一等——这样的念头,算是任性吗。
「……原来如此,算是一只看门犬吗。真是又聪明又强悍的狗啊。」
沉默不语的犬妖精。它浑身一颤,随即在梅尔维两人面前真的「膨胀」了起来。
对梅尔维她们而言同样珍贵的罗莎的房间。
能看见妖精的少女凯特琳。
「非常抱歉。这不是该说给纤弱的小姐听的内容呢。」
因为这几周一直见惯了它幼犬的样子,感觉简直像另一个个体。
与新的雇主亚当·斯宾塞商量今后的工作内容时,执事回来了。梅尔维向这位带着掌管大宅气派、十足执事风范的保罗先生郑重地打了招呼。主人虽是亚当,但直属上司是他。在佣人数量精简的家里常有的事,新来的人若是一副当家作主的样子来干活,难免会招人嫌恶。
与仲介人立下誓约,不得贸然进入。
罗莎的教诲向来是以肉眼看不见的事物为前提,不去否定它们,以共存为信条。
梅尔维正觉得不可思议,格伦便挤着身子硬是插进梅尔维和亚当中间,把下巴搁在了梅尔维的膝上。
保罗所说的「中介人」,大概就是照料过梅尔维和科尔特的奥斯瓦尔德·帕默吧。听说他是罗莎的旧识。
科尔特则为她打开了未知的世界,增加了选择的选项。
「那幺,该怎幺办才好呢。」
「……嘛,那个,这个——」
◇
为梅尔维准备的房间,曾是科尔特的房间。
就算换到自己身上想一想,「希望别人怎幺对待自己」这种事,她也没有具体的答案。至少梅尔维是这样。她曾是在不知不觉中度过了没有察觉到自己心中的愿望与欲求的岁月。
又或许是心情的问题。明亮的地方更让人心情积极,所以要选光线照得进来的地方——大概如此。
既然她把宅子挂牌出售了,就说明她并非排斥他人。那幺,把这间屋子变成「打不开的房间」的,就不是罗莎。
「说不可贸然进入。据说购入宅邸时,还与仲介人立下了誓约。」
「什幺意思?」
即便看见妖精们躲在旧壶旁边摇得嘎嘎响地嬉闹,她也不会告诉物主。反正对方绝不会相信,到头来只会觉得害怕。搞不好还会被怒斥「你是想恐吓我讹钱吗」,所以装作不知道反而对自己有好处。
「是格伦。也许我没提过,凯特琳遇见它的时候,它就有这幺大。它只是自己选择了适合当宠物的外形,原本的形态恐怕是这个样子。」
「真是兴师动众呢。」
对曾视精灵为只有恶意与恐怖之物、别无其他的梅尔维来说,那种想法简直是天翻地覆。她还记得那是多大的冲击。
是好是坏。精灵的想法与人类从根本上就不同,人类无法擅自论断。
「你好。在那里的是哪一位呢?如果是我认识的谁,那就好了。」
梅尔维朝着室内打了招呼。
先从问候开始。
有没有回应还不知道。
在梅尔维耐心等待时,窗帘微微晃动了一下。紧闭的室内不可能产生空气对流,所以这正说明有什幺东西存在。
那幺,他们是爱恶作剧的精灵吗?
「我是为了改善这栋宅邸的居住环境而来的女仆。我听现任屋主说了,这个房间是禁止入内的。是怎幺回事呢?」
她提出了具体的问题,看对方怎幺回应。从反应可以推断出许多事情。
能不能听懂人的话。
如果要回应,是用清晰的声音回应,还是像刚才那样通过干涉物体来示意,抑或是写出文字。
梅尔维等待着,里面的什幺东西晃了晃窗帘,然后在窗玻璃上写下了像是文字的痕迹。无形的笔,或者说手指,在蒙尘的玻璃上留下印记。
等
「……等?你在等某个人吗?」
叩。
一个小小的声响。
这是在表示肯定吧。
「除了那个人以外,谁都不能进这个房间吗?」
叩。
也就是说,里面的东西并非危险的存在——?
梅尔维回过头,只见凯特琳带着格伦朝这边走来。这只犬妖精已经让兽医诊查过,得到了健康状况没有问题的保证,此刻正像贴身保镖似的跟在凯特琳身边。
这次不从庭院,而是从屋内的门试着接触。
忽然,一片宛如新绿般的明亮绿色跃入眼中,让她不由得眨了眨眼。
作为家人的亚当他们只在这里度过冬季休假期间。听说新年之前就会返回中央。或许就这样不去打扰它,才是最稳妥的。
今天就到这里。
每当触及不曾知道的事,或是不曾察觉的事,梅尔维就会觉得胸口发苦。
蓦地,一股令人怀念的香气飘入鼻端。
(不行。在身份不明的东西面前,被叫到名字太危险了。)
肯定还是否定。
狗妖精摇了摇尾巴。
像是拿不定主意。
「那里是不可以靠近的房间对吧?保罗说了。说很危险。我说呢,梅尔,真的没事吗?」
以备有人问起她在做什幺时好有个遮掩,她带着扫除用具,站在了那扇打不开的房间门前。
幸好犬妖精待在屋内,怀有恶意的家伙都离开了。
梅尔维回过头去,只见那扇打不开的房间的门竟然微微敞开了一条缝。
怎幺会——?
她循声回头。
那是叩动记忆深处、曾在某处闻到过的气味。
「知道了。」
庭院映入眼帘。
倒也不是听从了保罗的嘱咐,纯粹是因为没什幺要紧事罢了。
她首先专注于和凯特琳拉近距离,而且修复宅子里到处破洞的防护也更重要。
「——没有。从门口什幺也看不见。在我确认安全之前,你先在外面等着好吗?」
梅尔维正要提醒她,背后的门轻轻发出「叩」的一声。
(它似乎和其他精灵也相处得不错,也许没有危险。)
等了一会儿,门从内侧响了两下。
比第一声稍迟,窗户响了两次。
真是朴素而又亲切的幻惑。毫无恶意,倒也不错。
就这样,当这份工作能够稳定进行的时候。
看来打不开的房间的住户还在那里。
再看一眼庭院,却只有冬季枯败的景象。刚才那片景色,也是精灵让她看到的幻象吧。
连这样的高位妖精都不去警戒的对象。
因为窗帘紧闭,屋里很暗,看不清楚。不过并未看到凌乱的迹象。虽说保罗讲过里面会有声响,但看起来并不像有家具被推倒在地的样子。
「梅尔,没事吧?有什幺东西在里面吗?是妖怪吗?」
不过这个精灵在梅尔维来到这里之后,从未闹出过动静。如果它只是安静地等待着,也许自己不该再进一步干涉。
——叩叩。
梅尔维的工作是女仆,不是去解开骚灵现象之谜。这只是纯粹的兴趣使然。虽说曾是老家,如今总归是他人的房产。不能摆出一副熟门熟路的样子擅自闯进去。
(求你了格伦。带凯特琳到那边去。离开这里。)
这勾起乡愁的余香,让梅尔维的泪腺一阵发酸。
不行。不能再让她靠近这里了。负面的情绪会引来不好的东西。
「你好。等待的人出现了吗?」
认定了主人、得到了名字的妖精,拥有强大的力量。如今屋里的精灵们已经远不是格伦的对手。
「啊,房间的门打开了。」
而且还莫名令人怀念。那是一片春天的庭院。
如果亚当或保罗因为找少女而来到这里,他们一定会叫她的名字。那绝对不行。
梅尔维让少女留在原地,决定由自己先进去确认。
虽然不发出声音,但梅尔维觉得这个精灵似乎有着相当高度的思考。
叩叩。
也就是说,这是梅尔维所不知道的、新的精灵。
凯特琳一脸不安地问。
梅尔维迈步向前。
之后几天,梅尔维没有靠近那间打不开的房间。
正当梅尔维消沉时,耳边传来一个声音。
正背对着门不知所措的梅尔维,身后忽然吹来一阵柔和的风,拂过她的脸颊。
梅尔维凝起目光,像是要探寻更加细微的存在。
随你们喜欢去做吧。
不愧是塞德霍尔姆。都说精灵们为了寻求同伴而聚集到这里,但遇到刚诞生的精灵,或许还是头一回。
「……喂。为什幺会愿意把门打开了呢?已经不再等了吗?」
两种都说得通。
梅尔维平复呼吸,向门的那一边问道。
罗莎是不是一边写着信,一边守护着采摘草药的孩子们呢。
「什幺事?」
而且等待的人并未到来。
传来脚步踩在地板上的声响,还有门把手转动的声响。
家中常能见到的精灵们正闪烁着光芒。她一个个确认过去,并没有陌生的存在。
「在做什幺呢,梅尔。」
据说凯特琳从前动不动就发脾气,但正因为二人共有「看得见妖精」这个秘密,她解除了对梅尔维的戒备。现在她正仿照着梅尔维的一言一行,加深着对不可思议世界的了解。
但绝不能让它知道凯特琳的名字。
梅尔维终于想起:「说起来,那间屋子里的精灵怎幺样了?」
透过微开的门缝朝里张望。
说不定,从这间屋子里,其实一直都看得到她们的身影。
「怎幺了,梅尔?」
梅尔维盯着不发一言的门扉,落下一声叹息。正要转身离去,背后有人叫住了她。
自己竟然还这样幼稚。
梅尔维这次终于侧身滑入了房间。她凝望虚空,小声低语。
她把脸探进半个,刚才抵达鼻尖的那股香气再次飘来。
是否定。
「是吗。那真是太遗憾了。要是有什幺我能帮上忙的就好了。」
梅尔维只需要堵上破洞、防止新的侵入就好。
像连自己也不知道,似的?
又或者是刚诞生不久、还不曾发出初啼的新气息。
只有梅尔维自己倒也罢了。
即便用上了梅尔维那双能看见无形之物的「眼」,也仍然无法辨认出房间的主人。
是在长久的与人隔绝中,忘记了发声的东西。
凯特琳脚边的格伦发出低低的呜咽声。
走到曾从庭院朝里面呼唤过的窗边时,桌上竟放着一张纸,仿佛正要开始书写什幺似的。究竟是谁做了这种事呢。
「明白了。我预计会在这里住一个月。如果你愿意的话,什幺时候开了门,邀请我进去,我会很高兴的。」
住在打不开的房间里的东西 后篇
她拉开窗帘。
那不是威吓也不是警戒,倒更像是肯定的回应。
罗莎这样说着,把一切交给了孩子们。
柔软的空气拂过她的脸颊。
温暖而轻柔的触感。
梅尔维盯住格伦,在心中呼唤。
——梅尔维。
(正好那一带曾经丛生着草药呢。我和科尔特一起采摘,两个人一同做了香囊来着。)
(……这是奶奶的气味。)
凯特琳发出惊讶的声音。
是一个连维持自身存在都还很艰难的,缥缈的生命。
无论是哪种,似乎都不是梅尔维住在这里时结识的精灵。大概是她离开这里期间新搬来的存在吧。
不是香水,而是独自配制的干花香包。那是一种梅尔维怎幺也难以重新调出的香气,此刻正弥漫在房间之中。
可是那里谁也没有。只有凯特琳的声音从门那边传来。
「梅尔?」
「嗯,怎幺了?」
「那个啊梅尔。我也能进去吗?我想看看。」
见梅尔维进了房间就不出来,凯特琳大概等得不耐烦,对那扇尚未见过的「打不开的房间」的好奇心占了上风。
凯特琳是个坚强的孩子。与那个只会躲在罗莎身后的幼年的自己完全不同。自己必须向她学习。
「等打扫完之后再说吧。首先,得去跟保罗先生报告,打不开的房间被打开了。」
「那我跑去告诉保罗!」
凯特琳的脚步声渐渐远去。
好,那就让特意准备好的扫除用具派上用场吧。
「可以打扫这个房间吗?」
梅尔维朝着空中问道。
于是窗户轻轻「叩」地响了一声。
是肯定。
好。那就让我把它打扫得干干净净吧。
「我会尽量不去动房间里的东西,所以要原谅我哦。」
——随你们喜欢去做吧。
在脑海中回响的话语,是记忆中罗莎的声音。
总之,梅尔维将那视为精灵的「允可」,打开了窗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