良禽择荔枝而栖 第六章

茉莉花与天河一同回到了白楼国。

此地与赤奏国不同，白日已变得凉爽，即便是正午，只要立于树荫下，便舒适许多。

一阵风吹来，已隐隐透出深秋将至的气息，实在相当舒服。

「白楼国的夏天已经过去了呀……！」

一名拥有一头光泽亮丽黑发与翡翠色眼眸的少女──晓月的皇后莉杏，此刻正站在茉莉花身边。

莉杏肩负使命，前来向白楼国皇帝「珀阳」致谢，感谢他派遣援军。茉莉花与天河则负责护送她，并顺道返国。

「比如该如何解决眼前之事，或者说路径？像是遇到困难时，在想出解决办法之前，你是如何思考……」

不久之前，茉莉花才因担任接待晓月之职立下功劳。若此次又再次建功，恐怕礼部的文官反倒会遭其他官署非议：「礼部那样也算有在工作吗？」

「啊，春雪君！」

茉莉花总是不自觉地停留在原地思考……每个人的思考方式，真的很不一样。

（插图006）

「若贵国并不需要这名官吏，还请务必让她来到我国。」

由茉莉花随侍在莉杏身旁一事，晓月曾再三交代。虽然他曾说：「若发现莉杏要失言，便是动手也要拦下来；若她忘了该说的话，就在耳边提醒她。」完全无须这么做。

「此次承蒙白皇帝陛下多方鼎力相助，实在感激不尽。」

她将手覆在珀阳的手上，才发觉他的掌心冰凉，于是自然而然想要为他带去些温暖。

「我只是照平常的方式思考罢了……嗯，要将自己的感受告诉他人，真的很难呢。」

「从此处虽能看见树木，却不知道自己是否能顺利爬到最顶端。若决定先试着向上攀爬，便只能不断仔细确认手边，思考下一步该将手放在何处，脚又该踏在哪里，谨慎地往上爬。偶尔抬头望去，寻找是否还有更容易攀登的路径。过程中，有时会渐渐明白『可以爬得上去』；有时直到最后一刻，也仍不知能否抵达；有时等到终于爬上最顶端后，才发现原来有其他更轻松的道路。」

「茉莉花，你如今仍派驻赤奏国，对吧？既然如此，此次便对外说你是从赤奏国来的侍女吧。」

正如茉莉花所想，今夜的睡意比往日更早袭来。正当她想在入睡前喝杯水，起身从架上取下茶碗时，忽然听见窗户传来「叩、叩」的敲响声。

她希望珀阳会为此欣喜，便小心翼翼抬眼望去，只见珀阳笑得十分开怀。

茉莉花如今只是以莉杏随侍之身，立于觐见厅中。

「只能说……下官会竭尽所能吧。」

信中是一首感叹不愿离开恋人房中、不舍返家的情诗。她想不明白，为何会收到这样一封信。

今天侍奉莉杏的差事，至此算是告一段落，不过，她还有其他事情需要处理。例如安排明天的商议、趁此时联络的事项、还有……

既然莉杏表示会尊重茉莉花的意愿、选择退让，原本担心会在最后关头引发争执的官吏们，这才终于放下了心中的大石。

「微臣并非为了获赐禁色之物，才立志为官，而是想为我国皇帝陛下与国家尽一己之力，才选择踏上仕途。」

（）

她感觉自己似乎又向前迈进了一步，也仅仅一步。正当她为往后漫长的路而感叹时，身后传来了呼唤。

「不过，若要问我是如何思考，才能得出答案，我也只能从答案回推，找出问题。」

赤奏国以深红为禁色，而宝石之中的红玉，被视为与禁色深红具有同等意义。

「这都是因为有众人相助，才能办到。报告之中，省略了许多细节……」

「不是……嗯，你的反应出乎我意料，令人无从招架。」

子星竟特意为了配合茉莉花的长处，想出一套自己平日根本不会采用的方法。

春雪以圆滑处世为目标，总能恰到好处地判断抽身时机。茉莉花不禁想为他鼓掌。

珀阳握住茉莉花的手，硬是将她拉到自己身旁坐下。

那一连串动作行云流水，令她还来不及惊讶，便先心生佩服。虽然她早知珀阳几乎无所不能，如今看来，就连手也格外灵巧。

「那可不行……！」

她快步走向窗边，随即看见一只手从窗户上方伸出，正随意地挥动着。

（……该、该如何是好……！）

他不禁想，若能就这样留在此处，一同歇息、一同迎接早晨，该有多好。

──春雪也说过同样的话。

「嗯～要将那种感觉化作言语，还真是不容易呢。我啊，就算遇上难题，也总能知道答案。只要问题本身有答案，我几乎立刻就能明白。」

「我可是贪心之人。『珀阳』也想成为你心中最特别的人啊……虽然我心里明白，这终究是强人所难。」

她探头朝吏部文官室望去，只剩子星还在。

倒不如说，自己一直以来那些难堪的模样，早已在珀阳面前展露无遗。为了不再回忆起那些丢脸的往事，她赶忙起身。

两人并肩坐在榻上，谈笑自若的情景，可曾出现在哪位嫔妃身上？或许……即便是他最宠爱的嫔妃，也未曾有如此待遇吧。

「……陛下！」

「……是，确实令人欣喜。」

虽然脑海中浮现许多话，但她不需要说服任何人。只需简明扼要地表达想法即可。

珀阳清朗的嗓音响起，令场面逐渐安静下来。

（陛下真是厉害……）

茉莉花想起与海成饮酒之时所说过的话，便轻声低语：「是呢。」

「忙到这么晚，辛苦了。」

「最近很好奇其他人究竟是以何种方式思考……」

接风宴结束之际，珀阳曾在莉杏耳边低声说了什么，莉杏听到后开心地笑了。当时，茉莉花站在稍微远一点的地方望着两人，猜测他们大概是在谈些能让彼此会心一笑的话题，如今看来，并不是什么值得赞许的闲谈。

「……你的说明十分浅显易懂。谢谢。」

在珀阳真挚的目光下，茉莉花一时无法开口。

「赤奏国后来如何了？」

（不对，现在不是思考陛下的时候。我必须专心侍奉赤皇后殿下才行……！）

然而，总是身在遥远之处的珀阳，却从未忘记关心茉莉花。思及此，她的心中不由得泛起一阵暖意。

茉莉花想，再继续说下去只会让春雪更困惑，于是暂且打住了这个问题。

「你要是待在那里，从外头看影子，便能知道屋内有客人喔。」

莉杏正兴致勃勃地从马车内眺望街景，茉莉花连忙解说。

或许是茉莉花扮作莉杏随从太过自然，前来迎接的文官竟将她视作赤奏国来的客人，行礼致意。

「你不要我将所有事情都告诉你吗？」

想必接下来莉杏要提出的，才是她真正想交涉的事。

茉莉花无法顺利整理好言语，说着说着，连自己也开始不明白究竟想表达什么。要将心中感受的事，以对方能理解的方式说明，果然不是件容易的事。

「我实在太想与茉莉花好好聊一聊，所以努力处里完政务后便过来了。没有事先知会你，真是抱歉。」

这个问题，她已问过春雪，如今又向子星请教。

究竟有多少人，能在那一瞬间理解莉杏这句天真话语背后的真正含意？

「……咦？诗歌……这、这是什么……」

「我喊了你几声，但你没有醒来。不过啊，正值年华的姑娘家，睡觉时可不好开着窗。这次幸亏我偶然发现，就算再累，下次也得多留意呀。」

（看来，这一身衣着果然会左右旁人对我的印象……）

「失礼了，还请您坐这里。」

尤其是晓月不会飞这件事，已远远不只是「助益」二字能概括。当时若未能说服晓月，赤奏国的内乱，恐怕也难以和平落幕。

包含春雪在内的同期文官们，彼此相处时，更多仍保留着同窗之间的情谊。每个人光是处理自身事务便已忙碌不堪，自然也无暇留意茉莉花是女子这件事。

「真是可惜。既然本人没有此意，也不能强求。所谓良禽择荔枝而栖……」

虽明白莉杏想要彻夜谈话的心情，只是明日的行程依旧紧凑，要趁能休息时好好休息。

春雪一如往常，容貌可爱得胜过寻常女子，他没有开口，反倒不断打量着茉莉花。

茉莉花轻轻将信件摺好。

抵达白楼国首都的月长城后，茉莉花以莉杏随从的身分，向前来迎接的文官行礼。

「茉莉花心仪的那位高贵之人，真的十分有魅力呢。」

聪明的鸟儿会选择荔枝枝头栖息──换言之，出色的官吏，会选择侍奉优秀的君主。即便到了最后，莉杏仍表达了「正因为茉莉花有才华，她才想得到这名人才」。

子星轻轻点头，温声说：「那便好。」

「下官为您试毒！」

（我的立场，竟变成引起皇帝关注的年轻官吏……！）

这个问题，她已周围的空气仿佛凝固了一般。，定会如此。」

「有事想问我？」

在茉莉花低声告知「此事早已谈过」之前，莉杏已然继续说了下去：

「咦？为何您会这么说？」

每当望见这些美景，珀阳都会想起茉莉花。正因太想与她一同赏遍那些景色，才总是不由自主地寻觅她的身影。

珀阳唇边仍挂着笑意，指尖轻抚过茉莉花的手绢。

「本宫原想赐予茉莉花禁色作为奖赏，只是如今，这个愿望已无法实现了。白皇帝陛下，还请你代替本宫，赐予茉莉花赏赐。」

她来到屋外井边洗把脸，又往水盆里打了些水，正巧遇见住在楼下的房主。

（她不过是个黄毛丫头，当真值得如此期待吗？）

（仔细想想，当我想要澈底了解一个人时，不是因为与职务有关，便是因为若不了解对方，往后便难以应对……总是因为有需求，才去搜集他人的情报。）

本应笑着为自己感到欣喜的珀阳，语气却忽然低沉了下来。

「我一直想答谢茉莉花，若无法做到这件事便返回赤奏国，实在令本宫过意不去。如此一来，本宫也能放心了。白皇帝陛下，十分感谢你。」

与慌乱不已的茉莉花相比，珀阳自在得像要说「此处便是朕的寝殿」般迳自歇息起来。

自己为什么会忽然想要了解别人呢？

见到他这般模样的嫔妃，也随之有了不同的反应。

今夜，后宫将为莉杏举办接风宴。莉杏年仅十三岁，茉莉花已向女官长传达，希望能避免以饮酒作乐为主，而是改以少女也能欣赏的舞蹈与乐曲，或许更为适合。

「海成虽然会将我当作女子看待，不过，我们彼此都守着界线。」

茉莉花站在莉杏斜后方，为她介绍佳肴、乐曲与舞蹈；接收女官长传来的吩咐；观察席间状况，并向莉杏的侍女下达指示。她忙碌不已，根本没有余裕欣赏这场隆重的宴会。

「我也从天河那里听说一些关于你的事。他夸奖你做得极好。」

白楼国的后宫，是茉莉花过去曾任职之处。当初她匆匆辞去女官之职，如今再次踏入此处，多少有些不自在，然而，她早已知晓何事该寻何人处理，因此作为莉杏的近侍，这份差事做起来倒也得心应手。

「他竟然谎称是『相亲对象』，那不就是陌生人吗？哪里牵制得了别人！」

她很清楚，珀阳待自己确有几分特殊，然而这样是否已超出了应有的分寸？

「啊，是的。他曾请下官帮忙过目……」

珀阳顺利让茉莉花醉了过去，因此这回自己的失态，想必能获得原谅。

（珀阳大人……！难道他和赤皇后殿下所说的悄悄话竟是……！）

茉莉花本想傻笑蒙混过去，然而春雪只是耸了耸肩，表示无所谓。

「什么晚安……请您不要独自来到这种地方……！」

「啊？你所说的模样，是指什么？」

「当您遇上难题时，都是如何思考的？会和下官采用相同方法吗？在白纸上写下点，再将点与点之间画线连接……」

随后，她「啊」地轻叹一声。那并非失落或苦恼的叹息，只是因为佩服珀阳思虑周全，不由得发出的感叹。

珀阳可以凭自己的意志化为白虎神兽。以能跃上高空的白虎神兽之姿行动时，甚至比带着护卫同行更加安全。然而，这些都不是重点。

周遭人的目光将随之改变。茉莉花会受到众人瞩目，无论那是善意或恶意。

假如自己舍弃皇籍，成为官吏，再以那样的身分与茉莉花相遇，又会是何种光景？

宰相露出一副想喊「陛下！」的神情，然而珀阳只是挂着那抹令人捉摸不透的笑容，轻声道：「好了，好了。」将其制止。

她取出白天才刚做好的荔枝酥。以荔枝干制成，入口酥脆。接着，又拿出一个略显沉重的包袱。

虽然自己也喜欢看到茉莉花为难的神情，不过她的笑容也十分动人。

对于这一点，茉莉花比任何人都更加清楚。正因如此，面对珀阳时，无论何时，她都必须带着微笑，以一句「谢谢」作为回应。

「我已经收到子星送来的报告书了。你在赤奏国相当活跃呢。」

正如珀阳所言，茉莉花看待政务的方式确实不一样了。她过去那种「与自己无关」的事不关己心态，如今已有了巨大改变。

总之，还是先看看信吧……她这么想着，走回房间，只见桌上放着一封珀阳的亲笔信。

「你开始会留意身边的事物，并对此产生兴趣了。过去的你，只擅长在狭小的范围内完成工作，如今已经不同了。你能做的事情，今后会逐渐增加喔。」

被春雪指出来后，让茉莉花试着回想起过去的自己。

「不、那个……下官这就去取酒杯！还有盛放点心的盘子……」

见茉莉花身上穿的并非白楼国官服，春雪不禁困惑地歪过头。

「下官已将在赤奏国参与之事汇整于此，能否请您代为呈交陛下？」

「没有毒。」

（咦、咦？竟然做得到这种事吗……？面对与自己专长截然不同的人，能如此自然地给予「这样做就可以了」的建议吗？）

（我不过是「自赤奏国而来的侍女」，即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怕会映在窗上，因此，只能请他坐到床榻上。这实在是大不敬之举。

夜色已深，她想见的人或许早已离去，若真如此，也只能明天再来一趟了。

（我想，真正称得上天才的人，应当是子星才对……）

（若将此事视为孩童一时的任性妄言，未免过于危险。这其中必定藏有其他意图。）

方才那一连串的对话，众人皆已明白，即便面对赤奏国的招揽，茉莉花依然展现出对白楼国的忠诚，毫不犹豫地拒绝了对方。

茉莉花在赤奏国时，为了在莉杏遭擒获时鼓舞她的士气，曾提过自己仰慕着一位「高贵之人」。这么说来，托莉杏传话的人便是……

「不过，下官倒是可以说一说在赤奏国结识的人。他们皆是有魅力之人。虽说其中也有下官一人便能完成之事，但身处那般环境，反而能做得更好。」

「茉莉花小姐，欢迎回来。」

接着，莉杏的眼中明显浮现「失望」之色。

「难道是、茉莉花……？」

正如她所料，悄无声息地从窗户翻入房内之人，正是这个国家的皇帝──珀阳。

「陛下，果真是一位温柔之人啊。」

莉杏正向珀阳做最后的辞别，随后便要离开月长城。

对莉杏而言，这次是她首次参与外交之事。虽然所有应当传达的内容，事前皆已由赤奏国礼部拟定，但她仍能依照当下的时机与场合，自行增删调整。

片刻后，终于有官吏开口询问：「晧茉莉花是何人？」

酒香比先前更加浓郁甘甜，她得尽可能避免饮得太多。

虽然茉莉花很想回一句「下官这就去安排」，可如今的她，已没有那样的权力。

这间屋舍十分狭小，若是让珀阳坐在房内唯一的椅子上，身影恐怕会映在窗上，因此，只能请他坐到床榻上。这实在是大不敬之举。

茉莉花苦恼着该如何应答才算妥当。顺带一提，珀阳至今为止，几乎从未在来访之前事先知会「我要过去拜访」。

「信件……希望不是什么急事。」

在赤奏国时，晓月便曾向茉莉花提过此事，然而，当她郑重拒绝后，晓月也接受了。

「你平安归来，我就放心了。辛苦你了。」

「茉莉花小姐，看来你在赤奏国累积了相当丰富的经验。看过这份报告书便能明白。」

然而，当她望向春雪时，总觉得他的神情彷佛在说，她终于逐渐变得「正常」了。

皇帝「珀阳」是一位即使近在身侧，也难以与其交谈，甚至连目光都无法相触之人。

礼部尚书的一句话，决定了茉莉花的立场。

究竟该拒绝还是答应，在场众人，无一人了解茉莉花，因此也无从判断。

她明白子星为何而笑，可天河想必是极为认真地写下这份报告书。既然知道这一点，便不能笑。

珀阳温和地微微一笑，说着「这是为何呢？」随后将茶碗推给她：「来，快喝吧。」

「我们一起喝吧。」

「感谢您总是如此照顾下官……那个、有件与赤皇后殿下随侍之事无关的事，想请教子星……可以吗？」

「你没有全都读过啊。也是，反正里头写的都只是些无趣之事。」

「茉莉花，那是什么？」

茉莉花因不知发生何事而感到惊讶，随即看见珀阳缓缓转身望向她。

茉莉花站在莉杏身后，低垂着头，回想着事前拟定好的辞别之词。

若是每一夜都能回到此处，想必会十分幸福吧。

「休息个一天也无妨。」

「难得都到了白楼国，我想多学些东西。」

莉杏只是纯粹地替茉莉花感到高兴，茉莉花也下定决心，坦然接受了珀阳的这份心意。

珀阳并未理会方才「那是何人」的疑问，随即便有人上前说明。茉莉花因低着头，并不清楚究竟是谁出面解释，不过，想来应当是知道她容貌与姓名的礼部尚书吧。

「你所在意的，是对方如何看待自己，但对那个人本身，反倒没有多少兴趣。你应该几乎没有不带任何理由，只是想要去了解某个人的时候吧？」

他们打算让茉莉花可以在白楼国实现取得禁色的愿望。

（啊……倒也不一定非得是晚上，若能在休沐日一同出门，想必会更加愉快。）

珀阳时不时与莉杏一同欢笑、低声交谈，那副模样与平日身为「皇帝」的沉稳姿态不同，稍稍流露出了几分少年般的神态。

茉莉花明白这一点，于是事先准备了能让嫔妃们感到欣喜的事物。

虽说是自己请求珀阳如此行事，但她实在没想到，他竟能如此完美地呈现出自己所预想的结果。

（糟了……！没有那个，就没办法假装饮酒……！）

「小茉莉花，早啊。昨夜有士兵送了封信过来，我已经放在房里了，记得瞧瞧。」

「依照赤皇后殿下之意，她希望在月长城停留期间，由已然熟识的下官担任随从……」

莉杏……不，不只莉杏，晓月与海成等人都送了礼物给茉莉花。

茉莉花已经看清自己的命运，决定将一切交给明天的自己。明天搭乘马车，途中想必得饱受恶心与头痛之苦吧。

「糟了。」茉莉花暗自责怪自己，连忙从珀阳手中夺过那碗斟满荔枝酒的茶碗。

（我明明才刚当上文官，陛下却总能爽快地答应我的请求。一般不可能有这种事。）

「正是这份志气，很好。」

「既然如此，下官便想听陛下亲口述说。若只从文字中知晓，未免太可惜了。」

「本宫想请白楼国的文官『晧茉莉花』，前往赤奏国。」

在皇帝面前，若未得皇帝允许，便不得开口。

「微臣自决意参加我国科举之时，便已立誓效忠于皇帝陛下。微臣不会违背此誓。」

「晧茉莉花，准许你发言。」

「不用谢。你有什么烦恼吗？」

「真不想回去呢……」

「不必了。」

「朕会尊重本人之意愿。」

无论付出多少努力、无论胜算几何，直到最后一刻，都无人能知晓结果。

只将事实写入其中，这份报告书便像是在说自己做出了多么了不起的事。然而，那全都不是凭她一己之力得来。

若是难堪之事，他想必不愿提起，然而帅气之事不同，让本人亲自畅快讲述，想来定能乐在其中。

「即便只有一瞬……你难道未曾想过，要留在赤奏国吗？」

既然是礼部尚书亲自定下的安排，寻常文官纵有异议，也不会有所改变，若对方说要将这份功劳让予自己，自己又该如何回应？

「茉莉花，之所以派你前往赤奏国，便是希望你能累积更多经验。」

「……是甜美的毒药啊。」

「多谢你的体恤。只是，比起赠与琉璃与玻璃工艺品，不如与本宫做个约定，如何？」

（赤皇帝陛下已经够这种感觉让人说不出的难受。概就像是爬树时，望不见树梢吧。」

「来，坐到我身旁。请坐请坐。」

（……嗯，我仍想留在这里。）

「赤皇帝陛下虽然……不过赤皇后殿下令人敬佩，想必我国皇帝陛下正因如此，才决定支援赤奏国吧。」

「是，下官也有获益良多。」

在这众多人之中，「珀阳」又居于何处？

珀阳接过茉莉花递回的茶碗。

珀阳语气温和地回应莉杏。然而，他并未轻易许下「无论何事皆会应允」的承诺，这一点，正显露出他的精明。

──这样，不就是喜欢他吗？

（他说不必拿盘子、收走手绢，让我无法使用，这都是为了不让我假装喝酒，先一步堵住我的小动作……！）

正如他所言。于赤奏国完成的最后的一项任务，是她至今最为开心的一次。

明明才与海成约好，要比试谁能更早升迁，却在此裹足不前。

「这个……没关系、不要紧？」

「只要是朕力所能及之事，自当相助。」

最后的记忆虽有些模糊，不过珀阳似乎曾说「差不多该到此为止了」，并取走她的茶碗……应该是。

宰相出言准许。茉莉花深吸一口气，随后缓缓吐出。

她之所以熟睡不起，并非因为疲倦，而是因为饮了酒。

众人连忙收声，所有目光皆落在茉莉花身上。

「即便前往赤奏国，便能获赐禁色，也是如此吗？」

正当她犹豫是否该说出事实时，礼部其中一名文官看了茉莉花，疑惑地道：「奇怪？」此时，茉莉花终于能说出早已备妥的对外说词：「下官原任薯州辅佐，后因地方官交流制度，调任至赤奏国的芜州，在那里结识了赤奏国皇后，与她熟识之后，这才为她引路来到白楼国……」

「是的。」

所有政务皆十分重要，然而，在处理之时，必须安排优先顺序，可无人能告诉她，这样的判断是否正确，因此她始终惴惴不安，担心是否做出错误抉择。

「是，下官确实获益良多。」

「爬树？」

当时，茉莉花将珀阳特意赐予的机会视作养分，竭力挣扎，而最后也得到了他的肯定。

点心既是她亲手所制，自然没有下毒，然而珀阳贵为皇帝，无论如何，都得预防万一。

（虽受到如此特殊礼遇很高兴，可还是会紧张啊。）

「真是太好了呢。那个人，一直有好好看着茉莉花喔。」

「咦……？」

茉莉花在脑中想像自己攀爬树木的模样后，随后轻轻点了点头。能攀至多高，也会影响眼中所能看见的景色。

茉莉花对于莉杏如此擅长交涉一事感到惊讶。

「你说得没错。子星大概还没完全摆脱先生的习惯，连起居行止，也要一一叮嘱。」

「既然是武官送来的信，房主必会立刻送到我的房中。而房主一踏进屋内，便会察觉窗户未关，顺手替我关上。」

茉莉花将那份足以作出判断的报告书，递交给子星。

然而，春雪却忽然开口：「等一等。」叫住了茉莉花。

茉莉花见他神情渐渐舒缓，知晓自己的话确实传入了珀阳心中，这才稍稍放下心来。

茉莉花不由自主地低声呼唤，莉杏向珀阳道过谢后，「呵呵」地笑了。接着她微微轻启唇，说出了送上这份厚礼之人。

春雪的视线落在附近一棵巨大树木上。「就是那个。」春雪伸手一指。

「工作已经告一段落了。此刻正在看稍早送来的天河报告书。你也看过了吗？」

「你又掺和进麻烦事里了吧。反正背后肯定还藏有其他缘由吧。」

「嗯，这封『帅气之事』里，写满了我想向人炫耀的事。」

总是察言观色，迎合对方期待的答案，不让任何人对自己心生敌意。她一直以来，便是如此活过来的。

春雪知道珀阳与茉莉花有所往来，因此自然无法接受这番台面上的说法。

茉莉花只能陪着笑，绞尽脑汁思索，究竟该如何从这场危机中脱身。

珀阳再次握住茉莉花的手，强势地将她拉近身旁，顺势取出茉莉花收在怀中的手绢，铺在床榻上，再将点心放在手绢上。

「……我与晓月，你真正想选择的，究竟是谁呢？」

茉莉花眉眼含笑，珀阳也似有些难为情，朝她回以微笑。

他想在清晨醒来时，看见茉莉花惊讶的神情，再被她嗔责一句「快些回去」。接着用布遮面离开这间屋子，朝茉莉花的窗边挥手告别，再返回月长城。

后宫之中有许多嫔妃，每一位皆是美丽佳人。有人为了争夺皇后之位，而竭力讨好珀阳，其中也有少数心地纯善之人。

子星很适合当「先生」，他本人也曾如此说过，茉莉花也深以为然。只不过，子星的本质或许并非「先生」，只是因他另有过人的才华，才会自然地成为一位好先生……

想像着子星平日的辛劳，茉莉花不禁轻叹口气。她认命般将茶碗送至唇边，饮了一口。

茉莉花思索着话中的意思……在领会过来后，背脊一阵发凉。

莉杏一路长途跋涉，想必早已疲惫不堪，却仍维持着微笑。

只有一个人会在深夜做出这种事。

「谢谢陛下夸奖……陛下，您是不是常被子星责备？」

茉莉花今日最后一项差事，便是前往吏部文官室。

照理说，应该没有这句话……

正当茉莉花准备离开房间时，莉杏开口叫住了她，并将这句迎接她归来的话传达给她。

「若是听了不该听的事，因此惹祸上身，那我才不要呢。」

而在宴会进行到一半时，珀阳现身了。他为莉杏吹奏横笛，相较顾及自己的嫔妃，反倒先礼遇身为远客的莉杏，尽了地主之谊。

自己是在内乱发生时前往那里，因此满脑子想的尽是与内乱相关之事。

有时，他也会生出这般念头。

子星似乎当真被逗乐似的，笑得十分开怀，茉莉花一时不知该如何接话。

送别莉杏后，她回到自己租下的屋舍，取出在赤奏国购买的材料，卖力做了点心。她打算明天早上将做好的点心，分送给照拂过自己的人，正午悠闲地用过午膳，之后再搭乘共乘马车。

「你并非单纯学习，而是将所学吸收，化为自身的养分。茉莉花小姐，你过去从未对我的事感兴趣过。」

「下官认为，往后恐怕仍会十分艰辛。下官并未看遍整个国家的情势，因此不足以评论赤奏国的状况……」

春雪认为的普通，对茉莉花而言却一点也不普通。

「归处啊……」

（为了陛下，往后得买个板子遮挡……不对不对！应该要拜托他别再过来……！）

子星如此体贴照拂，另茉莉花由衷感激。若真到了束手无策之时，就坦然借助子星的力量吧。

他那彷佛预见未来般的话语，令她不由自主地屏住呼吸。

「哎呀，真是的，愈看愈觉得有趣，哈哈！」

爱上一个注定无法相守之人，只会徒增痛苦。要做超越自身分寸之事，便只限于身为官吏之时吧。

「赤皇后殿下的接风宴上，陛下或许也会稍稍现身。」

「那么，下官先告退了。若有任何事情，请随时传唤下官。」

茉莉花在后宫为莉杏准备的宫殿中，协助整理行李，随后接待前来向莉杏致意的嫔妃。回过神来，天已入夜，接风宴即将开始。

「早安。谢谢您空气中弥漫着一股紧张的气氛。也为此欣喜，她才更加如此认为。

她还在心中抱头苦恼时，珀阳已经打开酒瓶，替自己斟了一碗。

至于自己是否尽力，又是否有所成果，则该由珀阳判断。

「赤皇后殿下，请稍等一下……！」

（幸好与我一同调派的武官，是拥有禁色小物的天河。若是寻常武官，绝无可能对陛下提出「请他出席接风宴」这等要求。）

此外，又因这是以赤奏国皇后所托之事的名义，茉莉花得以由皇帝亲自赐下赏赐之物。

而在这场接风宴中感到满足的人，并不只有茉莉花一人。

纵然败局已定，看来仍不得不振作精神，在与海成的仕途之争中竭力而行。

珀阳那双金色的眼眸之中，彷佛有一瞬间动摇。

「打扰了。」

珀阳一边说着「就这么决定」，一边从茉莉花手中拿过酒瓶，还看中她原本为了喝水而拿出的便宜茶碗。

「看过报告书后，便能明白茉莉花在那尽心尽力，从中学会了许多事物……也能看出比起留在此处，你在那里处理政务时，想来更加愉快。」

「下官之所以能下定决心成为官吏，正是因为当今的皇帝陛下是珀阳大人。是您发现并引导下官至此，若非如此，下官如今恐怕仍停留在某处吧。」

珀阳特意强调，拒绝此事并非出于自身意志，而是遵循茉莉花本人的选择。

她压低声音呼唤，急忙打开窗户。

然而，珀阳毕竟不能从楼下正门离去，若走到外头时被房主撞见，恐怕会被当作可疑之人，因此才让武官将信件托付给房主。

至于窗户会开着，则是因为珀阳是从窗户离开的。

──若茉莉花也抱持着与自己相同的心意就好了。

「茉莉花，真难得你会对其他人感兴趣呢。」

「真是认真。」

女官长是个会依照吩咐行事之人。想必遵从女官长安排的女官，也会尽心完成职责吧。

「哇，真香醇。」

无人料到莉杏会提出如此请求，因此，当下无人能反应过来，觐见厅中陷入一片寂静。

茉莉花正准备前往拜见女官长，商议于后宫举办莉杏接风宴一事。她心想，稍作停留也无妨，便带着笑意望向太学时期相识的友人钲春雪，说了一句「好久不见」。

若有必要与后宫取得联系，可以拜托女官长；若有事需要转告珀阳时，则能依靠子星与天河。

茉莉花很清楚，珀阳也不过一介凡人，也会为那最后一份无法预知的结果而感到不安。

对于自己将逐渐转变这件事，除了害怕之外，也生出了期待与好奇等，与往日不同的情感，即便只有些许。

不过若真是急事，想必不会只送信，而会请武官唤醒自己才是。

能与子星单独谈话的机会十分难得，茉莉花心想只能趁现在，便低头恳请。

茉莉花刻意尝试改变平日观察事物的角度，然而，她发觉除了角度之外，还能改变观察的距离。

即便心有抱负，也无能为力。她即将回到那样的身分了。

──自己终于走到这一步。直到抵达您的身旁，还请您再稍待片刻。

「赤皇后殿下……」

「晚安。」

考量到尚且年幼的莉杏，原本会持续至深夜的宴会，也提前结束了。

「反正要呈给陛下的报告书，会由子星送上去……该做之事，也都做完了。」

（今天便早些歇息吧，毕竟明天又要乘上马车、踏上旅途。）

（我不过是「自赤奏国而来的侍女」，即便顺利完成此事，也不会在白楼国留下功绩……可不能在此刻松懈。）

在赤奏国时，就连茉莉花都能轻易买到的酒，到了白楼国却成了上等佳品。

正因珀阳对茉莉花寄予如此高的期待，她便不能在赤奏国未留下半点成果而归返。

「会将我当作女子看待的，只有陛下……」

茉莉花原本应该返回薯州，然而晓月强烈要求，要她护送莉杏到首都之后，这场研习才算真正告一段落。

在场众人皆认为，即便莉杏开口提出「请求」，也无须太过担心。

茉莉花费了一番工夫，才安抚好双眼闪闪发亮、兴奋得难以入睡的莉杏，让她乖乖躺入被中。

「……这、这种事办得到吗？」

「……若要说最接近的感觉，大概就像是爬树时，望不见树梢吧。」

「都是些……很好的人吗？」

「糟糕……不对，这样反倒合陛下心意，说不定正好……」

「但愿你的窗，只为我一人敞开……嗯、啊……！」

茉莉花担心若一直沉默，珀阳便会不停劝她喝酒，于是难得主动寻找话题，率先开口。

正如茉莉花为了说明自身感受而苦思一般，春雪也无法立刻整理出想表达的话语，视线游移不定。

茉莉花原本打算送莉杏离去后，便动身前往薯州。

「是……这样吗？我倒觉得自己太过在意他人了。」

「若是平时，我会对『这个』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不过今日，倒想试试说一句『莫非连我的酒，你都不愿喝吗？』」

珀阳伸手捻起茉莉花亲手做的点心。

「无须如此大费周章，我们随意地喝吧。」

「赤皇后，让你失望了，朕愿赠予我国所产的琉璃与玻璃工艺品，以作补偿。」

如此强势行事，却又不失温柔，唯独珀阳能做到这般。

至此，今天该办的事总算告一段落，茉莉花终于松了口气。

「赤皇后殿下长途跋涉而来，已感疲惫，接风宴之事，不必安排得太过盛大。」

子星坐在桌前，抬起头来，那神情彷佛在说「等你许久了」。

「你该不会觉得我很可笑？」

「陛下……？」

「有您在的地方，便是下官的归处。」

子星一边笑一边拭去眼角泪光，「啊～太有趣了。」

然而，无论与哪一名女子相处，他从未曾期盼与对方一同迎接清晨的到来，内心深处，总觉得这不过是在履行身为皇帝的职责罢了。

「茉莉花小姐，我已经听礼部提起，接下来会暂时将你视为赤皇后殿下的侍女。若有任何为难之事，随时都可以来找我。」

「自始至终、从今往后，下官所选择的，都只会是珀阳大人。」

她想知道，当其他人面对同一件事时，究竟是如何思考的。

这封信上的文字，本不是重点。当它送到茉莉花房间那一刻，便已经达成了目的。

是否便能成为一种无须寻找借口，想见面便能相见的关系？

「茉莉花，等等。有人托我转告你一句话──『欢迎回来』。」

「因为我喝醉睡着了，陛下离开后，窗户便一直没关上。陛下是担心门户，才特地写了这封信……」

任谁都能以自己的方法为基础给予建议，然而子星教她的，却是连他自己都不擅长的方法。而那个方法，如今已成了茉莉花思考时的依据。

像这样陪伴在莉杏身旁的时光，也已所剩无几。

「我认为，当一个人站在上位者的立场看待事物时，看法便会随之改变，所肩负的责任与认知也会有所不同。」

是因为有晓月仔细聆听并衡量茉莉花提出的建议；是因为莉杏不惜赌上性命，支持茉莉花的计画；是因为蕗宰相始终带着笑容、竭力协助；最后，还有海成迅速且正确地完成工作，才得以呈现出如此成果。

既然子星都这么说了，茉莉花便决定将前往薯州的行程延后一天。

「这样啊。」

（真可靠，看来即便没有我随侍在侧，也无须担心。）

（春雪君一开始是站在远处思考，之后才逐渐靠近答案，所以，他才能如此自然地调整距离。）

「为什么呢？若只是说性情温柔，或是没有野心，其他人也具备这般特质啊。」

她想让珀阳知晓，自己在赤奏国完成了哪些事。

「最后，还有一事想请求白皇帝陛下。」

自己之所以能在赤奏国的政务上感受到充实，都是多亏了身旁那些人。

「我是否能成为茉莉花心中，那位特别之人呢？」

──真是太好了。正因珀阳也为此欣喜，她才更加如此认为。

珀阳的功力比海成更胜一筹，不知有朝一日，自己是否也能胜他一回？

那个珀阳，神情竟像是一名迷失方向的孩童。

他望着茉莉花沉睡的容颜，小口小口地啜饮，然而碗中的酒也即将见底。

「万万不周围的空气仿佛凝固了一般。此事，也不会在白楼国留下功绩……可不能在此刻松懈。）

若只是为了满足自己的提议，反而会降低自身的评价；对于那些真正付出努力之人，则必须准备相应的回报。

「若他并非陛下，便能喜欢他了。」

莉杏这句话等同于当众宣示──只要她将茉莉花带回赤奏国，便会赐予她赤奏国的禁色，以此作为让她飞黄腾达的约定。

茉莉花原本就打算这次要以莉杏随从的身分行动，因此特意穿着赤奏国官服，看来颇有成效。

「即便本宫想为救命之恩向茉莉花致谢，她总以『自己不能在研习地接受赏赐』为由推辞。可是，若她成为赤奏国的文官，便能坦然接受了吧？本宫已为她准备了与本宫相同的红玉宝石发饰。」

（……嗯，太好了。看来宴会能顺利结束，如此一来，赤皇后殿下今后在后宫之中，也能过得稍微轻松些了。）

这是她首次在众人面前，直接与珀阳交谈。

子星教导茉莉花适合她的思考方式时，春雪就在一旁。多亏如此，即便茉莉花刚才的描述模糊不清，春雪似乎仍旧理解她想表达的意思。

表面上，珀阳总是神情沉稳，言语温和，然而骨子里其实颇有暴君之气。

她连忙关紧窗户，为了避免让外人从屋外看见室内的人影，茉莉花请珀阳换个位置。

与她谈些无关紧要的小事，偶尔抱怨、偶尔彼此鼓励，真希望能拥有这般短暂而温暖的时光。

子星只将她视作自己的学生，而天河从广义而言，算是她的同僚。

（插图007）

珀阳这一句话，令在场众人紧张了起来。

「茉莉花曾救过本宫一命。本宫原想在此与她辞别，可若就此留下她，心中难免惋惜。还请允许让本宫将她带回赤奏国。」

（就连后宫的妃嫔，在陛下面前也不可能像朋友一般随意而坐……！）

「我未曾想过，竟能在不兴战事下平息赤奏国的内乱。若你在白楼国也能做到相同之举，我肯定会赐予你禁色小物。」

莉杏真正想要的，要让皇帝「珀阳」记住文官「晧茉莉花」这个名字。

正如海成所言，并非送给女子，而是适合官吏。他送来的饯别礼，正是通往飞黄腾达的的立足点。

（赤皇帝陛下已经够惊人了，怎么连赤皇后殿下也如此……）

出身平民的茉莉花，在此之前并无所谓的人脉可言，然而，随着与他人逐渐建立联系，她也开始受到许多人的相助。

其实，晓月也是一位了不起的皇帝，只是茉莉花没有必要逐一纠正。

在最适合的环境取得最好的成果，本就是理所当然之事。

茉莉花的目光落在子星的桌上，只见报告书摊开放着，上面是天河的字迹。

她一时不知自己睡在何处，心中不由惊慌，不过随即发现这里是自己在白楼国中的房间，接着便依序回想起醉倒之前的种种。

她如此想着，从行李中取出最后一封信，交予珀阳时，发现他露出惊讶的神情。

听闻莉杏这番话，有人因此放下心来，也有人不禁心头一震。

珀阳指出问题，茉莉花连忙望向窗户。

「这是甜酒，以这个点心当下酒菜也没问题。啊，这里正好有茶碗呢，就用它来喝吧。我们轮着喝。」

「我也明白，她对于『发掘自己才华的白楼国皇帝』怀有一份特别情感，但对『珀阳』又是作何想法呢？」

莉杏应对得宜，难以想像她年仅十三岁，竟能与珀阳平等交谈。

「……首先，先听听看本人的意愿吧。」

茉莉花也有许多事情想告诉珀阳，然而当机会突然降临眼前时，反倒不知该从何说起。

虽然她想亲口告诉他，但想来一说便会花上许久时间，珀阳应当没有那么多空闲。

毕竟，莉杏以及赤奏国的官吏和百姓，早已明白这一点。

「我并不觉得有让你饮下那么多，想来是你太过疲惫了吧。」

然而，莉杏所说出口的话实在过于震撼，觐见厅内顿时低声议论起来。

「对不起，等我重新想想该如何表达能更清楚之后，再问你吧。」

其中聪慧之人早已改变对莉杏的态度，带着希望与之亲近的笑容主动靠近。

她确实收获良多，若只是单纯担任地方官，绝无可能获得的经验。

这间屋舍十分狭小，若是让珀阳坐在房内唯一的椅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此事，也不会在白楼国留下功绩……可不能在此刻松懈。）

「你去了薯州吧？但为什么会穿成这样回来？太适合你了，害我一时竟没认出来。」

那时，她不得不致力于让政务恢复至「正常运作」，以至于几乎没有机会进一步了解赤奏国所长之处，或是其自身发展出的独特制度。

珀阳想来也与房主一般，认为正值年华的女子，房中窗户理当关上才是。

珀阳让茉莉花枕在自己的膝上，慢慢饮着茶碗中剩余的荔枝酒。

她们皆是白楼国名门出身的千金，身为珀阳的嫔妃，自尊心自然不低，因此，她们不会毫无缘由地去称赞珀阳以外的人。

（不过，嫔妃娘娘们恐怕并非如此……）

「早安。谢谢您代为收信……咦、夜里……？。」

而白楼国的官吏，才吃过那位创下特例的晓月所带来的苦头，因此毫不犹豫地接受莉杏的任性请求。不然要是有什么万一，恐怕会如先前的黎天河一般，被罚禁足思过。

「真好吃，你的手艺很好呢。」

「春雪君，你总是会先思量往后之事呢。在思考那些事情时，你的脑中是何种模样？」

接待异国皇后的重任，不能交由一名刚成为文官的少女。晓月当时的安排，可说是特例中的特例。

「……晧茉莉花，原来如此。」

「简直像在作梦一样……！这就是后宫的宴会呀！和故事中描绘的一模一样，实在太美好了……！」

茉莉花似乎得出一个结论──想要理解他人的感受，或许从一开始便是错的。

「不，无论是谁，都会感到不安。下官也一样。」

珀阳想必从未真正打算将茉莉花灌醉吧。他应当是在醉得尚未失去分寸时，说自己醉了，然后离去。

「如今只有我们二人，而且是我准许的，无妨。」

「交给我吧。」

将莉杏想做的事一一汇整，再透过天河转交礼部另作安排……若只是做这些事，应该还办得到。她为自己的无能为力，心生愧疚。

「谢谢您的信。尚有一封未曾拆阅，便还给您。」

子星带着温和笑意看向自己，茉莉花见状，心中也安心不少。她低头行礼，说了声「下官回来了」，便快步走上前去。

茉莉花只是静静等待子星止住笑意。

然而，莉杏并未提出任何任性的要求，而是依照事前向她确认后所安排好的行程进行，始终保持着笑容，因此获得众人好评。

『这、是、海、成、送、的、饯、别、礼。』

「莫非是子星大人先前对你说的，那个『以图呈现』的方式？在白纸上写下许多点，再画线将点与点连接起来……」

「不好意思……！谢谢您的提醒！」

「难、难道下官说了什么奇怪的话吗……？」

「这一封、就是……里面写着陛下的英勇事迹吧？」

或许，是因为他可以展露真正的自己，而茉莉花也绝对不会嘲笑那样的他，才让人如此安心吧。

她身着官服时，有一股凛然风采；稍加妆点后，也明艳动人；休沐日的轻便衣着，又添几分俏丽可爱。

「报告书中虽略去此事，但晓月为了留下你，甚至不惜做到那般地步。当那名男子答应要以最高规格的待遇迎接你时，茉莉花，你当时心里是怎么想？」

因身分所限，茉莉花不得擅自抬头，只能低垂着头。

茉莉花有许多同窗；研习之地的文官也喜爱她；与子星交情甚笃；与天河之间的距离，也比从前拉近许多。

若茉莉花生于赤奏国，并由晓月发掘其才能，想来大概会因无法追随他，而哭着逃跑吧。自己之所以能完成晓月的要求，皆是因为珀阳曾给予的诸多教导。

在这个国家之中，究竟有谁会特意托付莉杏，将「欢迎回来」的心意带给她？

早晨，茉莉花被阳光唤醒。

「这还是我第一次有这样的念头呢。」

「如果有能说的趣事，待会再告诉我吧。」

若是从前的自己，定会以「办不到」为由推辞，然而如今的她，即便有些迷惘，或许也已能坦然接受。

（……想要超越赤皇帝陛下那般程度的失言，可是相当困难呢。）

「早安。谢谢您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双亲早已离世，而异母的手足几乎与政敌无异，对自己而言，唯有茉莉花……

「下官为陛下带了些伴手礼回来。有点心，还有……」

「那个方法只有你才适用。不管在同一张纸上放上多少个点，你都不会有所遗漏，那是因为你的记忆力过人，才能办到，换作是我，就做不到了。」

「这是荔枝酒。在赤奏国是人人常饮的酒，相当美味。」

（我真个贪心之人。）

茉莉花睁大双眼。不知从何时开始，她已自然地想去了解春雪与子星等人的事。当被人指出这一点，她才终于察觉，自己已有了转变。

因为他们太过相似，若非如此，或许……自己能稍稍享受那份雀跃的心情吧，只是「若可以，还是别靠太近」的念头，总是在心中格外强烈。

莉杏是位容易招待的客人，众人因此不免放下戒心，心想她所提出的请求，大概也只是些不难办到的事。

茉莉花原已做好宿醉的心理准备，然而身上却丝毫没有半点迹象。想来是因为太过疲惫，只饮了些许酒，便转眼败给了袭来的睡意。

「年纪虽轻，却如此成熟稳重。」

赤奏国皇后的到访，使礼部文官们紧张不已。

「万万不可！啊，那个也不行！」

春天盛开的桃花、夏夜满天繁星、秋时漫山红艳、冬日静谧的雪景。

无论何时，珀阳总是充满自信，决定派茉莉花前往赤奏国，也是经过冷静思量后，认为此时让她前去并无不妥，因此，珀阳本不该露出如此不安的模样才是。

「膳食方面，也希望避免过于辛辣或苦涩之物。她喜爱甜食，平日里也经常享用，另外，她并不喜欢饮酒。」

于是，茉莉花也向春雪说了对外说词，并答应他稍后会拿些赤奏国的伴手礼给他。

才想着她提出的请求不合常理，遭到拒绝后，却又顺势退让，并表现遗憾之情。

「并非如此！这些信给予下官许多助益！」

晓月当初造访白楼国时，刻意扮作暴君，如今看来，反倒帮了莉杏。

（前往赤奏国的调派一事，也于今天告一段落。终于能开始州牧辅佐的职务了。）

（赤皇帝陛下已经够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样啊。」

珀阳细细眯起金色双眸，眼底浮现出更多柔和的光芒。相叠的双手传来的温度，与茉莉花的体温交融在一起。

最终，茉莉花终究抵不过珀阳强势劝酒，早早便醉倒了。

她要让珀阳在嫔妃面前，表现出重视莉杏的模样。如此一来，嫔妃们便会善意地接纳莉杏。自己要努力让莉杏能称赞珀阳「您真是一位十分有魅力的人呢」。

她相信，无论子星如何解释，她恐怕也无法真正理解他的想法吧。

接着，利用对方心中的歉意，引导对方提出补偿……

（在赤奏国之所以能推行想做的事，是因为有宰相辅佐这层身分。往后，即使身处最基层，也必须思考自己还能做些什么。）

「朕明白了，定会如此。」

「我大概比陛下预料的还要更早倒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