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卷

电索官埃缇卡与女王的三胞胎 第四章 女王的三胞胎

《记忆缝线YOUR FORMA》 · 菊石まれほ · 1.8万 字

他每天都会想起源头的那一天。

艾尔芬斯顿学院的回廊中庭种著苹果树。每当季节轮替,树上便会开出白色的可爱花朵,随风飘下雪片般的花瓣──到了这个时节,她就一定会坐在树荫下打瞌睡。将许多事物串连起来,在自己心中建构一套法则或规范──她就是这样的人。

花开的时候,就要在午休时间到这里小睡片刻。

这恐怕是聪明的她给自己设下的法则之中最愚蠢的一个。

而且麻烦的是,在下午的课堂开始之前叫醒她,就是他的职责。

「莱克希。」

「如果要用这个规格来制作阿米客思,我『只想』用你的外表资料。」

「艾登,以前我也曾相信你跟我是一样的……但到头来,好像只有我才是天生特别的人。」她的脸上不带轻蔑之意,只是面无表情。「你听好了,特别的人就必须做些特别的事。我超越了谁都无法超越的极限,做出能自己思考的全新物种。」

转头一看,博士竟然就坐在维修舱旁边的椅子上。哈罗德坦然感到惊讶,没想到她也在场。

「那就好。」莱克希噘起嘴唇。「如果有人是为了得到那种体系的认同才继续研究,那大概是很幸福的家伙吧。」

埃缇卡向站在便门前的警卫阿米客思出示身分证明用的ID卡。

「我会联络学院的事务处──」

虽然手无寸铁的感觉令人不放心,也只能硬著头皮上了。

现在的自己明明只希望埃缇卡什么也不知道。

「不说这个了,快过来,你看。」莱克希朝法曼招手。法曼照她所说,在她身旁坐下──带著蓝色调的深褐色头发轻轻飘出柑橘调香水的香气。而且仔细一看,一头乱发中还夹杂著飘落的花瓣。「关于我上次说的研究──」

按了下去。

这番话没有余音,只是在空中散落。

埃缇卡立刻试图站起,但是脚踝扭往意料之外的方向,使她发出哀号。大概是跌倒的时候扭伤了吧。别开玩笑了,为什么偏偏挑这种时候?

『你总该想到会有什么万一吧。改天我会再找时间好好训你一顿,做好心理准备吧。』十时断然说道。『另外,学院刚才提供监视摄影机的影像给我们了。法曼和博士都是用划船的方式,从剑河入侵大学校地。他们俩还真像呢。』

她立刻伸手去拿──但在构到之前,法曼硬是把平板电脑踢飞了。「啊啊,你搞什么!」博士与他扭打在一起──远离两人的平板电脑在地上滑动……

「……看来我和你果然再也无法互相理解了。」

自己总有一天会为今天的决定后悔吗?

「我说你啊。」

「我就知道,你一定会保护哈罗德。」

研究大楼非常宽广,不过具备阿米客思分析设备的研究室有限。埃缇卡依序寻找,但每个研究室都上了锁,无法进入。这里也不对──于是,她抵达通道最深处的一扇门。这扇门的设计是历史悠久的尖拱造型,看得出钥匙孔已经被破坏。

到底是为什么?

「答得好。」

法曼接过平板电脑,阅读显示在萤幕上的企划书──老实说,因此受到的冲击足以将刚才的对话从脑中一扫而空。原以为不可能实现,然而这么做确实就能成功。连结主义终于要开创新天地了。

「从学院毕业,进入诺华耶公司的时候,我的研究就已经完成了。接下来,只需要等待适当的机会来临。」

然后停止在呆立于原地的埃缇卡脚边。

强烈的疼痛窜过背部,使她缓缓跌坐在地。

「请你听话,卡特小姐。你中弹了,现在应该立刻前往医院。」

埃缇卡只能老实认错。自己本来就很清楚,单独追捕他是很不适当的行为。但即使如此,一想到可能隐藏在RF型之中的秘密,埃缇卡便认为不应该向十时报告──十时似乎并没有察觉任何异状。

艾登•法曼会带著哈罗德前往的地方,只有可能是这里。

必须尽早救出哈罗德。

打从一开始就只有这唯一的动机。

那根手指瞄准系统码的上传选项──

「所以你就『让搜查局的警卫阿米客思故障』,使他们更改了驾驶模组的设定吗?」当时,因为信任她而说溜嘴的人就是自己──埃缇卡很想痛殴自己一顿。

埃缇卡继续朝校内走去,依照指引往东前进。

「可是,这个专案失败了,顶多只停留在平庸的类神经网路。世界上有很多事是理论上可行,但不可能实现。这个专案终究也只是其中之一。它在中途解体,不知不觉间无疾而终……直到我在学生时期将它挖出来为止。」

然而──两人从来不曾站在同样的高度。

「没错,你的脸是我心目中的上等货。」

埃缇卡咬牙切齿──那果然就是他的目的。

现在必须刺探她究竟知道了多少。

「谢谢夸奖,但我的脑袋可不会爆炸。」

在仅剩一秒的状态完全停了下来。

「我去别墅查看艾登的情况时,不只发现马文死了,你还昏倒在那里,吓了我一跳。而且最重要的艾登甚至跟应该在场的哈罗德一起消失了。」

也就是审查企划书,将「无法遵守敬爱规范的系统结构」排除在准许制造的对象之外。

「炸弹……」法曼忍不住低头看著自己的胸口。「在哪里?」

「不一样。因为对阿米客思来说,最重要的是这里,我的做法是在保护他。」莱克希轻轻用手指敲著太阳穴。「只不过……我把马文装到利伯的身体上,是为了让他去绑架艾登,而我也很惊讶。我抱著听天由命的心态改写了几段系统码,没想到真的动起来了。」

「什么事?」

「听说你上次跟其他研究室的女生去约会了?有一群人好像是故意在我面前讨论这件事,所以我就算不愿意也听得见。」

「艾登。」她绽放微笑。「你终于来了。到底想让我等几个小时?」

莱克希决定在这项专案中展现自己长年累积下来的研究成果。

「是的……我早已察觉。」这也只能承认了。「拜访她的住家时,我从利伯口中问出了各种线索,也记住了屋内的情形。」

即使如此──

「你果然是天才,莱克希。」

埃缇卡压低脚步声,登上阶梯。她谨慎地走著每一步,感觉一阵一阵的心跳声慢慢逼近喉咙。

「我不知道。」埃缇卡不假思索地回答。「应该说……我还以为你应该比我更清楚呢。」

埃缇卡焦急地环顾四周。学院的校地被高耸的栅栏围绕,实在不可能翻墙入内。既然如此,还是只能通过便门或后门──无意间,静静横躺在一旁的剑河映入眼帘,附近商店的墙壁上播放的MR广告宣传文也一并出现。

但可以的话,自己再也不想看到她露出那么痛苦的笑容了。

埃缇卡渐渐开始感到口乾舌燥,思绪烧成一片空白,得不出任何结论。

「艾登!你真的是讲不听……!」

「──再加上虐待马文与绑架艾登•法曼的嫌疑。为了对法曼的机忆动手脚,你利用马文监禁了他,没错吧?」

要放弃已经体会过的暖意,远比过著永远不懂何谓温柔的生活要困难多了。

看来自己又得以苏醒了。

「『我们到底是什么,由你来决定就行了。』」

这个楼层放著一整排的阿米客思维修舱。类似豆荚的设计十分现代化,与研究室的复古氛围完全不搭调──维修舱前面站著一个男人,他有著端正的五官,以及黯淡的褐色头发。

把沉重的眼睑抬起来之后,她回过头──莱克希就在哈罗德的维修舱前。她中弹的右腿绑著止血带,坐在椅子上,默默操作平板电脑。不知道该拿她怎么办的救护队员站在一旁。

救护队员很显然放心不下,但她却不理不睬。队员只好放弃,与埃缇卡擦身而过,往楼下走去──莱克希没有抬头,只是开口说道:

法曼不禁停止眨眼──等等,她刚才是不是随口说出了什么惊人之语?这个意思也就是……不,不可能。可是──

「我们根本没机会说话,光是要救你就费尽心力了。」

只不过──莱克希的行为无疑比他更加脱离常轨。

艾登•法曼。

『幸好最后有逮到人,但今后你可千万别再这样了。』

法曼睁大眼睛──因为莱克希的光滑手掌伸了过来,捧起他的双颊。莱克希露出虎牙微笑,距离近得只差一点就能碰到对方的鼻头。

「侦讯后应该就能真相大白了吧。」

埃缇卡看见他的后颈插著绝缘单元,右手握著从她这里抢走的自动手枪──而他以枪口指著的方向还坐著另一个人影。

即使如此仍不想拒绝,或许是因为自己的年少轻狂,又或者是因为对她还抱有眷恋。如果能将外表借给莱克希致力追求的目标,自己就能永远成为她心目中最「特别」的人了吗?

「那也无所谓」。

「你犯下好几项罪行,其中最严重的就是这个,博士。」

「她说得对。」莱克希本人彷佛事不关己,态度颇为悠闲。「现在说这个有点晚了,但你还是不要做些不习惯的事比较好。你的手都在抖了。」

「好啦,知道了知道了。不过后悔的一定是你,艾登。」

莱克希就跟上次一样,以再认真不过的表情答道。

莱克希总算从平板电脑上抬起头──她的脸颊浮现有些落寞的微笑。

埃缇卡按下取消上传的按钮。

「你应该很清楚,这么做会让路克拉福特辅助官的立场陷入险境。」

「莱克希。」

埃缇卡侧耳倾听,却没有声音从里面传出。

具备酷似人脑的神经回路,崭新的机械。

埃缇卡感到困惑。他突然在说些什么?

「艾登,只有你能跟上我的话题。」莱克希露出极度认真的表情。「如果你交了女朋友,我大概会觉得很无聊。你想让最好的朋友过得那么悲惨吗?」

她知道自己已经再也无法变回遇见他以前的样子。

这就是埃缇卡决定来到艾尔芬斯顿学院的理由。

「后门有停车场,但目前关闭中。」

还剩十秒。

他摇摇晃晃地走了过来──莱克希呻吟著,试图抓住他,却构不到。她已经站不起来了,只能忍著疼痛大叫:

那瞬间,埃缇卡察觉了真相,所以她确认马文的右手──最坏的预感成真了。

这恐怕不是正确的选择。

「这个嘛──」她动著薄薄的嘴唇轻声说道。「也难怪你会发现。毕竟在你来到这里之前,我就已经知道艾登绑架了哈罗德。」

「辅助官,你听得见吗?」埃缇卡问道。「感觉如何?」

「因为YOUR FORMA的普及,人类大脑的神经回路(连接组)不是已经被分析得很透彻了吗?很久以前……连我都还是小孩子的时候,好像有个将这种技术应用在人工智慧领域的专案,也就是用AI重现人类的大脑。」

她保持警戒,把门推开。

「主要是脖子以上啦,从里到外都一表人才。」

「不,不论理由为何,犯罪的人就应该接受制裁。」

安格斯主张:『RF型只是表面上看似会思考。』

「博士,你怎么会在这里?」哈罗德还以为她会先以绑架犯的罪名遭到逮捕。

他的做法当然不可取。伤害达莉雅等无辜的RF型相关人士,终究是不可原谅的行为。

「你什么都不懂。他们确实会思考,但他们的思考与计算……是深不见底的黑洞。那终究不是我们能够理解的东西。」

「不要装出一副受害者的样子。直到开发起步为止,你都一直隐瞒RF型的巨大黑盒子吧。」法曼露出沉痛的表情。「那种东西,我们根本承担不起,甚至违背伦理。只要稍微思考一下,你也应该知道那是不能碰的东西。」

会忍不住这么想,究竟是为什么呢?

「献给女王陛下的阿米客思当然会受到全世界的瞩目,所以他们必须是诺华耶机器人科技公司……甚至全英格兰的技术结晶。」

突如其来的巨响贯穿了鼓膜。

「深夜这段时间,有人出入学院吗?」

埃缇卡抵达剑桥的时候,已经接近破晓时分。

莱克希主张:『RF型确实会思考,但没有人相信。』

莱克希乾燥的嘴唇微微吸食空气,即将开启──埃缇卡反射性地萌生不想听的念头,但她想起了过去曾经在某本书上读到的内容──眼睛有眼睑,所以能隔绝自己不想见到的东西。

「我先把刚才的东西交给你吧。」她从口袋里拿出某个东西,丢给埃缇卡。「既然要逮捕我,你最好拿著这个。」

剑桥大学艾尔芬斯顿学院。

那个时候,侦破知觉犯罪之后,自己不也这么想吗?

再加上──RF型隐藏著违反敬爱规范的危险性。

法曼赶紧补上一句:「刚才那是开玩笑啦,别当真。」

法曼傻眼地替她拨掉头发上的花。学院之中,他从来没见过比莱克希更不在乎服装仪容的女性。她也正值花样年华,明明可以多少打理一下自己──法曼看著莱克希,发现她正用充满疑心的眼神瞪著自己。

「他的目的应该不是让博士失势才对。进行电索的时候,你不也这么说吗?你说法曼是基于某种责任感才会行动。」

虽然莱克希表情若无其事,可以看出她稍微闹起了别扭。

『我也觉得,如果能潜入你的脑海该有多好……』

至于自己对她的想法,她大概一辈子也不会察觉吧。

──就是这个。

「在我看来,不只塔尔伯特,整个委员会就是一群无知人类的集合体。」莱克希露出微笑,温和得可怕。「只靠巧妙一点的假企划书就能轻易骗倒他们。坦白说,那种机构的存在根本没有意义吧?」

「但那也只是一时的。当然了,我也觉得很对不起他。」

二维码启动浏览器,连结到报名网站──活动内容是搭乘手划船,游览流经大学校地内的剑河。

「所以我决定称RF型为『次世代型泛用人工智慧』。」

不过,哈罗德早就看穿这一点,远比埃缇卡早多了。

──即使那番话、那个表情,全都在他的计算之内。

「当然好了。」根本没有理由拒绝。

「这里还有其他出入口吗?」

「找到了,但他受了重伤,我想应该暂时出不了医院了。」从埃缇卡的口气听来,使法曼受伤的人大概是博士吧。原来如此,她确实有可能下得了手。「总之,你还是担心自己吧。安格斯副室长来接你之后,就要马上再去修理工厂了。」

「我已经说过好几次,就算做到这个地步,那也不会成为你的功绩。」

好吧,我就知道是这样──法曼设法掩饰自己的失望。莱克希为学问著迷,对学生之间流行的娱乐没有兴趣,对恋爱更是一窍不通,别说是忘在母亲的肚子里了,甚至令人怀疑是不是打从一开始就不存在。

「……我知道了。」

「──你懂吗?这表示你是对我来说最特别的人。」

再也没办法回到如机械般压抑自己的日子。

神经模仿系统欺骗了国际AI伦理委员会。如果这件事曝光,后果不只是莱克希会受罚,影响也会扩及整个诺华耶机器人科技公司。而且……

就像是内心不断凝聚的负面预感在此刻爆发,掩盖了一切。

「我说艾登──」莱克希的声音开始带有冰冷之色。「RF型……哈罗德对我来说真的是很重要的孩子,如果你要告发我,尽管用别的罪名告发,唯独那些系统码──」

「啊啊……你是说刚才的事吗?」

「你一开始就打算让法曼逃走,然后再绑架他吗?」

国际AI伦理委员会的审查标准非常明白。

「我已经说过了,会后悔的是你……」

不论他的心是什么模样,都无所谓。

「目前莱克希博士正在进行重新启动的准备。」

──赶上了。

这是真心话。莱克希是哈罗德的「母亲」,但他们之间本来就不存在人类亲子般的执著,正如哈罗德与史帝夫他们的「手足之情」不同于人类。

莱克希的眼睛稍微睁大,然后又马上眯起。她只做出这个举动,并没有微笑。

法曼的枪口微微颤抖。

「开玩笑的啦。」哈罗德尽量露出一如往常的微笑。「谢谢你救了我,电索官。」

据说他完成的只是一个怪物。

其中也包含欺骗国际AI伦理委员会的事实吧。

她当时那抹极度落寞的微笑在脑中重新播放──根本就不可能对等。自己与她有著完全相异的本质。对哈罗德来说,这一点理所当然,甚至称不上问题。

莱克希正好放下不知从何处取出的枪──自动手枪(芙兰玛15)。是从那个工坊遗失的,马文的枪──现在不是惊讶的时候了。

埃缇卡仍然呆滞。

埃缇卡无法压抑心中涌现的厌恶感。他真的希望如此吗?现在当然已经无从确认了──但她的主张还是让人难以接受。她嘴上说不希望人们举办葬礼来悼念马文,但又无情地切断了他的四肢,其中存在某种矛盾。

「简而言之就是重现了人类的脑神经回路,搭载神经模仿系统的阿米客思。」

不要知道还比较好吗?

『就像以电索潜入人脑,真希望我能进到你的思绪里。』

埃缇卡不禁想起那幅景象──稍微语塞。

「开发团队的其他成员,还有安格斯副室长……他们全都配合你说谎吗?」

莱克希马上猜到发生了什么事。所以,她带走掉在现场的搜查局自动手枪作为自卫工具,比埃缇卡早一步追上法曼。

他们是人类绝对无法窥见的某种深渊。

「……我真的很抱歉。」

你知道这代表什么意思吗──他咬牙切齿地补上这句话。

埃缇卡还是无法动弹。

「喂,你跟我都认识几年了?」

埃缇卡正想出手阻止──

埃缇卡终于注意到一件事。

「要说谎也说得像样一点吧。」

计算──哈罗德采取的任何行动确实都经过计算,就连每一个笑容都是他的策略。所以,他能将人类玩弄在股掌之间,甚至不让对方察觉自己正遭到玩弄。

前不久,自己正在用YOUR FORMA呼叫救护车的时候,莱克希爬向倒地的法曼。她从他的连接埠拔出绝缘单元之后,插上了这个HSB。

然而,这些行动都以失败告终。

「喂喂喂。」博士不禁笑了。「电索官是来找你的耶。不,真要说的话,应该是找哈罗德……我想她没有理由抓我吧。」

埃缇卡想起在法曼的机忆中窥见的感情。原来如此,他一直以来都很后悔,后悔让莱克希违背伦理──后悔没能阻止她跨越身为一个人、身为一个工程师必须遵守的原则,就为了优先满足自己的好奇心。

画面已经从刚才的一连串程式语言切换成大学伺服器的上传介面。应该是法曼准备到这一步的吧──只要点击一下,哈罗德的系统码就会被公诸于世。

莱克希站起来的瞬间,法曼扣下扳机。子弹掠过她的头发,陷入书架──莱克希的拳头狠狠击中他的脸颊,从旁人的角度也看得出来力道相当猛烈。况且,法曼的身体状况原本就称不上完好,他的重心大幅偏移。莱克希揪住他的衣领,把他压在空的维修舱上。

「博士没有跟你说什么吗?」

「可是,你说过RF型的黑盒子范围很大吧。多亏如此,他们才能跟人类一样发展出个人特质,并且成长……这就几乎等于是人类了吧。」

『很高兴至少能听到一个好消息。接下来,记得好好替博士「善后」。』

「真的很啰嗦耶。十分钟之后再来吧,到时候就全部结束了。」

即使如此,那个时候──法曼正要将哈罗德的系统码上传到伺服器的瞬间,她察觉了。面对恐惧,某种逻辑无法解释的感情袭卷而来。

埃缇卡仰望眼前的大门──哥德式建筑的学院以威风凛凛的姿态俯视著周围的空气仿佛凝固了一般。,有人出入学院吗?」

那根手指瞄不过这一切都已经不重要了。,他已经拿起平板电脑了。

这就是进入诺华耶机器人科技公司的莱克希接下的第一个大型专案。她似乎从在学期间开始,便是在机器人工学领域广受期待的新星。没有人比她更适合这项任务,于是公司提拔她,成立了开发团队。

〈欢迎参加乘船游览活动。报名请洽──〉

「另外,我还有一个请求。」

「他跑得比想像中快,让我费了一番工夫,但马文很优秀。因为我正好得协助警方调查马文的案件,才拜托他帮忙,结果顺利得令人惊讶。」

埃缇卡连想都没有想过,莱克希竟然会出现在这里──法曼把手指放在扳机上,就像是随时准备要打穿她的头。

法曼只能回以无力的微笑──这番话还真是残酷。

现在回想起来,法曼本身应该也想透过电索,继续尝试揭发真相──毕竟他在埃缇卡潜入之前曾经拜托她「追溯到许久以前的机忆」。他以前曾看过莱克希展示给他的系统码,也就是RF型的秘密。他应该是打算透过机忆,让那些程式码曝光吧。

一股反射性的寒意窜上背脊。

但太迟了。

回过神来,埃缇卡已经抓住法曼的手──他的指尖在碰到平板电脑的前一刻停下。两人四目相交。埃缇卡看著那双与哈罗德十分神似,却更憔悴、更像生物的眼睛。

莱克希博士是反叛伦理委员会的罪犯,此刻应该公开系统码,让她接受正当的制裁──没错,法曼的主张很有道理。他本身就是为了达到这个目的,才会犯下多起案件。就算埃缇卡现在遵从法曼的要求,他也不太可能再度逃走。这次,他肯定会乖乖接受逮捕。

再也不会醒来,也不会与他人交谈。

但她却打算一个人完成这一切。

「你为了绑架法曼,『组合了』马文的头与利伯的身体。」埃缇卡难掩苦涩的表情。「因为利伯的刺青很特殊,我就发现法曼被监禁与你有关……只不过……」

「怎么突然这么说?」

与量产型阿米客思一切似乎都在朝着意想不到的方向发展。神,抬起头来。

实在是无可救药。

埃缇卡注视著自己接住的东西──机忆变造用HSB。

但还是跟人类不一样──她轻声说道。

落下的平板电脑发出响亮的声音。

她心知肚明。

「我说了,我不知道。」她嘴上明明说著相当不负责任的话,口气却十分真诚,显得表里不一。「你听过《科学怪人》的故事吗?」

「……博士,你从RF型相关人士袭击案发生的时候开始,就已经察觉法曼是犯人了。」埃缇卡模仿平时的哈罗德,就像拼起一片片拼图,编织出真相。只不过,手法当然比他笨拙多了。「因为你本来就『一直瞒著别人私下持有马文』,必然能察觉案件的犯人就是法曼。可是,你没有告诉任何人。你害怕他被逮捕后,警方真的会透过某种方式查出RF型的秘密。」

「我刚才想起一件很讨厌的事。」

没错。那个时候,自己看到的是前阵子在莱克希的住家遇到的家政阿米客思──利伯的头部。被残忍切断的头带著沉稳的微笑,掉落在地上。

「电索官……」法曼呻吟道。「拜托你把那些资料上传到伺服器,快点──」

埃缇卡抱住平板电脑,仰头朝天。全身都有严重的麻痹感,同时,不由分说地涌向自己的是──

「『我跟你不一样』。」

──哈罗德。

「电索官,哈罗德很快就会醒来,到时候我会乖乖去医院的。」

──不会错。

「不审问法曼也说不准,但我想……大概是为了改造你吧。」埃缇卡的手从刚才就一直在膝盖上握拳,彷佛不愿意触碰任何东西。「他本来就想让博士失势,大概是想改造你这个RF型,让你失控,藉此伤害博士的名誉。」

「可是电索官,你还没说到最重要的部分。」她仍继续操作平板电脑。「你到底是在什么时候发现是我的?」

然而,在博士心中,这一切都合情合理。

为的是将刚才的秘密对话从他的机忆中删除。

『大概要那么做,我才能真正了解你这个人吧。』

「你将马文的尸体遗弃在泰晤士河边,制造他已死的假象,为的是阻止警方继续搜索他吗?」

马文的拇指上有著与利伯相同的蝴蝶刺青。

这就是──RF型的真面目。

但是,埃缇卡不同。

如果对方只是把哈罗德当作人质,情况或许还比较单纯。

埃缇卡一瞬间怀疑起自己的耳朵。

一阵阵令人窒息的愧疚。

阿米客思似乎不知该如何是好,重复了相同的句子──太奇怪了。除了这里,法曼应该不会去别的地方才对。

系统启动完毕时,视觉装置率先捕捉到的是埃缇卡的身影。她以前所未有的糟糕脸色窥探著哈罗德──随后又赶忙退开。大概是因为在颇近的距离下四目相交吧。

法曼思考了一下,这才想到。「你该不会是说我陪人家去买东西的事吧?没有啦,因为她说要替弟弟挑礼物,我只是帮个忙……」

「我坦白又能怎么样……反正你还不是要把那些程式码公诸于世?」

「……廉价?」

埃缇卡被某种力量驱使,伸手去拿平板电脑。她维持趴在地上的姿势,浑然忘我地将它拉过来──进度列仍在持续运作。

「──那叫作神经模仿系统。」

「没有,校内并无任何人。」警卫阿米客思表现出困惑的神情。「如果您有事拜访,我会联络学院的事务处,请等待至上午八点。」

RF型──哈罗德毫无疑问得接受停止运用的处分。

速度之快,真的只是一瞬间。

什么──埃缇卡愣住了。艾登•法曼的身体缓缓倒下,彷佛留下残渣,细小的红色在空中飞舞──埃缇卡总算明白,被吸向天花板的这阵冲击是强烈的枪声。

接获通报的救护队员与警察赶到现场,使研究室内陷入一片嘈杂。埃缇卡看著急救处理完毕的法曼被抬出去──一旁有十时的全像模组正用锐利的视线紧盯著自己。

「伦理?」莱克希笑了出来。「伦理啊……像你这么一板一眼的工程师最喜欢那种东西了。」

「可是,那么做跟亲手杀了马文没有两样。」

黑夜般的瞳孔有如映照群星的深渊。

「我会保管哈罗德的系统码。」声音彷佛不属于自己,清楚地发出。「艾登•法曼,我要重新逮捕──」

「博士。」埃缇卡试著安抚自己,尽量放慢速度说道:「等你的伤势复原,我就必须逮捕你了。」

「……对了。」法曼决定转移话题。到头来,自己还是忍不住顺著她的意。「你刚才不是要说研究的事吗?」

「艾登。」莱克希用手撑著下巴,靠在腿上。翘起的头发从她的肩膀上滑落。「我并不觉得自己做错了什么事,一点也不。」

虽然心里浮现这个疑问,哈罗德并没有说出口。

「没错没错。因为你们开始侦办这起案件,我就焦急地心想:这下非想想办法不可了。」莱克希重新开始操作平板电脑。「老实说,我本来打算抢先绑架艾登,对他的机忆动手脚……却来不及。我还以为全部都会曝光,已经完蛋了。可是跟电索之后的你们聊聊,我才发现你们什么都还不知道。」

画面顿时静止。

与量产型阿米客思在思考程序上有著根本性的不同。

十时的全像模组融化般消失──结束通话的埃缇卡不禁垂下肩膀。课长这么信任自己,真的帮了大忙。同时,罪恶感在心中沸腾。

实际上,或许真是如此吧。

「在你的别墅恢复意识的时候……我在工作桌下面发现了『利伯的头』。」

──『你不觉得哈罗德比一般阿米客思还要接近真人一点吗?』

哈罗德感受到难以名状的安心──虽然他认为埃缇卡肯定会找到自己,还是怀著一定的担忧。艾登•法曼或许会在她救出自己之前,很快地分析出自己的系统码,然后公诸于世。

「什么──」

莱克希开朗地说道:「为了避免给别人添麻烦,我把他们设定成没握著方向盘的时候都能正常运作。另外,我也删除了一部分的记忆。」

从口气听来,她显然没有一丝罪恶感。

那天的中庭充满耀眼的阳光,罕见地没有降下阵雨的迹象──莱克希就跟昨天一样坐在苹果树下。然而,今天与以往不同。平常的她总是半张著嘴睡觉,此刻却很清醒。

淡淡的光柱从装设在天花板附近的采光窗落下。夜晚再过不久就会蒸发,消失得无影无踪──但与之相反,莱克希的眼瞳仍然封闭,深不见底。

「是我说明得不够清楚,我指的是『让博士失势』的责任感。他的人格有问题,所以那个时候你才会提议申请精神鉴定吧?」埃缇卡以单脚站起。「抱歉,十时课长打电话给我……我马上回来,你乖乖待在这里。」

退出开发团队后告发莱克希,透过小报得知史帝夫一事而犯下这次的罪行──全都是因为他让可能威胁人类社会的阿米客思问世,才要负起责任。最重要的是,他让重要的人做出这种事,必须为此赎罪。

「就是因为这样。我听说他要被移送到其他地方接受精神鉴定,便觉得错过这次就再也没有机会了……」

埃缇卡回过神,抬起头来。

因为口无遮拦的个性和聪慧的头脑,她树立了许多敌人。学院内能与她对等相处的朋友只有法曼,大家都拿她没办法。有才华的人才有本钱摆出这种态度。

但是──自己无论如何都无法想像失去哈罗德是什么感觉。

不过他被监禁在科兹窝的时候,哈罗德出现在他的面前──法曼恐怕就是在那个时候决定直接分析他吧。位于指定通讯限制范围的状况反而成了可乘之机,法曼就这么掳走哈罗德,带到这间学院来。配备维修舱的地方除了诺华耶机器人科技公司等机器人开发企业,就只有学院的研究室。

但某处传来了接近喃喃低语的说话声音。

平板电脑从法曼的手中掉落。

埃缇卡望向维修舱──阿米客思仍然躺在那里,双眼紧闭。他不会有什么下场,就只是维持现在的状态罢了。

「博士坚持要等你醒来再去医院。」埃缇卡一边目送莱克希的背影,一边这么告诉哈罗德。「发生了很多事,她的腿被法曼射中……」

她一听,立刻眯起眼睛。「因为你是会为那种事感到幸福的人嘛。就算你不特别说出口,我也知道……但至少现在,你只陪著我也不会遭天谴吧?」

「因为按照规定,我们不能追溯到案件以外的机忆。只不过,根据精神鉴定的结果,我们本来打算再度对他进行电索。」

「我找到马文已经是很久以前的事,他当时就故障了。具体来说是黑盒子发生了某种问题,就连我也修不好。可是如果其他人知道这件事,不是会想举办葬礼来悼念他吗?」我不想放手让心爱的儿子离开──莱克希叹息著这么说道。「所以我一直把不会走路也不会说话,简直像个人偶的马文藏在别墅里。然而这次警方开始认真投入搜索行动,万一被发现,别说是葬礼,我觉得他甚至会遭受更悲惨的待遇……」

针对玛德琳女王陛下在位六十周年的纪念典礼,将阿米客思献给王室。

忽然间,哈罗德寂寞的微笑在脑中复苏。

「……原谅我。」

法曼的动机合情合理。

他独自怀抱著RF型的真相至今。

RF型──哈罗德一切似乎都在朝着意想不到的方向发展。时无法进行侦讯,但他能保住一命已经是不幸中的大幸。

不──该不会已经公开了吧?

如果能一个人继续依靠药盒炼坠,事情就不会变成这样了吗?

莱克希的呢喃彷佛被某种东西附身。

「对不起,虽然也是因为辅助官被掳,我才会惊慌失措……但我太轻率了。」

「还有吗?」

法曼被马文抓住的时机,恐怕是他本身的定位资讯中断的那个时候吧──就这样,他被带往科兹窝。那栋房子是莱克希的别墅。她位于阿米奇堤亚地区的住家有收纳了两把钥匙的钥匙盒,就算其中一把是自用车的钥匙,住家的玄关门也是不使用钥匙的掌纹认证系统。

还剩三秒。

「我明明阻止你好几次了,为什么你还是要付诸行动?你明知事情会变成这样。」

「你看,我说得没错吧,艾登?我就说电索官一定也会来救哈罗德的。」

只不过──

不知道埃缇卡有什么想法,她隐隐别开视线,究竟是出于单纯的「害羞」,还是出于「愧疚」呢──看起来两者都有可能。不知从何时开始,哈罗德对观察她的能力愈来愈没有自信了。

当她抵达二楼,立刻感到震惊。

「不,我也骗过了其他人。我说电索官,你别看我这样,其实我很厉害的。要搭载企划书上所写的假系统,藉此掩盖真正的系统,对我来说不是什么难事。」莱克希一脸无聊地摇晃椅子。「但跟安格斯他们不同,艾登原本就知道神经模仿系统的存在,而且也能理解,他才有办法像现在这样透过哈罗德引出真正的程式码……」

「我反对过了。」法曼强调。「我当时身为开发团队的副主任,负责辅佐她。但是,专案开始后我才明白……不管怎么想,神经模仿系统都脱离了伦理委员会的审查标准。其中产生的黑盒子实在是太过庞大了。」

「具备神经模仿系统的阿米客思……」埃缇卡舔了自己的嘴唇。因为她很清楚,自己正要问出一个可怕的问题。「RF型拥有很类似人类的机械脑,到头来……他们跟人类究竟有什么不同?」

「莱克希博士比我更拚了命救你。不过,企图利用马文绑架法曼的人也是她……」埃缇卡讲话比平常还要快,支支吾吾地道出事情原委。「博士康复之后,我会逮捕她……虽然这么做可能会让你很难过。」

目前,谁也不可能参透他们的心思。

『对了,最重要的路克拉福特辅助官呢?』

自己曾在分局的入口大厅看到莱克希对警卫阿米客思说话的样子。那个时候,她的手上拿著平板电脑,而且只有阿米客思曾经出入可以更改设定的保全室。

「不行!」莱克希怒吼般插嘴说道。「删除那些程式码。你也不希望哈罗德停止运作吧!」

「即使关闭痛觉,感觉应该还是很糟糕吧。」是莱克希的声音。「毕竟他的双手双脚都被打断了。我刚才真该多赏艾登一发子弹。不,开玩笑的啦。」

自己被法曼绑架的时候,被迫念了一段莫名其妙的威胁信。

如果自己贯彻了正义,哈罗德会有什么下场?

他举起没有持枪的那只手所拿的平板电脑。画面上密密麻麻显示著埃缇卡无法解读的程式语言──从电脑延伸出来的长长传输线连接著一座维修舱,隔著半透明的舱门可以看到一个阿米客思躺在里面。

我还没听到那番话的后续。

横跨剑河的道路空无一人,皮卡车熄火后,寂静就变得更加浓烈了──埃缇卡在下车的同时,确认恢复连线状态的YOUR FORMA是否有收到新讯息。没有来自十时的联络。她现在应该还以为埃缇卡仍滞留在科兹窝地区。

如果不是他,大概就──

「你上次说过,『如果只是要引发一点错误,用平板电脑就能搞定』。」

表现得比人更像人的他是什么?一方面对达莉雅付出亲情,一方面对夺走索颂的悲剧怀抱黑暗的仇恨;看起来明明与人没有两样,却又会在某些瞬间显露出极度冷酷的机械特质──他究竟是什么?

莱克希不为所动,甚至露出柔和的微笑。

自己该不会是将信赖寄托给一个深不可测的人物了吧?

莱克希所说的话就像拥有自我意志的生物,飘浮在空中。

『冰枝,你怎么老是做些有勇无谋的事……为什么不联络我?』

这么做是「错误的」。

那是一名青年试图做出理想中的人类,亵渎了神的故事。

埃缇卡仰望眼前的大门──哥德式建筑的学院以威风凛凛的姿态俯视著自己。根据YOUR FORMA的分析,这栋建筑似乎起源于十五世纪,屋顶上的校旗在黎明的气息中随风飘扬。

画面切换,萤幕上的进度列在转眼间逐渐染上蓝色。距离上传完毕还剩四十秒、三十秒、二十秒……

「想使唤你是开玩笑的啦。」她用打趣的口吻说道。「我不会把你做成量产型,而是客制化机型……从以前到现在,这项研究对我来说一直很特别。所以,我希望每一个细节都能使用最特别的东西。」

也许埃缇卡单纯只是累了。虽然担心她是不是知道了自己「脑中」的秘密──但莱克希不太可能那么轻易就坦白真相。即使法曼主张其存在,以他的立场,恐怕也得不到埃缇卡的信任。

「神经模仿系统的确重现了人的大脑,不过那也只是在脑袋里装了接近人脑的东西,并不代表他们能成为人类。」

「我说你啊,正常来讲,礼物这种东西只要参考电商网站AI的建议来买就好了,不是吗?」

「莱克希,你这个要求就太任性了。我总有一天也会跟别人交往,然后结婚。」

又一次,系统的处理受到莫名的压迫──未知的感情。自己究竟要到何时才能分析这种感情呢?莱克希会有答案吗?

「虽然其他人都不知道,我还是实现了过去没有人能办到的事。」

「法曼也让我感到不解。」哈罗德刻意装傻。「他为什么要掳走我,把我塞进这个维修舱呢?目的是什么?」

「──再加上虐待马文与绑架艾登•法曼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你交了女朋友,我大概会觉得很无聊。你想让最好的朋友过得那么悲惨吗?」

「快去确认河边的监视摄影机拍到了什么。」埃缇卡对警卫阿米客思这么说道,硬闯过便门。「就算有拍到可疑人物,也要等我许可才能通报,知道了吗?」

「如果那么简单就能做出人类,大家早就做出来了。追根究柢,就连『人类』的定义都能让一大堆派系争论不休呢。」

莱克希的双眼笔直地仰望著埃缇卡──她的眼瞳仍然是一片黑夜。

「法曼。」埃缇卡努力发出冷静的声音。「把枪放下。」

莱克希•薇洛•卡特博士──她明明被枪指著额头,却还是跷著纤长的腿,表现出一派轻松的样子。

「你就是这点不行。」莱克希烦躁地抓乱头发。「你应该对自己带著一颗炸弹出生的事实再多一点自觉,我劝你别再像这样对每个人都那么好。」

「那个钥匙盒吗?」

「电索官,你觉得博士为什么不惜做到这个地步也要绑架法曼?」

一走进校地,贴心的路线指引便接二连三跳了出来。埃缇卡寻找目标中的研究大楼,走向回廊中庭。草坪修剪得相当整齐,上面种著唯一的一棵树──根据YOUR FORMA的分析,那是〈苹果树〉,但这种资讯现在一点也不重要。

「既然是在机械的身体里放入模仿人类的机械脑,也难怪你会有这个疑问。实际上,他们确实远比其他阿米客思还要像真人。」

「等我把这些事做完再说。而且简易麻醉很有效,我已经不会痛得走不动了。」

「别把自己看得太廉价了,电索官。」

『我们要怎么样才能站在对等的立场?』

「既然如此──」埃缇卡忍不住改用几乎是逼问的口气。「既然如此──路克拉福特辅助官到底『是什么』?」

「电索官,既然你身为执法者,就应该伸张正义。」

「我可以拒绝吗?」

「那只是急救处理,并不是万全的治疗……」

然而唯独耳朵,不论怎么做都不可能真正隔绝声音。

一旦让他人进入自己的心,恐怕就无法回头了。

「虽然他还是一样不会说话,好歹能理解命令。如果是为了保护兄弟的秘密而行动,一定也符合他的期望吧。嗯,我相信他会那么说的。」

「平常都是这个时候吧。」法曼忍不住确认YOUR FORMA的时间。「你好像很高兴,又在学会上得到赞美了吗?」

他们曾是挚友。

与量产型阿米客思不过这一切都已经不重要了。马文的事令人百思不解。

其他人并非不相信,只是不知道罢了──然而,她却对埃缇卡坦白了真相。也许她觉得埃缇卡只是个不懂机器人工学的大外行,就算优先满足自己的虚荣心,对方也听不懂自己在说什么。

「喂喂喂,你现在该说话的对象是她,不是我吧。」莱克希感到傻眼。「算了。我要跟那个烦人的救护队员去约会了,你们俩就留下来慢慢聊吧。」

她以有些自暴自弃的口气吐出这句话。

哈罗德以为埃缇卡会生气地说「为什么不告诉我」,她却罕见地安静。不只如此,她看起来甚至对哈罗德隐瞒此事一点也不愤怒,仍是一副心不在焉的样子。

──莱克希•薇洛•卡特博士对国际AI伦理委员会说了谎。

「路克拉福特辅助官?」

「就算想做出『像人』的东西,成品也不一定接近人类。《科学怪人》中的法兰克斯坦本来想做的也不是怪物。」

RF型的黑盒子远比其他阿米客思更深、更广。

埃缇卡试图压抑,轻轻闭上眼睛。

「莱克希,你真像个小孩子……」

「难得的机会,我想听听你的推理,天才电索官。」

「为什么不听我的话……电索官,你也跟莱克希一样吗?」

剎那间,全身都恢复了原本的温度。

那就是「全部」。

埃缇卡屏息。从他闭著眼睛一动也不动的样子看来,毫无疑问已经进入停止运作的状态──埃缇卡努力忍住想马上飞奔过去的冲动。

必须还给我。

情感如浪潮般袭卷而来。

「电索官。」法曼没有理会她。「把莱克希抓起来,马上。」

「你也真迂腐耶。」莱克希眯起眼睛。「我从来就不曾拜托别人赞美我,只不过是他们擅自奉承罢了。我不是为了得到赞美才这么做。不论何时,我都只做自己想做的事,今后也一样。如此而已。」

但愿她能当作胡言乱语,不要放在心上。

「晾在庭院里的衣服也是。衣服都染黑了,大概是切割马文时沾到循环液,洗不掉吧。最重要的是……」哈罗德一边说明一边仔细观察她的表情。「法曼将你掳走的那天晚上,莱克希博士出现在酒吧对面的餐厅。不知是为了什么,她似乎本来就计划要绑架法曼。她大概是认为我们迟早能逮到他的马脚才跟踪我们,企图抢先绑走他。」

「『我不知道』。」

「莱克希,现在立刻对电索官坦白一切。」

「我们不是马上就要毕业了吗?如果能跟你一起进诺华耶公司,我无论如何都想用这个系统来做阿米客思。」莱克希说得神采飞扬。「到时候你来帮我吧,艾登。我保证一定会成功。」

我不能让他遭受那种对待──为什么?自己明明被哈罗德欺骗了好几次,总是被他牵著鼻子走,这次也被当成诱饵,遭到法曼绑架,经历了可怕的一夜。

室内比想像中有情调多了──与其说是研究室,更像是经过改装的图书室。地板光滑得有些刻意,天花板则是打通楼层的构造。整面书架放的不是书本,而是器材与工具,木制阶梯沿著墙壁往二楼延伸。长长的桌子上摆满了平板电脑、笔记型电脑与3D列印机等物品──就是没有人影。

法曼连莱克希隐瞒了什么都不知道,这么心想。

──骗人的吧。

我会叫安格斯来接你──她留下这句话,被赶来的救护队员背起,离开现场。哈罗德开始推测。原来如此,看来案件已经大致侦破了。

「你想理解我吗?原来是这样喔……因为你是好人嘛,从以前到现在都没变。我本来很喜欢你这一点的。」她的话里没有任何感情。「你要告发我是没关系,可是啊,不觉得哈罗德很可怜吗?他什么错也没有,却因为你多事,就要接受停止运用的处分。」

「我想……如果是马文,或许会这么说吧。」

「──咦?」

所有罪名。

想想也是。「幸好这里是英格兰,这下不必等待零件到货了。」

──『那些听说也全都是最新科技的功劳呢。』

有人在──是哈罗德与法曼吗?

埃缇卡总觉得自己似乎变得相当愚蠢。

「……莱克希博士。」

艾登•法曼腹部中枪,伤势相当严重。目前恐怕暂时无法进行侦讯,但他能保住一命已经是不幸中的大幸。

是我太蠢才会告诉他──她叹了一口气说道。

你就当作是我在自言自语吧──她这么说道。

「艾登一开始明明也很清楚,为什么事情会变成这样呢?」

自己还是──一点也不觉得不要知道比较好。

「史帝夫失控,马文则绑架并监禁了我。」

法曼这么说著,走到埃缇卡面前。大概是遭到殴打时受伤的,他的嘴唇渗著血──并不是黑色的循环液,而是纯粹的红色人血。

埃缇卡好不容易才开口说道:

「我想说的是,马文是因为被我改造才会攻击你和哈罗德。因为我交代他,排除任何妨碍监禁艾登的人。换句话说……他跟史帝夫不一样。」她把平板电脑放到附近的推车上。「电索官,我会如你所愿,接受所有罪名的刑罚。我无意逃避。」

「──谢谢你。」

法曼的手伸向掉落在埃缇卡脚边的平板电脑。

「辅助官。」埃缇卡望过来,视线投射著淡淡的责备之意。「你早就知道博士是绑架犯了吧。」

「……你想把我做成阿米客思,拿来使唤吗?」

自己被法曼绑架的时这种感觉让人说不出的难受。午休时间到这里小睡片刻。

──『RF型似乎比一般阿米客思聪明多了。』

法曼在一阵扭打之中,射穿了莱克希的脚。她的腿一软,当场跪下,血液慢慢从她的右大腿渗出──法曼仍然握著枪,肩膀随著呼吸大幅起伏。

「我到现在仍无法猜出她的动机。就算博士想袒护身为犯人的法曼,利用马文来监禁他也很不自然。」

『请分析哈罗德•路克拉福特的系统码。莱克希•薇洛•卡特博士对国际AI伦理委员会说了谎。』

开怀的微笑近乎纯真。

因为对埃缇卡来说,他是第一个。明明肆无忌惮地闯入自己的心,却没有任意践踏,反而留下了前所未有的温暖──所以自己才天真地相信了他。

「你知道有种修辞叫作比喻吗?」她一脸傻眼地扬起眉毛。「听好了,要是你被某个无聊的女人缠上,我会很困扰。稍微想一下就知道了吧?」

「照我说的去做。就算要我在这里打穿你那颗了不起的脑袋,我也无所谓。」

哈罗德抬起手臂,呆呆地望著断掉的手指。

「我说电索官──」博士没有停止,用柔和的语气说了下去。「如果你希望哈罗德今后也能继续担任辅助官,有一件事……我想先告诉你。」

埃缇卡无法动弹。

「明明知道无法通过审查,莱克希还是听不进去。所以,我决定离开团队。如此一来,开发就会出现严重的空缺。我以为这么做或许能逼迫她改变方针,但是……」法曼摇摇头。「后来,RF型还是获得委员会的认可,成功制造了。」

目前还不清楚状况。

「你看,我说得没错吧,周围的空气仿佛凝固了一般。 FORMA的分析,这栋建筑似乎起源于十五世纪,屋顶上的校旗在黎明的气息中随风飘扬。

自己到目前为止从来没见过任何一个如此期望的人类。

「变成怎样?」

「你为什么不惜做到这个地步……」

法曼的目的是逼迫人们停止运用RF型──一切的一切,都只是为了达成这个目的的手段。不论是利用自己的长相去袭击RF型相关人士,还是绑架埃缇卡以揭穿哈罗德的系统码。

『在解决案件前的这段时间,我会努力当你的好搭档。』『你为什么要故意把自己表现得像是冷酷无情的人呢?』『这是我表现诚意的方式,请你了解。』『你才应该,更重视自己一点。』『我很喜欢你看似冷漠,其实很体贴的个性。』『我完全没有将你置于险境的意思。』『不,还是算了吧。我无法准确地形容。』

于是她决定乾脆伪造马文的尸体。

荆棘般的沉默慢慢陷入肌肤。

埃缇卡拚命抬头的时候,他已经拿起平板电脑了。

「电索官,这是我刚刚才分析完成的,哈罗德『真正的系统码』。」法曼冷酷地继续说道:「我现在要将这些资料上传到大学的伺服器,许多人都会看到。如此一来,莱克希,你就会入狱,RF型也得接受停止运用的处分。」

没错──埃缇卡的思绪总算发出刺耳的声音,勉强开始转动。

──电话真的响了吗?

埃缇卡一瞬间对自己的想法感到错愕。

位于技术限制区域的别墅应该是个绝佳的监禁地点。

看来入侵手段正如埃缇卡的推测。

莱克希缓缓露出她的虎牙。

法曼甩掉埃缇卡的手──然后使劲推开她。埃缇卡并没有大意,但力气终究敌不过对方。她无力抵抗,一个踉跄之下,背部撞上栏杆。短促的吐息脱口而出。

莱克希放弃似的叹了一口气──博士应该一开始就知道法曼的目的是什么。她明明知道,却隐瞒了这一点。自己早就应该注意到,安格斯副室长与莱克希博士的说法之间有著明显的矛盾。

「这么说来,你已经找到法曼了吗?」

「………………确实。」

阿米客思无法接受电索。

「对喔。」莱克希很快便重新打起精神,递出手中的平板电脑。「你看看吧。上次我说的那个,已经几乎完成了。」

「莱克希博士──」好不容易挤出的这句话如铅一般沉重。「我是一名搜查官,必须忠于法律。只不过……我无法读懂系统码,所以我也不知道神经模仿系统『是否真的存在』。」

埃缇卡逃不过她的眼光。

唯独她隐瞒自己持有马文的事令人百思不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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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第一卷

  1. 01电索官埃缇卡与机械装置搭档 序章 风雪
  2. 02电索官埃缇卡与机械装置搭档 第一章 机械装置搭档
  3. 03电索官埃缇卡与机械装置搭档 第二章 散落一地的糖果
  4. 04电索官埃缇卡与机械装置搭档 第三章 记忆与机忆,及其桎梏
  5. 05电索官埃缇卡与机械装置搭档 第四章 证明,伴随著痛楚
  6. 06电索官埃缇卡与机械装置搭档 终章 融雪
  7. 07电索官埃缇卡与机械装置搭档 后记
  8. 08电索官埃缇卡与机械装置搭档 插图
  9. 09短篇 3.18 慧周生日短篇
  10. 10电索官埃缇卡与机械装置搭档 Hidden Story(二维码隐藏故事)
  11. 11电索官埃缇卡与机械装置搭档 虎穴特典 不想解开围巾的理由
  12. 12电索官埃缇卡与机械装置搭档 蜜瓜特典 另一片早上八点的夜空
  13. 13电索官埃缇卡与机械装置搭档 Animate特典
  14. 14短篇 电击文库超感谢活动2021 某天下午的一人一机
  15. 15电索官埃缇卡与机械装置搭档 GAMERS特典 猫的追击
  16. 16短篇 圣诞特别短篇 Meter of the year 2021 轻小说部门第一名纪念

第二卷第二卷

  1. 01电索官埃缇卡与女王的三胞胎 序章 秘密
  2. 02电索官埃缇卡与女王的三胞胎 第一章 被扯下的花瓣
  3. 03电索官埃缇卡与女王的三胞胎 第二章 黑盒子
  4. 04电索官埃缇卡与女王的三胞胎 第三章 我们身在没有门的小房间
  5. 05电索官埃缇卡与女王的三胞胎 第四章 女王的三胞胎正在阅读
  6. 06电索官埃缇卡与女王的三胞胎 终章 共犯
  7. 07电索官埃缇卡与女王的三胞胎 后记
  8. 08电索官埃缇卡与女王的三胞胎 插图
  9. 09电索官埃缇卡与女王的三胞胎 Animate特典
  10. 10电索官埃缇卡与女王的三胞胎 蜜瓜特典
  11. 11电索官埃缇卡与女王的三胞胎 Hidden Story(二维码隐藏故事)

第三卷第三卷

  1. 01电索官埃缇卡与群众的梦 序章 面具
  2. 02电索官埃缇卡与群众的梦 第一章 断裂的线
  3. 03电索官埃缇卡与群众的梦 第二章 交错的夜晚
  4. 04电索官埃缇卡与群众的梦 第三章 火花
  5. 05电索官埃缇卡与群众的梦 第四章 群众的梦
  6. 06电索官埃缇卡与群众的梦 终章 虚构
  7. 07电索官埃缇卡与群众的梦 后记
  8. 08电索官埃缇卡与群众的梦 插图
  9. 09短篇 哈罗德生贺
  10. 10电索官埃缇卡与群众的梦 Hidden Story(二维码隐藏故事)
  11. 11短篇 2021年万圣节短篇
  12. 12电索官埃缇卡与群众的梦 Animate特典 小小的福尔摩斯
  13. 13短篇 惠周生日短篇
  14. 14短篇 漫画联动特典 噩梦大游行

第四卷第四卷

  1. 01电索官埃缇卡与圣彼得堡的恶梦 序章 赎罪
  2. 02电索官埃缇卡与圣彼得堡的恶梦 第一章 恶梦的脚步声
  3. 03电索官埃缇卡与圣彼得堡的恶梦 第二章 重演
  4. 04电索官埃缇卡与圣彼得堡的恶梦 幕间 I wanna go home with you.
  5. 05电索官埃缇卡与圣彼得堡的恶梦 第三章 登上山丘的羊儿们
  6. 06电索官埃缇卡与圣彼得堡的恶梦 第四章 地下室的黎明
  7. 07电索官埃缇卡与圣彼得堡的恶梦 终章 萌芽
  8. 08电索官埃缇卡与圣彼得堡的恶梦 后记
  9. 09电索官埃缇卡与圣彼得堡的恶梦 插图

第五卷第五卷

  1. 01电索官埃缇卡与封闭的研究都市 序章 雪阴
  2. 02电索官埃缇卡与封闭的研究都市 第一章 封闭的研究都市
  3. 03电索官埃缇卡与封闭的研究都市 第二章 龟裂
  4. 04电索官埃缇卡与封闭的研究都市 第三章 地底的蛹
  5. 05电索官埃缇卡与封闭的研究都市 第四章 终曲及序曲
  6. 06电索官埃缇卡与封闭的研究都市 终章 反悔
  7. 07电索官埃缇卡与封闭的研究都市 后记
  8. 08电索官埃缇卡与封闭的研究都市 插图

第六卷第六卷

  1. 01电索官埃缇卡与毁灭的盟约 序章 歧途
  2. 02电索官埃缇卡与毁灭的盟约 第一章 六份沉默
  3. 03电索官埃缇卡与毁灭的盟约 第二章 谋略
  4. 04电索官埃缇卡与毁灭的盟约 第三章 反攻
  5. 05电索官埃缇卡与毁灭的盟约 第四章 毁灭的盟约
  6. 06电索官埃缇卡与毁灭的盟约 终章 停机
  7. 07电索官埃缇卡与毁灭的盟约 后记
  8. 08电索官埃缇卡与毁灭的盟约 插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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