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剥离城阿德拉 第一章

《艾梅洛阁下II世事件簿》 · 三田诚 · 2.3万 字

在秋日的清晨,老师找我过去。

来到伦敦大概两个月,但这是第一次碰到他找我过去,所以我有点吃惊,之后向管理员克里希那说了一声后离开宿舍。热心的克里希那好像跟了过来,但这样太过意不去,因此我谢绝了他的好意。

走出宿舍范围后,我立刻感到头晕目眩。

走在石板路上的人群。

油腻的炸鱼与薯条气味,或者著名的双层巴士排放的废气。穿风衣的绅士与围著围巾或丝巾的女性各走各的,孩子们吵吵嚷嚷地一边聊天一边搭上公车……

人太多了。

看到海涅点点头,戴眼罩的山伏嘿嘿傻笑地搔了搔头。

他交互动著健壮的手臂,笨拙地强调体能。

石刃的碎片。

富琉只是苦笑著,挥了几下手。

而是存在于普世宗教背后,主要目的是「狩猎异端」的团体。那是少数规模凌驾于钟塔之上的组织,由于看待神秘现象的态度不同,不时会发生冲突。有些魔术师连说出那个名称都不愿意。

所谓魔术,是向世界的基盘恳愿,以小源【Od】或大源【Mana】为原动力,在这个世界上引发有可能发生之现象的秘仪……好像是。据说小源是个人的生命力,大源是充斥于世界上的魔力,但对于这方面我也不曾有过确切的实感。

那里充满了天使。

虽然同样是说明,这次的内容我马上就听懂了。

还有几个绰号──叫起来有些不光彩,因此在此保密。

我想是因为那句话带有诗意,或者说洞悉了本质。对老师来说,好像也投入了许多感情,这次的沉默比先前更漫长。

「既然是玩玩,那需要回礼吧?」

「喔,这是……」

「……哼,君主别轻易地低头,会玷污历史。」

相对于优美的名称,老人的身影只散发出非常不祥的气息。那股类似黑泥的气息缓缓地滴落在石板上。

假如没有门挡著,肯定能看见对方那为猎物上钩了的得意笑容。

「喔,Yes!」

「唔哈哈哈哈哈,怎么样!」

后来我才得知,那是出自于被称为修验道的极东宗教形态的服装。

这种感触是乡巴佬的感伤情怀。

我之所以会说是Apartment,是受到老师的说话习惯影响,我不知道老师是在哪里学到这种说话习惯的。

但是,独特的香气刺进鼻间。

没有回应。

在秋日的清晨,老师居住的公寓【Apartment】今天也不悦地伫立在那里。

老人低语。

莱涅丝‧艾梅洛‧亚奇索特。

为何我这么不成样子?

「那是……」

「别把我和他们相提并论。尽管有时候需要强行推理,但靠只基于主观的拼凑,怎么可能变成魔术。再说,这种程度和魔术师无关,是通识教育的问题。」

「……我遇见他和进钟塔就读都是最近的事。」

我小心地避开地板上的面包和书等等──并思考了一下莱涅丝和那位水银女仆是怎么走过这个房间的──走向位于深处的桌子。

右手传来一如往常的声音。

感觉就像一头狮子在拚命摇尾巴。这动作和那张沾染汗水和沙子的胡须脸莫名地适合,形成幽默的印象。

可是有老师的命令在也不能回去,于是我向二楼走去。

绝非只是说客套话,饱含诚意的声音舒畅地传入耳中。

女孩感觉随时都会害羞得死掉似的打招呼。

「因为要运送,所以是车轮吗?」

清玄迅速后退,一只手伸到背后。

虽然到了现在才提,老师是魔术师。

他好像是管家。

「你为什么在这种地方睡午觉?」

老师将手放在胸前,行了一礼。

「天使是UFO?」

我暗暗猜疑,他是因为认真使用魔术的话,可能得去做最低等的工作,所以才选择了这个地方。

「咿嘻嘻嘻。就算你那么问,这家伙怎么可能知道啊!毕竟她很笨!」

老师的表情相当沉系。

相隔几秒。

(…………!)

「对,那就是我。」

这时,我正好撞上老师得意的笑容。看他心情轻易地好转,看来这话题似乎正好命中他的兴趣范围。

也许是拍摄时的天候导致,城堡沐浴在斜射的阳光下,映出彷佛展开翅膀般的奇怪影子。设计正好形似失去头部和双臂的翼神──老师一开始谈到的萨莫特拉斯的尼姬。要当作单纯的巧合的话,又和至今谈论的内容过于吻合,令我背脊一阵发寒。

「…………」

正当我思考著这件事时。

「呃,那为什么又当回魔术师?」

「……没错,老夫说的是你那低贱的血统,露维雅洁莉塔‧艾蒂菲尔特。」

「因为……没看见那个。」

莱涅丝看了我一眼。

住户们应该也听见了刚才的怒吼,但没有任何人做出反应。我不认为这里有做隔音设计,所以大概是大家都很习惯了。大厅旁有供管理员使用的区域,从小窗口里也看得见老妇人的身影,但她果然正坐在摇椅上打瞌睡。

有这种差异的理由很明显。

黑色的眼瞳。

「哇啊!」

「你是恶魔吗?」

「艾梅洛阁下Ⅱ世、艾梅洛阁下Ⅱ世……艾梅洛阁下Ⅱ世吗?好歹身为君主,却直到现在都无法从祭位【Fes】升格,真亏你有脸出来露面。更何况还是来到老夫敬畏的友人──革律翁的城堡。」

老师低语。

「……我会努力。」

少女探头注视著战战兢兢地说著的我,连连点头。

「……你是谁?」

吊灯上的清玄脚滑了。

「哇!好有自信!好正经!」

宛如粉色的花瓣含著露水。

例如,Master Ⅴ。

「那么,问题在于这座城。」

我记得应该是出家人接受信徒给予食物与金钱的修行。既然如此,代表那个钵对时任次郎坊清玄来说是咒具吗?那么,飞钵法是指随心所欲操纵那个钵的神通力吗?

地、水、火、风,他一边说,一边一一弯下手指。称作四大元素的这几项是魔术的基础,这点知识连我也知道。

上一代的艾梅洛。

「……呃,是要把天主的恩惠送给人类的使者吗?从前,家乡教会的神父经常这么说。」

「那么,内容也是关于遗产?」

富琉风趣地说,而老师继续追问。

「您真谦虚。我曾耳闻阁下在钟塔的活跃事迹。」

「这座剥离城阿德拉的城主──革律翁‧阿什伯恩于上个月去世一事。」

「既然是魔术师的弟子,希望你别轻易地说那个是怪物。那是典型的天使之一。」

「不,我问的不是那种普遍观点,而是魔术上的意见。」

天主这个概念带著太浓烈的「色彩」,也可以说是信仰。相较之下,本来就有堕天使、守护天使等各种衍生【Variation】的天使,能利用在更多各种术式上吧。

因为怒吼声传到相对宽敞的大厅内回荡著,直打到我的脸上。

该说是幸运吗?他看起来完全没察觉我的变化,但他如果还有那种余力,也不会曝露出这种丑态了吧。

「……就某种意义而言,现代的魔术师可说是收集天使的职业。」

老师衡量著我的理解程度,缓缓地往下说。

「呃,那座城有什么问题?」

「偿还给你了。你不是神的信徒,不过让我见识了一番。」

室内装潢是典型的廉价公寓,虽然颇为宽敞,但散乱无章的程度严重到糟蹋了面积。各种物品也缺乏统一性,从大量书籍、似乎是陈年旧物的书桌到发霉的面包碎屑,还有好几台不知为何感觉用了很久的家用游戏机,塞满了整个房间。

哪怕说它经历过工业革命我也相信,应该说我不由得想像,只要稍微碰一下,它应该就会连环倒塌。

最重要的是,那张只像由天工倾注灵魂打造的美丽脸庞。

老师俯视我,不知何时抽起了雪茄。

(……简直像是脑浆。)

上了楼梯后,说话声逐渐变得清晰。

「哎呀呀,捅了马蜂窝吗?」

「我没有随身带酒的兴趣。雪茄也绝不分给你。」

「艾梅洛。这样啊这样啊,你就是钟塔传闻中的!从矿石科被降职到现代魔术科的君主吗!」

「你看见了什么呢?」

「你感觉到气氛有点奇异吧?那就是神殿。拉丁语是templum,但在此时想成神暂时存在的地方就行了。」

彷佛这座城本身就是天使一样──

「喂喂,那是怎样?」

我不明白他所说的意思,不禁眨眨眼。

「为什么认真考虑会得出这种结论?」

「哈哈哈,信仰和自己的兴趣是两回事。再说,在山上姑且不论,没必要在外国也禁酒吧──所以,两位再和俺亲近一点嘛。嗳,可以吧?」

「我可是你可爱的义妹。」

他作为讲师建立的实际成果似乎令人惊异,正因为如此,被收为寄宿弟子的我遇到许多学生找碴。居然有幸受到那位艾梅洛阁下Ⅱ世的直接教导……老实说,众人羡慕的目光十分刺人。

「是吗?那就好。没什么,兄长明明有不少弟子,但几乎没收过为他打理家务的寄宿弟子。从某种意义上来说,你是最终防线。嗯,责任重大喔。」

雪茄浓密的烟渐渐积蓄在老师拱起的掌心,宛如经过净化的水。被称为天使的是那些水,还是掌心的形状?

不过感到疲倦的原因,很大一部分应该是来到这里前的十四小时内多次转乘火车,在旅馆过夜后又搭了三小时的公车,然后再步行大约五小时所致。

「听著,我的兄长。别看我这样,我可自认很为你费心喔。」

戴眼罩的山伏满脸得意地抱起双臂。

「弟子格蕾来了。」

「……是的。」

老师告诉我。

向南跨越伊丽莎白二世建造的现代伦敦桥,街区的气氛变得截然不同。看似观光客的人几乎都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各色人种混杂的劳工区氛围──这样说来好听,但一言以蔽之就是治安恶化。据说昔日曾是窃贼销赃地点的柏孟塞市场应该相当有名。

就像老师之前展示给我看的──我在自伦敦出发前姑且恶补了一下──那些感受得到神圣感,但和一般所说的天使相差甚远的怪物也四处可见。有四脸四翼的异形是智天使【Cherubim】,拥有六翼的蛇应该是炽天使【Seraphim】。

需要三名壮汉手牵著手才能勉强抱住的嶙峋巨石。

宛如,这个房间变成了神殿一样──

「在二十世纪有一派学者,无论任何事都企图和UFO作连结。不管是基督教的洗礼还是埃及的壁画都一一发现了UFO。虽然没有多大的意义,但在空中飞翔的车轮激发了各种浪漫情怀和想像力吧。不过,他们当中有一些人和嬉皮一起吸食迷幻药,精神实际上已经失控了……你怎么一脸厌烦?」

「……看你人高马大的,名字倒是很可爱。」

清玄咧嘴一笑,握住那只手。

清玄慌忙往下一看,石刃飘落在他环抱的双臂上。

从骯脏红砖堆砌成的高架桥下进入德鲁伊街,不经意地转进某条岔路,路上的人踪就断然绝迹。

老师摸著下巴,咕咕哝哝地说著。

面对富琉的问题,老师只回以视线。

我也喊出声来。

「方才我说过,受到众人相信会使概念变稳定吧。那么,在这个世界上广为传播的天使这个概念,岂非正适合用来稳定魔术吗?有人这么想也不足为奇。实际上对几个魔术结社而言,这些想法似乎极具魅力。」

「对了,你对天使有什么看法?」

语气虽然沉稳,但无法否认有著捉弄意味。不知道她是没有完全藏起声音中的雀跃,或是本来就无意掩藏。

叽──金属摩擦声传来。

越来越不想见面了。只要想到老师会怎么发牢骚,我真想马上掉头逃跑。

那厚实的手上沾著脏污,满脸肆意生长的胡须应该有几个月没整理过,肌肤因为污垢和尘土泛黑,连人种都难以辨别。

(……其实必须要记住才对。)

「大略知道和马上找得出关联性是两回事啊。而且,你不光是在谈论城堡的外观与知识吧?」

简单来说,本来是方便分类法的要素【Element】,随著近代魔术在十九世纪末的兴起而有所改变。透过与天使这种概念的融合,被赋予新的意义。」

我也微微皱起眉头。

「本来或许纯粹是灵光一闪。奉主之名束缚恶魔的术式,从以前就要多少有多少。当然因为是魔术师,并非大家都是虔诚的基督徒,只是利用奉主之名统治万物这个普遍概念罢了。和现代的网际网路协定──这么说,你或许反倒难以理解──没有多大的差异。用同样的方法论,转变为利用天使算是必然的趋势。因为这个概念远比天主之名更容易操作许多。」

「不,其实我叫富琉加,但我不怎么喜欢。只念到富琉的话,你看,就是个像微风一样舒服的名字吧。」

他咬牙切齿,泄漏出宛如诅咒的话语。

右手的声音发出傻眼的低吟。

那张照片似乎原本是宗教画的一部分。

他弯下腰搓著手,但相对的,罗莎琳德还是沉默地紧贴在海涅背后。她这副模样看起来真的像是法国娃娃。

老师正颜厉色地说。

「我是他的妹妹,罗莎琳德‧伊斯塔里。请多指教。」

「嗯。这种想法很美,但不是像试图靠每个月拿走一捧沙,来清除沙漠一样无所作为吗?」

右手处突然传来声音。

「话虽这么说,既然答应要接下这件事,我就得采取最低限的措施。」

好几层纠缠在一块儿的爬山虎和茂盛的杂草还算可爱的。红棕色的砖墙和烟囱四处龟裂,严重到再次有风吹过,砖瓦碎片就会哗啦啦地掉下来。欧洲有许多老房子,但这一栋特别古老。即使保守估计,屋龄也超过一百年吧。

不只魔术,我本来就不擅于长篇大论。真实明明寥寥无几,我认为活著的人说太多话了,都市人更是如此。

「……请、请问……」

缓缓地像叹气一般倾吐。

明明无论是一边咒骂一边揉著腿的老师,还是右手的它,至少都认清了自己的存在方式。

与这名男子相称的反倒是沙漠毒辣的太阳,或是摔角大赛的聚光灯之类的,但不可思议的是,唯独在爽朗这方面正如他所言,这似乎令老师很火大。

「脱掉兜帽明明更可爱啊。」

我这种感觉让人说不出的难受。,所以才会联络与他有关系的家族,但聚集这么多魔术师可是特例。」

老师的声音在公寓房间里重重响起。

老师说不希望假日的独处时光受到干扰,但老实说,我不太清楚他在这个房间是怎么度过假日的。

像天使一样的淡淡光芒。

男子──富琉的目光看向我。

「这和炼金术的四大在根本是相同的。即使现在,也几乎都是这样想的吧。和黄道十二星座及东方的阴阳五行一样,是用来区分世界万物的方便系统──不过,钟塔里的属性是在四大元素内加入空与架空元素,实用色彩很重,因此有很大的不同。」

「天使之子?」

海涅再度颔首。

我不知道老师对于在脑海中浮现出理想形式,却没能力【Spec】实行的我作何看法。只是他作为魔术师的奇异定位,似乎在钟塔透过各式各样的绰号表现出来。

他的身体几乎无视重力,不自然地飞翔了数公尺之高。

「这就是妥协点吗?」

富琉从原本坐著的岩石上下来。

青年道歉并乾脆地退让。

老师倒在桌旁的沙发上。

(……我也没什么改变吗?)

一道极为疲惫的声音对歪著头的我说。

我不知该如何回答而垂下眼眸后,少女楚楚可怜的唇露出笑意。

看著那些作品,有种强烈的刺痒异物感紧贴著喉咙。

老师动动手指。

正因为如此,老师称为重塑。

呼喔喔喔──清玄发出欢呼。

并非只有知名的天使。

「……还好。」

正确地说,声音是来自我的右手处,但老师迅速瘫倒在地上,净说著「我是在城市长大的」这种不太构成藉口的主张。

我忍不住倒抽一口气。

「即使如此,这是我认真考虑过的结果。」

义妹【莱涅丝】总是硬塞不合理的委托过来──这是他本人的说法。老师说他无法拒绝的原因是有庞大的债款,但我并未得知详情。我唯一知道的,只有老师因此被迫成为艾梅洛阁下Ⅱ世这一点。

「和阿特拉斯院的炼金术是不同系统。不同于拥有魔术之祖的阿特拉斯院,钟塔采用中世纪流传至西洋以后的炼金术。特别是伊斯塔里家秘藏的〈活石〉,竟然也能与较弱英灵的武器相匹敌,果然是才能惊人。」

「也就是说,作为神所在之地的意义更重要,而不是信徒做礼拜的地方,所以是神殿吗?」

其中好像还有颇为贵重的物品,不过这里的主人也没有放在心上的迹象。不过,从他偶尔嚷嚷著「找不到那个,找不到这个」的表现来看,或许不是没放在心上,只是不懂得整理。

还有彩绘玻璃上持弓箭的幼天使【Cupido】、佩剑的英勇大天使【Archangels】绘画和举著权威之笏的主天使【Dominions】壁画,吊挂在天花板上的豪华吊灯上也大量运用了天使羽翼和光环【Halo】等主题。

他划了十字,低喃著我前方为拉斐尔,我后方为加百列等等,在半空中描绘五芒星。

这道声音显露出青年度过的岁月。想必他一直以来都无比正直,无论何时都正面面对人生的障碍。

「喔,果然是弟子和老师吗?这种感觉让人说不出的难受。琉也望向那边。

话虽如此,也并非像宿舍一样是由超自然的力量运作。

老师作为魔术师的实力不怎么样。

「不、不会。」

──这代表活著,所以我完全不觉得脏。

「……等、等等……!」

老师一句话也没回嘴。老师的实力不佳,本来就是连我也知道的事实。

呼呼,老人的喉咙发出宛如地狱岩浆的笑声。

「唔喔!」

后来我才发觉,老师大概在清晨时就打算接受莱涅丝的提议了。我不知道是莱涅丝事前打过招呼,还是老师收集过情报,对于到目前为止的事态发展多半都在他预料之内,或者说已经认命了,胃肯定很痛。

「……那就十分钟──不,五分钟就好,让我坐一会儿。」

可是,就算醒来后重返那个故乡又怎么样?

这里指的教会,并非「一般」意义的一大宗教。

「……艾梅洛阁下Ⅱ世。她是我弟子格蕾。」

老师说过,这是结界。

「是的,我也一样。」

少女用清丽的嗓音回应。

不,说不定真是如此。我对于这方面的现象很迟钝,但操纵肉眼看不见的「力量」正是魔术师的本义才对。一连串的涟漪现在也在碰到房间里的镜子及咒具时反弹,包围了我。

「…………」

我忍耐著不让情绪流露在脸上,总之先低下头。

「因此搞得教会和钟塔关系恶化,有一阵子情势相当危险。不过,他就是有那样的价值。伊斯塔里家应该也很得意。」

「……打扰了。」

「哈哈,很抱歉。」

「弟子生活的感觉怎么样?阴险的老师没虐待你吧?」

一名消瘦的西装男子伫立在作为城堡主楼【Keep】的宅邸玄关前。

富琉一脸抱歉地搔搔头。

直到两个月前为止,和我好好交谈的人数也不到和它交谈人数的两倍。虽然环境有了令人眼花撩乱的变化,但它没有任何改变,而我独自被拋在后头。离开故乡时的决心不知道跑哪儿去了,比起半吊子的我,它应该好上更多。

观看者的脑中被迫唤起就像把巨人的身躯,连同内脏一并翻转过来,并剥下皮肤与肉的情景。

还有另一件事。

坦白说,我脸上应该露出了反感。

我不知道那种东西。再说,我连自己在哪里都不知道。

富琉慌张地躲进柱子阴影处,而笔直走来的人影几乎同时朝老师行礼。

「…………」

「没错。这个情况的属性,只是大致指出才能适不适合。从结果来说,也有身具双重属性或五大元素【Average One】的怪物,但总之先回到正题。

「富琉。」

「这样啊。」

「喂,为什么你不知道?你是艾梅洛的随从吧?」

「先前也曾说过,刚才我提到的事情在魔术中也属于表面──也就是一般社会熟知的事情。我等操作的魔术本来是在表象的『前方』。天使的变化确实对我们造成了影响,但那是微枝末节,而非本质。就像神秘主义和神秘学与我等的领域重叠,却绝不相等一样。」

老师微微眯起眼睛。

例如,权威教授。

我也眨眨眼睛。

海涅对老师询问。

那句话宛若一首歌,欠缺感受力的我也被触动了。

──半崩塌的城门,是折断的肋骨。

「原来如此。我自认一开始就给你上过防御冥想训练,但回去后要增加作业了。」

因为就算在过去的事件里,也不常见到这种类型的人。

我老实地表明后,富琉叹了口气。

我对于伦敦的想法,不管怎么样都会闪过脑海。那个地方的人口明明比我的故乡多上数万倍,却令我觉得绝大多数人都在为「死」献身。明明是那么清洁整齐的城市,却不知道有多少次让我起鸡皮疙瘩。就算停留期间从两个月变成二十年,我一定仍旧无法接纳那片土地,那片土地也不会接纳我。

「别担心,罗莎琳德。艾梅洛阁下Ⅱ世诚实可信。」

「恭候多时了,艾梅洛阁下Ⅱ世及富琉加先生。」

他的年龄大约二十五岁。不过在那庄重态度的背后,可以看出与年轻不相称的自信和经验。一身纯白无瑕的西装和镶宝石领带夹的搭配,加上他沉稳的态度,更为他增添了几分男子气慨。

年轻人钦佩地吹起口哨。

也有种太过疲惫,连开口说话都嫌麻烦的感觉。

「天使……可是,这哪里像天使了呢?」

「快点走了,格蕾!动作太慢就丢下你不管喔!」

我也深吸一口气。

「真是荣幸。」

他恭敬地低头行礼,打开门。

「问题不在那里。既然是我的弟子,就算是亲人我也饶不了有人在我面前侮辱她。给我好好记住。」

「首先,你提到的作为使者运送天主恩惠的天使也没有错。应该说,视为魔术师的天使大多也是起源于这里。因为天使授予人们天主恩惠的『性能』,正成为近世以后──特别是近现代的魔术师重塑天使时的契机。」

富琉对愁眉苦脸的老师伸出手。

海涅颔首。

魔术师是家族代代持续将所有资产与能力,投注于追求魔术的真理暂定称为「根源之涡」──的存在。不管在追求过程中获得什么样的能力,那也不过是副产品,除了当作抵达真理的手段以外毫无意义。

老师抛出话题。

「那么,那位是──」

「……喵。」

他挥挥信封,亲切地笑了。

音量低得只有我听得见,但带著急迫感。

「哈哈,如你所料。听说开山祖师──叫泰澄【注:泰澄(682年~767年),日本奈良时代的修验道僧侣,相传是三灵峰中的白山开山祖师】的大叔很擅长这招。他在日本的名声仅次于役小角【注:役行者小角(634年~701年),日本修验道始祖】,据说在化缘时表演一招就能引起拍手喝彩,收到不少布施。」

年幼的她大约才八岁大,青年对于那令人联想到胆怯小鸟的举动温柔地微笑。

敞开的城门内是朴素但宽阔的前庭。与其说是纳入自然风景的英式庭园──不如说是主人纯粹对园艺不感兴趣,只保持了最低限度门面的印象更强烈。不过这片环境中好像也有引起老师兴趣的东西,他朝城门的背面及荆棘阴影处看了两三眼。

「无意依靠资产,但只会归还债务,感觉也是相当别扭的想法啊。」

躲在螺旋楼梯后方,穿著白色连身裙的少女探出头。

也就是说,跟我们拥有的信封是一样的。

此时,我也想到另一件事。

老人布满深刻皱纹的模样与其说是魔术师,更接近木乃伊。即使保守估计,他应该也超过八十岁了。宛如枯枝的十只手指戴著不同的戒指,其戒指的美丽程度看起来也更加衬托出老人身上累积的岁月。

「恕我直言,你有考虑过自己是最后一个的可能性吗?」

听说在魔术师的世界,炼金术的代表是阿特拉斯院。

微微发烫的身体碰到抱栎阴凉的树皮,感觉很舒服。其实比起树木我更喜爱石头,比起石头更喜爱土壤,但这一点不太为人所理解。如果闭上眼睛睡著,一切说不定都会化为一场梦。

那倾斜的尖塔,宛如痛苦挣扎的脊椎一般扭曲著吧?

「那是什么样子?」

「…………」

随著这句呢喃。

据他所言,那似乎是从毛毛虫成蛹后,一度彻底将躯体溶成黏液再转化为蝴蝶的过程中,发掘出神秘性的魔术。

「……是的。关于魔术使〈弒师者〉占星术师【Astrologer】富琉加的名字,我听过一些传闻。」

彷佛身为人类,却已迈步走向另一种形态──

刚才在和我交谈的富琉似乎也一并进入他的视野。

「家族舍不得他出色的才能,将他带回去了。」

「俺是山伏的时任次郎坊清玄,多多指教!」

那人哈哈大笑,牙齿出乎意料地洁白。

我也好想那样。我迫切地想。

老师颔首。

右手传来刺痛。

我也偷偷用手指揉了揉依旧僵硬的脸颊,故作不知地回应。

在登山口附近越过蕨类灌木丛后,进入合花楸和抱栎交错的复层林,令我感到脚有点酸的坡道不断地向前延伸。

钵里还放著石蔷薇和十英镑的钞票。

「……是喔。」

欧洛克和富琉也低头看著手边。

「这是我的名字。」

「当然是为了回应兄长的期望。」

「你不可能不知道这座剥离城阿德拉的创造者──魔术师阿什伯恩是怎么样的存在就前来此地。」

当然,从背后伸来的那只手是属于浑身是汗,痛苦不已的老师。

不过三十分钟后,速度最慢又不断诉苦的人,和我大致料到的一样,正是老师。

现在也一样,光是回想就感到如此恐惧──

但另一方面,有时也会有对什么真理完全没兴趣,只将魔术视为便利道具的人。这种人称作魔术使,一般的魔术师如遇蛇蝎一般厌恶他们──我也在钟塔这么听说过。

我所知道的只有他们几乎都不理会世界,封闭地一心专注于自己的实验上这个事实。听说对于魔术而言,保持隐匿本身很重要,但我暗自怀疑,实际上魔术师们可能都很喜欢窝在家里。

老师介入支支吾吾的我和男子之间。

这么一来,这里──

我茫然地想著。

「我还没问你的真实身分呢。」

「伊斯塔里本来是炼金术的名门,但海涅的情况复杂。因为他曾一度抛弃魔术,成为教会的修道士。」

这时,莱涅丝伸出白皙的手指。

连忍不住踉跄几步后撑住的石造地板上,都有天使的雕刻。

「费心在哪里?」

老师抛下一句话后踏上吊桥。

「……啊……」

右手又传来声音。

他一脸滑稽,让人讨厌不起来。

「哎呀。」

让我非常喘不过气。看见这座城时感受到的寒意越来越严重,彷佛渐渐沉入微温的沼泽。我甚至觉得那片沼泽上漂出无数颗眼球,正在观察逐渐溺水的我们。没办法摆脱观察。在相当于永远的时间里,我不断地在天使的脑中坠落。

不,那是「花瓣」。石刃化为多达百倍的花瓣,点缀了剥离城的大厅。那使每个人都眨著眼睛,屏住呼吸的光景只持续短短数秒。下一瞬间,刚才的钵落在清玄的臂弯中。

我在故乡目睹过无数次的光景。

在人多一点的地方,这想必一定是理所当然的情景。虽然理论上明白这一点,悲伤的是,在乡下度过的十几年生活束缚著我的思考。肉体和精神密不可分,直到现在,只要一有空我就会在意鸡舍的鸡与教会的清扫事务,感到心神不宁。若非老师来访,我应该会在那片土地上过完一生。至于那样是否幸福,又是另一回事了。

轮椅上的老人厌恶地泄漏低喃。

「反正都发函邀请了,我想大概还会有一个人过来。看,我说中了吧!」

海涅插口说道。

「咿嘻嘻嘻嘻嘻嘻嘻!就算是魔术师,也不代表体能可以衰弱吧!听说有个成就非凡的魔术师,既是诗人又是拳击手与登山家,没带氧气罐就攻上了乔戈里峰喔!」

呼喔喔喔一切似乎都在朝着意想不到的方向发展。,才作为绘画固定下来。但天使也有其他系统,至于这张照片,应该说是由后世解释为天使的吧。」

「你也是魔术师的话,应该知道这点程度的知识吧。」

他的年纪和海涅一样是二十五岁左右,右眼戴著眼罩。

一旁的富琉也望向那边。

那人穿著像游牧民族的宽松衣服,但仍无法完全遮住肌肉发达的结实身材。手脚和颈项都粗得叫人吃惊,有饱经锻炼的痕迹。个子比老师高一些,但体重应该有将近一倍。

「不如说是因为外形是车轮,而被解释成在运送天主之力。你可以看看圣经。在名为先知以西结的预言者幻觉中,有『轮子泛著水苍玉般的光芒,一面带有眼睛』的记述。在奇怪的说法里,还有推测那其实是不明飞行物【UFO】的说法。」

这或许是某种品德吧。

他马上惊讶地瞪大眼睛。一个人影从老师的视线前方大厅的螺旋楼梯附近走近我们。

我不认为他听见了那句话。不过,他愉快地凝视著我,将我从头到脚打量一番。那没礼貌但绝非下流的视线彷佛看透我的内心,当我感到困惑之际,男子竖起一根手指。

「欧洛克先生。」

「嗯嗯嗯?」

就在他抬起头,视线转向我之际。

他悠然地盘腿而坐,还向我们挥挥手。

也就是说,在这个情况下,两者的关系是──

「……好痛痛痛痛……」

「女士。这连魔术都不是,只是你的感受能力在呼应此处的『色』。是你本身的功能将你逼到了困境。不管什么都好,自己建立方向性。你学过冥想【Meditation】的基础吧?」

「因为你对这座城的创造者有一些看法,才会谈起这些吧?」

──「你应当毁灭的是那个。是那个。是那个。只有那个,」

我为了谨慎起见再呼唤了一声,但果然没有回应。

刚才我们进来的玄关处。

金发少女依旧带著淘气似的笑容,再度开口。

「据圣经伪经《以诺一书》记载,天使和人类之子身高最高有三千腕尺,若是现代单位,就是一千三百多公尺。要达到这座城的大小应该很轻松。」

我拋下满脸写著别多嘴的老师,忍不住询问。老实说,理由我也不清楚。我应该和老师一样,生性不喜欢和他人有多余的交际,连提出邀请的自己都不禁感到难为情地脸红。

「……太迟了。」

「……你、你可以再走慢一点吗,女士?」

「……我真的很笨啦……」

──歪斜的连绵城墙,是紧抓住大地的手臂吧?

「谁有办法和那种恶魔同住,只要三天我的胃就会不行──不,是已经不行了。」

唔嗯。老师闭起一只眼睛沉吟后,注意到什么似的抬起目光。

对方语带苦笑地说。

「好久不见,艾梅洛阁下大人。」

老师──艾梅洛阁下Ⅱ世神情苦涩至极地向我开口。

比起端正的容貌,那名青年明亮的双眼更令人印象深刻。

我勉强点点头。

──不久之后。

彷佛在说刚才攻势太犀利不适合久留,乾脆地带著这股气息站起身。

响亮的坠落声在大厅内回荡。幸好石板幻化的刀刃已经消失,看来只会受点擦撞伤。

声音来自大厅深处。与方才海涅与罗莎琳德伫立的螺旋楼梯不同,气息从另一座螺旋楼梯旁接近而来。

「你也收到了邀请函?」

老师的夹克和我的斗篷上也插著石蔷薇。那动作之俐落,与其说是魔术,更像一流的戏法表演者。即使用手触摸,我也觉得那极为单薄,线条流畅的石蔷薇彷佛真的活著。明明没有生命却活著的矛盾,令我的胸口和记忆产生剧痛。

天花板挑高的大厅中央设置了螺旋楼梯,一二三楼的门扉后方分别为出租房间。

几秒后,门后出现亮丽的金发。

「……怎么说呢。抱歉,女士。从明天起我要出门,你能一起来吗?」

老师拈起石蔷薇低语。

「……果然来了。是被耀眼的宝物气味引诱来的?」

这让我联想到非常欢喜地观察著中意的猫咪炸毛,瞪视自己的坏心眼饲主。我不得不理解,人类的上下关系并非取决于年龄差距,而是某种与生俱来的特质。

可是,海涅轻轻指向山伏的胸口。

「不过,在快要达到君主【Lord】阶位的魔术师中,也有人著迷于这种思想。竟然热衷到基于那种思想,改建了自己领地内的城堡。」

老师的义妹,将老师锁在君主【Lord】这个身分的女性。

「…………」

那是个还很年轻的女声。

他一脸得意地说完后,目光望向窗户。

「那并非女王阁下授予的称号。」

老师伸手从桌上的金属雪茄盒里抽出一根雪茄,用小刀切掉茄帽后以火柴点燃,意外缓慢地深吸一口。

让仆从们在背后待命,优美的人影开口。

「很可惜,罗莎琳德不可能讨厌我。」

「投降了、投降了。这可不行,和你较量验力没有胜算。」

老师闭上眼睛。

为了守护神的意志,每一名教会战力都锻炼到超乎常识的境地。既然能在十几名老练的暗杀者袭击时用魔术打倒他们,难怪在钟塔也名声响亮。我光是听了一段经历就觉得难以置信──这并非单纯是天才的作为,给我的印象更接近灾厄。

老师放下茶杯后,竖起两根手指。

老师品味著雪茄烟,竖起四根手指。

少女勇敢地摇摇头。

比生者更像生者。

接下来,一路上穿插著老师无数次的休息时间与抱怨,终于抵达开阔空地的时候。

剥离城出现在前方。

眼里并存著孩童般的天真和老人般的狡猾。

和刚才富琉给我们看过的一样,是一封邀请函。

呼呼呼,老人再度发笑,抚摸轮椅的皮革扶手。那可能是老人的习惯动作,同一个位置被摩擦过许多次的扶手,随著时光变为了琥珀色。

他的掌心流下鲜红的液体。

一个人影躺卧在那颗岩石上。他的身手相当灵巧,半睡半醒地在像龟壳一般凹凸不平的岩石表面保持平衡,不断翻滚。

我的身体一颤。

实物远比照片里看到的更加不祥──甚至带著神圣感。

对方回应了他。

「……这位是?」

「意思是说,你是魔术使?」

「作为魔术师,有点太正派了?」

「对了,阁下也是受邀而来吧?」

在建筑物后方展开的静谧湖泊与垂放至我们这边的坚固吊桥,的确是城堡的形式。森林、湖水和大理石交织而成的优美风景,散发著宛如童话故事场景般的庄严。纯粹比较优劣的话,这里与英国的诸多名城相比也毫不逊色。

「这件案子暂时只交给我一个人来办……女士,我不许你插手。」

「天使具有人类外貌、长著翅膀的形象,是四世纪时受到希腊神话中的胜利女神尼姬很大的影响,才作为绘画固定下来。但天使也有其他系统,至于这张照片,应该说是由后世解释为天使的吧。」

坏心眼和孩子气你推我挤地共存在那张得意洋洋的脸庞上。

「我想要是说出来,你们会连同行都不愿意……要分开进城吗?」

「怎么样?到那边喝杯茶如何?管家说他准备了顶级的茶叶喔。」

老师马上回答,令对方的声音掺杂苦笑。

老师这么说。

一片沉默降临。

我一边祈祷自己不会变成造成倒塌的关键,一边提心吊胆地打开玄关大门。

咻──一样物体从他手中飞出去。物体对准眼前海涅的死角,描绘出在物理上不可能实现的复杂怪异轨道,自后方袭击青年。

「Convert.【流转吧】」

老师依然皱著眉头低喃。

「……那个,比起在乡下的生活轻松很多。」

「我才想问,那你又如何?」

每一块堆砌起的大理石,都像经过精密的计算,以引人不安。明明应该是人工堆砌而成,却彷佛从一开始就是那种形状──像是挖掘出了本来在山里沉眠的事物,引发绝无可能的错觉之舞台。

我连声音是来自哪里都分不清。

「……哇……」

(──喂,格蕾!)

「────!」

「…………!」

一只手碰触我的肩膀,就像丧尸般颤抖著,让我忍不住瑟缩了身子。彷佛被梅杜莎的双眼迷住了一般,我僵硬地转动绷紧的身体,勉强望向背后。

老师踹飞沙子,掀起大衣衣襬后爬上坡道。

他名叫艾梅洛阁下Ⅱ世。

听见这句话后。

海涅的手指触碰领带夹的宝石。

他指向从桌上信封里掉出来的一张照片。地点像是偏远的深山,耸立著一座拥有扭曲尖塔和歪斜城墙的灰色城堡。

「……炼金术……是之前提过的,阿特拉斯院的那个吗?」

大厅宽敞得让人吃惊。

「喔,果然是弟子和老师吗?你长得太有老师的样子,反倒害我烦恼了一下……」

老人抬起放在轮椅扶手上的手指,一脸无趣地指出这一点。

「彷佛连自己的死亡都是一场游戏。」

其中当然有几分逞强,但海涅没有提起,摸摸妹妹的头。他大概是个好哥哥。我也无法估量那在魔术师的世界里具有什么意义,应该说,那带给我比互相敌视更加残酷的预感。

荒诞,不合理,非生非死的东西。

回想起不属于此处的泥土与石头气味,我的口腔内充斥著泛酸的厌恶感和拒绝感。我忍受著全身到指尖都僵住,连脑髓都烂醉如泥的感觉。这段记忆和现在无关。这段记忆和现在无关。如咒语般在脑海中念著这句话。

神殿是指用来供神暂时存在的地方。

另外,天使也是「力量容器」。

(…………)

「没错。」

「……我不会叫你富有诗意,但没有更像样点的形容吗?」

也许是认为这次无法蒙混过去,富琉耸耸肩,抓住民族服饰的衣袖。

「那么,继续讲课吧。」

这次是只有我才听得见的低喃。

那里有颗岩石。

听到罗莎琳德的大喊,海涅突然抬起手。

天使不是应该出现在教会吗?我正要开口问,但听了刚才的说明后勉强理解了。

淡淡的阳光从窗帘缝隙照入室内。不知为何,我觉得缝隙这种东西与我们很相称。世界与我们的距离,介于充满光明之处与我们中间,勉强容许存在的交流间隙。

他就这么交叠十指放在腿上。

被说个正著,我心头一惊。

老师这次总算迅速抽回视线。

穿著蓝色洋装的少女──露维雅洁莉塔也对这句话微笑回应。

谈到才能的这个字眼与概念时,老师经常流露讽刺的情绪。

「……关于天使的事情我明白了。」

精疲力竭的老师代替我开口。

好像在谈论绝对无法触及──但总是在夜空中闪耀的星辰一般,隐约可见他热切的心情。

因为到刚才为止的讲解是出于个人兴趣,现在则是以钟塔讲师的身分在讲解。连松懈的表情都为之一变,老师从桌子另一头目光犀利地直视著我。

我如诅咒一般低喃。

打个比方,那就像是拳击手和助手、运动员和教练的关系。

我明白这一点。

青年点点头。

我所说的奇特是指肤色。不是白人不是黑人也不是黄种人,她的肌肤闪烁著人类不应有的颜色──银色。那位被命名为托利姆玛钨的水银女仆,在这个业界似乎也是数一数二的自动人偶【Automata】。我听说虽然仿制人体的魔术概念已经衰退,但这个自动人偶因为本质不在此概念上而得以回避,不过我因为脑筋不好,不太能理解意思。

这座城市本身岂非与墓地很相似吗?不是令人联想到死亡,而是许多人成群结队地进入棕色及灰色的建筑物里,奉献一天大部分时间的景象,简直就像星辰的终点。在神学将地狱及炼狱的资讯整建完备前,古老的冥府世界多半就是这样的吧?我不禁仔细思考。

「开什么玩笑!」

「在古希腊,自本原诞生的四大。」

与其说是笑,听起来也像只是在吐出肺部的空气。就像是风吹过乾涸洞窟而发出了声响而已,那阵笑声让我有这种印象。

仔细观察,发现城堡的形状非常怪异。

富琉对眨眨眼的我微微扬起嘴角。

她走近的身影,彷佛在说自己才是此城的主人。

「……不,那个……」

就像我小时候看过的永动鸟,好像要停止却不停下。健壮的身体在岩石边缘摇晃,在彷佛轻轻一推就要坠落的危急关头──他突然抬起头望向我们。

忍不住偷听对话的我慌忙地想躲起来,先离开了门边。我本来想躲到暗处,但笔直走来的气息没有慢到容许我这么做。

「抱歉,舍妹好像很害怕。」

身体状况总算恢复了正常,于是我偷偷离开,和躲起来的富琉说悄悄话。

她高明的反击似乎生效了,男子的回答化为低吼。

不过,那也只限于一时。

他在桌子上摆出彷佛捧著神圣之杯的动作,微微颔首。

「我自知实力不足。因为有苦衷,才会将此名号暂时交由我代管,恳请欧洛克先生宽恕。」

我记得本原是万物的起始……大概是这个意思吗?

后来我从老师的口中得知,这也是修验道著名的验力──在役小角传说中也有留下记录,叫乌鸦跃或是天狗跃斩术的魔术。凭藉那练到极致的话可以发挥与魔法只差一步,也接近空间移动的「力量」术式,清玄悠然地跳跃到吊灯上。

「姑且介绍一下。」

富琉说出奇怪的话来。

「喔,你也来了?」

「请别太吓唬别人的弟子行吗?」

「天使具有人类外貌、长著翅膀的形象,是四世纪时受到希腊神话中的胜利一切似乎都在朝着意想不到的方向发展。不同,他的语气透出冷酷。

蔷薇的芬芳刺进鼻腔。我对花所知不多,所以实际上是不是蔷薇很难讲。不过,那股香味紧紧地残留在鼻腔黏膜上。

「那么,果然是为了那件事──」

「听你毕恭毕敬地这么说,我也很伤脑筋。你才是深受钟塔的大人物们器重才对,海涅‧伊斯塔里──还是称呼为骑士【The Knight】比较妥当?」

「知道了知道了。那么我的兄长,之后就拜托了。」

遭到不假辞色地拒绝,富琉像小孩子哭丧著脸一样,不断咂舌。

双方的口吻都和和气气,对我来说很意外。我完全不了解透过交战建立的友情。如果男人是这样的生物,我恐怕会对大半数的人类产生隔绝感。不,我并未碰过会令我涌现亲近感的对象就是了。

她轻触我的连帽斗篷,爽朗地走下螺旋楼梯。

我花了一点时间,才发现那是轮椅的车轮声响。

「魔术必须隐匿,但另一方面,众人的信仰可以使概念的存在保持稳定。同样受超自然思想影响的波特莱尔、韩波、叶慈等诗人的笔下创作,也推动了这种信仰吧。」

「就是看起来很神经质,却莫名地会照料人吧?以前黑白片里的管家很多都是那张脸。」

……没错。

但眼眸深处也暗藏著危险。

依旧放在桌上的茶杯里,红茶表面泛起涟漪。看来也像是老师刚才的术式慢了一拍对现实带来影响。

他用口音很重的爽朗英语这么打招呼。

剥离城阿德拉。

老师一脸苦涩地靠在沙发上抚摸腹部,不久后发出疲累不堪的叹息。

(──喔!看来不只是个不通实务的骑士大人呢!)

「……哦,你不喜欢吗,新的君主?」

整然排列的天使雕像。

「……哥哥。」

「……三分钟。」

在一旁聆听的我感到一股寒意窜过背脊。

老师任由烟雾飘荡,向大厅中央瞄了一眼。

不过,他的目光与方向依然面向我和罗莎琳德。

老师一副嫌麻烦的样子搔搔头,坐了起来。

坐在轮椅上的是一名白发老人。看起来像是助手的少年在后面推著轮椅,但不跟人对上目光。

因为我实在不认为,这些被收集来的天使是单纯的收藏品。不,就算是纯粹的艺术收藏品,具有长久岁月和十足强度的物品也会暗藏著不可捉摸的压力。因为走进特定人物尽情挥霍金钱与投注爱好打造的珍奇屋【Wunderkammer】,相当于进入对方的脑袋。

──对我而言,那里曾是比钟塔更熟悉的地方。

青这种感觉让人说不出的难受。带著泪跑过去。别看我这样,我的脚程满快的喔。」

常常有人说英国缺乏植被。

「怎么说,很符合老派魔术师的喜好。」

这个第三人说的话基本上只有挖苦和谩骂。

我不知道说什么才好,就老实地垂下眼眸。

(……不。)

海涅也面露微笑地伸出手。

老师刚才说了蝶魔术。

想到这里时,一栋红棕色的建筑映入眼帘。

足以与这座剥离城的存在匹敌,太过像魔术师的生物。

并不是利刃刺穿石板,而是石板本身变成了刀刃。海涅脚尖敲出的声响如涟漪般扩散开来,像用力掀起地毯般,化为大量利刃追著清玄。

我认真地思索著,双脚也不断前进。

我改变念头。

「喔~这位先生真博学。先不提大陆的魔术,这个在日本也算是小众习俗。」

老师吐出一口气,主动发问:

「当然,受邀前来的人不会陷入这种过度换气症状。」

她小跑步地跑过来,微微低头致意。

「喔,对了。顺便问一下,你们有带酒吗?我的喝完了。」

「失礼了,这里不是该牵扯个人恩怨的场合。」

「可是老师,照这样下去,可能会赶不上邀请函所写的时间。」

富琉有点寂寞地指向通往城门的吊桥。

他喘著气提出请求。

那顽固的声调中带著绝不再继续让步的决心。

「不必惊讶。我本来就在诱导你产生这种想法,你的判断也极为正确。因为,现在我正在将这个房间变成神殿。」

「喔~真奇怪的组合。这位小哥明明像正统派,这个女孩却没有那种气息。哎呀,该不会恰巧正在绑架少女吧?」

「不,就是想到世界上有许多和老师一样的人呢。」

与先前爽朗的态度截然不同,他的语气透出冷酷。

老师看起来微微地皱起眉头。

很遗憾的是,我的头脑不太好。

虽然不甘心,但我完全无法反驳。

「还好吗?」

他在怀里摸索,从民族服饰内掏出唯一没弄脏的信封。信封用高级的纸制成,上面有淡淡的浮水印。不必看也知道,盖在封蜡上的印章与浮水印同样是以天使羽毛为主题的标记。

老师乾脆得简直冷血地失去兴趣,从自己的夹克里取出一个信封。

他的语调里充满了绝不饶恕伤害妹妹之人的坚定决心。

他的语调里充满了这种感觉让人说不出的难受。的存在鲜明强烈到连我和罗莎琳德这些同性都不禁看得入神。

我再度俯视城堡的照片。

闻著那像在脑袋里搔抓──我确实记得的香味,石板地重新回到脚边。空气只是带有黏性,当然没有漂浮著眼球之类的。我大口喘气的呼吸声好吵,感觉到皮肤渗出冷汗。

虽然从我懂事起就相伴至今,但我完全没见过那恶劣的性格有所改善。不过,十几年来和它交谈的对象包含我在内,也不到五人。

青年以毫厘之差接下并抓住的,是约为掌心大小的金属钵。

「将原本神话中的生物重新解释为天使的类型。或是本来属于天主的权能,作为天使独立的类型。尽管有几种假说,但你看见的座天使【Thrones】接近前者。是以身躯承担、运送天主神力的天使。」

「欧洛克‧西札穆德阁下,蝶魔术【Papili Magia】的权威。我有时在钟塔的会议上有幸与他交谈。」

「俺对男人没兴趣耶。不过,长得像小哥一样帅的倒是可以。」

「我现在做的是名为小五芒星仪式的术式。将四大天使对应地水火风,用来神圣化仪式场地与导入各种魔术。不过,这种祷告连路边卖的杂志上都会刊──当然,在社会上流通的术式几乎全是障眼法、瞎编的或仅限于观念上的玩意儿,所以钟塔也置之不理。」

「饶了俺吧,只是玩玩罢了。」

无论如何,我针对刚才的讲解发出疑问。

「啊,老师。」

「……是。」

造型和材质都各不相同,也有石块、铁与形似水晶的雕像。

老师以苦涩的口吻说:

老师停顿了一下,因此我也陷入思索。

「真的吗!」

「哎呀~」富琉单手盖住长满胡须的脸庞,而老师望著他询问:

不,唯独这次不只他一个。海涅和富琉不用多说,少女的存在鲜明强烈到连我和罗莎琳德这些同性都不禁看得入神。

随著靴子每次踩在地面就被翻起的潮湿泥土味,那股含蓄的香草味应该是野生的石楠吧。闷热的绿色植物、黏糊糊的树汁气味、钻动群聚的昆虫气味及腐烂朽木和小动物粪便散发的臭味,这一切对我而言都很熟悉。

年仅十七八岁的少女,吸引了在场所有人的目光。

眺望泰晤士河的同时,我踏上了伦敦桥。

因为实在太奇怪了。

「──剥离城阿德拉。」

因为英国北部本来就被冰层覆盖,工业革命时期的砍伐又消灭了许多森林。再加上最高的山峰──本尼维斯山标高也只有一千三百四十四公尺,由此可知,这里与环境多样化这句话相差甚远。

「那个,老师。」

在她背后跟著一位外表有点奇特的女仆。

剎那间,石板喷出了无数把利刃。

「……天使之子是巨人吗?」

或许是因为那语气和先前截然不同,第三个声音也就此陷入沉默。

「好!要说话算话喔!哎呀~太感谢了。一个人果然很无聊。」

「……啊,那个……看著我的眼球,与脑浆沼泽……」

金发碧眼。

烦躁的声调露骨地带刺。

对于老师狐疑的声音,我感受到窃笑的气息。

「是的。」

我这种感觉让人说不出的难受。实是无情的。

「你说反了。我的房租可以直接用来偿还艾梅洛的债务,所以没有比这么做更有效率的做法了。」

所以,这是无形的第三个人的声音。我和老师都知道其真面目,所以现在也不再感到不可思议。顺便一提,我知道理会他也是白费力气,因此尽可能机灵地忽视他并小声地解释。

据说将教会派去找回他的刺客全部打倒的人,就是海涅‧伊斯塔里自己。

老师依然靠在沙发上,拿起茶杯用凉掉的红茶润润唇。

富琉没什么歉意地摸摸自己的头。

不过,怪异并非指他的眼罩。而是他绑在头上的多角形小盒子、纯白的麻织法衣及挂在脖子上的大法螺贝。

令人联想到陶瓷人偶【Bisque doll】的白皙肌肤接著出现,她以极为优美的举止整理裙子。不过,最让我印象深刻的是那双蕴含强韧意志的焰色双眼。她明明年纪和我相差无几──看起来大概才十五岁左右,要度过什么样的人生才能塑造出这样的眼眸?

老师的脸上掠过非比寻常的紧张。

(……可是,这样……)

既然特地躲起来了,他也没必要回答问题,但还是规规矩矩地有所反应,让我重新体认到富琉还算是个好人。

「无论形式如何,山伏不是侍奉神明的僧侣吗?而且我记得,日本的修验道应该是将女性视为不洁。」

「……这就是伊斯塔里家的炼金术吗?」

「……车轮怪物……?」

「这是一周前邮寄过来的。」

「没错,是碍于过去的交情。与上一代家主来往过的家族几乎都已疏远,但这里的城主似乎是少数的例外。」

「就是许多人相信的『力量容器』。」

刚才明明说过既然是魔术师的弟子什么的,老师却很乾脆地撤回前言,用鼻子哼了一声。

「……是、是。」

詻虽如此。

「我的期望?」

「你是不是觉得这里好像神殿?」

只用眼神示意背后。

「现在欧美的新魔术,可以说几乎都必然有受到天使的影响。不,不只新魔术。因为尽管影响细微,凡是将天使这种概念运用于某处的魔术将无法禁止其影响。若是现代的魔术师,无论是利用还是排除那种影响,都是以某种形式意识到天使的变化。」

「唔……」

既不是老师也不是我──无形第三人的声音再度响起。

「加上Ⅱ世吧。要直接背负这个名字,对我而言太沉重了。」

剎那间,一阵尘埃飞扬,害我开始咳嗽。

尽管如此,听见他人指责他,令我的心里出现无法完全消化掉的芥蒂。

话题切换得过于突兀,令我忍不住眨眨眼。

「嗯,真是让我大开眼界了。」

化缘这个词,我也听说过。

在英国,集合住宅几乎都称为公寓【Flat】。

原本的话题是要谈论莱涅丝带来的委托。我的注意力放在讲课上,完全忘光了。为了掩饰脸颊瞬间发烫的状况,我使劲低下头开口:

「到时候再说。我会在不至于迟到的时候,眼带著泪跑过去。别看我这样,我的脚程满快的喔。」

「嗯,哥哥可不能管得太严喔,会惹妹妹讨厌的。」

影子没有声响地逼近,劲道却足以打倒猛兽。

男子眨眨眼,爽朗地笑起来。

……我也一样,虽然有种种想法,还是拿老师当挡箭牌躲起来了。碰到这种情况,我就有点庆幸老师的个子略高。

接著,一名穿著怪异服装的年轻人朝罗莎琳德和我冲来。

极其犀利的视线。

声音响起。

「…………」

随著颔首的气息,这次她略微降低声调拉拢他,如此低喃:

这次,彷佛有某种涟漪从老师双手构成的容器内扩散开来。

即老师在钟塔的等级──第四阶位。

「重塑?天使吗?」

「艾梅洛阁下Ⅱ世。」

将叹息留在心中,我也下定决心。

我觉得她真的好帅气。我不由得心想,就算没有血缘关系也是兄妹,要是老师也继承一点那样的气质就好了。

他的靴子前端触及石板。

一袭鲜艳夺目的蓝色洋装令人想到蓝天。以同色的缎带拢起一头法国卷金发,手中握著象牙柄的阳伞。尽管无法判别收起的富丽伞面材质,但那一把阳伞多半足以买下一两辆汽车。

富琉看著我难为情地笑了笑,和我一起跟上去。

「我听说要在剥离城公开遗产相关的遗嘱。阿什伯恩没有直系血亲,所以才会联络与他有关系的家族,但聚集这么多魔术师可是特例。」

「……那么……你要同行吗?」

「哥哥!」

正当我惶恐地退缩时。

当然,现场只有我和老师两个人。

「……啊啊……」

因为很不甘心,我要补充一句,老师的实力本来就很差劲。

「喔~真亏你懂那么多。」

果然,低吼声持续了一会儿后。

「有什么问题吗,老人家?」

刚才从天使群收藏品上窥见的──紧附在上头的执著彷佛再度渐渐浸满头盖骨内。如果收藏家已经死了,现在的光景就更像冥府花园,令我感受到现实中不可能存在的美丽与不祥。

他坦然地详细说明。

我死心地将目光落在桌上。在所有物品都被翻倒的房间里,唯有那里还算整理过,放著已经凉透了的红茶茶杯,以及几张照片和文件。我无意去看内容,目光却不由得被其中一张照片吸引。

──在城墙另一端可见的宅邸本体,令人想到仍在跳动的心脏。

「老、老师……!」

清玄呻吟著摸摸屁股,为难地举起双手。

「……为什么这么笨呢?」

据说伦敦的人口约为八百万人,但我根本无法理解超过一百人的数量。那无从想像的数字只让我感到沉重……硬要说的话,就像是墓地。唯有从很久很久以前开始累积的亡者行列,在我心中才勉强具有足以和这个城市比较的重量。

缓缓地开始说道。

「──喔喔,是美女呢!」

周围的空气仿佛凝固了一般。没错。」

「你认识富琉?我们在前来城堡的途中结伴同行。」

「我是佣兵,主要在中近东一带经手魔术相关的纠纷,偶尔也和钟塔有些来往。」

当然,无论老师或是我都不认为在这种深山里会有什么巧遇。

室内黏稠的空气令我如此心想。

「新的意义?」

老师厌烦地摇摇头。

我的肩膀颤了一下。

因为老魔术师的轮椅扶手和富琉的指尖,也有惹人怜爱的石蔷薇绽放。

「我记得,你头上的盒子叫头襟吧?记得那个类似于犹太教的经文匣【Tefillin】。」

据说那里是足以跟钟塔匹敌的魔术协会三部门之一,在所有层面都是与外部隔离的「活地狱」等等。老实说,我不太懂这番话的意思,但是──

他从喉咙发出虚弱的抽气声,竖起五根手指。

「──我是最晚到的吗?」

数量轻松超过数百的天使透过各种艺术和形态,刻在主楼各处。

「──刚才那个,是修验道的飞钵法吗?」

「这是心情的问题。总之,我无意依靠艾梅洛的资产。」

尽管如此,老师的评价绝不算差。

我还没请老师进一步作说明,名叫欧洛克的老人先低声发笑。

「举例来说,我同意了你不住我的宅邸,想特地住公寓的希望。再说,这栋公寓是艾梅洛家所有的房产,特地付房租居住也太白费力气了吧?」

海涅面无表情地说。

外表大约三十岁。过这种生活还留长发很可能会变得不堪入目,老师却意外地保持著清爽感,仪容修养也不可思议地高雅。从性格没变得乖僻自卑来看,老师本来说不定是家境不错的富家少爷,不然就是受到家人细心抚养长大。

坐在老妇人腿上的猫只轻轻叫了一声,就再度闭眼睡著了。

我转头望著那个方向。

我彷佛看得见话者得意的神情。

老师没有与他握手,但无奈地报上名字后,富琉非常钦佩地吹了声口哨。

「教会的?」

「不过,概念的变化会对魔术造成影响。」

我也听说过。

根据老师的说法,结界好像不需要魔术。与异能的介入无关,自然形成结界的地方才是最好的结界。还有什么结界是佛教用语,使人回避远离的概念比起魔术,更应该分类在日常脑功能范围之类的,老师继续离题谈到各种事情,但这些部分我记不太清楚了。

亲手打倒搞不好曾是同事的刺客,这名青年──海涅‧伊斯塔里是什么样的心情?

(──嘻嘻,如果你的老师是瘦成皮包骨的狐狸,那个人就是睡迷糊的骆驼吧。)

现代社会可能不一样,但要尊敬长者的理念依然深植于我的故乡。即使是非常讨厌的老师,我的态度也必须符合礼节。

大厅内的对峙只持续短短数秒。

对于老师装作开玩笑的话,他也死板地否定。

「嗯,正是如此。刚才我运用杯皿的象徵性【Symbolism】和这个房间里的物品,试著营造出相似的气氛,但实际上的仪式更加正式。在经过神圣化的地方举行仪式,与大多数魔术的做法应该共通。这种技法与佛教的结界也有类似之处,但此处与天使的组合才是关键。」

可是,现实是无情的。

是钟塔也仅有十二家,获颁君主阶级的名门──艾梅洛家的家主。

这么说并非谦逊、谨慎或低估他,是真的可有可无的平凡。他好歹身为钟塔的重要人物,至今仍止步于第四阶位却是前所未闻的状况。在这两个月内,周围的人也对我提起过很多次。

总之,老师居住的公寓一如往常地可怕。

「没错。你知道四大元素吧?」

「从前的城主好像是这么称呼的。这位城主,似乎和上一代的艾梅洛有些交流。真是的,上任家主如果看到现在的我肯定非常高兴,可能会没完没了地欺凌我好几小时,嘲笑我这就是拿走别人东西的下场。」

「──喔,总算来了!」

比亡者更像亡者。

九月中旬的清风凉爽,登山步道的空气中掺杂著各种气味。

不,那应该称作城吗?

「不,因为觉得一个人走很寂寞。」

我提出妥协方案,将背部靠在附近的抱栎上。

在我一个人所见的范围内,世界非常辽阔,充满了形形色色的生命。

好歹他也是我的老师。

简单来说,此处是远离人烟的山地。

「抱歉,罗莎琳德。吓到你了吗?」

「我叫富琉!再次请两位多多关照啊!」

「……啊……」

一道爽朗的声音突然传来。

「呃,他们说我是地。」

天空景色明明充满了神圣与庄严,照片中聚焦的地方却非常不相配──是猛烈燃烧的车轮。那个车轮就像天空的守卫,威风凛凛地飘浮在空中,外侧还紧黏著无数颗眼球,狠狠地瞪视观看者。

「……对了,老师不打算住进莱涅丝小姐的宅邸吗?」

我不知道莱涅丝与老师谈了什么,只能随口附和。

也许是受到烟味刺激,看到她轻咳起来,老师连忙将雪茄拿开嘴边,迅速收进雪茄盒里,而海涅很抱歉地颔首示意。

他看似随时会摔下来,但迟迟没有发生。

只有我轻飘飘地像水母一般,摇摆不定。

「你也知道那座城很麻烦吧!而且还是遗言!为什么要接下那种案子!」

老师又说了一次,手指咚咚地敲敲照片的一角。

在这个情境,两者为一组的另一句话应该是「那代表死亡,所以我不觉得美丽。」吧。

也许是那个表情很好笑,老师颤抖著肩膀发笑。那太过愉快的态度,让我感觉像中了陷阱。

「你为什么戴著那种灰色兜帽?明明长得满漂亮的,也不像是遮住的地方有疤痕。」

他有双漂亮的眼眸。

「呃……难道是给予模糊不定的魔力天使这个名称,藉此运用在魔术上?」

「……难道他是名人?」

明明穿著在这个国家会被视为奇装异服的服装,看起来却不可思议地融入城堡,或许是因为同样是魔术师这种生物吧。

我打开门。

那声怒喝响彻大厅,微微震荡。

清玄跳起。

「我有一个条件。」

以前,我曾问过要不要由我来收拾,但立刻遭到了拒绝。

──是啊,当然了。

他瘫软地躺在沙发上,像在说著要拒绝所有现实般闭著眼睛。只要自尊心允许,老师现在肯定会双手堵住耳朵,不断大声嚷嚷。作为我的老师,气量真是太狭小了。

看到富琉回过头来,老师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这位人物也偶尔会出现在对话中,但是什么样的人仍然几乎成谜。我只听说过,他是老师无从相较的天才。只收集只言片语来看,我觉得前任家主忧虑成性,但是不是事实不得而知。

「那是错觉。」

尽管说笑打岔,隔著门扉传来的气息似乎很开心。

「比方说呢。要是这桩案件顺利解决,你之前说『无论如何都想去极东』的期望也来得及吧?那个什么战争,钟塔已经在选拔参加者吧?想要报名插进去的话,我想剩下的时间应该不多了。」

感觉有些人会只因为这个笑容,就在酒吧请他喝一杯。

因为苦恼了半晌之后……

「虽然罗莎琳德不行,但若你不介意的话,我来陪你喝茶吧。」

「正确答案。」

「……又是天使吗?」

这也是我在这两个月左右痛切感受到的。一方面是有老师的推荐,我才得以就读称作钟塔的学院,却不理解大半的课程内容。钟塔似乎是在这方面最顶尖的学校,看在某些人眼中,我大概活像个埋在黄金堆里还呆愣地张大嘴巴的傻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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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第一卷

  1. 01剥离城阿德拉 主要人物
  2. 02剥离城阿德拉 序章
  3. 03剥离城阿德拉 第一章正在阅读
  4. 04剥离城阿德拉 第二章
  5. 05剥离城阿德拉 第三章
  6. 06剥离城阿德拉 第四章
  7. 07剥离城阿德拉 第五章
  8. 08剥离城阿德拉 终章
  9. 09剥离城阿德拉 解说
  10. 10剥离城阿德拉 后记
  11. 11剥离城阿德拉 插图

第二卷第二卷

  1. 01双貌塔伊泽卢玛 上 序章
  2. 02双貌塔伊泽卢玛 上 第一章
  3. 03双貌塔伊泽卢玛 上 第二章
  4. 04双貌塔伊泽卢玛 上 第三章
  5. 05双貌塔伊泽卢玛 上 第四章
  6. 06双貌塔伊泽卢玛 上 后记
  7. 07双貌塔伊泽卢玛 上 插图

第三卷第三卷

  1. 01双貌塔伊泽卢玛 下 序章
  2. 02双貌塔伊泽卢玛 下 第一章
  3. 03双貌塔伊泽卢玛 下 第二章
  4. 04双貌塔伊泽卢玛 下 第三章
  5. 05双貌塔伊泽卢玛 下 终章
  6. 06双貌塔伊泽卢玛 下 看似解说,难以形容的某篇文章
  7. 07双貌塔伊泽卢玛 下 后记
  8. 08双貌塔伊泽卢玛 下 插图

第四卷第四卷

  1. 01魔眼搜集列车 上 序章
  2. 02魔眼搜集列车 上 第一章
  3. 03魔眼搜集列车 上 第二章
  4. 04魔眼搜集列车 上 第三章
  5. 05魔眼搜集列车 上 第四章
  6. 06魔眼搜集列车 上 幕间
  7. 07魔眼搜集列车 上 后记
  8. 08魔眼搜集列车 上 插图

第五卷第五卷

  1. 01魔眼搜集列车 下 序章
  2. 02魔眼搜集列车 下 第一章
  3. 03魔眼搜集列车 下 第二章
  4. 04魔眼搜集列车 下 第三章
  5. 05魔眼搜集列车 下 第四章
  6. 06魔眼搜集列车 下 第五章
  7. 07魔眼搜集列车 下 终章
  8. 08魔眼搜集列车 下 解说
  9. 09魔眼搜集列车 下 后记
  10. 10魔眼搜集列车 下 插图

第六卷第六卷

  1. 01阿特拉斯的契约 上 序章
  2. 02阿特拉斯的契约 上 第一章
  3. 03阿特拉斯的契约 上 第二章
  4. 04阿特拉斯的契约 上 第三章
  5. 05阿特拉斯的契约 上 第四章
  6. 06阿特拉斯的契约 上 转章
  7. 07阿特拉斯的契约 上 后记
  8. 08阿特拉斯的契约 上 插图

第七卷第七卷

  1. 01阿特拉斯的契约 下 序章
  2. 02阿特拉斯的契约 下 第一章
  3. 03阿特拉斯的契约 下 第二章
  4. 04阿特拉斯的契约 下 第三章
  5. 05阿特拉斯的契约 下 第四章
  6. 06阿特拉斯的契约 下 第五章
  7. 07阿特拉斯的契约 下 终章
  8. 08阿特拉斯的契约 下 解说
  9. 09阿特拉斯的契约 下 后记
  10. 10阿特拉斯的契约 下 插图

第八卷第八卷

  1. 01冠位决议 上 梦一夜
  2. 02冠位决议 上 第一章
  3. 03冠位决议 上 第二章
  4. 04冠位决议 上 第三章
  5. 05冠位决议 上 第四章
  6. 06冠位决议 上 第五章
  7. 07冠位决议 上 后记
  8. 08冠位决议 上 插图

第九卷第九卷

  1. 01冠位决议 中 序章
  2. 02冠位决议 中 第一章
  3. 03冠位决议 中 第二章
  4. 04冠位决议 中 第三章
  5. 05冠位决议 中 后记
  6. 06冠位决议 中 插图

第十卷第十卷

  1. 01冠位决议 下 第一章
  2. 02冠位决议 下 第二章
  3. 03冠位决议 下 第三章
  4. 04冠位决议 下 第四章
  5. 05冠位决议 下 第五章
  6. 06冠位决议 下 终章
  7. 07冠位决议 下 解说
  8. 08冠位决议 下 后记
  9. 09冠位决议 下 插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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