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道菜 收尾的鲷鱼茶泡饭

「哇……好热啊……」

我用一种像是热到融化、含糊不清的口齿，也不知道是第几次了，低声喃喃着「好热……」。

就算以手水洗手，摸著有岁月痕迹的油钱箱或摇铃绳，还是遭遇黏腻闷湿的温度逆袭，逼得我绝望无助地哀声叹气。

「不是晚上了吗？怎么还这么热……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啊……」

之前每当这个时间来到神社，不知道是绿树多，还是神力发威的缘故，多少能感受到凉意。

这是盂兰盆节将要到来、日日天晴的八月时节。

即使已经晚上，地面因为饱含暑气，光在外面走动已令人完全喘不过气来。还好没有那些聒噪又闷热感十足的蝉鸣，至少是个救赎。不过我敢打赌，就连那些蝉，恐怕也被白天的酷热热到瘫软无力。

我有气无力地「哐当～哐当～」摇着铃铛。

「神明大人……好热呢。今天……我实在没什么喝酒的心情，所以……就带了冰透了的凉茶来啰……」

我在油钱箱一旁，轻轻放了一瓶绿茶，是我在来的路上顺道走进超商，看到难得有卖冷冻柜冰过的产品，便买了。

原本还想说，供奉超商买的瓶装茶会不会大不敬，不过仔细想想，都已经有罐装啤酒这个前例了，要是我是神明，这几天只想喝茶吧，哪里还喝得下什么酒。热成这个样子，就是想毫无负担地大口喝饮料，多么畅快啊。虽然啤酒让人心动，但个人的感想是，咕噜咕噜地猛灌凉茶，那种凉爽，才叫真正沁入心脾。

——唔，茶吗？难得会这么想呢。不过，嗯，这样其实也很好。来，快把盖子打开。

我半倚着摇铃绳，静静站在原地，正殿冒出矇眬的光芒，响起一阵神明特别急促的声音。不知道那边的世界是否会有冷或热呢？一如既往——不对，感觉声音比以往更活泼。不知为何，让我内心更感到不平衡。

「神明大人……精神很好呢……」

——会吗？这样说起来，你倒没什么朝气。喂喂，快打起精神来啊。

「根本不是什么精神层次的问题啊，是……」

面对这位想靠精神胜利法草率挺过酷热的神明，热到瘫软无力的我，开口抗议。接着祂倒是有点不明白似的，丢了一句「既然那么痛苦，就别出门啊」。

「呃，不是……说到这个嘛……」

——难不成又跟妹妹大吵一架才跑出来的吗？你才这年纪，就已经落得家跟职场都没有容身处的下场，好悲哀。

「并不是……这次不是这个原因啦……」

不过，神明似乎并没有意识到我的疑惑，正殿反而射出更亮的光芒。

「这么犹豫不决……真不好意思……」

「什么意思!? 」

帮助神明是无妨，出借身体却被性格千百种的灵魂嫌弃也行，我其实真的不讨厌，真的不讨厌。

伴随着话语，年长妇人灵魂正朝我冲了过来。

「哪是，祢这摆明是敷衍了事吧!? 」

芳子姨享年六十五岁。丈夫因为工作缘故，几乎不怎么待在家，家事跟育儿全由她一手包办。她将三个孩子拉拔长大，也就是一般眼中的家庭主妇。

没错，先前趁着公司才刚上路的制度而休息了好长一段时间，来到要面临终止的时刻。

轮廓渐渐成形，这次的灵魂看起来是个女性。

总感觉内心隐隐约约有个底了。

（也是到了差不多该留意身体的年纪，但真没想到这样的意外会发生在我身上呢。毕竟自己还算年轻吧？结果就这么突然离开了，孩子们也很困扰。对他们很抱歉啊。）

这个假设之中，已经透露了我的举旗不定。

「不对啦，虽然我对这流程没意见，但手法会不会有点粗糙……而且也来得太快了吧!? 」

「欸，那个……」

没来由地提问，感觉对方有些诧异。

感觉像直播节目结束前，被主持人草草收尾一样。

「好了……？」

「不是啊，我的意思是……」

今天中午过后，让我留职停薪的公司寄来一封电子邮件。

「啪嗞」地发出那个早已听惯了的声音，下一瞬间——

然而——

当她看到我的时候，立刻垂下眼尾露出善意的笑容，同时频频点头致意。

（啊，成功进来了，太好了。）

原本核准的期限是一年。公司有人事调度的考量，所以我必须在留职停薪结束三个月前与主管面谈。

——唔？我每次不是都有尊重吗？别不知足了。

我极力抗拒，神明最后不耐烦地表示：

留职停薪的期限无法延长。

「我其实也不是非得要神明大人替我作主，比较像是整理自己的想法吧，或是希望有人聆听……不过嘛，如果被说成那是一种示弱，我确实也无法反驳啦。总之——」

——希望有人替那个差不多有个底的烦恼，再推一把。明白、明白。

只是似乎难以这么果决地有所宣示，或许要有人在背后推一把，不对，也可能是觉得自己应该深思熟虑才行。

她也太周到了吧。明明自己还抱着遗憾、尚未成佛，却还挂心像我这样的小鬼，这是怎么一回事呀。

「啊啊，你好。这次真的麻烦多多照顾了……像我这样的欧巴桑，其实也没什么遗憾啦，但听说有人能借身体，便决定收下这个好意的安排……」

我们吃着每一顿饭都是为生活打下基础，所以为某个人煮一顿饭，也具有养育对方的意思。如果是一起围在餐桌前享用，想必还能拥有深度交流与回忆。

「哎呀，没有交往的对象吗？好寂寞的夏天啊，真可怜……」

从祂那深深感慨的语气里，我感受到的与其说是慰劳，不如说更像是无奈，于是我忍不住微微噘起了嘴。也正因为很清楚这位神明的理念，是希望信众「发自内心祈愿、别依赖他人」，总觉得那番话里有责备的意味。但搞不好是我被害妄想吧。

当下好想放声大叫。

更正，她就是个就算前轮避开了蚁群，后轮还是辗了过去的人。

我完全把刚才对神明的抱怨抛在脑后，忍不住跟着客气起来。如此一来，对方又以更不好意思的样子，把头深深低了下去。

另一方面，把稳定的上班族生活全都抛弃，直接跳入自营业真的好吗？这其实也是我摇摆不定的原因。

差不多是该下定决心的时候：要回到敲打电脑键盘的日子，亦或是继续做定食屋？

「——体！」

不过，神明用一种仿佛下一秒就要边拍手边说着「好啦好啦」似的气势，俐落地把话题一路往前带。

「欸，等……」

「唔……」

——好伤神呀。人类明明拥有亲自决定人生、近乎奇迹般的自由，反倒陷入烦恼呢。

这次是一位名叫青木芳子的妇人附在我的身上。

一开始的确是做着与自己的人生八竿子打不着的餐饮经营。既是辛苦的体力活，也有许多不甘心，更令人意外的是，其实没特别赚钱。做菜又笨手笨脚的，完全不明白这到底有什么乐趣。

「呃……」

宽松的长版上衣搭黑色长裤，一头为了遮掩白发而染成褐色、稍微烫卷的短发。看起来温吞从容的眉眼有些皱纹，但整体神情是年轻的。若真要说，感觉是个接近欧巴桑之龄的阿姨吧。

「可是内心仍然会想着……脱离上班族的这一个决定是对的吗？」

等一下嘛。这进展也太快了吧，而且草率。虽然最后还是不得不接受，也很习惯这样的流程，但至少也该像以往那样一来一往，寒暄个两次才对吧？

「如果复职的话……」

——嗯？没有啦，没这回事。我总是很替人类子民着想，也真心对待。关于这个灵魂嘛——

脑中已响起她沉稳的人声。

——好吧，其实也是有人能让你说出想法。所以这次显身的灵魂是——

正因为先前已确认过员工福利、稳定薪水这些细节，所以才借着「留职停薪」这条救生索牢牢绑住自己，我才敢这样踏入「用心屋」的厨房。

——说穿了，姑且不论是身份多高贵的大人物，宣布覆职到底又怎么了吗？

「我才感谢你。这样我就放心了，有种得救的感觉呢。不过，毕竟占用年轻人宝贵的时间还是很不好意思啦，你还是大学生？啊，不对，应该出社会啦，定食屋的老板嘛。不过都夏天了，想必你正打算出门吧？对不起啦……」

我稍微迟疑了一下，随即又开口：

据说因为我是头号申请者，不只直属主管，连人事部长、总务部长也会出席面谈。感觉压力不小啊。

芳子姨解释道。

内心的犹豫早已翻来覆去无数次，但这件事又不能直接找志穗讨论——毕竟她只要脸一垮下来，一定会大大地影响我的决定——结果不小心来到了神社，把这里当成熟识的前辈家那样。嗯，就是这么一回事。

「这下该怎么做才好呢……」

更何况，定食屋的本份便是「提供料理」，我们所做的是打造一个「吃饭的场所」。如此平易近人又美好的说法，正是我渐渐悟出的道理。

然后，与那个考量相同或甚至大部分占据我内心的，只是一个单纯的念头：

总觉得呢，连那些努力工作的父亲们也被祂顺便狠狠酸了一顿。

「等等……」

（谢谢你借给我宝贵的身体——嗯？好像有股汗臭味？）

讲话这么多礼，感觉不像演的。怎么说呢，比较像以前妈妈遇到邻居时，尽全力展现社交能量的样子。话说回来，这是第一次遇到这么低姿态的灵魂。

不不不，虽然也没错，只是被这么一针见血总结总觉得有点糗，而且显得我好没志气呢。

「神明大人。如果我说……接下来或许无法这么时常来神社了，怎么办呢？」

主旨是「关于复职面谈时间」。

「其实是今天……收到公司通知，要我回去面谈……」

顺带一提，同年纪的丈夫于五年前退休后，又被前公司以乐龄雇用制度回聘，上个月正式退休。只是没想到，正当他们想要开始享受世人眼中的退休夫妻生活之前，芳子姨忽然脑中风。这天丈夫为了告别工作岗位四处打招呼，没想到太晚回家，结果来不及急救，她就这样不幸去世了。

「没，怎么会。其实没有任何行程啦。」

如果复职的话。

她或许是个即使骑脚踏车载着重物时，看到一排蚂蚁会努力避开不压上去的人吧——不知为何，她给我这样子的印象。

不过，自从身体与这些灵魂碰撞后，我稍微能做点菜，也跟着大家好好品尝。几次看到客人来用餐而受到抚慰的样子，也一点一点地改变了我的想法。

——真是的，人类子民都是这一类的烦恼呢。很常有、很常有。

「……」

不过，已经热到快融化的我，没什么气力回嘴，便不再吐槽回去。而且，神明不经意地说出口的事，提醒了我一些事。

「啊，没关系……快别这么说，我才是要郑重感谢呢……」

虽然完全能想像，也认为志穗肯定会对我这个鲁莽大哥冒然离职出手相救，但还是必须衡量实际面。

但是。

做菜是心意，吃饭是与人有所联系。

不知道在哪里听来的，有些人说话时会重复字眼，像是「我懂、我懂」、「好喜欢、好喜欢」之类的，其实大多时候都不是真心话。

（哎哟喂呀，别难过嘛，证明你还年轻啊。）

「等、等一下嘛……！」

「啊，不好意思啰。但我满心感谢，我要过去啰，合——」

当然，首要考量是一旦我不在了，总是会担心接任负责人的志穗，能否独当一面撑起这家店。虽说只是个小店，但要一人独撑全场终究有其难度。

我那听起来像找借口的话被打住之后，不禁狐疑地抬起头来。

——这么热，盂兰盆节又要到了，我很忙，只想赶快处理。而且时间已经不多，何况后续发展你根本也知道了，还非要一直插嘴，真是不识趣的家伙。

——好了，我明白了。

竟然被神明教训「不识趣」。不过，太热就能随便处理吗？那里的世界也能感受到热气？盂兰盆节不是寺庙和佛教的管辖范围吗？……无数个吐槽点闪过脑海，但说时迟那时快，余光之中，已经凝结起那熟悉的白雾。灵魂现身了。

「我的意思，能不能至少有一次能尊重我的意愿啊啊啊啊！」

我用力地擦着汗，大声吼道。

「真不好意思，对不起喔。如果要我推掉这难得的善意实在太失礼了，按天命安排，果然得跟你借身体才对。」

＊

相信大家也看得出来，我正在为留职停薪一年后，是否该抛下经营一阵子的「用心屋」而踌躇不定；或应该说，我对这工作多少有些眷恋。

结果还是各说各话，都没得到自己想要的答案。

「好想……在『用心屋』再多待一阵子呀……」

这位妇人完全没理会沉默语塞的我，原本哈腰的低姿势忽然顺势将身体前倾。

面对语气洒脱的神明，我一边应声，一边猜想，有哪些事已被祂看在眼里了。接着，轻声叹了一口气。

就在我不禁心想，这个人尽管死了，对孩子也还是过分客气——

（我跟孩子们，也都觉得先走的会是我老公。说真的，我好意外。）

「……」

偶尔也会有这种用后轮狠狠地再把丈夫辗压一遍的无心发言呢，有够迷人。

我挤出笑容，对芳子姨问道：

「呃……那妳要做菜的对象，想必是孩子吧。」

本以为她会想好好慰劳孩子，便开口问道，她则有些不置可否。

（孩子呀……这个嘛，其实不是啦。说到孩子，还不就那样……）

「欸……？」

芳子姨歪着头，苦笑着。然后有点淘气地说：

（是我老公。都六十五的人了……还只会煎荷包蛋而已，好令人费心的另一半呢。）

虽然一副无可奈何，但声音听起来充满温柔，我不知为何有种安心的感觉。

「这样啊，妳果然还是爱着丈夫呢。」

（欸……？）

不知怎地，芳子姨的回应听起来有点讶异。

她一边狐疑着，一边感到害羞地反覆喃喃自语「不是吧……是爱……？」接着眯起我的眼睛，脸上浮现有点温热的姨母笑。

（年轻真好喔……）

「也不是啦……就是……」

（呵呵。还是你想听……我一边哄着老大跟老二，一边忍着阵痛，而我老公还自顾自地工作的故事？或你有兴趣的是，这三个小鬼同一时间叛逆期，我老公泰然自若地独自长驻异地工作的事？）

「好……好辛苦啊。真是抱歉……」

我悄声说着芳子姨才听得到的「没关系」、轻轻摇头，努力堆起笑容对青木先生招呼起来：

「啊，我们店里招牌虽然没有点亮，但其实还开着，请别在意。」

「这是……？」

那秀丽的笔迹挥洒出来的文字是：鲷鱼茶泡饭的作法。

店里倒是有特别准备A7的小本子，没有一般笔记本那么大，主要用来记下来电留言用的。

尽管内心这么想——

芳子姨说要做鲷鱼茶泡饭，于是先着手炒起大量芝麻。

（对，我其实想做一道所谓收尾用的茶泡饭。）

每次都是在这时间才发现青木先生还没回家，她便知道，丈夫今天又去应酬了。于是，她赶紧把鲷鱼片切好，拌入芝麻，准备好茶泡饭等他回家。

「你们店……好像很闲呢。」

「怎么说呢……也太操劳了吧。」

「鲷鱼茶泡饭吗……？」

（我们其实生了三个男孩……对，家里仿佛养了三头怪兽吧。每一天就算他们都去学校了，我手边还是一堆杂事缠身，他们回到家后也是给我找麻烦。好不容易都送上床了，我才能好好整理家里、洗衣服、准备隔天的便当，往往一回神就已经要十二点了。）

之前有时江姨和梅乃女士，最近是严伯，然后是芳子姨……我遇到的不少灵魂，都很努力让孩子吃饱，专心拉拔他们长大。也许每个人的教育方针不同，但引人共鸣的是，借由让他人吃饱这不经意的行为所形塑的重量。

「其实已接近打烊时间，客人才显得比较少。没错，我们现在能做的菜色也有限……」

芳子姨那不足为奇的口吻中，没有一丝丝好胜，反而有着一一克服各种难关的人才有的强韧。

＊

尽管没到那种肩负人命的医师，或守护数百年传统的职人那么伟大，但同样都一路做着重大而尊贵的工作——她的声音背后仿佛有种沉稳的自豪所支撑着。

（哎呀，是也不需要这么正经的小本子啦……谢谢啦。）

「嗯……原来不只很闲，连能点的菜都很少啊……」

结发四十年以上的夫妻幽微的内心世界，我这种后生晚辈果然难以理解。

怎么感觉，芳子姨把丈夫当成路边纸箱里的小狗，纸箱外还写着「请把我带回家」那种。

「原来是这样啊……」

等待鲷鱼静置入味的时候，切好葱花和海苔丝，然后就没什么特别要处理的了。

我堆起笑容，再次向青木先生搭话。

原来是芳子姨所加入的自治会，今天举行了定期会议和敦亲睦邻聚餐。

啊，我只是想想而已，没别的意思喔。

（老公……只是去地方上的应酬，有必要穿得这么体面吗……）

「啊……对。就这道菜，好吗？」

说来惭愧，茶泡饭我只吃过用市售香松做的那种。

「咦，要留给我吗？」

（是啊。所谓熟年夫妻的相处，常常有人会说已经没有爱的成分，只剩情了。或许「义务」这个说法比较接近吧……「既然对方还是个生物，就要负责到底」的感觉……）

喀啦一声，拉门应声被打开，她所等待的人到来。

然后，就在冰箱上贴了超过十张以上的便条纸的时候——

黑白夹杂的头发与犀利的眼神，让青木先生自带难以言喻的距离感。忽然他一脸无趣地再次「嗯」了一声后，看着我，感觉在示意要我带位。

（抱歉。真抱歉啦……！他就是个看见什么说什么的人啦……！）

原本还以为是要留言给丈夫或儿子们呢，竟然是要把食谱送给我。

他的丈夫，也就是青木先生，因为工作的缘故，很常要喝酒应酬。一开始，芳子姨都会做好一桌饭菜等他回家，渐渐地，料理数量因为他回家越晚，便一道道地减少。一回神，便发现自己平日已经没在为丈夫张罗餐点。甚至忙于照顾孩子，连自己都无法好好吃一顿饭。

（哲史，对了。不好意思，你有便条纸之类的东西吗？）

嘴巴上像在帮人缓颊，实际上是在贬低对方。

听到他没来由地嘀咕了一句，我的笑容瞬间僵在那里。

「……」

她若无其事地回应，让我不禁惊叹。

青木先生双眼瞪得又大又圆。

他露出惊讶中又有些安心的微妙表情——仿佛口干舌燥之际，有人冷不防递了水过来；又像是在强烈日照下低着头忍耐时，忽然有一道阴影遮了过来。

（对，广告传单背面空白页也行。）

感觉体内的芳子姨的脸忽然垮了下来，喃喃低语：

（其实那些老字号料亭会稍微下点工夫。我们家就这么凑合著吃，因为是宵夜不用搞得那么费事。）

「……」

「最后……一程？」

（不知道能不能当成回礼，想说把食谱尽量简要地写下来。我听神明大人说，哲史不太会做菜，是在特训吗？）

但我不能明讲。而且，笑容才是维系服务业的命脉，我也不是没遇过这一类的客人。

她操纵着我的身体——正好奇着会发生什么事——在工作台上翻开小本子，行云流水地写起字来。

芳子姨啊，虽然很感念妳帮忙致歉……但妳的后轮也不经意地辗过我的心啰。

这期间，芳子姨看着只会「嗯」、眼神示意和点头的老公，连一声「谢谢」都不会说，默默地叹了口气。

我有些不解，她于是和缓地表明来意。

可是之前也遇过吉尔夫妻的状况啊，说想做菜给丈夫吃，很合理吧？

＊

（我呢，比较想好好送他最后一程啦。）

我小心翼翼地确认餐点，青木先生像是猛然回神一样，把视线别了过去，轻轻地点点头。

（真的吗？也许吧。但养小孩就是会这样吧。）

接下来，差不多凌晨一点就寝，刚过五点便起身……天天过着这样的作息。

倒也不是作法看起来复杂而提不起劲，只是单纯难以想像是怎么做的。就在我不禁喃喃感叹时，芳子姨有点尴尬而苦笑地补充说明：

客官来碗茶泡饭，好否？——内心忽然闪过据说是京都人下逐客令的店家招呼。

这是怎么回事？我忽然莫名地想起了一件事呢。

「欢迎光临，没想到晚上还这么热吧。」

才不是什么很闲好不好，本来要打烊了，是特地为你开的耶！

「啊，欢迎光临。请坐，吧台的座位都可以坐。」

由于不太确定芳子姨的目的，便询问她：「这个可以吗？」

此时此刻，尽管她语气和缓，却隐隐渗出一股谁都无法违抗的气势，我便决定姑且先道歉，以退为进为上策。

「蛤……」

正当我在内心嘟嘟囔囔找尽各种借口时，芳子姨轻声笑了。

（我平常都用市售芝麻粉，但今天就算犒赏他了。）

（不好意思，真是不好意思。我家这一位，真是傲慢无礼……臭脸就算了，连答谢也不肯……天生就是个失礼的家伙。）

万一店里闹出熟年离婚这种逼供对方的场面怎么办？

其实「用心屋」倒有不少这种态度的客人，尤其是上了年纪的男性。

接着，她拿出处理好的鲷鱼块，切成适口大小后，把刚才炒好且降温的芝麻粉满满地铺上——说是铺，比较像是将鲷鱼埋进芝麻粉中那么多的分量——接着，上方慢慢地滴入酱油，均匀搅拌至酱油味道渗透每片鱼肉后，即完成这料理的事前准备。最后，放进冰箱静置入味，要吃的时候铺在白饭上，倒入茶之后，茶泡饭随即完成。

芳子姨一副不敢当地收下。接下来，只看到小本子从右手被拿到了左手。

「嗯。」

有个前辈去年有了小孩，他跟我吐苦水跟太太吵架了。我当时还疑惑着：「亲她一下不就没事了吗？」结果被对方大骂一顿：「你白痴啊！主管如果心情不好，你真的会亲吗？」

我赶紧扬声领着青木先生入座，同时递上冰水跟湿毛巾给已经坐下的他。

趁着空档，芳子姨跟我大聊了他们家的过往。

「真是不好意思，今天我们其实只能做鲷鱼茶泡饭喔。」

「原来茶泡饭这么好做……」

芳子姨说着「一点小心意，真不好意思」，一边垂下眼眉，我则是挥挥手回应「哪会呢，我很喜欢」，接着她害羞地笑着，写了几则食谱。

就算因此被嫌弃也认了，我也不打算硬聊下去。因为就像芳子姨所述，本意不是做菜，而是送他最后一程。

明明已是晚上，却穿着贴身西装衬衫与长裤，外头套了一件西装背心，腋下不知为何夹着一个公事包。那一身外出装扮，或许是少了一般老先生出门散步会戴的帽子的缘故，真的会不禁好奇：你现在要去上班？

青木先生只是盯着吧台木头的纹路，似乎没打算看过来。

她拿出平底锅，倒入大把白芝麻。开火后，轻轻翻炒平底锅，以让芝麻均匀受热。当芝麻爆出「噗嗞噗嗞」的清亮声响后，即倒至研磨钵，以我根本没料想到的力道，咚咚咚地用力磨碎。

「便条纸吗？」

「晚安……」

我佩服感叹到只能含糊回应，芳子姨忽然间抬起头来，仿佛想改变话题。

走进店里的青木先生，只是站在那里，扫视店内每个角落，一副仿佛是来场勘的样子。终于看到我时，轻声「嗯」了一声，微微点头致意。

（对不起……对不起！）

感觉芳子女士几乎要用我身体双手伏地道歉了呢。我默默忍受着他的直言不讳，「哈哈」干笑几声，有些自暴自弃地说下去：

「呵呵，不过可能也没有其他客人，想必您多少有些疑惑吧……」

就在我担心着这恶寒念头足以把热带夜晚冻结的时候，已经看到了「用心屋」的门帘。

「——……」

芳子姨边说边笑。

「……」

「收、收尾……？」

「啊……」

总觉得他露出了小孩子赌气的神情。

＊

我在茶壶里添入足量的茶叶，注入热水。

芳子姨的意思是，如果只是品茶，热水温度要再低一些，但因为鲷鱼必须泡熟，这个温度正好。她甚至笑说，如果茶汤带有苦味更好。

泡茶的同时，先在饭碗里盛好白饭，上头铺满以芝麻和酱油腌过的鲷鱼片。小碟子里装盛葱花、海苔丝和渍物，缀上山葵末，与茶壶一起摆好上菜——鲷鱼茶泡饭套餐就此完成了。

「久等了。」

我嘴巴说着其实也没让人等很久的固定招呼语，把餐点端了出去，青木先生则只盯着饭碗盯了好一会儿。

接着，他不动声色地拿起茶壶，轻轻地绕圈将热茶倒入碗里。

咕噜噜……伴随着安静的沏茶声，鲷鱼片的边缘渐渐变白。

浓郁芝麻香和绿茶独有的芬芳甘甜，化成热气让店里飘香四溢。

当碗里已注满了茶之后，茶壶里其实还剩下一些茶汤。而青木先生却仍把茶壶拿在手上，视线飘移仿佛在寻找什么。

这时候，像是心有灵犀一样，芳子姨立刻抬起我的手，递了一只空茶杯给他。感觉在示意请他倒入余茶，享用一番。

「……」

青木先生也因为这突如其来的举动吓了一跳。

他虽然默默地收下茶杯，准备倒入绿茶，但几经踌躇再三，最后放下茶壶，开口说：

「——你要不要也……」

「什么？」

他的声音小到我根本听不清楚。

我不由得从吧台探出身体，青木先生有些尴尬地嘴角一僵，接着依然小声说道：

「你要不要也……一起吃呢？」

「抱……歉。」

「——啊啊……好累啊。」

私人生活上，他与同期入社的芳子姨结婚，幸运地拥有三个孩子。因为工作忙碌，在家往往只能随便扒着茶泡饭。由于家里的事几乎都交给太太，他只好比谁都更认真工作，担起养家的责任，提供家人比他年轻时优渥好多倍的生活环境。就连已届龄退休了，照样被二度雇用而续留公司，继续过着忙进忙出的日子。他的人生算是充满着荣耀与富足。

（男人都是……这个死样子呢。）

青木先生接着用力咬着嘴唇，不动声色地吐出一口气，发颤的叹息。

他猛地开口，仿佛背后有双看不见的手推着、催促着。

「对了，青木、先生……」

「不过其实，我通常不太会这么装熟，看你好像也很闲的样子——」不顾还在嘀咕碎念的青木先生说完，我随即用力点头。

真是令人措手不及的状况。与其说是哀伤，倒不如说是震惊。不论是顺序、时机……一切的一切，全都出乎意料。

他拿着筷子，茫然地凝视虚空。

他诧异地抬起头来，一副「你怎么可能会知道我姓什么」的神情。我也早已见怪不怪这样的反应了。我倒背如流地提到芳子姨是「用心屋」的常客，也很常聊到青木先生这样虚构的设定。他听了立刻瞪大眼睛，一脸很震惊地点头回应。

他那模样，让我差点喷笑出来。

青木先生自嘲般答道。总觉得跟他的打扮说不通呢。

我决定先回应他刚才喃喃说出的心情。

（不好意思……这时候又变得不直白了呢。）

我皱眉思索起来，青木先生的视线则落在饭碗里，始终不发一语。

其实，依照过去的经验，尽管我早已见怪不怪，这些再次吃到回忆中料理的人们吃到哭出来，但眼前这位感觉难搞的（抱歉了）青木先生，我真难想像他会这样不在意地让我看到他在哭呢。

今晚的店里，就这么一次——响起那被压抑到极点的呜咽声。

（我完全理解你不想跟这样的老头子吃饭……哲史，就算是给我一个面子，容我邀请你陪他一起吃好吗？）

「通常那个时间，也是内人筋疲力尽的时候……我吃着茶泡饭，她竟然因为错过晚餐，默默吃着替代的饭团，她也真是的。我们其实也没聊什么……但不知为何，总觉得对方在对我说着『辛苦了』。」

那语气之中带着几分无奈，又像是种怜爱，温柔得不可思议。

他的人生遭逢整个世界都彻底变色般的剧变，内心完全无法适应。

接着他垂下头去。

「好啊！」

献给公司的漫长人生。她准备这道作为收尾用的鲷鱼茶泡饭，用意就是要我向他转达，必须要向目前为止的生活告别了。

工作是快活的。

真是沁入心脾的美味。

「啊，请问……!? 」

他以嘶哑的声音道歉。

「那个……请问……？」

「今天有个……自治会的聚会。我努力翻出内人收妥文件的资料夹，去参加了……没想到我搞错场合。」

「生活上有许多细节……我根本就不知道怎么做。」

那浸过热腾腾绿茶的鲷鱼，微微被烫得泛白、边缘轻轻卷起；我将它和辛香佐料、白饭一起送入口中那瞬间——

仔细一看，自己的服装也很格格不入，穿得太正式了。他很快将灼热的羞耻感藏好，努力挤出不怎么习惯的笑容，融入大家聊天的行列。然而，他们聊的话题，都是一些与自己的人生无关紧要的事。一方面怕被对方察觉自己不感兴趣，一方面脸上已浮现尴尬表情，结果青木先生与现场的大家疏远起来。

然后，莫名地——真的是突如其来地流下眼泪。

「我好想吃……内人……芳子做的鲷鱼茶泡饭啊……唔……」

「我的理性……的确也告诉我，这会是我接下来应该去的地方、该过的人生。但……也太突然了。我要怎么做才能下定决心往前呢……我不知道。」

连要怎么跟儿子们聊天，这种小事都不知道怎么做才好。

一股鲜甜在口中爆开。

我一边赞叹没想到光靠酱油与芝麻调味，竟能这么好吃，一边很快地扫空饭碗后，抬头看着坐在吧台前的青木先生时，让我愣了一下。

「每当加班之后。熬夜之后。挺过大企划的庆功之后。身体快撑不住，总之需要睡眠却又莫名兴奋的时候……都要吃那道菜，才有一种『啊，要结束了，好累呢』的心情……感觉下一秒就能沉沉睡去。」

不过，现在仍然无法掌握青木先生泪腺被触发的原因，而且，我也不是完全明白芳子姨「送他最后一程」的本意是什么，于是我陷入该何时才能代为转达的天人交战。

他哽咽般喃喃低语，但似乎感到丢脸而咳了一声。

芳子姨看着垂下头去、肩膀静静地颤抖的青木先生，悄声叹了口气。

始终静静地望向某处的青木先生，终于迸出了一句嘀咕。

脑中响起芳子姨的声音。我将她接下来说的内容梳理一番后，向青木先生搭起话来。

我和青木先生同时拿起筷子。

我有些惊慌失措地回了「没关系」，赶紧思索接下来该怎么回应。

匆忙之下混乱办完的葬礼，莫名其妙展开的单身退休生活。

我忍不住发出赞叹。

「内人，以前很常做跟这个很像的鲷鱼茶泡饭给我吃。」

就在我笑着答应之后，明明自己先提起的青木先生，反倒露出一副吃惊的表情，接着把脸别了过去。

「我上个月才正式退休。」

「只不过……现在回到家后，人都不见了。就算儿子们来打招呼，我根本也不知道要跟他们聊什么。每天感觉都很不对劲，这一切真的太突然了……饭也变难吃，加上自己又不知道怎么煮……连要吃什么都没想法。啊……不对。不是这样的，我——」

「不是……我已经不需要为工作辛苦了，生活很闲。」

接着喝了一口完全没有鱼腥味的绿茶，苦涩中带有些许鲜甜。这道细致而轻盈的料理，便轻轻流入肚腹。

「好啊。既然如此，我就不客气了，我们一起享用吧。」

一直以来，明明是将人生的一切好好掌握在手中的。自己与那些步履蹒跚散步的老人不同；在公司是最有能力、人人寻求协助的员工，所以就算届龄退休了，公司还是不肯放手。

芳子姨在脑中苦笑着。

「更何况我想说，也没有其他客人了……咦？」

「是喔……」

他感觉不像在生气，也不像是内心受到震撼。

「……」

「噢……」

最后再撒上葱花和海苔丝，在碗缘涂了一点山葵末。

好突如其来的邀约呢。

紧皱起来的眉头，彷佛在压抑着眼泪。

接着，他握住筷子的拳头抵住嘴边，像要把真心话藏起来似的。

哪一天丢垃圾？不知道。印章放哪里？不知道。

如果他是因为这道鲷鱼茶泡饭而想起芳子姨的话，我就会好好鼓励他，强调这道菜是她教我做的。

「想说别浪费这些茶，而且鲷鱼好像还有一些吧。既然差不多要打烊，我猜你也饿了……但，我也不是非坚持不可啦。话又说回来，有人盯着我吃东西也有点那个……」

其实我本来就很在意鲷鱼茶泡饭的味道了，这提议简直求之不得啊。

她察觉到我不知如何是好，于是轻声建议：

「——……？」

没想到如今，自己就像个被时代洪流抛下，对眼前的快速变化感到畏惧的老人，只能孤零零地站在那里。

「好，谢谢。」

现场根本没有邻居友人。前来客气搭话的人，叫什么名字或是住哪里，令他完全摸不着头绪。

最初夹起的，当然是最大片的鲷鱼。

「工作辛苦了……」

那之后的敦亲睦邻聚餐，青木先生也只有尝了一口便宜的酒，不断地瞄着时钟，才过了一小时便以「忽然想到今天还有事」为由离席。原本打算直接回家，但又不想被住附近的邻居看到，遂在街上乱走闲晃，一回神就掀开了「用心屋」的门帘。

就在我呆立在那里的时候，对方像是急着辩解般，一口气接着说着：

白饭怎么煮？味噌汤怎么做？荷包蛋怎么煎？完全不会。

芝麻的香气加上酱油的醇厚，赋予温润鲜甜的鲷鱼更迷人的层次，吃得我满嘴鲜香。同时还有青葱的辛辣味，堆叠上山葵清新的刺激口感，更显丰富的风味。

忽然想起她说的话。

沾染酱油色泽的芝麻厚厚地裹在鲷鱼上，那分量之惊人，甚至光用筷子夹起来时都能感受到重量。

青木先生到职是距今四十多年前。他刻苦学习，自一流大学毕业后，进到第一志愿的大型银行服务。自此，就在那里贡献出自己的大半辈子。

原来如此，芳子姨的确就是想来好好引导他往前走的。

「我第二段职涯最后一天的上班日……内人走了。」

声音依然嘶哑。

我比照刚才的顺序在饭碗里盛装白饭，铺好鲷鱼片，边绕圈边注入绿茶。

青木先生紧紧抿住嘴巴，硬生生将呜咽吞了回去，只让眼泪无声滑落。随后，像要赶走感伤似的，用湿毛巾擦去泪水。

虽然高度经济成长期早已结束，但他仍像是在乱世中般，大胆地奔走于各个合纵连横的商界之间，与客户正面交锋。他越拚命工作，业绩便越往上攀升。有好一段时间，别说周末休假了，甚至天天忙到大半夜才回家。即便如此，每一天依然满满的刺激与成就感。

我不由得心头一震。

然而——

（看样子我真得提醒他「一切结束了」，不然真不知道他会低潮到什么时候呢。）

送他最后一程。

「内人……」

原本以为青木先生是个别扭又傲慢的人，但不知不觉间，我却开始对他产生了几分亲近感——我一边这么想着，一边接过了茶壶。

（对了，哲史，请你替我这么跟他说，好吗？）

「我开动了。」

青木先生脸上浮现一丝窝囊的苦笑后，再次盯着饭碗。

「是喔。你想吃就吃吧。」

「对。然后，忘了是她哪时候说的：『我先生』——也就是青木先生——『要是退休了，应该无法马上适应。所以我要特别在他退休那天，做这道好吃的鲷鱼茶泡饭给他吃，要他明白上班族的日子该结束了。』总之，她是这么说的。」

「……」

「然后还说要跟您说声『辛苦了』。」

「……」

青木先生忽然眼睛一阵湿热，为了掩饰泪眼只好又垂下头去。

面对低着头的丈夫，芳子姨继续温吞地说着。那声音依然温柔。

（这些年来，发生了好多事呢。孩子们出生之后，拉拔他们长大，每天还是不断替我找各种麻烦……就算我辛苦得要死，你却也是在工作，虽然恨过你……但其实我知道，你也同样辛苦，却没有任何一句怨言，一直在为一家人打拼。）

就算搞坏了身体，就算工作上差点被强加不合理的责任，也不曾灰心丧气，始终脚踏实地地工作着。

（请放心。那些孩子们，我可是要他们看着你的背影带大的。嗯，是你让我把他们养大的呢。因为你专心工作，我才能专心养育他们三个孩子啊。辛苦了，真的辛苦你了。）

——那一天没能跟你说，对不起啦。

最后这句话，我决定放在内心，改以「她原本打算这么跟您说的」收尾。

「唔……」

这时候，青木先生放下了筷子，以右手掩着脸。

「今天很巧地想做鲷鱼茶泡饭，搞不好也是芳子姨暗中安排的奇迹呢。」我趁机补上这句话。他反倒用勉强挤出来的声音如此说道：

「——……做太多了。」

我吓了一跳。

难道，他已经看出来这不是什么巧合了吗？

「欸，那个——」

「我太太……真的做太多了。」

还好是我会错意了。

差不多了。当我探身准备收拾吧台上的碗盘时，瞬间愣了一愣。

想必是自治会的资料吧。虽然忍不住想碎嘴，这么重要的东西怎么忘了拿呢？但仔细想想，那些总是把皮夹放在裤子后方口袋的男性客人，特别粗心也容易忘记随身物品。

「这些请收下吧。」

每天张罗三餐原来这么费尽心力。

嗯，现在如果用跑的，应该还追得上吧。

不过，那嘴角倒是微微泛起笑意。

然后，我的眼角也缓缓地渗出温暖的泪水。

「食谱。之前我说自己还不太会做菜，于是芳子姨就整理了这些给我。」

（对了，帮我这样跟他说吧——）

两人没在聊天，也没有笑声。但这平静的沉默之中，存在着一种像是默默将后背交给彼此般的深厚信任。

「真是的。」

为了不让她的情感有丝毫减损，我格外用力地出声。

忽然间，我想起一件事，朝冰箱走去。

两个人都已经精疲力竭，只是悄悄地吃着茶泡饭和饭团。

「这是……？」

看起来青木先生已经不打算遮掩丑哭的模样，只是用力地握住饭碗。

那双开始明显浮现皱纹的手，微微颤抖着。

他双眼轻闭，声音轻柔。

身体里的芳子姨，以那让人深刻感受「母亲」存在意义的声音答谢。

「您觉得『我吃饱了』的相反是什么呢？」

哎呀，真是的，这次依然在祂指掌之间呢。

「呼，哎呀。」

接着仿佛触摸着宝物般一张一张翻起来，直到鲷鱼茶泡饭的笔记时，眼眶立刻泛起泪光。

以湿毛巾擦拭着脸，终于恢复平静的青木先生准备结帐，这时候却频频瞥了过来。

这时候，我脑中浮现深夜里，他们俩默默地围在餐桌前的光景。

芳子姨像是追随青木先生身后般，消失不见了。

（哲史，谢谢。真是谢谢你呢。）

我随即补上一句「其实是芳子姨很常说的比喻啦」，缓缓地点头。

哎呀。继芳子姨之后，我又不小心踩到地雷了吗？

我立刻在没有客人的店里，大大地伸了个懒腰，

我完全不让青木先生有犹豫的机会，将这叠便条纸牢牢塞进他手中。

那句话仿佛像在祈求或是发誓的感觉。

不过青木先生稍微表情一僵，接着立刻浮现「别闹喔」的笑容。

「『我吃饱了』这句慰劳人的话，原本就是说给做菜给我们吃的人听的……但，万一不小心忘了说，或是想说的人已经离开了，不如就把『请享用』说给别人听，一切不就圆满了呢……芳子姨是这么说的。」

当我回以「怎么了吗」的视线，他则难为情地苦笑说：

「她呢……不也是在家庭这个场所，一直努力工作着呀……为什么我……明明孩子都独立了，正逢她『退休』时……我怎么连一句『辛苦了』都没能说出口呢……呜……」

铝制冰箱门上，贴了一张张画有插画的笔记。美味白米的洗法。味噌汤的煮法。鱼的烤法。荷包蛋的煎法。茶泡饭的作法……

「也是呀……」

因为刚才青木先生把公事包摆在隔壁椅子上，里头的文件夹还微微露了出来。

其实很温馨啦——我连忙回应「不会不会」，差点笑出声。

啊啊，可恶。这对相伴四十多年的夫妻微妙的内心世界，我这后生晚辈也太难参透了吧！

「那就是——『请享用』喔。」

（讨厌，真是的……都最后这一刻了，说这话什么意思啦。）

两人尽力完成各自的「工作」，尽管疲累不堪，内心还是充满踏实与平静的成就感，不需言语就能将那份体谅的心意传递给对方。总觉会看到这样的温柔时光。

「欸……？」

「那些没说出口的『我吃饱了』，以后，就请您改成对儿子说『请享用』吧……相信应该会更有动力的。」

就像是在描绘螺旋一样，心意一圈一圈循环着，总会有哪个温柔片刻会绕回自己身边。

「她不在之后的那一天，儿子们……吃完我第一次煎就搞砸了的荷包蛋，他们还是行礼如仪地双手合十说着『我吃饱了』。这不是我教的，是芳子一手带大的。反倒是我却说不出口呢。『我吃饱了』、『辛苦了』……这么再日常不过的招呼……明明应该由我，好好亲口对她说的啊……呜……」

「是同伴，是朋友，为人母，也是个老师……总之就是个无法取代的女性。」

他脸上瞬间露出「原来她跟你这么熟呀！」的惊讶，掺杂着「收下这个好吗？」的迟疑。

既然已经无法同等地回应那个温柔对待自己的人，不如就把这心意倾注在眼前的人身上吧。

我接着努力一点一点拼凑她的话，对着泪流满面的青木先生转述道：

那是孩子们都已就寝的寂静夜晚。

「儿子们……虽然不太能聊得热络，但至少他们对我还是带着敬意。我才明白，原来他们被教得很好。芳子……内人都帮我照顾得好好的。」

嘴唇颤抖着。

她像是在重新整理心情般轻轻吐了口气，接着朝我开口说道：

青木先生目不转睛地盯着那叠便条纸。

眼睛红肿的青木先生，抬起头来，一脸诧异。

「我能感受到您对太太的爱意，也很替您开心呢。」

为了维持家里的整洁，原来必须做完这么多琐碎的作业。

「她呢，总是一直体谅、慰劳着我……为什么，我自己却做不到呢。」

与小自己将近三十岁的人交流，关心对方一举一动，时不时得要责备、称赞，甚至让对方笑……原来这么困难。

原本感觉还是幼童的他们，曾几何时已经长成比自己还高、彬彬有礼又能独当一面的大人了。

思绪不停翻腾。

脑中的芳子姨轻声说着。

「青木先生……」

「所谓的爱，可没你想的那么甜美。内人可是……——」

青木先生抬起头来，那早已扭曲的面容，喃喃叫唤着「芳子呀」。

她在一阵沉默之后，以她那温吞柔和的语气说：

「我吃饱了……」

「刚才……让你看到我狼狈的样子。」

「这份心意我当然很开心，可是……」

「为什么……会这样啊……」

他接着以颤抖的声音，细数最近才慢慢理解的事——

啪哒，眼泪轻盈地自他脸颊落下。

芳子姨有点吃惊地盯着青木先生，接着轻轻地摇摇头。

忽然萌生捉弄的念头，忍不住如此说道。

青木先生紧紧耸起肩膀，把脸深深埋了进去般哭了起来。

「嗯，是真爱吧？」

如果说那只是苦笑，实在温柔得过了头。

「没关系。我想现在的青木先生比我更需要，而且我相信这也是芳子姨所乐见的事。」

这样好像不行，就在我努力想着让他有台阶下的时候，青木抢先一步说下去：

然后，他像是捧着宝藏一样，双手慎重地握着铺有扎实腌鲷鱼片的碗。

吞吞吐吐地表示歉意。

「……？」

我吃饱了。辛苦了。

（就是因为他偶尔会突然说出这种话，才让人不小心一直纵容他。）

「这下子……暂时不用担心没有话题能跟儿子们聊天了。」

「既然是参考了她的作法，那我更要好好享用。」

其间，不时传来「好吃，哇，好好吃」的感想，一口一口吃得一粒米都不剩。最后他把筷子放好，轻轻合掌。

我身体里的芳子姨静静地吞了口气。

那细长微弱的呜咽，仿佛是在呼求伴侣般的呜叫，在店内幽幽回荡着。

我一边苦笑，一边撕下便条纸，同时整理成一叠，递给青木先生。

青木先生抽搭着鼻子，把便条纸收进胸前的口袋。接着再次凝视着那碗鲷鱼茶泡饭。

这几张称为食谱还太容易的秘诀笔记，正是刚才芳子姨写的。这冥冥之中的安排，总感觉有神明的一手呢。

他以一副郑重其事的表情说道，将鲷鱼茶泡饭送入口中，吃了起来。

我说着「不客气」，不动声色地摇了摇头，感觉到她也害羞一笑。

然后，结完帐的青木先生，有点难为情地嘀咕着「谢啦」，走出店外的那一瞬间——

「好像找不到适合的话……但她是比任何人都重要的……家人。」

眼泪一发不可收拾，几滴泪水啪哒啪哒滴在深色原木吧台上。

先前听到什么「送他最后一程」那种不太吉利的话，害我一直好担心；不过看到芳子姨与青木先生最终都能顺利将心意传达给彼此，实在太好了。

（哎呀……真拿你没辙。）

他嘴巴停在那里，似乎在思考合适的用字，结果还是露出一抹苦笑，低声喃喃道：

尽管自己没参与到养育儿子们的责任。

「大概是看着食谱便条纸便分心了……哇！」

本来我老老实实绕到吧台前就好了，偏偏我偷懒，想直接从厨房这边伸手拿起，结果提把一下子从手里滑掉，公事包就这么掉到了地上。

「哎哟！」

而且角度不对，一些文件瞬间自公事包里的文件夹间滑了出来。

我赶紧冲出厨房，自言自语念着「不好意思」，手忙脚乱地捡起文件。

没想到——

「……」

文件上的一排排文字、几个关键字映入眼帘，我大吃一惊，不由得将整理文件的手停了来。

「这……」

熟悉的神社名字，后面的括号里写着「万福寺」。

文件的标题是这么写的：

有关神社合祀后，夏季祭典终止及神社拆除的通知。

「这是怎么一回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