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1

——我总算冷静下来。

毕竟已经过了一周。那天之后的两天我装病翘课，第三天才去学校。结果很巧的是，亚里奈似乎也花了两天才消气，莳田对我们说：「妳们两个刚好同一天回来上课呢～大家也要注意身体喔。」

既然同班，就算再不愿意也会见到面。可是现在气已经消了，就算见到面也不会发生什么事。

毕竟本来就不是会友好聊天的关系，我们一句话都没说，这件事就这样结束了。彼此当然不可能道歉。

亚里奈什么的，对我来说就像空气一样。

「……纪奈子，妳休假那几天发生什么事了吗？眼神像是要杀人耶？」

「啊？什么事都没有啊。」

「是、是喔。」

现在是升学就业面谈。

一般课程结束后，我在升学就业谘询室里，和班导莳田一对一面谈。

我也已经高中三年级了。差不多该决定接下来的人生道路，看是要准备考试还是就业。跟其他人比起来，现在才决定甚至算晚了，毕竟我没有想做的事。

「纪奈子，妳要升学吗？」

「嗯，暂时是这样。」

「……嗯。我觉得这样也很好，像妳这样的孩子有很多。」

我不知道莳田说的话是不是真的。听班上的人聊天，感觉说着「哪有时间玩啊～」的人，和说着「不知道将来要做什么啦～」的人，大概各占一半。

亚里奈……会怎么做呢？

高中毕业后，她会继续升学，然后兼顾配音员的工作吗？她好像也没有很红，或许反而会趁这个时候放弃也说不定。

总觉得……那样很讨厌。

她的声音明明那么可爱，太可惜了。

不对，现在要思考的是我自己的未来，不是想亚里奈的时候。

俊达萌将身为翻唱歌手的我从头夸到脚，感觉很久没有像这样听到别人的称赞了。

是新留言。

「纪奈子，妳没有什么未来的梦想吗？」

连结开启后，出现的是同一个网站上的另一支影片。

不是将来，而是现在……？

「那现在有没有想成为什么？」

和标题不同，先出现的不是俊达萌，而是音无无依。

「是这样吗？」

「纪、纪奈子好世故……」

「这种时候啊，回头看看自己的起点，或许会有帮助喔。」

「咦……」

『等一下等一下！那些不都是很有名的歌曲吗！我是在说「Kinaco」喔！』

不过这种类型的影片我很常看，所以我知道大概是什么形式。音无无依应该是负责搭话和提问的角色，再由俊达萌向知识浅薄的她详细解说。

箭头底下是一个连结。咦，是那个吗？诈骗连结。只要点下去，就会跳到写着「感谢您的注册！」的页面。如果真是那种留言，应该要检举才对，可是不知道为什么，我不觉得那则留言是诈骗。大概是因为留言者的大头照设计得莫名精致。

「……用魔法变身盒变身，不会太老派吗？」

我没有理会慌张的莳田，陷入思考。

虽然现在还说不清楚。

见我一直沉默不语，莳田突然微微一笑。

『看来俊达萌要来解说真正的「Kinaco」了』

『咦？这年头竟然连社群网站都不用，这个人还真特别呢。既然那么受欢迎，她难道不会想在那种地方接受大家追捧……不是，我是说和粉丝交流吗？』

俊达萌提到，有热心创作者用「Kinaco」的歌声作为素材，制作出一套语音软体，那套软体开始在网路上流传。由于那套软体以免费的形式公开，任何人都能取得，于是大家便按照自己的喜好，使用「Kinaco」的声音。

「自己的……起点。」

『那不就只是懒得剪辑吗？』

『没错，就是那个！我前阵子也在串流平台上看了「Kinaco」推荐的烂片喔。那部片被评为烂中之烂，所有的制作人员都应该进坟墓——』

我的手指忍不住点了那个连结。

『请看这个！　→』

谢谢妳，莳田。

『这套语音软体带来很大的影响。「Kinaco」的知名度因此暴涨，但大家也开始将她的声音用在唱歌以外的用途上的说。』

「梦想本来就很笼统吧。」

要说我有没有俊达萌讲的那种态度，其实并没有。影片那么简单，只是因为我没有相关的知识和技术。至于和粉丝交流，那也只是因为我害怕而已。称赞我的留言，我还是会觉得开心。说我对唱歌以外的事没有兴趣，这点或许算是说中了，但我多少也盘算过，如果能有点知名度，也许会对交朋友有帮助。

『当然知道的说。〈Re：Replica〉、〈深层世界Party People〉、〈主题曲的主题〉都很不错。不过我最喜欢的是〈群星☆★〉！」

『嗯？无依才是在说什么的说？我刚才列举的那些，全都是「Kinaco」翻唱过，很受欢迎的翻唱歌曲的说。』

「喔。」

现在不是担心亚里奈的时候，我才是差不多该放弃的人。放弃KTV、放弃「Kinaco」、放弃唱歌。

『值得一提的是她克制又专注的态度！她上传的影片非常简单，只用一张免费素材图片配上歌声！简介栏也不多说，几乎不回覆留言。那种「少废话，听我唱歌！」的热情都传达给我了的说！』

如果是我的话。

「嗯。」

『感觉发展不太妙呢。』

那时候的我，总之就是沉迷于唱歌。

『可是呢，就是那次小小的互动，让「Kinaco」周遭的状况完全改变了的说。』

我仿佛听见初音大人和重音大人不知从哪里发出吓人的大叫声。

2

为了纠正音无无依对「Kinaco」的认知，影片接着进入解说段落。

「不用很明确，笼统一点的梦想也可以。」

『那是「Kinaco」没错，但不是「Kinaco」的说！』

「没有发生妳说的那种剧烈变化喔，莳田……」

对，她说得没错，那就是转捩点。

我觉得奇怪，但那段文字还是自然映入眼中。

「……嗯。我想，应该有。」

我不是没有想过，现在唱的话应该能唱得更好一点。不对，现在的我根本连唱都唱不出来了吧。而且Hatch Potch One也将我列为拒绝往来户了。

『我当时就是迷上了她那种克制又专注的态度。而且不靠那些工具也能让播放数增加的实力，也是她的魅力的说。』

莳田因为我的话有点不知所措。大概是经历了很多事吧，总觉得这几天我身为人类的等级提升了。

「嗯嗯。要将脑中想到的内容组织成话语，本来就很难啊。老师最近也常常只用『那个』或『这个』带过。」

俊达萌生气地大吼。

标题是——

歌曲结束。

「不是没有对吧？」

自己想成为的模样——不是「现在的我」的「我」。

——「哇！」

「嗯。像是小时候喜欢的动画，或是第一个加入播放清单的影片，结果发现那已经是十几年前的事，受到不小的打击……不是，我不是要讲这个。」

升学就业面谈结束，放学钟声响起。

感觉自己好像找到了一点方向。

听我这么说，莳田像自己的事一样替我开心。

「现在，当下这一刻。纪奈子，妳手上有一个魔法变身盒，只要打开盒子，想变成什么都可以，也能变成自己想成为的模样。纪奈子想变成什么呢？」

「我会试试看，回头看看自己的起点。」

这是一支由俊达萌解说「Kinaco」的影片。标题写得太清楚了，只能这么理解。只是我不知道「真正」到底是什么意思。

『喜欢的人回覆自己的留言，会让人很兴奋嘛。这不是好事吗？』

「呃，比方说……『想靠股票大赚一笔』，或是『想去现场看奥运』，还有『想努力支持喜欢的偶像，直到他引退为止』，这种也可以。妳有什么想法吗？」

歌曲从稍长的前奏开始。两人突如其来的「哇！」像是开场的讯号，接着展开轻快的旋律。

『俊达萌，妳知道「Kinaco」吗？』

「我没有想做的职业。」

「对，影片！老师其实平常有在上传影片，算是兴趣吧。遇到新作品做不出来的时候，我常常会去看自己第一次上传的影片！」

我用手机打开影音APP，点进「Kinaco」的帐号。

「嗯，嗯！」

那不是老化吗？这句话倒是很容易说出口，但我还是吞了回去。

将上传过的影片由旧到新排序，点开第一支影片。

原来是这样。莳田从一年级的时候开始，就常常跟班上的同学热络地分享有趣的影片，但我还是第一次听说她自己也有上传影片。

……嗯。

『……啊啊，原来如此，我懂了的说。无依说的大概是那个会解说、评论各种题材的「Kinaco」吧？就像我们这样。』

这是那天在Hatch Potch One录音，又用手机APP随便剪辑后上传的，说是影片都让人有点心虚，完全就是外行人的KTV。话虽如此，这首歌在我唱过的歌曲里播放数是最高的。要我打分数的话，毕竟是第一次上传的作品，还是会忍不住比较严格。

刚好是一天前。两年多以前上传的影片，现在还会有新留言？如果是很红的影片或许不稀奇。但我可是一年多没活动的翻唱歌手，会有人特地来我第一支翻唱影片底下留言吗？

「没有。」

「咦，不会吧！啊，确实好像……有点老派？可、可是也有重制版，还有最近作品里类似的变身道具……咦，没有！没有吗？」

『才不是的说！她那种「我对唱歌以外的事一概没兴趣！」的唯我独尊风格，从头到尾都没有变过。播放数增加，受到那么多人关注，她也完全没有任何反应的说。连社群网站都没在用。』

如果要回答，应该就是那个吧。可是我想不出那个的具体模样，那会是什么样的「我」呢？

我正要关掉影音APP时，发现画面上有奇怪的内容。

「……咦？」

第一次上传的影片。

『咦？「Kinaco」会唱歌吗？』

从这点来看，回去看第一支影片也算是个好机会。再次谢谢妳，莳田——

『「Kinaco」原本是一位以翻唱歌曲为主要活动的翻唱歌手。她的声音很有特色，唱功也很厉害，当时还有人称她是真人版VOCALOID的说。』

在同一所学校当了两年边缘人，自然会知道一、两个没什么人会来的秘密基地。午休在这里吃便当有点冒险，但如果放学后要思考事情，这里是再适合不过的地点。当然，也很适合看影片。

我独自来到一处没什么人的楼梯间。

我翻唱的是初音大人和重音大人的合唱曲〈群星☆★〉。

那是我人生中第一次上传的「翻唱歌曲」。

回头看看自己的起点，是这样就可以了吗？

「莳田……老师。」

莳田这么问我。

『可是这样的「Kinaco」，有一天突然回覆了留言的说。』

『我看过的那个专门痛骂烂片的评论，也算是那一类吧。』

『无依，妳到底都在看什么啊？』

两人说着说着又像在讲相声，俊达萌继续往下说。

在「Kinaco」的语音软体逐渐受到关注的那段期间，真正的「Kinaco」却不再上传翻唱歌曲。关于语音软体，她既然同意制作，还提供声音范本协助更新版本，应该不是不愿意。可是，软体版「Kinaco」像是抢走了本人的风头，真正的「Kinaco」就这样停止活动。

为什么会这样呢？粉丝之间出现了各种推测。有人说其他人用她的声音用得太随便，让她感到厌烦；也有人说已经红遍半边天，她已经满足了；还有人说她害怕自己的播放数输给软体版「Kinaco」。

这支影片里的俊达萌说出了自己的看法。

『我觉得，「Kinaco」应该是搞不清楚自己是谁的说。』

『搞不清楚自己是谁？这是什么意思，俊达萌？』

『我啊，有时候也会搞不清楚自己是谁的说。』

『突然开始讲起自己的事了呢。』

无依在旁边吐槽，但俊达萌没有理她，继续说下去。

『妳看，我在不同影片里，负责的角色不是常常变来变去吗？』

『这种事可以承认吗？不会太过跳脱设定了吗？』

『不只负责的角色，我觉得连个性也常常变来变去的说。』

『俊达萌在大家心中的形象很明确，我想应该没问题吧。』

听起来也像是在自嘲。

可是，没错，无依说的就是大家心中的形象。俊达萌不论是什么个性和角色，只要有这个声音、外型，再加上「的说」的句尾，大家就会认出这是俊达萌。仔细想想，还真不可思议。

『我其实很大程度上，是靠着大家对「俊达萌」的印象，才让这个角色成立的说。有时候会介绍网路上的各种内容；有时候会随便吃点好吃的，再讲几句感想；有时候会看有趣的动画，然后推荐给大家。最近还会唱超好听的歌，让观众感动到不行对吧？』

『没有啊，我从来没看过这个频道的俊达萌唱歌喔。把别人家俊达萌的功劳拿来讲不太好吧？』

『对、对不起的说。不过，就算做的事不一样，只要是这个外表、这个声音、这种说话方式，大家都会觉得是俊达萌吧。美食心得也好，动画介绍也好，唱歌也好，全都是俊达萌在做，这一点不会改变的说。』

为什么？

『嗯，这倒是没错。』

『大家愿意的话，请帮忙按赞和订阅喔。就算不愿意，也请听听「Kinaco」的歌！』

「我想跟俊达萌说谢谢……所以帮我啦……」

不过，她好像什么都愿意做。

我看着亚里奈的发旋，不久后，她的头开始微微发抖。

这支解说影片不忘穿插笑点，避免内容过于沉重，也很会掌握节奏。

「所以啊，对不起。」

『只是……我希望大家能知道，就算大家将她当成荧幕上的角色，但荧幕的另一边其实是有一个活生生的人的说。』

我有点惊讶。

『真是哲学呢。』

俊达萌愈讲愈激动，影片的背景音乐也跟着换成严肃的曲调。

亚里奈看着哭个不停的我，不知道该怎么办，视线飘来飘去。

『啊，这次要讲的是这种话题吗？』

「——对不起。」

「奇、奇怪？」

『所以我也想对「Kinaco」说一句「没关系」的说。』

俊达萌和「Kinaco」一样，不对，她比「Kinaco」还要严重得多。大家将她当成语音软体不断使用，还拿她来玩哏、恶搞，让她得到名声，也招来骂名。

「我真的没想到……竟然会不能再去那家店。」

「啊？」

「咦……」

『讲难听一点，我或许根本不是我，只是影片作者用来说话的人偶而已的说……』

会不会和大家想看到的样子不一样？

亚里奈抬起头，狠狠瞪向我。

『我觉得那终究只是别人要我做的事的说。』

这和我的烦恼一样。

她鞠躬的姿势很漂亮。

「呜……呜啊啊啊……」

别人在哭的时候突然跑过来，只顾着讲自己想讲的话，没有得到想要的反应就生气，亚里奈还是一样任性。我收回前言，KTV那件事她根本没有反省嘛。

『就算不知道真正的自己是什么，也没关系。』

「呃，哇！咦？怎、怎样？妳为什么在哭？」

亚里奈似乎是在向我道歉。

「我想跟俊达萌……说谢谢……」

……不，等一下。

『怎么做才能让大家开心呢？我该怎么行动呢？俊达萌当久了之后，我也慢慢懂了的说。做过太多不同的事之后，大家也开始对我有很多一开始没有想过的印象。可是，如果没有这么做，现在的我大概不会在这里。就算有人在背后说我是小丑，只要继续依靠这个身份，我就能以俊达萌的身份，一直幸福下去的说。』

「改天再……啊，不对……唔……真是的，时机烂透了，早知道就改天再说。可是再拖下去也很麻烦，所以不好意思，我要先讲了。」

「呃啊……唔。」

这样的俊达萌，开始怀疑自己到底是谁，也开始怀疑自己的身份。

最后，她站到我面前，抬头挺胸。

3

「一周前，在Hatch Potch One的事……真的对不起。那件事以数字来表示的话，百分之百是我的错。」

「——找到了。」

『就是前辈架势的说。网路本来就是几亿、几万、几千个人聚在一起的地方，不可能让所有人都理解自己。有人误会也是没办法的事的说。』

不过，她似乎已经感到后悔，也好好反省过了。

是亚里奈。

这比我想的还夸张，我都吓到了。亚里奈做了那种事？难道常识煞车坏掉了吗？虽然我也在店里和她大声吵架，还打了起来，可能没资格说这种话，但就像亚里奈自己承认的，她真的相当糟糕。

我现在还不知道答案。

我的脑海中突然浮现「AI的自我」这几个字。

音无无依的反应轻浮得像在起哄，但俊达萌说的话很有分量。

我发出跟怪兽没两样的呻吟声，忍不住像小孩一样拉长声音否认。

这么说，并用力低下头。

在我这么想的时候，泪腺依然失控，不断从眼睛流出身体里的水分。

『喔～』

『像我这样的角色，也不是从我才开始的，我从很多前辈那里学到很多，也受到很多指点的说。』

『哎呀，俊达萌这是打算摆出前辈架势吗？』

真正的自己到底是什么样子，我不知道。

影片结束，开始播放轻松的广告。就在那一刻，我的眼泪掉了下来。

可是。

要说谁比较不好，绝对是亚里奈，我也完全没有打算主动道歉……可是我没想到她会这么坦率地向我道歉。

『不用讲到那么难听啦，语音软体不就是这样吗？我也是啊。』

『我们本来就是荧幕里的角色，可是「Kinaco」可是货真价实，活在现实里的人呢。最糟的情况，我们还有官方大人的规范。如果有人的用法太超过，官方也能搬出诉讼来警告对方。可是「Kinaco」是自己一个人在活动，遇到事情还得先找律师谘询什么的，会很辛苦……俊达萌，妳是这个意思吧？』

「我很火大……再加上那些话我想说很久了……但这些都不能当作借口。我突然闯进妳的单人KTV包厢，把想说的话全都讲出来，还冲过去撞妳，最后害妳不能再去那家店。客观来看，我根本是超级糟糕的人。所……所以……我想跟妳道歉。」

「我想……」

俊达萌是语音软体。角色原型之类的是另一回事，但至少现在在手机里说话的俊达萌是这样没错。俊达萌不是自己选择字句在说话，只是照着影片创作者写好的脚本说话而已。

我用带着哭腔的声音说：

「妳说什么？」

『咦？』

「妳这……那就道歉礼！我会补偿妳！妳想要我做什么，说来听听！」

嗯，我也是，原来店家真的会禁止客人出入。

『不是在讲那么现实的事的说。』

这样的俊达萌，真正的模样到底是什么呢？

「呜啊……」

可是手机里的俊达萌——

楼梯下方，阶梯前方，有一道抬头看向我的视线。

亚里奈大概是太过厌恶自己，抱住头不断哀号。

我最终还是坏掉了吗？

否认完后就没有再说话了。现在比起眼前的亚里奈，我得先整理心里翻腾的情绪。

『判断大家想看什么，反映创作者的目的，扮演大家期待的角色，这就是我，俊达萌的说。可是，这样真的能说是我吗？网路上有无数个像俊达萌的角色，我是不是只不过是其中之一？我究竟是什么，俊达萌又是什么呢……』

『今天的俊达萌好像诗人喔……』

啊，对喔。我只是一边哭一边发出怪声，根本没有好好说话。

『那些前辈都怎么说？』

「啊啊，真是的！连别人在道歉的时候妳都这么不会说话吗！好歹给个反应啊！」

「呜……才——不——是——」

——这样对我说了。

「那天我追着离开学校的妳，想说妳要去的话应该就是那家店，直到抵达那家店之前还算顺利，可是我一时过于冲动，连柜台都无视……我也不知道妳在哪个包厢，就把看得到的包厢门一间一间打开，害其他客人超困扰……啊啊啊啊啊啊，店家禁止我再去也不奇怪，我真的超级糟糕。」

「啊？咦，妳是那种怪兽吗？」

我坐在楼梯间，亚里奈站着，不过即使是这样的位置，我也能清楚看见她的头顶。这种礼仪，也是当配音员时学来的吗？

袖子湿了。啊，原来我在哭。

我用制服的袖子擦了擦眼角那股异样感。

感情的开关失灵了。

明明没有发生难过的事，也没有遇到可怕的事。不是笑到流泪，也不是激动到想哭，为什么眼泪会掉下来？

她一看到我，就踩着坚定的步伐走上楼梯。可是注意到我的样子不太对劲后，她脸上露出困惑的表情。

『也就是要看开一点吧。』

『可是，那真的是我想做的事吗？』

现在我想做的事——这大概不是我一个人能做到的。

「这是什么意思？」

亚里奈困惑地歪着头。

对啊，我到底在说什么呢？我真的很不会说话，好讨厌这样的自己。

可是没关系，妳刚才那句话我记住了。说要补偿的人可是妳自己，现在是我占上风。绝对不会让妳逃走，就算到地狱尽头，我也要妳陪我一起去。

4

——我想跟俊达萌说谢谢。

看完那支解说影片后，我心里冒出这个念头，也是我现在最想做的事。接着，我开始思考该怎么传达。

可是说要传达谢意，俊达萌并不是真正活在现实里的人，而是二次元角色。既然如此，我真正该道谢的对象，应该是制作那支解说影片的人吧。

影片的上传者是「播种P」。

这名字我好像在哪里听过，却想不起来。最快的方法，大概是在这支影片底下，用「Kinaco」的帐号留言吧。也可以寄信过去，或者事到如今突然开始用社群网站，追踪「播种P」。

可是这几种方法，我都觉得不太适合。

让我的情绪开关失灵的是俊达萌说的话。那位前辈和我有相似的处境，却已经找到我没能找到的答案。不是其他人，正因为那句话是俊达萌说的，才会触动我的心。

真正的自己到底是什么样子，我不知道。

就算不知道也「没关系」。

——那就做给我看吧！

我觉得她好像会这么对我说。

「我还是想对俊达萌说谢谢。」

——经过一段时间，等我冷静下来时，已经走在放学回家的路上。

亚里奈也在我身旁。和别人一起离开学校，并肩走在回家的路上，这还是我升上高中后的第一次。

「……所以，要怎么做？写感谢信给俊达萌的官方吗？」

亚里奈提出这个想法，脸上明显写着「这也太蠢了吧」。

我像是看完一部电影钜作的预告片一样，一时说不出话来。

「没、没有。」

抬头看向天空。

官方啊，也就是创造出俊达萌的人。那些人确实是最接近俊达萌本人的人，但要说的话，我想道谢的对象并不是他们。

「嗯？」

身旁的亚里奈只回了一声：「啊？」

「才没有。话说回来，妳打算怎么用唱歌来传达？翻唱一首俊达萌唱过的有名曲再上传？还是找一首以感谢为主题的歌——」

「怎么感觉妳在敷衍我……」

「会。」

亚里奈带我前往的是她自己的房间，当然也很宽敞。而且隔音似乎也做得相当完善，她说接下来就在这里写歌。

「商业机密。」

我停下脚步，亚里奈也跟着停下来。

我低声说。身旁的亚里奈又回了一声：「啊？」

我们彼此确认着明明不用确认的事。我既说不出「好」，也说不出「不好」，只能跟在她身后，像陪妈妈去买东西的女儿一样。心里想着「不会吧」，脚步却还是往前走。我之所以继续迈步，是因为心里其实很期待。

亚里奈家就算说得保守一点，也是豪宅。

「不是那个问题！再说这里！这里是怎样？为什么歌词突然变成德文？这边是法文，这边是希腊文！这边……这什么啊！」

我将初稿交给亚里奈。

「干么啦！妳不是说要我帮妳吗？」

「曲子我可以写，不过有一个条件。」

「我们两个都是新手。就算喊一、二、三，把歌词和曲子硬凑在一起，也不可能做出好作品吧。」

「妳明明说会帮我写曲！」

「那个，亚里奈。已经很晚了，我差不多该……」

「妳负责写歌词。」

这年头，只要有宽敞的庭院，能停三台车左右的车库，房子又至少有两层楼，那就已经是名副其实的豪宅了。更别说她一回到家，还有一只大型犬跑出来迎接。毛色雪白，看起来很蓬松，应该是萨摩耶犬吧。我曾听说走配音员这条路很花钱，家里不够有钱的话很难撑下去，至少这一关，亚里奈家一定没问题。

「妳不是说那些话已经浮现在脑中了吗？妳想把那些话写成歌词对吧？既然这样，当然是妳先写比较好。来，电脑跟纸，妳要用哪一个写？」

「好厉害……」

「俊达萌在介绍『Kinaco』的时候，说她是翻唱歌手。」

结果时间一点一点流逝，等我回过神来，已经是晚上了。

「拉丁文。」

我低声说。

亚里奈说出这个远大的目标时，眼里带着斗志。

「要我说的话，我只觉得妳事到如今到底在讲什么啊。」

……好厉害啊。

「有些话一直在我脑中浮现，可是我想不出哪首现成的歌适合。既然这样，不如从零开始自己做。」

「这、这个……是没错啦。」

「太长了。」

「虽然没有经验……应该可以。」

这也是「Kinaco」只翻唱歌曲的原因之一。不过没关系，现在这个时代，只要有一支手机，大部分的事总会有办法。先从最基本的作曲方法开始慢慢学就好。

亚里奈像那种专门挑人毛病，还乐在其中的小姑一样，挑出我写的歌词里一堆问题。是怎样啦！妳以为妳是谁啊！虽然我很想这么说，最后还是忍住了。我决定要让亚里奈心服口服，不对，是让她无话可说……不，这样还不够。没错，我要让她认输！一定要让她认输！我带着这股气势，再次埋头写起歌词。

「真正的自己是什么样子，我不知道。可是在那个俊达萌心里，我是翻唱歌手『Kinaco』。所以如果要表达谢意……我想以『Kinaco』的身份，用唱歌来传达。」

「不要只是因为这种想法，就毫无脉络地搬出拉丁文！」

她一句话就打回票。

荧幕上显示着像是某种表格，又像图表一样的画面。我只是猜的，但她大概是在替作曲做准备。

「……真正的自己到底是什么样子，我不知道。」

「……不会，我不知道怎么写歌。」

亚里奈叹了一口气，迈步往前走。

怎么可能会有。

我怀疑自己听错了，默默看着她，她一脸不高兴地看回来。

「妳那边在做什么？」

「妳今天接下来跟明天，有什么安排吗？」

「咦，那个，不能一起做吗……」

「网路上的大家，觉得讲话很毒，又会骂人的『Kinaco』很有趣。至于唱歌的『Kinaco』大家很快就忘了。我一直在烦恼，真正的我到底是什么样子？会不会根本不唱歌，对看不顺眼的事开骂的样子才是真正的我？」

不是这个意思吧。我心里这么想，却想不出能反驳的话，只能闭嘴。

「唔哇，耍什么帅……」

亚里奈的房间里摆满了看起来像是制作音乐时会用到的各种器材。有键盘和吉他之类的乐器，也有和Hatch Potch One一样的电容式麦克风，还有巨大的喇叭、一看就知道是高规格的桌上型电脑以及大荧幕。想到跟我同年纪的女孩子平常就待在这种房间里，我的大脑都快停止运作了。

我把心里想的话说出口了。

「『Kinaco』是翻唱歌手不是理所当然吗？不如说，妳除了翻唱歌手还能是什么？妳本人只会唱歌。像妳这种不会说话，连亲口骂人都做不到的人，竟然还烦恼什么『毒舌的我才是真正的我』，根本是天大的误会。」

我慢慢地、清楚地将心里的想法说出口后，亚里奈「唉～～～～……」长长叹了一口气。

「那曲子呢？就算妳自己不会写，有没有认识的人能帮妳作曲？」

「我要自己做。」

我对亚里奈这么说。

「咦？是、是这样没错啦！话说回来，亚里奈，妳会作曲吗？」

5

我正这么想的时候，亚里奈叹着气这么说。

我在学校哭了那么久，后来又花了不少时间才冷静下来，天空已经染上黄昏的颜色。原来夕阳不能盯着看，会感到刺眼呢。眼角又冒出了一点眼泪。

「那、那就由有经验的亚里奈先……」

亚里奈放下书包的同时这么说。

「因、因为只有日文太单调了……！」

「简直是笨蛋才有的烦恼。」

「啊？」

「妳要先把歌词写完，我会配合妳的歌词来作曲。」

我已经向亚里奈说明，自己为什么会提出那种要求。一开始果然不出所料，亚里奈露出一脸在看蠢蛋的表情，差点就要拒绝我，不过终究还是认真地在替我思考。这也是当然的，毕竟说要补偿的人是她自己。

「既然要写，我当然会想写出好作品吧！」

「请、请给我纸……」

「唉～……真拿妳没办法，我来做吧。」

「这样不是很好吗？用唱歌来传达感谢。嗯嗯，很有音乐人的感觉。」

一周前的那天，她在Hatch Potch One一股脑地将对音无无依的扭曲情感全都说出来。即使心里有着近乎愤怒的嫉妒，亚里奈也没有因此被打倒，还是继续往前走。

「妳会写歌吗？」

只要面对亚里奈，我就会莫名其妙地把话说出口，又或者说，会燃起不服输的心情，完全不像自己。可是我并不讨厌这种感觉，不如说，心里有种说不出的痛快。

原本以为在我面对书桌的这段时间，亚里奈会去换居家服，或是跟那只大型犬玩之类的，结果她却坐到有电脑的书桌前。

「咦？啊！」

同班同学竟然邀请我去她家。

「对，我就像笨蛋一样。为了那种蠢事烦恼成那样，俊达萌却对我说，不知道也没关系。可是在那支影片里……」

现在回想起来，那支影片后面离题离得很夸张……但一开始确实是在解说「Kinaco」。在那支影片里，俊达萌说「Kinaco」不是电影评论家，而是翻唱歌手。

「可、可是，我想说的话，就算写成这样也还不够……我会唱得很快！我本来就很擅长唱那种歌！」

「什么？」

「这个再怎么说也太长了吧。妳是打算唱音乐剧吗？还是干脆别唱了，改成站在台上朗读感谢信？如果想做成十分钟左右的歌，我是不会阻止妳啦，可是我没办法写那么长的曲子。」

「咦……做什么，曲子吗？」

「妳刚才说，有些话一直在脑中浮现吧？既然这样，妳会写歌词吗？」

我从亚里奈手中接过纸和笔，照她说的坐到椅子上。接着，我就在亚里奈平常似乎会用来写作业的书桌前，忙着进行第一次作词。

「好，那妳现在来我家，我们马上开始做。」

我一边用手机查作词诀窍之类的资料，一边将脑中的话写成歌词。我的词汇少得可怜，让我很想死。我向亚里奈借字典，找找感觉适合的词汇，也参考同样以感谢为主题的歌曲歌词，还为了换个说法，用了同义词和英译之类的方法。

「就算是配音员，这年头没有多才多艺也活不下去。有人外语很好，有人会画图，有人会弹乐器，所以我也去学了。总有一天，我要作词、作曲、唱歌全部自己来，以歌手的身份出道。」

「妳不是配音员吗？」

「我不想输。」

我不想输。

我也跟着她往前走。

「……没有。」

「妳说的俊达萌，比较像是一种概念。她以语音软体的身份在网路上大红，大家擅自想像出来的印象也反映到角色设定。那句话也是建立在这些背景上才说出口的吧。我知道妳很感动，但如果要道谢，我觉得对象应该是制作影片的『播种P』。」

「为什么！」

她没有看我，只是面对着电脑荧幕回答：

「妳在说什么？当然要留下来过夜啊。」

「咦咦？」

「晚餐、洗澡、换洗衣物和睡觉的地方，我都会帮妳准备好，放心吧。妳不是说晚上和明天都没事吗？」

「是这样没错啦……」

我语气不太情愿，亚里奈转动那张看起来很贵的椅子，对我露出挑衅的笑容。

「还是说，妳想对妳的俊达萌说谢谢的心意，就只有这样吗？就算现在不把这份心意写成歌词也无所谓？我最讨厌『明天再开始认真』的想法。」

「还真敢说啊，妳这家伙……！」

我立刻联络家里，说今天要住在同学家，这大概是我人生中第一次向家里这样报备。虽然不知道爸妈怎么想，总之他们答应了，这样我就能专心写歌词了。

我在亚里奈家吃了饭，洗了澡，也借了换洗衣物。接下来会不会穿着睡衣钻进同一张床，开始聊恋爱话题？当然不可能。都已经过了晚上十二点，我还坐在书桌前。

我要让她哑口无言。

我要让她哑口无言！

我一定要让她哑口无言～！

我靠着这股孩子气的好胜心努力撑下去，修改了好几次，终于写出让作曲家点头的歌词。当然，亚里奈并没有真的哑口无言。

「嗯，差不多就这样吧。」

接着，轮到亚里奈了。

我写完歌词后，亚里奈用惊人的速度完成了曲子，应该连十分钟都不到。她大概在我写歌词的同时也在写曲。现在却装得像是一瞬间就写好曲子的超厉害作曲家。太奸诈了！竟然还得意地哼了一声。

我忍住想戳破她的冲动，总之先听听曲子。

嗯嗯……唔……原来如此……嗯。

我说出感想。

「好沉闷。」

亚里奈的脸朝着荧幕，我看不见她现在是什么表情。

「啊……等一下，亚里奈。」

「干么？该不会都到这一步了，才说自己唱不出来吧？」

她咧嘴一笑。

我明明下定决心绝对不会说出口。

「咦……？『Kinaco』……是说那个语音软体？不是我？」

我戴上耳机，面向麦克风。

亚里奈仿佛音无无依附身，露出挑衅的笑容。

亚里奈的反应简直像在学刚才的我，攻守完全反转。

「可、可是，那样就没有意义……」

为什么她会突然模仿音无无依呢？不过她本人就是音无无依，所以也不算模仿。一定是因为直接说很难说出口。真是爱逞强、害羞鬼，不过，谢谢妳，虽然我绝对不会说出口。

「该怎么说，我希望整体节奏可以再快一点……而且前奏不太吸引人，这里的间奏也有点无聊。我还想要转调，要那种明明点的是拉面加面，结果店员却把汉堡排丢进汤里的冲击感。」

「啊～我懂了。妳是说网路上的反应吧。什么啊？妳是笨蛋吗？」

我想起一周前那天，在Hatch Potch One想唱歌却发不出声音的痛苦记忆。那个问题到现在都还没有解决，我的脑中全是「怎么办」。

在意归在意……在那之后，我一直没办法鼓起勇气确认网路上的情况。

6

「好好好，知道了知道了。」

我挑出几首和理想曲风比较接近的歌，让亚里奈参考。可是有些部分似乎在不太好处理，亚里奈坐在电脑前抱着头，嘴里还在碎念：「我要是做得出这种歌，现在早就以超厉害的VOCALOID制作人身份正式出道了。」这时候已经快凌晨两点。

留言区会不会全是这种留言？像是「事到如今才出原创？翻唱以外的『Kinaco』我才没兴趣」、「空窗期就是有差啊～水准明显下降了」、「『红豆馅与萝卜泥』最棒！『Kinaco』？谁啊？」、「别唱什么歌了，拜托妳痛批一下那个政策」。又或者，播放数会不会停在5左右？我愈想就愈不敢拿起手机。

突然间，像是大小姐的嗓音传进耳里。

然后——

亚里奈准备麦克风等器材，同时对我说。

「小学的时候，大家都夸我唱歌很好听……我因此得意忘形，就连平常聊天的时候，我也开始炫耀这件事。那时有人对我说：『纪奈子都只顾着讲自己的事呢。』」

「沉、沉沉……沉闷？妳没别的话可以说了吗？竟然说沉闷是怎样！」

歌名是〈Kinaco〉。

早上七点。

可是决定要唱了之后，不知为什么，我突然很想告诉她这句话，所以最后还是说出口了。

我手拿着写有歌词的纸，整个人在发抖。因为我发现自己忽略了一件很重要的事。

亚里奈一副完全不管我心情的样子，继续准备器材。接着，她突然「啊」了一声，看向我。

总之我很在意大家的反应。

录音结束后，我们开始讨论歌名。

「从那时候开始，我就没办法主动跟别人说话了。因为我很怕又有人说，妳都只顾着讲自己的事。唱歌……如果是说不出话这一点，现在就跟那时候一样。」

她操作电脑，示意我准备开始。

我和亚里奈同时喃喃说道。

「没有意义？为什么？妳不是想对俊达萌说谢谢吗？只要加上一句『我现在因为某些原因唱不了歌，但这就是我的谢意』之类的说明再上传不就好了？总比这首歌就这样放着，永远没机会公开好吧？」

曲子开始播放前，她喊那句话的声音听起来有点破音，害我差点笑出来。

「啊？这次又怎样？」

「也许是这样没错……但不该是这样吧！」

这是我对说「Kinaco」是翻唱歌手的俊达萌表达的谢意。如果用语音软体的「Kinaco」来唱，根本就不合理。因为那样根本就像是承认语音软体才是「Kinaco」。好像我这个「Kinaco」输给了语音软体一样。

「妳又不是人生第一次在网路上发表内容。妳以『Kinaco』的身份受到那么多人追捧，事到如今到底在说什么啊？」

我突然想起「运动失忆症」这个词汇。那是在运动中，因为极度紧张或不安，身体无法照自己的意思动作。现在的我大概就接近那种状态。这个问题没有特效药，就连第一线的职业选手也可能为此烦恼——我接下来，必须面对这件事。

她明显是在刺激我。

光有歌词和曲子，还不算一首歌。

「既然这样，就只能唱了呢。」

「妳以前不是说过，别再搬出意志论那一套吗？可是既然想不到别的办法，现在也只能先咬牙唱下去了吧？毕竟语音软体的「Kinaco」再怎么会唱，也不可能有意志。拿这点来跟她一较高下不是刚好吗？」

「谁听得懂啊！再说了，这不是一首表达感谢的歌吗？做成那么激烈的曲子到底是怎样啦！」

还需要有歌声，需要我这个翻唱歌手。

亚里奈皱着眉头，露出用尽全力嫌弃我的表情。

我心里涌起一股强烈的不甘心。

「要开始喽。」

幸好今天是假日。我们洗了脸，吃完不知道该算哪一餐的饭后，走到屋外晒太阳，但我们很快又回到屋内，开始进行下一个环节。

一看时钟，我们谁也没说话，一个倒向床，一个倒向客用被褥。

连我自己都觉得，颤抖的声音听起来很没出息。

我唱不出来。

「啊啊～大概可以想像。」

这也难怪，听在她耳里，应该很像我在假装自嘲，实则炫耀吧。但我是认真地觉得，我最大的优点正是造就我最大缺点的原因。

「啊？」

「完成了……」

「怎么突然开始讲自己的事？」

有时是在影片网站上，有时是在Hatch Potch One里，有一阵子几乎每天都会听见的音无无依的声音。如今，我从眼前这个女孩子嘴里，听见了那个声音。

放置了一年以上都没更新的帐号突然上传新歌，大家会注意到吗？听到我这么说，亚里奈回我：「妳想得太简单了。」我搞不懂。就是因为没有想得太简单，才会担心可能没人注意到啊！

「妳的想法也太死板了吧。我觉得曲风激烈一点也可以，也适合我的音色和这个歌词。还是说亚里奈，妳嘴上说会配合我，但该不会其实只是想用自己比较好写的方式做曲吧？」

我和亚里奈一起做了原创歌曲〈Kinaco〉，也完成录音，再用「Kinaco」的帐号上传影片。从那之后，已经过了一天。

我关掉手机通知，干脆连电源也关了，刻意和网路保持距离。因为比起想知道结果的好奇心，害怕得知结果的恐惧更强烈。

我不是因为她耍诈才故意酸她，这真的是我听完之后的感想。

我像在求救一样，叫了眼前那个女孩的名字。

歌曲包含的意思是——这就是真正的我。

「妳听我说啦。最近……在我唱不出来之后，我才终于发现。原来自己后来会变成这种不会聊天到连朋友都交不到的人，是因为我太会唱歌。」

「录音的话，在这里就能录。」

「就、就说了！我怕的不是对方回我一模一样的话，是怕对方回我完全没想到的话！我就是害怕被那种回应击垮，所以才唱不出来！」

「亚、亚里奈……」

「这不是那么简单的问题……」

听见我这么说，亚里奈转而露出温和的笑容。

可是亚里奈的表情太过坦然，实在不像在故意惹人生气，害我发不了火。

「没错，我会把声音调整好，再搭配看起来不错的影片，帮妳上传到影片网站。」

「还真敢说啊，妳这家伙……！」

我的歌词和亚里奈的曲子，双方都完成了。

亚里奈想了好几个候选的歌名，我全都不采用。在她气到快抓狂的时候，我突然灵光一闪，提出一个名字。亚里奈听完说：「不错啊。」于是歌名就这么决定了。

我和亚里奈在下午茶时间醒来。

「好，开始！」

「要是妳唱不出来，这首歌就让『Kinaco』来唱。」

「我不会这么说……也不想这么说……可是事实上，我可能真的唱不出来……」

7

「好啊，我就唱给妳看！」

那抹笑容，就像是准备捉弄人的坏小孩。

「谢谢。」

「不，完全不一样吧。现在的妳不管唱什么，也不会有人说妳都只顾着讲自己的事啊。再说了，到底是谁会那样说？」

8

她回得很冷淡，但只要有反应，我就比较能把话说下去。

她骂得毫不客气，我差点想把旁边的抱枕丢过去，还想就这样展开Hatch Potch One激战第二回合。

「笨、笨蛋？」

「我想到一个好点子！既然这样，要不要这么做？」

「那、那个啊。我从以前就很会唱歌，而且以前的我也没有这么胆小。」

亚里奈露出难以置信的表情。

——一天过去了。

我害怕得知结果。

虽然害怕……还是很在意。

「妳今天一整天，上课都心不在焉吧。」

放学后。

我和亚里奈来到那个像秘密基地一样的楼梯间。

「……可是。」

「好喔，『可是』出现了。既然这么在意就赶快确认啊，确认完妳就轻松了。」

「轻松……是好的意思？还是坏的意思？」

「切腹的时候，不是会有人帮忙补最后一刀吗？」

「是坏的意思啊！」

我用双手捂住脸叹气。

没错。我终究是智慧型手机原生世代。既然都为了兴趣上传影片了，怎么可能不确认大家的反应。以前我最夸张的时候，可是每隔三分钟就会刷新一次影片留言区来看，能忍一天已经堪称奇迹了。

「可是我还是会怕嘛……」

「这就叫鬼打墙。」

面对只会不停哀号的我，亚里奈一副事不关己的样子。

她手里握着手机，看来已经查到我想知道的资讯了。明明已经知道结果，却还摆出那副事不关己的表情，甚至说出补最后一刀那种话。到底是好还是坏？大家能接受「Kinaco」的新歌吗？

「呜呜呜，亚里奈这个魔鬼～」

「啊？可以不要突然找我吵架吗？真是的……」

亚里奈操作手机，打开某个画面，接着把荧幕转向我。我立刻提高警觉，移开视线。她将手机移到我撇开视线的方向，我便马上转到另一边，亚里奈也不肯放弃，拿着手机追过来。

就这样，在学校的楼梯间，两个女高中生一个拚命躲，一个拚命地把手机递到对方面前。

突然听见俊达萌的声音，我一时反应不过来。

这个虐待狂。我的听觉很灵敏，光是用双手捂住耳朵，根本没办法完全隔绝声音。

我小声嘀咕，语气里满是怀疑。亚里奈把手机递给我。

——咦？

没用的。不管她使出什么手段，我都会继续移开视线。再不行，我还有闭上眼睛这个杀手锏，不管她用什么强硬手段，还是什么其他招数——

『我就说吧，她暂停活动的那段时间是在准备出道。』

亚里奈脸上挂着平静的笑容，仿佛在说「太好了呢」。

『咦，「Kinaco」是配音员吗？』

『好了啦！你们快去听歌啦！』

很好听喔。

我哭到整张脸都花了，亚里奈却用一副让人火大的冷静态度应付我。不过直到我停止哭泣为止，她都一直陪在我身边。

「我要采取强硬手段。」

『本人亲自唱，临场感就是不一样。』

「……骗人。」

『好消息　「Kinaco」复活。』

『不要乱讲耶！』

『该说谢谢的是我们才对！』

我感受到自己的情绪快要崩溃了。

『不是啦，是说作曲的人，声音明显跟「Kinaco」不一样。』

『我一直相信妳！』

『我是老粉，她明显进步了。』

『因为好奇就查了一下，作曲的那个配音员，总觉得声音跟音无无依很像。』

「啊……呜啊……」

我有点怕，但还是接过手机。

亚里奈一脸坚定地说道。

『但我也这么觉得的说。』

『播放数已经高到很夸张了耶！』

「妳这家伙有够麻烦的。」

『很好听喔。』

「呜、呜呜……噫啊……呜、呜……恶呜……呜、啊……呜呜呜……唔哇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后半歌词里那句「谢谢」唱得超棒！』

亚里奈看了我的反应，得意地笑了笑，还将手机音量调大。

画面上……有影片收到的留言、各种社群平台和「翻唱歌曲」相关社群网站上的贴文、网路新闻报导等，全是亚里奈搜集来的各种对〈Kinaco〉的相关反应。

所以，俊达萌那孩子气又有点高的声音，理所当然地在我脑中回荡。

『我好像听到了很不得了的歌。』

『在听了啊！』

我看向亚里奈。

『我对音乐不熟，所以不太懂，但总觉得这首歌强烈地想表达什么……！』

『我听了喔，〈Kinaco〉的新歌。』

声音是从亚里奈的手机传来的，恐怕是她让俊达萌的语音软体朗读那些文字。

『用自己的名字当歌名，自古以来就是名曲的证明。』

我反射性地捂住耳朵。居然从听觉下手，完全超出我的预料，我只能这样应对。

哪有这么刚好的事，一定是亚里奈捏造的，她是想整我吧！她是打算在切腹前给我最后一餐吧！可恶！可恶！可恶！

……大致看过一轮之后，我的内心动摇不已。

「妳自己看。」

『我懂！比以前唱得更投入。』

『话说作词真的是本人喔？』

『俊达萌似乎也很喜欢。』

『原创歌曲！不是翻唱！』

『没想到竟然是原创歌曲。』

『真的，好开心……单纯就是好开心！』

『等待是值得的！』

『作曲人好像是配音员。』

看向画面。

等到我们两个都累到气喘吁吁，这场攻防战才暂时停止。

可是我并不讨厌情绪崩溃的感觉。就像用炸药把老旧建筑炸得粉碎一样，心里一阵畅快，名为泪腺的水坝也随之溃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