虚幻又永久的哀愁
《轻小说社》 · 平坂読 · 4716 字
放学后,文香在社办里写古文的作业。
很难得的,除了文香之外,社办里没有其他人了。
平常一起写作业的历跟莉亚,因为有想要买的书,所以都已经回家了。
作业内容是要把古文翻成现代文,但文香一直写不出来。
为什么明明是日文却需要字典呢?
自从开始看轻小说了之后,她懂的字汇虽然增加了,但相对地古文好像更看不懂了。
有很多字眼跟现在所用的意思根本不一样,对于现代语的知识反而绊手绊脚的。
大惊失色,欲防无力,足站不起,跌落小川,惊呼「*猫又来也,猫又来也。」家家户户点松火来见,原是熟识僧侣。「这究竟如何?」从川中抱起,连歌赠品之扇与小盒等怀中之物皆入水。(译注:日文猫又是指老猫怪。)
(「*这究竟如何。」……这究竟如何……这究竟如何……可怕的螃蟹?)(译注:日文『这究竟如何』KOWAIKANI和『可怕的螃蟹』同音。)
因为有可怕的螃蟹出现,「呀啊!有可怕的螃蟹出现了!」所以才会吓一跳的吗?一定是这样子的。
根据文香的翻译,这一段是在山里被老猫怪追逐跳入河川里的画面,所以有螃蟹出现也不奇怪。
「……被老猫怪追,又被螃蟹袭击,这个人也真辛苦耶……」
一篇短短的文章里就有老猫怪又有螃蟹,唐突也该有个分寸吧。
她虽然喜欢有如云霄飞车般展开的作品,但老实说,这个作品她觉得并不好。
就在这时候,社办的门开了。
走进来的是竹田。
「嗨。」
「学长好。」
面对轻松打招呼的竹田,文香的脸有点发热。
竹田在文香对面坐下。
竹田点点头。
「是喔。」
「嗯嗯。」
文香思考了一下。
「跟现在不同的时代所写出来的美好小说、美好诗句,一旦不被了解的话,那真的……是一件很寂寞的事情呢。」
「语言是道具。如果同样的语言由不同的人使用,意思就会不一样,那不是就很不方便吗?难得有这个人类所拥有的方便工具,如果任由其发霉、生锈、分裂而不保养的话,就是自己弄坏了道具,这样是不合理的吧。」
本来的意思是——能力太强,所负责的工作太简单。
……螃蟹到底是在哪个部分出现的呢?
「……看来你好像陷入苦战了耶。」
文香看看笔记本,又看看教科书。
「……我懂。」
误用——不够能力处理应付事情。
……话说回来,之前曾经在社办里讨论过大家讨厌的科目,那时候竹田并不在。
「……………」
「…………………………」
文香盯着竹田看。
「……」
「……也就是说,语言只要可以通就好啦,所以就算考国语也不需要思考地太缜密吧。」
竹田思考了一下文香的话。
「谢谢你,学长。」
好像是竹田拍了手。
「反正时代改变意义也会不同,那记住原来正确的意思也没什么意义啊。」
「徒然草是七百年前的文章了吧。徒然草是七百年,枕草子跟源氏物语可是千年以上,经过这么多年,意思当然会改变啊。」
视野渐渐变窄——
他的脸突然靠近文香,让文香吓了一跳。
她有点讶异地问道。
文香又再度看向教科书。
「——?」
本来的意思是——同情人对人好,有一天自己也会有好报。
「啊,话说回来。」
竹田的表情有点困惑。
「正因为语言是跟着时间变化的东西,所以为了要防止这样的变化——正确来说,我觉得应该要好好地掌握住语言原来的意思,还有它现在广泛流通的意义。」
「现代文章都看不懂了,哪有可能看得懂以前的文章啊?」
文香不解地歪着头,竹田说道:
本来就已经搞不懂了,现在因为无法集中精神,就更不懂了。
她的头慢慢地上下摇动,最后,眼皮渐渐合上。
文香严肃地说道。
文香的眼神看起来很爱困,喃喃说道。
「『同情人总有一天会有好报』那句话吗?」
「……总而言之,语言基本上是会变化的。」
「还有呢——」
「也就是说,为了让道具可以使用久一点,要好好保养的意思吗?」
「嗯。」
竹田打从心底很不情愿地皱着一张脸。
「我记得你很讨厌现代文吧。」
这时,竹田的视线转移到桌上打开的古语字典。
「不,我不这么认为。」
这时……
这时,他看到桌角有片『机动战士钢弹00(第二季)』DVD。
竹田从另一侧看著文香的教科书,很怀念地说道。
突然有声音响起,文香惊讶地抬起头。
「……怎么了吗?」
竹田感到有点有趣地说道。
「……古文的作业吗?」
「……嗯嗯,的确,语言的意义会依着时间流逝而变化,如果被误用的意义有愈来愈多人使用,就有可能会代替原来的意义。」
——言语是道具,要防止变化才合理。
「语言是很困难的。就算双方有『这句话是这个意思』的共通理解,使用的场面、语气、表情还有跟对方的关系,都会影响语感。就算是知道意思的语言,都不保证一定会依照自己的意图传递给对方知道了,更何况要是对方跟自己之间,如果对语言的意义认知不同的话,那就更无法传递了。」
他一点也不愿回想起被三个学妹的作文搞到差点昏倒的事情。
「……学长是听浅羽学姐讲的吗?」
她本来以为竹田是更执着于语言正确性的人。
「为、为什么生气啊?」
「……深山里有老猫怪啊……啊啊,这我去年做过……」
竹田从包包里拿出一本书开始看。
然后,她又看向教科书。
文香嘟着嘴巴说道。
「学、学长怎么会知道?」
「嗯?」
啪!
「大概之前的那个『必须』,以后就会有字典写说是『全部』的意思吧。『解决问题』或是『确信犯』这种字眼,有一天误用的意义,也许会被当成是正式意义也不奇怪。本来指的是『介意小事情』这种负面意义的『执着』,现在居然理所当然地变成『不妥协』这种积极意义,就像是有些字典上记载的那样。」
幸好有这么一声,文香才醒了过来。
啪沙……安静的社办里回荡着竹田翻书的声音。
「为什么呢?」
文香的脸又更热了一点。
完全都看不懂。
「…………………………」
「唔……我没有生气。」
「……」
误用——同情帮不了一个人。
「……」
……………无法集中精神。
「?」
竹田有点微妙的尴尬,视线游移着。
文香突然想到。
「是的,好难喔。」
「之前听美笑说的。」
她也不知道自己到底在译哪个地方。
「之前做的那个国语题目。」
「……萌……这老实说我不知道。流通性很广,总有一天也许会记载吧。不过,因为很难具体说明,我想到时候各个字典应该都会有不同的解释吧。」
笔记本上写着「可怕的螃蟹出来了」。
「你也讨厌古文吗?」
觉得有些矛盾的文香还是不懂,竹田冷淡地说:
竹田的表情显得有些微妙。
「『语言是会变化的,所以没必要去记原来的意思,只要可以通就好了』的这种想法,基本上我是同意的。只不过『可以通就好』这句话讲得容易,语言要照着自己的意图去传递给对方知道,其实是很困难的。」
竹田看向文香的教科书。
文香一脸意外。
「那『萌』这个字呢?」
明明是讲得如此斩钉截铁的人,但现在的发言却是如此的感伤呢。文香心想。
「嗯嗯,还有『大材小用』也是。」
「唔……知道是知道啦。」
竹田有些害羞地说道。
「语言基本上并不是艺术品,而是要传达意思的『道具』,为了让语言在世界上更为流通……也就是说,身为道具,实用的当然才是主流。语言学上所谓的『正确的语言』并不存在,实际上,『正确的语言』这句话本身就不正确了。」
「大苦战啊……古文的文章为什么跟现代文会不一样呢?」
那是樱野绫的私人物品。
「……哀愁。」
竹田无端地喃喃说道。
「啊?」
文香不解地歪着头。
「没什么,我是说那个钢弹的主题曲是『*虚幻又永久的哀愁』……」(编注:原名为「儚くも永久のカナッ」。)
「学长喜欢钢弹吗?」
被女生这么认真一问,还真有点不好意思,竹田有点脸红。
「……没有讨厌钢弹的男生啦。」
竹田大胆断言。
「是吗?」
「嗯嗯……算了,我跟钢弹的事先摆在一旁,我们来谈谈『虚幻又永久的哀愁』吧。」
「那是很悲伤吗?」
文香问着打马虎眼的竹田。
「现在你说的『悲伤』,写成汉字的话,就是悲剧里的『悲』吧。」
「是啊。」
「可是『虚幻又永久的哀愁』里的『哀愁(カナッ)』是古语,并不是悲伤的意思。」
「啊?」
「……『カナッ』这个字以前指的是『爱』……不是悲剧的悲,而是写成『爱』。」
「写成爱却念成哀吗?」
他什么话也说不出口,像逃难似的离开了社办。
竹田吐槽了。
竹田手足无措地满脸通红。
文香呵呵呵地笑着。
「我知道了。」
文香淡淡地订正。
文香突然很感慨地说道。
整整三十秒的奇怪沉默之后,文香突然说道。
「……该怎么说呢,我觉得胸口有点刺痛,小鹿乱撞的,脸有时候会稍微变热,暖呼呼的。这种要说是『眷恋』又不太对,『怜爱』又有点装腔作势,我不太喜欢。『喜欢』这个字是没错,但这一个字好像又不能代表一切,『尊敬』是有一点,但不全是这个意思,『倾慕』好像也不太一样,要说『亲近』的话,我又不是小孩子……就这样,我最近有点困扰。」
「是。」
竹田吓了一跳。
文香嘴巴稍微张开,眼睛眯眯的,两颊微红,面对竹田温柔地微笑着说:
「我觉得我对学长的感觉是哀愁(カナッ)。」
几秒钟后,他的脑袋里终于把『哀愁』换成了『爱』。
竹田小声地回答。
这跟他平常话多,喜欢开言语玩笑的样子完全不同,文香觉得他这样又有另一番哀愁的感觉。
「物部?」
「啊?什么,啥?」
竹田本来打算结束话题,但文香还是一直看着他。
「呃呃…………」
「……几乎可以说是相反的意思呢。」
「什、什么事?」
「那,也可以说是虚幻又永久的爱啰。」
竹田有点尴尬地问道。
文香一直看着竹田。
竹田勉强地挤出话。
「有传达到吗?」
文香淡淡地说道,但竹田的表情却是愈来愈讶异。
「……………」
「学长搞错了,是怎么样。」
「的确,学习语言是很重要的事呢。」
「仔细想想,我没想过交往的事情,所以不知道会怎么样,如果真的那样的话,也许会很开心吧。」
竹田整整僵硬了三十秒钟——咕噜,然后,吞了一口口水。
「啊。」
「……」
文香直盯着困惑、狼狈的竹田看,淡淡地说道:
文香露出不可思议的表情。
文香盯着竹田看。
「嗯,反正就是这个感觉。总而言之,语言是很困难的。古文有名的就是『风趣』跟『感叹』最难了。」
「……没什么。这些爱不爱的话讲太多了,所以我觉得有点不好意思……还有讲出『永久』这个字眼也让我有点丢脸。」
「……」
竹田不太能理解这句话的意思——睁大了眼睛。
竹田的脸有点红,视线又在游移。
「什、什么事啊?」
「……呃呃,那个……让我考虑一下。」
「对学长的感觉是哀愁……这句话可以共通理解吧。考量到使用的场面、语气、表情,跟对方之间的关系——请正确地了解我想要传达的意思。」
文香微笑了。
「嗯嗯。」
「嗯嗯,大概是这个意思吧。可是本来『哀愁』这个字眼就不只有『爱』这个意思,还有楚楚可怜的可爱,包含现在所说的『悲伤』、凄切、『强烈的撼动人心』等等意思。是因为现在只使用悲伤的这个含意,所以汉字也改变了。只是呢,我觉得要用哀愁这个字眼的话,那『虚幻又永久的哀愁』就不是『虚幻又永久的爱』也不是『虚幻又永久的悲伤』,而就只是『虚幻又永久的哀愁』而已。」
「……」
「我是第一次告白,超紧张的耶。」
不知道为什么,竹田居然用起了敬语。
文香没有回答,还是一直看着他,竹田顿时心神不定地手足无措起来。
「怎么了?」
「等、等一下,时间暂停。」
「很*遗憾吗?」(译注:日文『很遗憾』IKAN,音同『怎样』。)
「啊,呃呃,那个……什么啊……」
竹田也瞄了一下文香,但只要四目相接他就会看向别处。
文香微笑的脸颊泛红,看起来还挺美艳的,这让竹田的心跳又加速了。
「要交往吗?……怎么样。」
「我终于知道了。」
「……也、也就是说。」
「什么……?」
然后……
「……呃、呃呃……考量到使用的场面、语气、表情、跟对方之间的关系,还有文脉、气氛、感觉,整体综合思考玩味之后,我所得到的结论……也、也就是说,我喜欢你所以我们交往吧,请问您是这样的意思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