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lown,請別哭泣
《寶貝,早安》 · 河野裕 · 1.9萬 字

雖說是理所當然的事,但我卻完全無法想象。當爸爸說出決定再婚的事時,我好不容易纔理解自己即將多出一位新媽媽。一名素未謀面的女性,唐突地成爲我的媽媽,我試圖勉強接受這種像是闖入平行世界般的變化——至少,我下定決心要高明地裝處一副接受此事的模樣。
我的思考僅止於此。
所以,當我被迫第一次與他見面時,我完全不曉得究竟該如何是好,根本無法想象自己該怎麼與他建立關係。
他是新媽媽的父親。
也就是即將成爲我外公的人。
第一次見到他,是在半年前左右,剛過完年時。
爸爸帶我前往位於隔壁縣的新媽媽家,那是棟還算寬敞,不過相當老舊的木造房屋。我寒假最後一週都在那裏度過。
他待在從玄關延申的走廊上最靠近玄關的房間裏,身穿藍色格子紋的睡衣,坐在牀鋪上。
他的白髮像剛用梳子梳理過般整齊,臉上有者無數皺紋深深刻劃,眼睛的圓形鏡片後,有着一雙深褐色知性眼眸。
我不太會判斷老人的年紀,他應該介於七十到八十歲之間吧。
我完全不曉得該如何向他打招呼,因爲我從來沒有想像過「出現新外公」這種情況。雖然曾在漫畫雜誌上看過因雙親再婚而有了新兄弟的情節,但卻從來沒描繪過突然出現外公這種發展。
再加上,對連媽媽——生下我的親生母親——的長相都不記得的我而言,稱得上家人的存在只有爸爸一人。爸爸以外的家人的事,我並不清楚。
「幸會,可愛的小姐。」
他露出略微誇張的笑容,撫摸着自己的左腳。
「坐在牀上向你打招呼真不好意思,我總是躺在。因爲以前曾經發生過一場大意外,對腳造成影響,後來就連站起來都懶了。」
我感到困頓窘。
「發生意外嗎?」
我不曉得該如何應對這類話題纔好,因此一定沒拿捏好同情的適當份量吧。
他依然笑容滿面。
「那是一場大意外,我在這麼大一顆球上,腳滑了一跤。摔到地上撞到腰不說,還被大象的肥腿踩了一腳,結果觀衆還以爲是戲劇效果而興奮不已。爲了不被發現我的腳斷了,我還用倒立的方式走下舞臺。」
所以八月裏,我每天都不厭其煩地以淚洗面。
除此之外什麼也沒做。
我還是不知道Pierrot跟Clown有什麼不同。
他到底在說什麼?
他深深頷首。
「我曾經待過許多馬戲團,一直擔任着Clown,你知道什麼是Clown嗎?就是小丑的意思。」
我忍住笑意詢問。
他一本正經的用右手接住鬧鐘及眼鏡盒,左手接住相框,不過假牙清潔劑的盒子卻叩的一聲撞到他白髮蒼蒼的頭頂。
我按照預定,在新媽媽家裏待了一週,從週一到下週日。
躺在白色牀鋪上的已經不再是那位高傲的Clown,而是總有一半的意識遺留在夢境世界的失智老人。
八月二十五日,下午一點。
「截然不同。我不希望你把我跟Pierrot混爲一談,我可是一名高傲的Clown。」
他皺着眉頭撫着頭部。或許是臉上佈滿皺紋的緣故,使得他的表情變化得相當誇張。
除了我以外,待在這我還不習慣的新家中的人只有Clown。
他的外表與半年前無異。整齊的白髮、深深的皺紋、眼睛的圓形鏡片後,至今仍是雙深褐色的知性眼眸。
如果他在這裏。
我騷了騷頭。一直以淚洗面是騙人的,總之,我每天還是有在做菜,每兩天打掃及洗衣服一次。也固執地繼續唸書準備考試,因爲我是國三學生。
爸爸再婚,而我則因此與一名年老卻高傲的Clown相遇。總覺得像是童話故事中會出現的情節,令人感到興奮。
——話雖如此,比起其他孩子,我們已經擁有更多可以獨自哭泣的時間了。
他的話是謊言。
Clown的房間裏很少會傳來回應,他大部分時間都在睡覺。
這是老人風格的玩笑嗎?「真是糟糕呀。」我雖然想這麼回答,但總覺得不太對,最後還是什麼也沒說。
這也莫可奈何,因爲我一直以來都是個「不給人添麻煩的孩子」。我自己總是努力當個這樣的孩子,所以爸爸會判斷就算放着我不管也沒有問題,我也不能抱怨。
所以,我是在搬來一週後,才察覺他的變化的。
他是個愛哭鬼,也是個騙子。
他一定連我是他新外孫的事都不曉得。就算跟她說話,他也只會回應「哦哦」或「嗯」這類簡短的話語,就算偶爾可以跟他聊上幾句,他一定也會將我誤認爲其他人。
「是哪裏不同呢?」
如果要說,我比較喜歡Pierrot。
我很清楚,他一定會這麼說。
那是張老照片,裏面有一個小丑(Pierrot)
老實說,我很害怕跟新媽媽愉快地聊着天的爸爸。要分析這種心理很容易,一定輕易地就能找到簡單易懂的理由,只要翻開心理學的相關書籍,或許也會刊載着足以切中我心情的專業術語也說不定。
鬧鐘、眼鏡盒、假牙清潔劑的盒子及Clown的相框在空中飛舞,我看得入迷。雖然不曉得他究竟是七十、還是八十歲,總之是連從牀上起來都有困難的老人,竟然一臉理所當然地在我面前展現拋接技藝,這令我感到驚奇不已。
害怕就是害怕,我並不認爲有更進一步瞭解自己心理的必要。
「我是Clown,只是因爲太久沒練,稍微失敗了而已。」
他點頭。
——明明就算認真唸書也沒有任何意義了。
「高傲的Clown是不會撒那種謊的。」
「總而言之,今後請多多指教,可愛的小姐。」
我逃進了那個家中最能令自己感到放鬆的地方。
他用滿布皺紋的手摸索着枕邊,將放在那裏的鬧鐘、眼鏡盒及假牙清潔劑的盒子拿了過來。我無法理解爲什麼要將假牙清潔劑放在牀上,那種東西只要放在洗手檯上不就好了嗎?
我站在門前,改用單手拖住托盤,麥茶在玻璃杯中搖晃。我輕敲了兩下門,接着就開始陷入思考。
因爲我再也不能實現跟那個愛哭鬼一起上同一所高中的願望了。
我走出房間,在洗手檯洗了把臉,走向廚房。
拿出一個相框,往我這裏遞過來。
因爲Pierrot的失敗就是成功吧?
那已經是半年前的事了。
比起華麗地成功表演接拋,我覺得爲了觀衆而故意失敗的Pierrot更加帥氣。不過,在高傲的Clown面前,我不應該這麼說纔好。
唐突地出現的外公令人稍微有點難以接受,但如果是個Clown就另當別論了。
窗外晴朗得不像真的,藍天與大片的積雲虐待着我。毫無責任感地普照大地的太陽令我皺眉、在牀上打滾着。或許是屋外過於明亮,使得奶油色的天花板看起來就像一片淡淡的陰影似的。在枕邊旋轉的電風扇低沉的聲音傳來。
這個八月裏,我總是在哭泣。
他曾說過:哭泣是沒有用的。因爲哭聲是要讓別人聽見,眼淚是要讓別人看見的。
我到底該怎麼稱呼他纔好?
「正確的說,Pierrot也是Clown的一種。在舞臺上搞笑逗樂觀衆的全都是Clown,而其中藉由失敗的表演來逗觀衆發笑的則是Pierrot。Pierrot就是特別滑稽的Clown喔。」
我輕輕屏息,從牀上起身。用腳趾關掉電風扇的開關。
仔細想想,即使我哭了這麼長一段時間,也沒有任何人來安慰我或關心我,這樣的環境真是寶貴。因爲一個孩子能獨自哭泣的時間是有限的。
1
「如果勉強自己,總有一天你一定會討厭起自己身邊的某個人來。爲了避免這一點,逃避或說任性的話都不是錯誤的方法。因爲你的爸爸及我的女兒,都是徑自讓自己獲得幸福的,所以你只要跟他們一樣就行了。」
「也就是說,會成功的是Clown,會失敗的是Pierrot?」
將這些與Pierrot——不對,是Clown的相框合在一起一共有四樣。接着他的左右手分別拿了兩種,熟練地拋了起來。
「是這樣嗎?」
「剛纔那樣是Pierrot嗎?」
我將其中一個藍色盤子放在托盤上,搭配裝在玻璃杯中的麥茶,朝Clown的寢室走去。
所以,我在心中默默決定稱呼他爲「Clown」。
我在內心感到鬆一口氣。
我原本以爲,只是對同一種事物的不同稱呼罷了。
我在腦中數了五下後,拉開了門。
在哭泣時,我會想起某個男孩子。
他只有在上廁所及洗澡時,纔會離開牀鋪。剛開始幫他做飯時,我本來想叫他到客廳來,但卻不太順利,因爲我們無法交談。最近則是連試圖跟她溝通都懶了,我索性將餐點端過去。
我終於提出一個有意義的問題。
「你沒有必要勉強自己接受。」
不,即使在喫飯時、洗澡時、睡前或剛睡醒時都會。整個八月,我都在想着他,不過,只有在哭泣時是特別的。
他打開位於枕邊的牀頭櫃抽屜。
我彷彿聽見了他的聲音。
而且,他是個非常堅強的愛哭鬼,也是個比任何人都誠實的騙子。
他以誇張的動作低下頭。
原來如此,我點頭。
不過,關於這點,我並未深入思考。
「如果你自稱是Pierrot,就不會被發現是失敗了。」
所以,我那一週都在Clown的房裏度過。
我將臉埋在枕頭裏,一邊胡思亂想,一邊徒然地感到被偷,爲了這樣的自己哭泣着。接着,我稍微睡了一會兒後,從牀上抬起頭。
Clown說。
話雖如此,他和我記憶中的他截然不同。
「Clown跟Pierrot不一樣嗎?」
「是職務啊,比如說。」
——結果,我只能以這種旁人看不出來的方式,不讓你感到悲傷。
「比如說,在表演接拋時,Clown會漂亮地成功。而在一旁看着Clown的模樣,想要模範他卻會失敗的,就是Pierrot。」
可是,這一定是類似自我防衛之類的本能吧,我依然過着他還在時一樣的生活。
爸爸和以往一樣因爲工作而四處奔波,即使得空,他也不會過來找我,而是前往待在醫院的新媽媽身邊。
他不太高興地回答:
所以,他會爲了我流淚,也會爲了我說謊。
我沒辦法稱呼他爲外公,更不可能稱呼他爲Clown。結果只能像在走進教師辦公室時一樣說聲「打擾了」。
打開冰箱,裏面有兩份用藍色盤子裝着的中華涼麪,這是我早上預先準備好的。
也就是說,我逃離了自己的新媽媽,同時甚至逃離了爸爸。
這段期間,我總是待在Clown的房間裏。
至少對我而言,Clown並不是外公。是位於難以接受、卻便不得不理所當然地接受的「家人」這種存在以外的東西。
在這個家中,我不會害怕的只有Clown。
我知道國外都將小丑稱爲Clown,以前看過的電影中有出現。
我在上個月底搬進新媽媽家,在這附近沒有半個平也。也還沒去過預定從第二學期開始就讀的學校,所以現在的我當然不屬於任何一個社團。沒有朋友也沒有社團活動的暑假,對我而言簡直是一無所有。
——你就是那種女孩啊。
——哭泣這種行爲,是對別人發出的求救訊號。如果是獨自哭泣,就不需要眼淚,只要暗自感到悲傷就夠了。
薄薄的窗戶簾在裝有紗窗的窗戶旁飄動着。細微的蟬鳴聲傳來,或許是因爲這一帶的蟬不多,並沒有那麼嘈雜。
Clown躺在牀上,他閉着眼睛,以舒服的節奏打着鼾。
我將托盤放在牀鋪旁的大桌子上,然後坐在跟桌子成套的皮椅上。如果等了三十分鐘左右,Clown沒有起來,我就會叫醒他。
我一邊享受着舒服的風,一邊看着Clown。
——在僅僅半年前,他明明還能那麼有精神地說話。
半年前的那一週中,我總是待在這個房間裏。
坐在和現在同一張椅子上,和Clown聊着各式各樣的話題。我原本認爲這次造訪這個家時,也依舊是這樣的情形。
他究竟產生了什麼樣的變化?現在只會以差不多的姿勢打着鼾而已。即使醒着,是因爲耳朵聽不清楚嗎?或是意識不清呢?完全無法與他交談。
——可是,這一點一定令我獲得了救贖。
這是我每天都像獨自一人待在在家中般。能獨自哭泣的每一天,拯救了我。
「吶,Clown。」
我低語。
Clown正在沉睡。即使他醒來,也不可能聽見這麼細微的聲音。
我抱着對樹洞坦承祕密般的心情繼續說着:
「有個對我而言非常重要的人死去了,在這個月初。對我而言,他是個非常重要的人,這一點一定沒有任何人能夠理解。」
用朋友不足以形容,也不是摯友的存在,說是喜歡的人又過於輕浮。
重要的人,除此之外的話語都無法用以形容他。
「我認爲我們彼此幾乎是完全瞭解對方,那一定不是因爲我們的感情很好,也不是因爲我們有很長一段時間都是一起度過。而是因爲打從一開始,我和他就幾乎是相同的了。」
因爲相同,所以相互瞭解。
因爲相同,所以我們有很長一段時間一起度過。
「是嗎?」
這時我發現,我忘了回收Clown的玻璃杯了。雖然晚一點去拿也可以,可是如果沒有一次洗好,感覺會很不舒服。
我記得,會失敗的是Pierrot。在舞臺上搞笑逗樂觀衆的全都是Clown,而在Clown當中,藉由失敗的表演來逗人發笑的角色是Pierrot。
接下來聽見的是個年輕女性——簡直像是跟我差不多年紀的少女般的聲音。
突然,鼾聲中斷了。
「其實,就連他究竟多麼討厭我這一點,我也很清楚。即使如此,我還是想跟他待在一起,我也知道他最後接受了這一點。」
「下午一點快半了。」
「我知道,但這也是沒有辦法的。」
我一邊喫着很酸的中華涼麪,一邊心想。
我說完後,便離開Clown的房間。
——不過,總是選擇正確的選項,也未必代表一定會幸福。
Clown側頭。
總而言之,爲了敲門,我舉起單手。
閉上雙眼。
Clown開口。那是宛如將一度彎曲的鋼絲硬是拉直般,細微且顫抖的聲音。
我很清楚,即使這樣詢問Clown也是無濟於事。
「是的,所以你非放棄不可。」
究竟該不該告訴Clown「我是你的外孫女,不是你的女兒」呢?還是就維持原本的方跟他交談比較好呢?
那是Clown的聲音。這是理所當然的,因爲在這個家裏的人除了我之外,就只有他了。
「那就晚餐時見。」
就在此時,我聽見門的另一邊傳來聲音。
我做了是嗎失敗的事情嗎?
「粗茶淡飯不成敬意。」我回答,將藍色盤子放上托盤。
我會見到面的人,除了早出晚歸的爸爸之外,就只有Clown了。而Clown連我是誰都無法理解,真是孤獨且輕鬆的生活呀。
Clown依然發出細微的鼻息。
我拿起桌上的托盤,將其移動到牀邊的小牀頭櫃上。這高度用來當初邊桌剛剛好。
她究竟是什麼時候、從哪裏進來的?玄關應該是鎖着的,是Clown將她迎進門的嗎?
「是嗎?肚子餓了。」
我在迷茫時總會心想,換做是那個愛哭鬼,究竟會怎麼說呢?這已經是我的習慣了。
「怎麼,美穗,你回來了啊。」
「可是,你非選擇不可,要靠近她,或是從她面前離去。無論選擇哪一種,你都會失去驕傲。」
正當我煩惱着該如何回答時,他接着說:
「一定連這樣的變化,我都能順利適應。」
我和他深褐色的眼眸四目相對。他的眼眸看起來果然還是不可思議地相當知性,從半年前起完全沒有改變。
房間中的對話仍然持續着。
「現在幾點了?」
他那個愛哭鬼經常會說出這種彷彿看透一切的話來。
爲什麼?
——然而,我並沒有糾正這一點。
「美穗,你剪頭髮了?」
他又在我的心理補上一句:
我將手上的泡沫沖掉,用毛巾擦乾水分。
美穗並不是我的名字。而是我的新媽媽——也就是Clown的女兒的名字。
我推測他的答案。
「對,已經剪了兩週了。」
我該怎麼做纔好?
「再過六天,暑假就要結束了,一切都會產生戲劇性的變化。連他已經不在的事,一定也會很快地變得理所當然,就是如此戲劇性的變化。不過呢,」
「你當Clown就好,你不適合當Pierrot。」
Clown輕聲笑了。
新媽媽的頭髮很長。回想起來,我發現自己幾乎完全不記得她的長相,搞不好她跟我長得很像也說不定。
接着他雙手合十,閉上眼睛,低語着「我喫飽了」。
「Pierrot是什麼意思?」
Clown一臉喫驚地睜大雙眼。
「在冰箱裏。我現在不餓,晚一點再喫。」
「放棄?放棄什麼?」
Clown以極其緩慢的動作起身。
就這樣重複着完全相同的每一天。
——在有兩個選項的情況下,如果真的跟到迷茫,麻煩、困難且令人疲倦的那一方,大多才是正確的答案。
轉開水龍頭,溫水滴落。接着逐漸轉涼,用手碰觸起來的感覺很舒服。
我終究還是選擇了輕鬆的那方。
Clown經常把我跟她搞混,他一定已經將我忘得一乾二淨了。
我點頭。
「午餐已經做好囉,我做了中華涼麪。」
※
有個我不認識的女性在門的另一邊。
「晚餐你想喫什麼?」
花了三十分鐘左右,Clown將中華涼麪喫得一乾二淨,包括小黃瓜的碎屑在內,一點不留。
我喫驚地睜開雙眼,Clown正睜開眼瞼看着這裏。爲了隱藏淚水,我擦拭着臉。
我看着Clown用餐,並不時交換一些沒什麼交集的對話。
——如果簡單且輕鬆的那一方是正確答案,那麼任何人都會毫不猶豫地選擇的。你之所以會感到迷茫,就是因爲在內心深處十分清楚,麻煩的那方纔是正確答案的緣故。雖然正確,但卻會令人感到疲倦,所以不想去做。所以纔會迷茫。
「今天比較想做菜。」
比起周遭環境的變化,我更害怕自己本身的變化。
累積在水槽中的水閃耀着太陽的金色光芒,搖曳着映照在天花板的一隅。我在淺綠色的海面上淋上清潔精,開始清洗。鍋子、長筷、菜刀、砧板、兩隻筷子、兩個藍色盤子,以及一個玻璃杯。
嗯,很有說服力。
不知何時,我哭了起來。我對某人發出求救訊號。但是,這訊號無法傳達給任何人這點,也令我感到放心。
我雙手合十,低語:「我喫飽了。」
他的聲音並沒有那麼大聲,但卻一反常態地慌亂。
Clown非常緩慢且仔細地用餐。他以優美的姿勢握着筷子,將盤子上的涼麪一撮一撮地依序送進嘴裏,並沒有將所有材料混在一起一口氣挾起
我回答:
「難得的休假,你就做你想做的事吧。」
「你的份呢?」
完全聽不懂他在說什麼。
接着我將餐具拿到廚房的水槽,穿上藍色圍裙。
騙人,其實我什麼都不想做。
這就是進入八月之後的,我的生活。
「吶,Clown。」
我聽見這句話後鬆了一口氣。
他在交談?究竟在跟誰交談?
這令人感到輕鬆,但也有一點心痛。我被誤認爲別人這種事無關緊要,我跟Clown並沒有熟稔到會因此受傷,不過這代表Clown也同時認不出自己的女兒來。這一點令人感到莫名地悲傷。
「只有這一點我辦不到。」
不行,完全無法交談。
他宛如深呼吸般緩緩地吐息,同時點頭。
說得沒錯。
「你的驕傲。」
接着我在走廊上朝着Clown的房間前進。我站在門口,和往常一樣煩惱着該如何出聲喚他。
我不是美穗,Clown所說的美穗,早在近二十年前就已經長大成人了。
「美穗,你不用在意這種事無所謂,現在是暑假吧?」
我回答:
我並沒有特別想做的事。雖然直到上個月爲止都是羽球社的,但我並沒有打算持續下去。
那是我最討厭的事。
「Pierrot?你在說什麼?我可是一名高傲的Clown喔。」
雖然不太禮貌,但我還是忍不住豎起耳朵傾聽。
我咻咻地吸着中華涼麪的麪條,喝着玻璃杯中的麥茶。
他們究竟在說什麼?
高傲的Clown。Clown的驕傲究竟是什麼?
我聽見了老Clown的聲音。
「真不想放棄,春花還是什麼都不知道比較好。」
我倒吸一口氣。
春花。
我的名字。佐伯春花,那是我的名字。
可是,爲什麼?
——他不是以及不認得我了嗎?
Clown無法理解自己有了一個新的外孫女,所以一直將我誤認爲自己的女兒美穗,難道不是這樣嗎?
——那爲什麼他會說出春花這個名字來?
總覺得好恐怖,背脊顫抖着。
「那是身爲Pierrot的驕傲。」
他以清晰的語調這麼說。
2
從房間裏不再傳出說話聲後過了五分鐘左右,我才終於下定決心打開門。
房間裏除了Clown之外沒有半個人,他依然躺在牀上小聲地打着鼾。
不過,直到五分鐘前爲止,這裏應該還有另一個人,而且八成是一名少女。
——從窗戶出去了?
這裏是一樓,所以並不是難事。
我拿去遺留在牀頭櫃上的玻璃杯,直接離開房間。
「這個嘛。以我的情況,因爲馬戲團的帳篷裏,除了爆米花以外也會一同販賣冰淇淋,所以喔會混在觀衆裏面偷偷喫。」
我屏住氣息,悄悄地將耳朵貼在門上。
「你已經做好放棄的心裏準備了嗎?」
「我很擅長喔。如果由我後攻,我從來沒有輸過。」
腦海中宛如旋轉木馬般骨碌碌地打轉着。
「原來如此。附近就有販賣,真是方便。」
「我爲什麼沒死?。」
那是非常難聽清楚的聲音。不過Clown的確說了:
「咦?沒有關係嗎?」
Clown的聲音已經幾乎聽不見了。
少女的話語將我的意識拉回現實。
「是這樣嗎?所謂的壽命還真是隨便啊。」
又來了。
Pierrot的驕傲——這是我第二次聽到這句話。
可是,真不可思議。半年前,當我們見面時,他還頑固的強調自己是「高傲的Clown」。
「我不懂。」
應該停止比較好。我心想。
使用兩種不同的講法,究竟有什麼原因呢?
「並非如此,我認爲後攻比較強。所謂的黑白棋,就是想辦法讓對方將棋子下在錯誤的地方的遊戲啊。所以先下是比較不利的。」
「原來如此,就像是電動步道一樣嗎?」
「沒辦法讓哭泣的孩子展露笑容的Pierrot,至少也該爲孩子準備一條擦拭眼淚的手帕纔行。」
Clown雖然像個臥牀不起的老人,但無論是如廁或洗澡,都可以毫無障礙地一個人處理。搞不好他其實還很有精神,只是爲了某種理由而持續裝出年老且疲憊不堪的模樣也說不定。
即使洗了杯子、洗好澡、在自己的牀上打滾,我的內心依然嘈雜不休。
然而,我並不想認爲自己有責備對方的權利。這裏與其說是我的家,不若說是Clown的家,只要經過他同意,是不容我置啄。
「如果不放香草,不就不會甜了?」
「不,我放心了,因爲我不想認爲生命的一切都只是由物質與化學反應產生的。」
這樣的話。
「你玩過黑白棋嗎?」
「啊,的確,或許如此。」
我不由得想起那個愛哭鬼的事。
仔細想想,我查覺一件奇怪的事。
「束縛着你的,一定是這件事吧。因佐伯春花而產生的依戀,正束縛着你吧。」
「你是爲了等待這件事而活着的嗎?」
「其實不是,我正在尋找更戲劇系的奇蹟。不過,我找不到。」
「恐怕是意志力使然吧。我想只要強烈地希望活下去,或許就能多少延長一點壽命。」
令人毛骨悚然的話語,我下意識地將耳朵貼在門上。
「至少,在時光之流種是有意義的。只是眺望着時光之流度日。有時候,這種事比任何事情都來得重要。」
「味道是味覺,香味是嗅覺。」
「我還沒死嗎?」
八月二十八日,暑假再三天就結束了。
我找不到奇蹟。
不過,當我起身,正打算從房門離去時,我又聽見了聲音。
Clown以在跟我說話般疲倦的語調說道:
單是這麼想,心跳就加速跳動了起來。
他會不會與某起驚人事件有關,不但偷偷地與神祕少女聯繫,接着還對我隱瞞一切?
這跟半年前的七天當中,我跟Clown交談的內容十分相似。怎麼停都不像是有什麼重大祕密的樣子。
跟神祕少女交談時的Clown,比跟我見面時有精神多了。而且,即使我聽得見少女的聲音,卻從未見過她的身影。她明明出現得如此頻繁,卻從來沒有偶然進入我的眼簾,這種情況是有可能發生的嗎?
「香味也應該包含在味覺之中。」
「感覺很不可思議,因爲回過神來時就已經置身空中了。」
「我最喜歡草莓冰淇淋了,但不太喜歡薄荷巧克力。」
上午十點,就像每一天的習慣般,我站在Clown的房門口。
Clown繼續說:
我滿腦子都是那個愛哭鬼的事。
「是嗎?我最喜歡草莓跟巧克力的混合口味了,我以前常喫喔。」
「我可以,不過,能夠什麼也不做就置身於空中是很不可思議的。」
「我不知道。照理來說,你本來應該已經死了。」
雖然我翌日、翌日的翌日都在Clown的房門口側耳傾聽,但我所聽見的全都是這樣的對話。
「你用不着懂。遊戲的本質並不是獲勝,而是享樂。只要盡情享樂就行了。」
「那不是將對手的許多棋子反過來的遊戲嗎?」
「你的定義喔無法接受。如果沒有香味,大部分的糖果都會是一樣的味道了。」
「對了,我從以前開始就一直有一個疑問。香草冰淇淋裏面,有放香草的必要嗎?」
或許是因爲Clown直到剛纔爲止都一直在談論死亡的緣故。我想起了說自己的死亡是早已註定的事的他,什麼奇蹟也沒有發生便死去的他。我好像又要哭出來了。
「我還以爲你是可以飛上空中的。」
「哦,感覺如何?」
可以聽見Clown跟神祕少女的對話斷斷續續地傳來。
「這個嘛。如果這麼說,那麼五感全部都可以算是味覺了。如果沒有口感,那大多數的點心都只會有甜味,要閉着眼睛猜中自己喫的是什麼是很困難的。」
「我感到很不可思議。不過,的確有活超過自己壽命幾天的人存在。」
「啊,那我有看過。我記得機場也有。」
雖然不知道理由。
「不,這我也辦不到,只有身爲Pierrot的驕傲,我無法捨棄。」
「爲什麼哩?」
Clown是不是隱瞞着什麼重大祕密?
「不是,會甜是因爲砂糖的緣故。香草只有香味,其實一點也不甜。。」
「道路會改變形狀嗎?比如說十字路口變成三叉路口?」
「前陣子,我搭了直升機。」
「所謂的人類,任何人都會經常喫冰淇淋嗎?。」
「不,不是那個意思。我指的是平坦的電扶梯。。」
「那麼就是因爲需要香味囉?」
不過,果然還是有些不協調感。
「我果然還是什麼也想不出來。」
——這究竟是怎麼回事?
——竟然偷聽,真是差勁的興趣。
Clown以和平時的他截然不同的清晰語調這麼說了:「春花還是什麼都不知道比較好。」相反地,也就是說,Clown所隱瞞的祕密跟我有關囉?
「後攻?先攻不是比較有利嗎?」
可是——
「那是一個真理,但並不是本質。」
「忘記難以遺忘的事,唯一的辦法就是一個勁地消耗時間。」
在這個家中,有個我不認識的女孩子頻繁造訪,這令我感到噁心。
「可是香味與味道無關喔。」
他究竟在說什麼?他們兩人究竟再談論誰的死?
即使將耳朵貼在門上,也什麼都沒聽見。我坐在走廊上,靠在門板上思考着。
Clown與Pierrot。
「是會動的人行步道。」
「電動步道?那是什麼?。」
「會動的樓梯。」
「電扶梯是什麼?」
——連不認得我這一點,也是演技嗎?
——我究竟想做什麼?
神祕少女以沒有感情的平坦語調詢問:
「你感到幻滅了嗎?」
——我?
這次是全名。不會錯的,這兩個人果然在談論我的事。
我再度將意識集中在傾聽上。
Clown說道:
「重要的朋友死去,並不是那個年紀的人會體驗到的事。所以那孩子要停止哭泣需要一定的時間。如果可以,我想等她停止哭泣。」
我的腦子一片空白。
重要的朋友死去。
Clown正在說的,是那個愛哭鬼的事嗎?
這究竟是爲什麼?
爲什麼需要提到他?
那是接近下意識的行爲。
回過神來,我已經連門也沒敲,就打開Clown的房間門了。
房間的樣子和平常沒有任何不同。
只有身穿藍色格子紋睡衣的Clown坐在牀上,除此之外沒有半個人。環顧整個房間,也沒有女孩子的身影。
——這是怎麼回事?
Clown以緩緩的動作轉向這裏。
「啊,美穗,你回來啦。」
他以睡迷糊的聲音這麼說。
我無法好好思考。腦子整個麻痹了。
——Clown沒有在跟人和人說話?
——謝謝你幫了我。
這個導師絕對不會坦率地道歉,只會因爲我的態度不佳惹他發怒罷了。
自言自語?這不可能。我的確聽見了女孩子的聲音,毫無疑問是兩個人在交談。
我聽見哭聲。
依戀,束縛,都不是什麼正面的詞彙。
莫名其妙。
——他也是單親家庭。
那是假哭。
差不多該準備午餐了。可是,我完全沒有那個心情。
我喃喃自語。
不過,是我的錯嗎?
「媽媽沒有錯,她一直都很努力。」
就像我家只有父親般,他家只有母親。
我拼命地忍耐。等待最後習慣一切。習慣,等待不甘心及難過的情緒全變得再普通不過爲止。
我將臉埋在枕頭中低語。
我原本打算不給任何人添麻煩地活着。
他的指謫是正確的。我只要一握筷子,不知爲何兩根筷子就會變成叉叉的形狀。
可是——
一個男孩子在教室角落哭了起來。
就算在我不知道的期間,給Clown添了麻煩,但我還是不打算深究這件事。
可是,怎麼回事?Clown有手機嗎?根據設定,他應該得將聲音從擴音器放出來,讓周遭都聽得見纔對。
——如果累了,就睡覺吧。
爲了責怪那名老師,也爲了讓我能獨自哭泣,他刻意在衆人面前假裝哭泣。
我將雙手靠在走廊牆上,壓着聲音哭泣。
就在這時候——
我低頭緊咬着嘴脣,既不甘心又難過,感覺泫然欲泣。可是,我不會哭。以前我雖然是個愛哭鬼,可是我已經決定不再哭泣了。
「對不起,我會注意。」
——真是堅強。
既然如此,爲什麼?爲什麼要裝作不認識我?
他簡直就像是Clown所說的Pierrot,就像爲了逗人發笑而失敗的Pierrot般,他爲了保護我而哭泣。
——因佐伯春花而產生的依戀,正束縛着你吧。
導師走近他身邊說了些什麼,我聽不太清楚。
我現在得去準備午餐。我的份還無所謂,可是得準備好Clown的午餐纔行。不過,我非常疲憊。
※
他打算就這樣結束話題,將一切都當作沒發生過。
——大概是爲了保護我。
我心中的他回答。
我記得是六月吧,我記得當他有下雨。
導師嘀嘀咕咕地說:
我向她道謝。不過他絕對不會承認那是假哭。
我完全不行。我只是假裝堅強,虛張聲勢,但其實根本就還是愛哭鬼。
沒錯,那個愛哭鬼,他比我堅強太多太多了。
所以,我知道。
Clown曾好幾次提到我的名字。那個愛哭鬼的死,以及我因此非常疲倦的事,Clown都很清楚。
臉好熱,頭好痛。不過胸口稍微輕鬆了一點。
我瞭解這一點。
那是國小三年級的事。
因爲這隻會令人留下不快的回憶,所以還是不要再繼續碰觸比較好,還是作罷比較好。
反正他已經不在了,也因此我纔會終日哭泣着。
「把筷子撿起來洗乾淨。」
那天放學後,我跟他稍微聊了幾句。
我實在太遜了。
說到底,我從以前開始,就沒有保護過他。只是裝出保護他的樣子,但其實總是受到他的保護。我恐怕一直都在白忙一場。
我一邊流着至今爲止所忍耐的所有眼淚,一邊思考。和現在仍在教室裏哭泣的他一樣,直到不久之前,我也是個愛哭鬼。我很清楚淚腺的構造。
一開始只是小聲的啜泣,接着那聲音愈來愈大聲。
導師不快地避開我的視線。
「總覺得,已經,一切都無所謂了。」
「我究竟是哪裏不好?」
我一邊哭泣着,以半夢半醒的意識回想起以前的事。
我心中的他回答。
話雖如此,當時我並不知道筷子正確的握法。我在家裏多半是一個人喫飯,沒有機會學習筷子的正確握法。
我低下頭。
他指的是我。
因爲我的緣故,使Clown正受着痛苦。是爲了不讓我察覺到這一點,他纔會裝作不認識我的嗎?
在營養午餐的時間,導師說道:
班上的所有人都傻眼了。他們一定覺得莫名其妙吧。被斥責、感到悲傷、感到不甘心的人都是我。一個跟這件事沒有半點關係的男孩子,根本就沒有突然哭出來的理由。
真是高傲。
其中有一句話格外引人注意。那我至今從未見過面的少女所說的話:
因爲我的媽媽早在很久以前就過世了。
不過,導師似乎察覺到了。
——不過,就算是這樣,我還是搞不清楚。
「晚安。」
「真是的,你母親什麼也沒說過嗎?」
「喂,你握筷子的姿勢不對。」
「我累了。」
我不由得咬住嘴脣,瞪着導師。
我低喃。
——啊,他想起來我媽媽過世的事了。
我靜靜地走出教室,那已經是極限了。
爲什麼呢?我感到非常焦躁。我明明連媽媽的長相都想不起來了,但媽媽被侮辱卻令我無法原諒。
接着,無論我如何強調,這傢伙之後一定會對朋友及其他老師們這麼說:「果然不能沒有母親,那孩子一點家教也沒有。」
——因佐伯春花而產生的依戀,正束縛着你吧。
「我纔不管那種事呢。」
抱着一半對他的感謝,我又多哭了一會兒。
因爲我認爲,不會給任何人添麻煩的人才是堅強的人。如果不夠堅強,就沒有辦法保護那個愛哭鬼,所以一直以來我都是如此。
——不要再繼續說下去比較好。
現在也是,明明得起牀做飯了,但我還是沒能從牀上起來。
※
——晚安。
我淚水盈眶,視野稍微有些模糊。我撿起掉在地上的筷子,爲了洗筷子朝着教室的出口前進。全班同學仍看着大聲哭泣的他。
這令我感到不甘心得不得了。我很想說出:「請你道歉。」就像老師對學生所說的一樣。「因爲你說錯話,請你好好地向我的媽媽道歉。」
他根本就沒有哭泣。
看着滾落地上的筷子,導師嘆了一口氣。
雖然試圖觀察隔壁同學的手來調整拿法,但並不順利。一根筷子掉了下去。
——與媽媽無關。
我知道自己握筷子的姿勢不正確,不正確是不好的,因此被提醒也是理所當然的。可是,不對的人是我。
我在牀上翻來覆去,Clown他們的對話在我腦海中盤旋着。
可是我心中冷靜的部分搖頭。
我在牀上翻來覆去。
男孩子大聲哭泣。接着以嘶啞的聲音說道:
就算告訴我這種事,也只會令我感到困擾。
雖然我真的打算睡着,但卻無法如意,許多話語不斷在我腦子裏迴盪着,天氣熱也令我很不舒服。雖然電風機正發出聲音旋轉着,但連吹出的風都是微溫的。
暑假就快結束了,下定決心使用冷氣吧。我這麼心想,睜開眼睛。
接着我倒吸一口氣,心臟大大地跳動。
在房間的入口,站着一個陌生的女孩子。我雖然想要慘叫,但卻因爲肺部沒有空氣,最後只發出細微的嘶啞聲音。
那是個皮膚白皙的少女,有着以偷黑色長髮,身穿白色T恤及丹寧迷你裙。而她的臉上沒有任何表情。
她紅色的嘴脣動了。
「我有一件事想拜託你。」
我緩緩地呼吸兩次,然後好不容易纔擠出幾個字來。
「你是誰?」
她的眼眸筆直地看着我。
「如果要回答得讓你能夠了解,我是Clown的談話對象。」
沒錯。這個聲音我認得,這的確是從Clown房裏傳來的女孩子聲音。
「你知道我在聽你們說話嗎?」
「是的。」
「Clown也知道?」
「不,他不知道。」
「對不起。那個,我知道那樣不好,但我實在很在意。」
我雖然不由得說出了口,但那連藉口都稱不上。我再一次嘟囔着說道:「對不起。」
少女側着頭。
「啊,美穗,你回來了。」
——除了Clown的妝之外,Pierrot還會在臉頰上畫上一滴眼淚。
「什麼事?」
「你爲什麼要道歉?」
「總而言之,我有一件事想拜託你。」
結果,我又道歉了一次。
——這究竟是怎麼回事?
我用力地打開門衝到走廊上,但那裏沒有半個人在。無論我往左還是往右看,都沒有少女的身影。
我瀏覽着雜亂無章的資訊。
夕陽的紅光已經從窗戶照射進來了。
Clown閉上眼。宛如放棄一切,接受事實般。
啊,對喔,她剛剛的確這麼說過。
只有一點是肯定的。
——受到衆人恥笑,一邊流着淚,即便如此仍努力逗人發笑的,便是Pierrot。
思考、思考、思考。
「我沒辦法逗你發笑,真是丟臉。我明明是愉快的Pierrot,卻只能一個勁地祈禱,希望你別再哭泣而已。」
因爲Pierrot的工作便是以失敗逗所有人發笑。
房間裏雖然悶熱,但我還是儘可能地不開冷氣。因爲那個愛哭鬼不喜歡吹冷氣。
「我不是美穗,我是春花。」
「真是完美的臺詞。」我笑。「不過我想,一般而言,無論在什麼情況下,都不會對自己的女兒說『你長大了』纔對。」
我將積累在肺部的灼熱空氣吐出。
「因爲我偷聽你們說話。」
相框中的Clown的照片。
接着我敲了Clown的房間門。
我站在他的枕邊。
我一打開門,Clown便說道:
「Clown有着依戀,因爲你而產生的依戀。如果可以,我希望你能解決這件事。」
——那是身爲Pierrot的驕傲。
啊,果然。
3
「對不起。」
另一方面,Pierrot爲法文,是從某部喜劇中登場的人物姓名演變兒來。
「拜託你了。」
我心裏的他說道:
——因爲我的緣故,令Clown留有依戀。
「等等!」
即使一邊強調「我是Pierrot」然後失敗,那還不夠,就算說「我是故意失敗的喔」我也笑不出來。正因爲竭盡全力地努力強調自己是高傲的Clown,即便如此卻還是失敗,這樣纔有意義。
不過,有件事令我很在意。
Clown與Pierrot,特意區分這兩個詞彙,究竟有什麼原因?
——Clown與Pierrot的妝稍微有些不同。
——到頭來,還是無法逃避。
我咬緊下脣。找不到適當的詞彙。
「你就是這樣一路活過來的吧,從進入八月後也是。你一直試圖在不讓我察覺的情況下逗我發笑吧。」
「因爲你是真正的Pierrot,正因爲你是非常高傲的Pierrot,所以纔會主張自己是Clown。」
雖然是這樣沒錯,但她說得如此明白也令人困擾。
Clown究竟有什麼依戀,我就算想破頭也不可能知道。
不過,那篇解說還有後續。
這一點令我莫名地掛心。
我打開門,由於強光從掛在窗邊的窗簾縫隙中透入,可以看見混雜在空氣中的細微塵埃閃閃發光。最近還是打掃一下比較好。
我撫摸着他滿布皺紋的臉頰。輕輕撫摸着肉眼看不見,但現在確實存在於此處的那滴眼淚圖案。
我的視線緩緩地追着那段文字。
我發出腳步聲走近他的牀邊。
Clown笑着頷首。
我連忙從牀上跳下來。
我繼續說着:
我俯視着牀鋪上的他,搖搖頭。
其中寫着半年前,當我第一次遇見牀鋪上的Clown時,他解釋給我聽的內容。
少女打開門走出房間。在房門發出聲音關上後,我的腦子終於能正常運作了。
對方對我說清楚,感覺還比較輕鬆。拖泥帶水的煩惱也很愚蠢。
半年前,他依然很有精神時,他總是頑固地強調自己是「Clown」。然而,在隔着房門聽他說話時,他卻這麼說。
我皺眉。莫名其妙。
因爲我一直在門口偷聽,所以我知道。
我打開窗簾及窗戶,擦拭從額頭滲出的汗水後,打開電腦的電源。漫無目的地查起Clown及Pierrot的事。
※
雖說是書房,但由於爸爸幾乎都不在家,這個房間頂多稱得上是書庫或倉庫而已。
少女的眼神實在太過直接,令我感到害怕。
「真的嗎?」
Clown看着我。
「那個,你,就快——」
「咦?」
——我們要調查的,並不是「Clown」或「Pierrot」在字典中的意思。重點在於你的新外公,究竟是爲了什麼區分使用「Clown」或「Pierrot」這兩個詞彙。
「是嗎?美穗,你長大了啊。」
「哦哦,原來如此。」少女無趣地點點頭。「侵犯隱私是嗎?」
那是宛如沒有水蒸氣的沙漠的表情,或者應該說是沒有波浪的巨大湖面般的表情。兩者皆是安靜且有些寂寞的。
「我終於知道了。」
我連午餐都沒準備,就躲進爸爸的書房裏。
那個少女到底是什麼人?Clown的依戀究竟是什麼?謎題依舊是謎題。
最後,Clown與Pierrot愈來愈常混用,最後形成意思差不多的詞彙。
唯有這件事,在我的胸中迴響着。
也就是說,在舞臺上搞笑的是Clown,而在Clown之中,擔任故意受到恥笑、逗人發笑的職務的,則是Pierrot。
「你打從一開始就是Pierrot對吧?」
接着,我找出幾個解說Clown與Pierrot之間差異的網頁。
他的臉頰上,確實畫有一滴眼淚。
這是什麼意思?
我在心中放棄了什麼。
最後,他終於緩緩地搖搖頭。
她只是來講這件事的吧。
有很長一段時間,Clown一句話也不說。
放在Clown牀頭櫃裏的相框。
畢竟我只在半年前的那一週當中,曾經跟他好好聊過而已。
就這樣跪坐在地上。
「嗯,我好像就快死了。」
就和那個愛哭鬼絕對不會承認自己當時在教室裏假哭一樣。
小丑原本是受僱於往國,在宮廷生活的人,接着在英國的馬戲團中以丑角身份登場。在馬戲團中擔任小丑一職的人,會自稱爲Clown,Clown含有「詼諧」、「土包子」或者更單純的「笨蛋」等意思。
Clown及Pierrot大多一同被作爲小丑介紹。
就是呀。我頷首。
——這種事無關緊要。
「你不用在意。如果侵犯隱私是罪過,那麼我所做的事就更惡劣了。」
我想起來了。
我也保持沉默,看着他的臉。
Clown一語不發地緩緩躺平。
「嗯。」
「已經,無能爲力了嗎?」
「嗯。」
他依然面帶笑容地搖頭。
「雖然你或許會覺得難以置信,我見到了死神。死神說我快死了,所以她是來回收靈魂的。」
死神?那是什麼比喻嗎?
不過那種事無關緊要。
他就快死了。重點只有這個。
「所以,你爲了保護我,才裝作不認得我吧?」
爲了不讓我因爲Clown的死而受傷,所以固執地將我誤認爲別人,
——半年前的那一週當中,對我而言,只有Clown身旁是能令我放心的地方。
這個房間就是我的避風港,新媽媽及爸爸都令我感到害怕。我在這附近沒有朋友。只有在令人難以想象他是我外公、宛如童話故事的登場人物般的Clown身邊,我才能感到放鬆。
不過,Clown拒絕當我的避風港。
我想,只要多聊聊,Clown應該會成爲對我而言相當重要的人,因此無法離開牀鋪的他,纔會一直坐在牀鋪上,假裝從來沒有遇見過我。
「因爲我知道重要之人死去的傷痛。所以你纔會設法不繼續傷害我。」
這簡直就像Pierrot一樣。
如同在臉上畫上一滴眼淚,爲了周遭的笑容而自我犧牲的Pierrot,他明明知道許多事,卻又一直裝出不知情的模樣。
「爲什麼?」
我握住牀鋪的牀單。
「你在人生的終點這樣做,真的好嗎?爲了外人而說謊到最後,這樣真的好嗎?」
高傲的Pierrot的聲音,既溫柔又柔軟。
是那個愛哭鬼。
不過,我抬起頭說:
「我最重要的人的靈魂,怎麼可能那麼湊巧地成爲我的新家人?」
我緊咬嘴脣。
他搖頭。
「從以前開始就是這樣,總是如此。像我這樣的Pierrot,如果想逗大人笑,最好的方法,就是讓一起前來馬戲團的孩子們露出笑容喔。」
死神少女以純粹的眼眸看着我。
「如果無法達成業績,會對靈魂的循環造成障礙。」
這麼一來,就不需要有任何人因此死去了,不是嗎?
這是真的嗎?
「對於尚未預定死亡的人類,是禁止自報名號的。」
難以置信。
我明明還沒有將他當成自己的外公。
他點頭。
即使他沒有戴上紅鼻子,沒有畫上特殊化妝,也還是像個童話故事中的登場人物。
那種奇蹟似的事,是不可能輕易發生的。
「循環?」
我不由得搖頭。
「爲什麼?只要不把我們的事說出去不就好了嗎?」
我總覺得所有的一切都過於巧合。
「拜託,請你別帶走Clown的靈魂。」
月光從窗外投入,那個女孩子就站在那裏。
死神少女回答。
「這不是爲了外人。」
「所以,拜託了,Clown,請別哭泣。哭泣的只有Pierrot就夠了。眼淚不適合你的臉頰。」
「這種事無關緊要。」
喔感覺到他以大得出奇的粗擦手掌輕撫我的頭。
她小小地、白皙的下顎頷首。
「當然,只要是我辦得到的事,我都願意。」
然而,死神少女的表情沒有改變。
「如果是我的誤會,不好意思。我想問個愚蠢的問題。」
明明就按照Clown的意思,一直把他當作無關的外人。
——你現在非笑不可。
無關緊要?
「啊,你是個比我優秀許多的Clown啊。竟然這麼輕易就逗我笑了。」
4
死神少女以白皙的纖細手指指着我。
「我這個月已經回收三個靈魂了,Clown的靈魂是第四個。只要有這四個靈魂,我就能再做出一個新的靈魂來。」
他溫柔地微笑。
沒錯,他也是。最後,他對着我笑了。
真的?
已經不存在於任何地方的他。
視野朦朧。
「對,我們會回收靈魂,從中挑選純淨的部分,再次做出新的靈魂。」
我硬是揚起了臉頰兩側。
還是將他當成Clown,或是Pierrot看待。
「是爲了我可愛的長孫女。」
那已經等於是回答了。
「我並沒有打算要協助你。」
在深夜時分,我躺在牀上。不確定究竟是在做夢還是醒着。就在這半夢半醒的時間。
我在不知道答案的情況下睜開眼睛。
這麼可能?死神是不可能存在的。
她——死神少女又再次搖頭。
夕陽的紅光在溼潤的視野中擴散。
開什麼玩笑?
我用力的緊閉雙眼。
「不過,如果沒有他的靈魂,我就無法完成這個月的業績。」
死神少女看着我,應該是如此。可是,我總覺得她似乎在看着更加遙遠的地方。真是不可思議的眼眸。
「除此之外,還需要三人份的靈魂。其中一人,是這個月初死亡的某個少年。」
我終於能將他當成阿公了。
我好不容易纔擠出聲音。
爲了在終日以淚洗面的八月,露出唯一一次笑容。
「孩子們都是比任何人來得優秀的Clown,只要他們笑了,大家都會笑。」
死神少女搖頭。
我在牀上坐起來。
即使聽見那個聲音,我還是不知道。這究竟是夢?還是現實呢?
「如果想讓我展露笑容,你願意答應我一個請求嗎?。」
我聽見了聲音。
我屏息。
——我見到了死神。死神說我就快死了,所以她是來回收靈魂的。
「看來似乎是我太過貪得無厭了,如果能早一點死去,或許就不用令你感到悲傷了。所以我纔會希望你能夠展露笑容。」
一瞬間,我的視野一片空白。
她是不是正在講述一件非常驚人的事?我有這種預感。
接着他,筆直地看着我得臉。
「也就是說,Clown的靈魂會成爲我的弟弟或妹妹嗎?」
「什麼是騙人的?」
「感謝你的協助。」
滾燙的液體從臉頰滑落。
「什麼問題?」
我費勁地睜開眼睛。
——她真的是死神嗎?
真令人難以置信。
少女搖頭。
根本就沒有回收靈魂的必要,不是嗎?
我依然沒有將他當成外公看待。
臉頰發燙。
這一切都是,一切的一切。
「阿公,我在客廳準備好晚餐了。我們一起喫吧,我已經不想再一個人喫飯了。」
我下意識吶喊。
爲什麼?
那個愛哭鬼在我心中低語:
我的新媽媽正在爲了生小寶寶而住院。
「這種事哪裏無關緊要了?」
「佐伯春花,我已經在他的病房裏見過你了。」
我將視線落在地上,開口:
「是這樣嗎?不過,還是幫了大忙。」
Clown說了:
「你該不會是死神吧?」
但他打一開始,就將我當成家人疼愛着了。
「辦不到,我需要他的靈魂。」
「騙人,這不是真的。」
「你會在這個月的最後一天成爲姐姐,靈魂救贖這樣循環不息的。」
「加入我的話是謊言,假設靈魂並沒有循環。但是,還是會一樣。」
死神的聲音緩緩響起。
「第一個靈魂,是屬於一個在病房中度日的少女。他受到你強烈的影響,這也會影響所有在你身旁的每一個人。」
雖然是盛夏,但月光卻異常冷冽。
宛如死神的聲音。
「第二個靈魂,是屬於某個作家。他曾出版許多書本,讀過他作品的所有人都會受到他的影響。病房裏的少年是他的讀者之一。」
他的聲音如同水面的波紋一般。
毫無起伏,以同樣的速度平均地擴散般的聲音。
「第三個靈魂,是屬於某個搭乘直升機的青年。他在死前留下了非常強烈的訊息,這個訊息或許會不中斷地傳送到整個世界上也說不定。」
她平靜的聲音莫名地令大腦暈眩。
我不由得閉上雙眼,握住牀單。
「第四個靈魂,是屬於年老的Clown,他當然帶給自己的女兒——也就是你的新媽媽許多影響,她生下的孩子,也會間接地受到強烈的影響。只要你不忘記Clown,他的影響就會更加強大。」
我宛如換口氣般睜開眼睛。
「就算我沒有收回靈魂,假使這個世界上沒有將靈魂回收的規則,結果還是一樣的。」
月光的映照下,死神少女不知何時露出了淺淺的微笑。
「新生命總是如此絕望地,在莫可奈何的情況下,誕生在無法脫離死者們影響的地方的。」
在感到莫名其妙的情況下,我感到胸口苦悶,握住牀單的手又再次增加力道。
在月光的映照下微笑的死神,看起來相當美麗。
與其說使不詳,更多的是神聖。宛如天使或神明般。
我突然想到。
我清楚地確定。不過,這樣就好。
我想,我一定還會再以淚洗面一段日子吧。
我又閉上眼睛。
這真是不可思議的事,不過同時也會令我完全信服。
等我下一次睜開眼睛,她應該已經不在哪兒了吧。
「人類,靈魂,一定比死亡還要堅強。」
——死神也是神明呀。
我已經聽不見死神的聲音了。
直到這個月的最後一天,我成爲姐姐爲止。
這個八月裏,我總是在哭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