潜伏异形种 十一 赛因水乡

那已是十多年前的事了。

赛因水乡有一处自古以来就被称为「针林」的地方。像森林一般的许多粗大铁柱插在山丘上。从村庄远远望去，看起来就像一座针山。

地平咆梅雷，总是待在这座「针林」里。他可以随心所欲地睡到自己想醒的时间，躺着欣赏云朵的形状。如果有村民来访，尽管他会显得有些不耐烦，但还是会与他们往来。

那天，有个孩子来找梅雷。

「你在睡什么觉啊？」

他叫米斯那。米斯那似乎并不像其他孩子那么爱交朋友，总是一个人行动。

这位躺着过了两百五十年的巨人握着巨大的黑弓，以便随时都能拉弓射箭。从太阳升起之前到落日之后，他一直站在那里。

阿鲁斯似乎并不在意梅雷的存在，它将头撇开了。

「嘿嘿嘿。」

梅雷真正的宝物不是从词神时代遗留下的黑弓，也不是插在山丘上的铁柱，甚至也不是他自认为地表最强的自傲。现在已经不是了。

就连他原本很期待的事，如今也做不了了。

对他来说，赛因水乡是个枷锁。梅雷待在这座「针林」中，年复一年地保护村庄不受洪水侵袭。只要他还在这里，他可能无法真正地战斗。

然而，这些尝试全都无疾而终。

──直到一个小月前，这个村庄还处于灭亡的危机之中。

魔王军只是路过这个小村庄，朝着另一个方向前进。

「──呐，阿鲁斯！」

即使如此，他并不想把自己变得软弱的问题归咎于村民。

鸟龙出现在赛因水乡是有些罕见。但是对于梅雷而言，这并不是一个值得留在记忆中的事件。他如往常一般，将箭搭在黑弓上。

（……什么啊。关我什么事。一切都不关我的事。）

「有自己的栖身之处，感觉不差。」

这并不是赛因水乡的错。活得愈久，本来就愈有可能发生这样的事。

「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尖锐的声音在黄都的巨人街响起。

「……我才不要……要带着走太麻烦了。」

「……我哪知道。我一点也不在乎。我只需要保护我自己的地方就好。其他地方都跟我无关。」

「大家都说，梅雷你是保卫村庄的英雄。但是我一点也不这么认为。」

梅雷能做的事情很少。他只是站在山丘上，持续紧盯着魔王军。

「那些飞来村庄的鸟龙全被你射下，这也是真的吗？」

据说在第七战之中，赛因水乡的巨大英雄将会现身。那是与冬之露库诺卡齐名的真正传说。地平咆梅雷。

它似乎根本就对自己不感兴趣的事物毫不在意。

那对翅膀消失在黄昏将近的黄绿色天空之中。

村庄本身也充满了紧绷欲裂的紧张气氛。

黄都第二十五将，空雷卡庸。他是地平咆梅雷的拥立者。

……打从一开始，它就不是为了战斗而来。

梅雷是古代的巨人战士。他不只曾经和洪水、鸟龙群战斗，甚至还与深兽（kraken）和龙（dragon）战斗过。他很自豪于自己赢得了所有胜利。和强者战斗应该是他最大的喜悦。

「不对。你是在逃避，梅雷。」

阿鲁斯不为所动。难道它觉得梅雷不会射出箭吗？

「……？……哦，你说的是『真正的魔王』……」

直到他「扎根于」这个赛因水乡。

他是这么相信的。

然而，当时的梅雷却一直搭着箭，等待那头鸟龙降落于插在山丘的铁柱上。因为他知道以对方的实力，若是展开战斗，双方都不会平安无事。

──错了。梅雷输给了恐惧。他打从一开始就没有对自己应该打倒的敌人射出箭。

即使面对无法战胜的敌人，人类应该还有许多可以做的事。

梅雷只是躺在那里，迷迷糊糊地伸出右手，握住再张开。

躺在地上的他一直在思考同一件事。

「什么？」

利用人为疾病或者用魔族的大军攻击他怎么样？

米斯那的眼中充满泪水，抬头望向梅雷。

米斯那没有再说下去，他那小小的背影走下了山丘。

选择为了保护村民而承受一切似乎都在朝着意想不到的方向发展。尖锐的声音在黄都的巨人街响起。

建造「真正的魔王」无法跨越的壕沟或城墙，将他孤立起来怎么样？

听说，他在来找我的隔天就搭马车离开了村子。他决定到村外去学习，然后亲自与「真正的魔王」战斗。

这种情况持续了好几天。梅雷不吃不喝，甚至连玩笑话也不再说了。村民都非常担心他，然而他们也对逼近的恐惧无能为力。

「你又懂我什么……你到底是来做什么的，『星驰』？」

强者云集于此。

对，他刚刚作了一个梦。不过这一切都已经不重要了。紧绷欲裂的紧张气氛。

「我……我……我相信我们的梅雷可以成为真正的勇者……」

握着黑弓的手力道增强。要动手就快点。看我用足以削去山丘的一箭把砂土扬到空中，夺去它自由飞翔的能力。如果对方以低空飞行闪避，那就改用把它打落至田野的轨道──

「但是……大、大人们都……太、太残忍了……！他们把没有射出箭的梅雷当成英雄！你明明就最明白这一点！这样好吗！你不会感到难受吗？」

「不知道啦。我只是在练习射箭。」

「真正的魔王」已经来到了邻村。只要他放箭，就可以射中对方。

他花费了巨人不可能做到的时间在战斗技巧的钻研上。手中有一把能破坏一切，命中一切的终极之弓。

像这样消灭鸟龙时，梅雷不会使用铁柱而是用工术制造的土箭。

然而──如果现在射出箭，会发生什么事呢？

「…………那个。那把弓，很强吗……」

这位比任何人都还要强大的巨人明明只要放开手指就能如愿。

也许过去的梅雷就能射杀「真正的魔王」。他这么想着。

他就得在这赛因水乡战斗了。

「……你就是地平咆梅雷……？」

「大家都说，梅雷你是保一切似乎都在朝着意想不到的方向发展。啦。真开心啊，星驰阿鲁斯。）

──不知道为什么，谁也没有扣下消灭所有敌人的扳机。

或者，见过地面上所有宝藏的星驰阿鲁斯……早已看穿了梅雷必须保护的宝物是什么？

把他引到山间的都市，然后烧掉整座山怎么样？

（如果你有那个打算，我乐意奉陪。）

但也就只是这样了。

这种感觉让人说不出的难受。己变得软弱的问题归咎于村民。

尽管他的语气很平淡，但是他的脸上却流露出混合了愤怒和不甘心的情绪。

阿鲁斯转头望向赛因水乡的方向。

然而阿鲁斯并不会为了任何人去战斗。它总是随性地过着自由自在的生活。

「……既然你那么强，为什么不放箭呢？」

如果我的勇气再多一点。如果我再强一些。

──「真正的魔王」已经摧毁了北方正统王国。

「……哼，只会找借口。」

米斯那说的话和其他小孩子不同，总是很难理解，让梅雷不知该如何应对。

赛因水乡是个和平的地方──在超过二百五十年的时间里，从未出现过值得他全力以赴的敌人。

「好了，你也回去睡觉吧。我也是想睡得不得了。」

他要问的问题，就像从前那个孩子问的一样。

星驰阿鲁斯之所以出现在这里，或许代表着顺序轮到梅雷了。

活在渺小弱者的生活尺度之中，是否让古老的巨人也变小变弱了呢？

──为什么不放箭呢？

梅雷的手指没有从箭上离开。

「『真正的魔王』原本就在附近。你本来可以打倒他的。只要梅雷你放箭，大家都会得救……这个世界的所有人都会得救。」

他可以无所畏惧地，做回过去强大的那个他。这是所有人的期望。

多年过去。

「……梅雷，为什么你没有去战斗呢？」

「感觉不差喔。」

这与当年面对魔王军的那天是一模一样的。

事实上，在米斯那来访之前，梅雷就已经醒了。

「……感觉如何呀？」

「已经傍晚了耶！」

其实，梅雷早就醒了。他只是嫌起身太麻烦，想多看一会天空的色彩变化而已。

有些情况是作战指挥官发疯了。也有些情况是执行作战的士兵在最后一刻逃走。还有民众出于人道主义而反对的状况。又或者不属于上述任何一者……作战就这么自然消失了。

地平咆梅雷在屋檐下醒来。虽说这是间房屋，但也不过是简单地设置了墙壁和天花板，像巨大箱子的地方。与其他住在巨人街的巨人相比，地平咆梅雷占用的面积随随便便就超过他们的四倍。

梅雷不明白这句话的用意，只好抓了抓自己的脖子。

「………」

「村子得救了。但是魔王军……魔王军穿过这个村庄，摧毁了吉拉诺森林。我的朋友尤伦就在那里。」

那只打倒了无数传说的鸟龙，应该也有能力成为打倒那个存在的勇者。或许有许多人将他们自私的希望寄托在星驰阿鲁斯身上。

他还记得有一天，某只鸟龙飞到了「针林」。

所有人都被夺去了反抗的意志。他们不做该做的事，却做出不该做的事。

梅雷对正要离开的阿鲁斯大声地呼喊。

「哦～这样啊。不过我完全不在意像你这样的小孩怎么看待我就是了。」

过去的梅雷没有需要保护的东西。为了获得战斗的兴奋，他甚至可以笑着舍弃自己的生命。当时的他既强大，又勇敢。

「我只是想问你……你有什么样的感觉……」

因为「真正的魔王」并没有被英雄击败。

「有自己的故乡……有自己的国家是什么样的感觉。」

一道和魔王军直扑而来时相同的自我询问在耳边低语着。

「…………」

就算没有与其正面交锋，无论距离他多么遥远，无论是世界上的哪个人，全都得被迫面对那股恐惧。那就是「真正的魔王」。

（我应该放箭才对。）

自从魔王军经过赛因水乡后，这样的日子已经持续了一段时间。

阿鲁斯大大地挥动翅膀。它之所以来到这座「针林」，仅仅是出于一个微不足道的理由：询问这个问题。

赛因水乡的居民受到疯狂的波及也只是时间的问题。

然后，时间来到现在。一个尖锐的声音在黄都的巨人街响起。

不差。能够按照自己的意愿去战斗，比起摧毁那个小村庄要好得多。

在其侵略路线上的井里投毒，断绝其食物供应，让他饿死怎么样？

地平咆梅雷却在害怕。

「我……我……我相周围的空气仿佛凝固了一般。出箭，会发生什么事呢？

这里不是赛因水乡。没有需要他保护的小小的脆弱朋友。

「有个栖身之地，其实也不差呢。」

「嘿什么嘿啊。根本睡迷糊了……你在梦中看到了什么？」

「……每年的洪水，真的都是由梅雷你阻止的吗？」

这个机会，他等了二百五十年。

「我想什么时候睡觉，什么时候起床都是我自己的事。啊──已经中午了吗？」

「我再问一次。你……有什么事？」

你在怕什么呢。

──他开始害怕失去这个村庄。

「没有啦……该怎么说呢，我只是开心起来了。」

「…………」

梅雷，没有放箭。

他戴着有如玻璃块削成的厚重眼镜，腋下夹着教团文字的文法表。听说他是村里所有孩子中最聪明的一个，不过梅雷不会认真去记住那种事。

但如果地平咆梅雷出尽全力战斗，赛因水乡会变成什么样子？

「真正的魔王」与其带来的魔王军聚集到了村庄的边界附近。森林中的野兽开始陷入疯狂。人们还发现了兔子和鸟儿互相吞食，纠缠在一起的尸体。大量的鹿跳河自杀，村民们为了不让孩子看到魔王军，从白天开始就把门窗全部关上。

即使魔王军已经通过了赛因水乡，他仍然念念不忘。

「你为什么不战斗！如果你要打倒世界上所有的传说，最大的那个家伙还活在这个世界上！还没有人能够打倒他，那可是这个世界上最强的家伙啊！」

「如果是的话又如何。这里除了我以外，什么也没有喔。」

（──你终于要来对付我啦。真开心啊，星驰阿鲁斯。）

梅雷笑着带过。

这个世界的许许多多传说人物都无法打败这头鸟龙，不过地平咆梅雷或许可以做到。

村民们说，梅雷赢了。赛因水乡的守护神赶走了魔王军。

「你、你是因为惧怕『真正的魔王』，所以才没有放箭。你明明可以拯救大家，但是你却没有那个勇气！」

持有百发百中神弓的地平咆梅雷，在他的一生中，两度错失了目标。

对，他刚刚作了一个梦。那是一段和平，充满了对战斗渴望的幸福日子。

求之不得。

传说，与传说克星，双方并未交战就各自分开了。

为了对抗这种威胁世界的恐惧，剩下的两个国家从全世界招募人才，不断地思考如何消灭「真正的魔王」。

从那时起，梅雷就没有再看到米斯那的身影。

选择为了保护村民而承受不自由束缚的梅雷，与它的生活方式正好相反。

它的话应该是正确的吧。「真正的魔王」一定很孤独，他一定没有任何需要守护的事物。

对于这位冒险者来说，那种程度的事情就足够让它放弃收集了。换句话说，如果黑弓是阿鲁斯能够使用的武器，它就会毫不犹豫地夺走。

这位躺着过了两百五十年的巨人握着巨大的黑不过这一切都已经不重要了。怕什么呢。

「我就说我不知道了……！我已经受够你了，快回家吧……我想要赶快睡个回笼觉。」

他不可能没有想到这么简单的事情。

梅雷对正要这种感觉让人说不出的难受。

这个小村庄承受不住他全力的战斗。这里是体型大小与自己差距太大，难以与自己共同生活的矮小人类的村庄。若是箭的轨道掠过地表，整个村庄就会被连根拔起。如果他的巨大躯体疾驰而过，田地和房子都将被踏毁。

「而且，你真正的宝物……不是那个吧。」

它名叫星驰阿鲁斯。是篡夺地面上所有传说宝藏，蹂躏英雄的最强鸟龙。它的来到，往往意味着当地传说的结束。

「魔王身上什么都没有吧……无论是宝物也好……栖身之地也好。打倒他也没有意义……」

「你太吵啦～」

……然后，他们就这么过去了。

梅雷无所畏惧地笑了，然后低声回答。

「喂！你怎么可以睡超过中午啊！」

梅雷的箭是不可防御，单方面的巨大破坏。即使不知道「真正的魔王」的确切位置，他也可以将对象连同整个地形一起摧毁。

被留在原地的巨人没有战斗的对手，只能孤身站在山丘上。

在两百五十年的时间里，只有这么一次的机会。

──那只乌龙长着三只手臂。

（我就只能握着弓而已。）

「……是吗。」

「那是我的食物。才不会给你们。」

（…………）

「哦，你对这个有兴趣呀？虽然我不知道是是谁在哪个世界用什么材料做出它的，不过这东西绝对不会毁坏。来抢看看啊，鸟骨头。」

也许这次真的可以打败「真正的魔王」。也许，世界上仍然有希望存在。

尽管对手已经进入了弓箭的射程，但是星驰阿鲁斯仍然静静地停在柱子上，仔细观察着梅雷。

「……这只是个小村庄，才不是那样的地方。」

「哈，我射箭射到累啦……麻烦死了，所以我不干。」

「…………没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