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青春尚未結束
《想要確定真命天女之前,可以先拿我試試哦。》 · 有丈ほえる · 1.1萬 字
拍攝前感到如此心神不寧,對我來說還是許久未曾有過的事了。
我比平時更早乘坐電車,抵達了學園最近的車站。
走出車站,我發現今天比往常更加喧鬧。
一羣人面帶不滿地聚集在一起,頂着烈日在高聲抗議着什麼。
我壓低帽檐,無視這劍拔弩張的氛圍,徑直走向車站後面的自行車停車場。
正當我準備騎上我那輛上學用的自行車時,卻發現車胎沒氣了。
「……真倒黴」
作爲人氣爆棚而招致衆多匿名人士嫉妒的對象,我早已習慣了各種各樣的騷擾,但這次的時機也太糟糕了。
——去車站前打車吧。
正當我準備前往環形交叉口,經過一條空調外機轟轟作響的小巷時——什麼人抓住了我的肩膀。
我沒反應過來,來不及躲開。
帽子掉落在地,我被人強行拖入了小巷深處。
我被帶到了一片空地,那地方在高樓林立的鬧市區中,可以說是死角了。
「喲,真巧啊,在這碰見你。你這隻有張臉的混賬約炮男蒼志」
耳邊傳來一陣讓人火大的聲音,我抬起了頭。
一個我眼熟的男人站在我面前,帶着手下一副等候多時的樣子。
就是之前在投籃比賽時,想設計陷害可憐那夥人的頭目。
原來如此,怪不得我的車胎會被扎破。
「唉,真無聊……」
「喂,別給我裝傻充愣」
全國的高中生們,都被青春樂園的魅力所吸引,爭先恐後地報名參加。而我在的棒球部也不例外。
「我節的不動蒼志在那!」
原來在別人眼裏,不動蒼志是這樣的一個人啊。
現在我明白了,給春磨的人生帶來第一次挫折的,正是我節。
接着,一箇中年男人走了出來,像是代表着他們的總意志般大聲喊道。
「我們要駕馭讓我們陷入如此境地的我節。如果那是一個毫無價值的地方──就由我和蒼志來複仇」
我終於開口說話,那個頭目的嘴角得意地歪了起來。
而且,儘管她身處充滿色素和添加劑的,將戀愛當商品買賣的我節之中,也依舊過着獨屬於自己的青春。
橫七豎八地躺在地上的,是那羣傢伙。
只是,就算是我這種人,也知道一個叫做我們的季節——簡稱我節的節目正在高中生中掀起狂潮。
所以,雖然我不斷地遭遇阻撓,但內心深處卻感到安心。
我曾無數次親眼目睹醜陋的謊言。在泥濘中掙扎的過程中,我的心靈也染上了無法抹去的污穢。
那一定,是足以被稱爲奇蹟的存在。
「你到底是什麼人……!!我們想要的東西,你一個人全搶走了……!!你早就讓我們很不爽了……!!」
「鍛鍊方式不同罷了。我比你們更有機會在女孩子面前脫衣服」
頭目用我今天聽到過的最大音量吼叫着。唉,他已經完全沉浸在自我滿足中了。
最後一天,我和春磨收拾好各自的東西,離開了部室。
我甚至還沒來得及感受到挫折,就被迫單方面地——本應該悔恨到極點,但我卻連眼淚都流不出來。我想春磨他,應該也是一樣的吧。
棒球部要廢部了——這個消息,是在還有兩天就要迎來半決賽的時候傳來的。
果然,我不可能成爲天生的英雄。
雖然最終沒有實現,但我還是將初戀獻給了明日香。
我可不是爲了消除怒火,也不是爲了討女生歡心才鍛鍊身體的。
後來,我和春磨通過了我節的選拔。
打鬥很快就結束了。
和春磨一起被稱爲怪物新人組合而聲名鵲起,這讓我十分開心。作爲擊球手,我也被委以第四棒的重任。
轉眼間,一羣面目猙獰的人就把我的去路堵住了。
「你所執着的我節,也不過是一潭糞便!爲了那幼稚的遊戲,你們讓無數人墜入不幸的深淵!」
他們是反對我節拍攝的抵制團體。
就在這時,一陣怒吼聲從遠處傳來。
據說,因爲我節堪稱社會現象的流行,本該在體育場館掀起狂潮的運動奇才,本該在比賽中備受讚譽的天才少年,以及被寄予厚望的未來精英們,都紛紛離開了原本屬於自己的舞臺,如同被吸入黑洞一般地湧向了湘南。
我特意調整了視線角度,讓自己看起來瞳孔放大,這都是因爲我長期沉浸在自導自演的壞習慣中。
當然,也包括我不動蒼志這個披着人皮的野獸頭領。
……可是,等等。真的是這樣嗎?
在站前,我被正在集會的一羣人發現了。
其中有被我節逼迫到社團廢部的顧問老師,有對無心學習的學生感到危機感的教育界人士,還有擔心節目對孩子造成不良影響的家長們。
「不,還沒決定呢」
「多謝提醒,不過,稍微遲到一點,劇情才更跌宕起伏吧?」
用責難的目光看着我的,不僅僅是大人——還有被奪走了共同追夢夥伴的高中生們。
當時的我對戀真毫無興趣。
這就是人氣成員不能在我節的根據地湘南素面出鏡的原因。
就在我們憧憬着冠軍寶座的時候,意外發生了。
我也一直都想知道答案。
曾經被視爲強隊卻屢次止步八強的我們,終於突破了這道壁壘。
「從你搶走如月的那一刻起,我們就一直期待着這一刻!期待着欣賞你那絕望的表情!」
春磨頭也不回地說出的話語,讓我感到一陣不安。
他們個個都卑劣不堪,被抵制者聲討也是咎由自取。
而且,我最初也從未想過自己會走到這一步。
然後,今年夏天,我遇見了名叫可憐的不可思議的女孩。
「如果這世上還有其他人將要面臨同樣的命運,作爲夢想被踐踏的人,我們有義務去質問──我節的存在意義」
是啊,這就是愚者的末路,是理所當然的報應。
「——蒼志!?」
「——快點上吧。我可沒時間陪你們玩,女朋友還在等我呢」
誠然,我節充斥着如同被吐掉的口香糖般的虛假。
現在我終於明白了,其實理由是什麼都無所謂。
僅僅是這份真實,就足以讓我肯定一千種絕望。
我穿過小巷,回到了站前。
而這個我節,啓動了一檔大型選拔節目。
「可你們卻紅了就拋棄我們!在我節過得多舒服啊!我們還在泥潭裏掙扎的時候,你和春磨卻過着衣食無憂的生活!」
「你說過的吧!?要向我節復仇!」
凝視着我的人,是曾經和我一起在棒球部的好友。
「我們要求停止拍攝我們的季節!」
被奪走了奮鬥的目標,我甚至沒有力氣去思考接下來該做什麼。
必須儘快找到前往學園的方法纔行。
每當想起愛瑪身上那獨一無二的青春光彩,我的內心都會悸動不已。
然而,由大人投入的鉅額資金和十幾歲的青春夢想交織而成的怪獸,卻將我們所描繪的未來,碾壓成了齏粉。
我深知我節背後的黑暗,無力反駁。
「那些活動在我節的人,都是垃圾!每一個都被金錢矇蔽了雙眼,都是滿嘴謊言的騙子!」
久違的聲音敲擊着我的耳膜,我忍不住抬起頭。
但是,我曾在內心深處認爲,這些都與我們無關——
望着夕陽下空無一人的球場,心中湧起一股莫名的空虛。
這就是自我中心主義者的思考方式嗎——我究竟墮落成了怎樣的人渣啊。
曾經遇到過的成員面孔一一浮現,又悄然消逝。
「真沒想到,我們這支強隊竟然會解散」
我也聽說,受我節熱潮的影響,全國模擬考試的平均分下降了,面臨廢部的社團也數不勝數。
過去的記憶低語着,要我接受那些被甩在臉上的謾罵。
男成員們帶着邪惡的笑容,把我團團圍住。
「我只是太害怕了,嚇得瑟瑟發抖」
我鬆了鬆領帶,擺出迎戰的架勢。
「你真是個卑鄙小人!棒球部的同伴們誰都不會原諒你!」
我對着像胎兒一樣蜷縮在地上,痛苦呻吟的頭目說道。
直到這時,我才意識到自己爲了遮掩面容而戴的帽子已經掉了。
所以,即使我意識到那所學園裏青春早已消亡,我還是執着於我節。
那份純白耀眼到無法直視,讓我永生難忘。
但即便如此,在青春地獄的最深處,我依然邂逅到美到令人窒息的「真實」。
「少給我裝鎮定,你明明急得像熱鍋上的螞蟻」
今天的運勢最差也好,氣溫創新高懶得出門也好——我內心深處一直在尋找着逃避可憐告白的藉口。
「……存在意義?」
「在那種地方,怎麼可能誕生真正的青春!」
因爲拒絕交往的話,就不得不親眼目睹可憐悲傷的表情。
辱罵聲如重錘般砸下,我被強烈的陽光曬得頭暈目眩,討厭的汗水順着面頰流淌。
「聽說你要向如月告白是吧?待在這裏不要緊嗎?馬上就要開拍了啊」
彷彿察覺到了什麼,風也變得喧囂起來。
「蒼志,你決定好明天開始要怎麼過了嗎?」
以一年級王牌投手春磨爲核心,棒球隊勢如破竹,一路挺進了縣大賽。
「──那麼,要不要和我一起?」
而我們並不知道,等待我們的命運會是什麼。
短暫的驚愕過後,男成員們像發了瘋似的向我衝來。
真希望可以讓他們直接看看我內心深處,比任何人都要醜陋的一面。
但這種事根本不可能,我和他們註定無法互相理解,所以我只能說出一些招人恨的話。
闊別一年後的重逢,他開口說的第二句話,卻是充滿敵意的言語。
「是啊,看來我們的季節的影響力還真是不容小覷」
「這次就放過你們用來賣的臉,下次可就沒這麼容易了」
被毫不相干的人輕易否定,真的可以嗎?
我拼死守護的東西,就那麼廉價嗎?
不是的吧。正因爲我被可憐身上散發出的光芒深深吸引,無法自拔──
原本落在趴着蟬的滾燙瀝青路上的視線抬起。
我直直看去,曾經的夥伴,以及周圍的大人們,他們的臉龐此刻是如此扭曲,如同怪物一般。
我對這種傢伙感到自卑和恐懼嗎?
「你、你幹什麼?」
「你說得對,我節也許只是青春的垃圾場」
話語自然而然地湧出。無論如何掙扎都看不清的心,此刻輪廓逐漸清晰。
「但是,那裏還有不惜一切、想要得到真實的傢伙們。只要他們沒有放棄那僅有一次的季節,我節就絕不是沒有價值的東西!」
「別、別裝模作樣了!你有什麼資格教訓我們!?」
「是啊。這裏面最蠢的傢伙,毫無疑問是我」
我比任何成員都要長久地注視着名爲可憐的少女。
而且,還被她以如同花束般的心意所眷顧。
即便如此,我卻想着要逃避可憐那份率直的感情。
還打着要將她從虛假中解放這種冠冕堂皇的藉口。
說到底,最輕視可憐的純真的人,不就是我自己嗎?
如同陰雲密佈的天空放晴一般,我清晰地意識到自己想要見她。
那份始終沒有得出結論的告白的答案,只要在與她四目相對之時,傾聽自己的心聲便好。
我不會再在這裏止步不前。
「這不公平啊。說着青春已死的人,卻比任何人都要耀眼地活在青春之中。每次看到你,我都會感到胸口一陣刺痛——我想要回到那個沾染污穢的夜晚,想要重新來過」
「——我要投了,蒼志」
「是爲了劇本而僞裝出來的感情嗎?」
只不過,今天他的溫和笑容背後,似乎隱藏着某種銳利的東西。
因爲我在通往正門的通道上,在放眼望去的操場上——看到了春磨的身影,他正靠在操場那頭的棒球球網上。
「既然如此,那我們都不能退讓呢。抱歉了,蒼志」
「不愧是前輩。就算被抵制者包圍,只要前輩站在我這邊,我就安心了」
每當看到她做出這樣成熟的舉動時,我都會意識到她確實比我年長。
「不對。你只要出現在我們面前,就會擾亂我們的心」
接下來就看我能不能在她被判定告白失敗之前趕到了。
春磨用手指將白球旋轉着拋向空中。
曾經,春磨掌握命運的,僅僅侷限於「高中棒球部」這樣的小世界。而如今,被賦予了統治更爲廣闊世界的使命後,春磨意識到這裏纔是他發揮超凡才華的舞臺,於是決心作爲我節的守護者而活。
不是吧,白說好話了。
我目送着白球無力地滾向界外。
「前幾天才靠關係拿到的!」
如果,當初沒有遇到我節,我和春磨是不是還能像這樣,天真無邪地一直打下去呢——我不禁沉浸在這種甜蜜的幻想中。
「每次看到蒼志站在打擊區,我都很好奇——那樣全力揮棒,真虧你能擊中球啊」
不,在更早的時候,春磨就已經明白了。
乾燥的擊球聲響起的瞬間,劇烈的刺痛感傳遍我的雙手。
「你知道你爲什麼會被整個學園的成員討厭嗎?」
然後全力衝刺。我穿過校門,奔向那青春的樂園。
即使球沒有廢物,球棒也沒有揮動——然而,我節依然是十幾歲的少年少女們賭上性命,爲改變人生而展開認真較量的賽場。
「真是的,主角不露面,學園裏都亂成一團了!真是個麻煩的傢伙。你啊!沒有我你什麼都做不了!」
「……是校長拜託你來接我的嗎?」
順風強勁。我深深地向親愛的前輩鞠了一躬——
「快點繫好安全帶!要開了!」
「爲什麼……要爲我做到這種地步?」
即便如此,構成我身體的每一個細胞都在命令我停下腳步。
所以,爲了表示我和他的心情一樣,我如同要衝破晴空一般舉起了球棒。
曾經的朋友們,以及大人們,都像被我的氣勢所壓倒般後退了一步。
「我很清楚自己處於被人討厭也理所當然的立場,所以一直都謹言慎行地活着」
我拿起立在一邊的球棒,活動肩膀的肌肉做伸展運動。
「靠關係是什麼鬼!?道路交通法裏可沒有這種東西!」
可憐應該正坐在我節之椅上,等着我到來。
「我討厭你。但是,我的目光卻無法從你身上移開。我想看看,你這個還在執着地追逐着我們早已放棄的未來的傢伙,最終會到達怎樣的終點」
我注意力集中到甚至能看清抬起的鞋底上剝落的泥土。
從他手中投出的直球,更是蘊含着可怕的威力。
面對那凌厲的球路,我根本無法做出反應。
「上來,playboy!」
在驚險的駕駛之後,車子抵達了學校。
「很遺憾,情感上來說,我也是抵制你的人」
彷彿忘記了所有束縛,春磨露出了毫無陰霾的笑容。
原本握着方向盤的手指鬆開,若葉前輩撩起額前的頭髮。
曾經一同懷揣夢想卻中途隕落的一年級王牌投手和一年級強棒,怎麼也沒想到會在我節之中再次對決。
「真是的,我也老了糊塗了。明明還只是充滿活力的20歲啊。哈哈,在這裏20多歲就算老人了啊」
汽車啓動的反作用力,讓我整個人貼在了座椅上。
「不,是我的真心」
「一局定勝負。我當投手,蒼志你當擊球手——如果我贏了,你就放棄向如月告白。有異議嗎?」
「是啊,真開心」
「只要打到前面就算贏了嗎?」
話音未落,第二球便已投出。
「沒事。你可是我節的守護者啊」
春磨選擇在我最熱愛的棒球上與我一決勝負,對此我幾乎想向他的真誠表示感謝了。
「別跟我說話!會讓我分心!」
也許是察覺到我臉上難以置信的表情,若葉前輩苦笑着說道。
春磨的眼神,像是要開始一場真正的較量。
「你啊,從以前開始就太高估我了」
被髮掘出才能的春磨,與我節的支配者校長,締結了如同瓜分世界一般的密約。
但是,正因爲如此,我才感到不可思議。若葉前輩的行爲,與她自己的言論完全相悖。
但是,在他實現野心之前,他那充滿領袖魅力的姿態就被觀衆們注意到了。
我彷彿被指引般地走進操場,春磨一如既往地在那裏迎接我。
然後,我站上了不知何時畫出的、線條模糊的打擊區。
春磨像是突然被戳中了一樣,睜大了雙眼。
「沒有。快點開始吧」
但是下一瞬間,他卻帶着彷彿在祝福、又彷彿夾雜着罪惡感的——難以捉摸的表情,輕輕一笑。
「真開心啊」
「啊?你在說什麼啊?」
「……啊,毫無疑問」
「所以,揹負着我們的亡靈前進吧!如果你也停滯不前,這所該死的學園將會變得更加無聊!」
「你不明白嗎?我們拼盡全力在我節活動之後,認定這所學園裏只有虛僞,於是廉價地揮霍了青春。而我們曾經夢寐以求、無比渴望的那一抹特別的藍色,如今卻被你穿在身上。你能體會到我們目睹這一幕時,內心所遭受的衝擊和悔恨嗎?」
正如記憶中的烙印般,春磨的投球姿勢毫無多餘,流暢優美——
「被討厭這件事本身,我還是第一次聽說」
「——來吧,春磨」
「——是好球吧?」
雖然彼此之間沒有說太多的話,但我卻能深切地感受到春磨的心情。
「只是存在就是罪過什麼的,我也太可憐了吧……?」
看到我如同將球棒纏繞在身上的揮棒姿勢,春磨也難得地露出了狡黠的笑容。
我躲開阻擋我的手臂,踉蹌地坐進車裏。
「——給我讓開。如果要妨礙我的話,就別怪我用強了」
「前輩,你居然有駕照!?」
投手丘上的春磨做出投球動作。
「── 喲,蒼志」
的確,春磨是爲了復仇纔來到我節的。
「那真是太好了。其實,我的時間不多」
望向投手丘,春磨正在用腳尖掃着土,整平地面。
「怎麼可能,對你來說那也太簡單了吧?」
車門打開,從駕駛座探出頭來喊我的,是若葉前輩。
彷彿要喚醒那鏽跡斑斑的感知一般,我全身心地揮動球棒。
時間上來說,拍攝應該已經開始了。
說實話,我的眼睛還沒跟上。即便如此,球棒還是做出了反應。
我體內熱血沸騰,這感覺真是久違了。
「我已經熱好身了。如果蒼志你準備好了,我現在就可以投球」
就在那一瞬間,一輛輕型汽車伴隨着刺耳的剎車聲,停在了路邊。
「就讓我這個失敗的前輩,免費給你一句忠告吧!一旦錯過——青春就再也不會回來了!」
前輩說出的話我從未想過,只能睜大眼睛,不知所措。
「我怎麼會聽那種惡趣味女人的話?我只按照自己的意志行動」
我愚笨的頭腦過了很久才明白,這是前輩笨拙的鼓勵。
這一點我非常清楚。我也知道,現在每一秒都比金銀財寶還要寶貴。
若葉前輩緊握着方向盤,神情嚴肅地盯着前方。
「我說了別深究吧,如月的事情」
「啊,記得。但是,抱歉。我沒能控制住自己的感情」
擺好姿勢,揮了幾下空棒。
「別裝傻了。我可是收到消息,說有人看不慣不動蒼志你平時的惡行,某個男生團體計劃要給你點顏色看看」
而且,他手裏還拿着那個夏天,我們一起追逐過的白球。
但夢已經結束了。
我們不再是孩子,明白快樂的時光不會永遠持續下去。
我們已經回不到過去,無法再像從前那樣心意相通地並肩前行了。
現在的我們,是我節的不動蒼志和世羅春磨。
彷彿看穿了我的內心轉變,春磨點了點頭。
刺眼的陽光如同王冠般籠罩着他,春磨做出投球的準備動作。
伴隨着呼嘯聲,一顆剛猛的速球飛馳而來——那是傾注了全部靈魂的,致勝一擊。
——春磨,你果然好厲害……!!
爲了回應春磨的全力以赴,我也使出渾身解數揮棒。
儘管平時羞於啓齒,但我至今依然打心底裏尊敬着春磨。
明明被我節逼入絕望的深淵,卻還要拼命守護着這份羈絆——他就是這樣一邊心懷矛盾,一邊努力走上自己相信的道路,這份姿態實在是太帥氣了。
就像是我讀到書頁都磨破了的輕小說裏的主人公,他帶着憂鬱的氣質,耀眼到無法直視,時而又脆弱得讓人心痛——
正是因爲有你在,我才能在這個充滿虛僞的世界裏,不放棄青春地堅持走下去!!
再也抑制不住湧上心頭的這份激動,我放聲大喊起來。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抱着無論結果如何都不會後悔的決心,我拼盡全力揮出了致命一擊。
不可思議的是,白色的球與奮力揮舞的球棒軌跡奇蹟般地重合——
清脆的擊球聲響徹夏日的每個角落。
擊出的球劃出一道拋物線,被吸入了彷彿那天看到過的積雨雲中。
春磨一動不動地注視着白球消失的夏日天空,久久沒有言語。
「就說哦。一直坐着,屁股都疼了」
真的是這樣嗎?說實話,我並沒有信心。
我不想只爲了別人而揮霍青春,我也想爲自己活一次。
我與可憐四目相對。
「我,親手葬送了一切。我已經不是可憐憧憬的那個我節的不動蒼志了。即便如此,如果你還能喜歡我的話——」
即使不成熟、即使笨拙即使無力,他們也從未停下邁向那青澀核心處的步伐。
可憐只是靜靜地聽着。
下定決心,我猛地推開廣播室的門。
填補這令人不安的空白的,不是拙劣的演技,而是我內心深處那顆想要傾訴一切的赤裸的心。
我用認真的表情問道,可憐點了點頭。
「——不過,如果你能原諒這樣的我,就請在天台再等我一會兒」
揚聲器裏剛一傳出微弱的噪音,我就對着麥克風大喊。
話說回來,我今後還能繼續出演我節嗎?
我放棄了我節的職業生涯。也放下了見不得光的祕密。儲存在腦海裏的劇本也消失殆盡。
那純真無邪的身姿,那即使不知答案也奮力追尋的模樣,都像擁有着我所缺失的一切般耀眼。
但是,青春這段特殊的時光,應該允許我任性妄爲一回吧——我喜歡的輕小說裏也是這麼寫的。
在這裏,我曾經犯下過錯。在這裏,我失去了無可替代的珍寶。
請允許我確認一下。
「拍攝過程中,我肯定做過一些讓可憐起疑的事。那時候的我,自以爲你不會發現,便肆無忌憚地做着那些遭人唾棄的事。我無法斬斷虛僞的關係,沉溺於一時的歡愉。而現在,我卻在這裏,把一切都抖露出來,還傷害了兩個女孩」
我強忍着內心撕裂般的痛楚,擠出毫無虛假的言語——真的對不起,明日香,愛瑪。
「抱歉,我來晚了」
但是,物質上的富裕,並不能浸潤到心靈深處。
「……可憐,在過去之前,我想告訴你一些事」
說我是自私的化身也好,把我當成史上最差勁的成員,把這件事流傳到節目終結也好。
我偏離了去天台的最短路線,憑着直覺衝進了一間映入眼簾的房間。
可是,回想一下令靈魂震顫的瞬間吧。
然後,她彷彿有整個夏天的晴空作爲後盾,綻放出如向日葵般燦爛的笑容。
「───────────────────」
過了一會兒,春磨像是整理好了心情,轉過身只說了一句話。
請你,再一次開始流動吧。
不,不對——可憐怎麼想並不重要。
「可憐,聽得見嗎!?是我!蒼志!我馬上就到天台了!」
「——所以,可以請你,和煥然一新的我,重新開始嗎?」
既賺不到錢,也成不了名,僅僅是表達出來就會伴隨着痛苦,這樣一個貫徹「真實」的大傻瓜,究竟會在這所學園迎來怎樣的結局。
帶着些許暖意的風輕撫過我的臉頰,又淘氣地撥弄着蜂蜜色的頭髮。
可憐裝作開玩笑的樣子聳了聳肩。
現在,我好像有點明白了。
我在校內全力奔跑着。
——我們的青春,早已被設定好了標準答案。
所以,現在就讓我沉溺於這股衝動吧。
「初次見面,蒼志君」
我即將做的事,無異於在學校中心投下一枚炸彈——是對我節的背叛。
「因爲,現在的我已經不是和可憐同居生活時的我了」
春磨一定是看穿了我即將引爆的危險,所以纔想阻止我吧。
那是廣播室。
不知不覺間,我已經走到了通往天台的門前。
「嗯」
這突如其來的、如同公開處刑般的廣播,究竟有多少人在聽呢?
傾訴完心意的我,靜靜地等待着答覆。
我們擺出一副人生贏家的面孔,擁有一切內心卻空虛無比,甚至不知道什麼才能滋潤乾涸的心田,就這樣被我節之夢散發的霓虹光所迷惑,渾渾噩噩地活着。
我走上灑滿刺眼陽光的天台。
但是,我真心希望如此。
雖然我知道,用校內廣播呼叫也不會有回應,但我還是這麼做了。
「上一季,我把初戀獻給了最重要的人。但是在最後,我卻背叛了自己的感情。從那以後,我就墮入了青春的煉獄——其實,我根本沒有資格站在你身邊」
一思考,就有無數的顧慮湧上心頭。
我曾無數次重溫的輕小說,其中那些如同被賦予了真實生命的鮮活角色們,他們從未被提前告知過答案。
我甚至捨不得花幾秒鐘調整呼吸,便用汗溼的手握住了門把手。
我把所有想說的話都傾注在言語中,然後關掉了麥克風的開關。
現在,校長說不定正在暴跳如雷地指揮着,要抓住佔領廣播室的恐怖分子吧。
我不得不創造出虛構的不動蒼志的那些理由,現在已經全部消失了。
「能聽我告白嗎?」
感覺像是跨越了漫長的旅途纔來到這裏。
「——不過,看來等待是值得的呢」
黎明破曉之前,停滯不前的藍色時光啊。
我彷彿被青春的神明所眷顧,一時之間竟說不出話來。
在這樣一個將虛僞奉爲圭臬的青春樂園裏,真相是要被首先捨棄的累贅。
重要的是,我想要怎麼做。
我閉上嘴。我想讓可憐清澈的雙眸中,映照出一個坦坦蕩蕩的不動蒼志。
或許,這是作爲我節演員的本能直覺——剛纔響徹校舍的,是貨真價實的真相。
無數充滿好奇的目光,如同利刃般刺來,想要一睹這位將人氣成員地位棄如敝履的怪人。
「我是一個徹頭徹尾的人渣。既沒有擔當,又沒有能力,還滿口謊言。說出這些,我節的未來也岌岌可危了」
所以,站在這裏的只是一個將現實託付給華麗幻想、一直躲在內心深處房間裏的膽小鬼。
「我,不想在這裏結束和可憐的關係」
繞了無數的彎路,犯下數不清的錯誤──
走廊上,聽到騷動的我節成員都聚集在那裏。
我們這些過度害怕犯錯的人,只能依靠着這種「看似正確的東西」,粗製濫造着湊合的青春。
這樣跑下去真的來得及嗎——這樣的疑慮在我腦海中閃過。
我也放下了球棒,任憑震耳欲聾的蟬鳴和湧上心頭的感傷將我淹沒。
我一邊祈禱着設備還能用,一邊摸索着操作裝置。
我還不想成爲一個如此懂事的大人,以至於完全放棄那些看似不可能的夢想。
雖然身處學園,卻與青春無緣,甚至與戀愛喜劇也相去甚遠──我這部失敗之作,終於寫下了第一行。
視線中出現了我節之椅——可憐正坐在那裏等我。
把可憐捲進和明日香還有愛瑪的三角關係真的好嗎?
這是久違的,發自內心的悸動。
可憐迎着風站了起來。
時間限制越來越近了。拍攝隨時都有可能終止。
不是交往,也不是不交往,而是拋出了第三個選擇——將關係重置。
於是,我們失去了直面內心的力量。
在這片我節聖地,獻上了一段前所未聞的告白。
「能告訴我理由嗎?」
「和可憐的同居生活真的很快樂。但是,就這樣和可憐成爲戀人,我覺得不太對」
「去吧,蒼志」
即使不憑自己的意志做出選擇,只要乖乖聽從大人們準備好的答案,就能獲得巨大的財富和追隨者。
所以,大家纔會想親眼見證吧。
但現在,就算有一百個人在嘲笑我的聲音,但只要有一個人能聽到,就足夠了。
我一直憧憬的校園青春戀愛喜劇,和在這所學園裏肆意盛開的青春,究竟有什麼不同。
正因如此,他們有時會犯下令人不忍直視的錯誤,會誤將錯誤的方向當作正確答案,踏上荊棘之路般遍體鱗傷。
儘管如此,我還是覺得她一定會在天台上傾聽着。
這對被束縛了太久、早已忘記如何飛翔的美麗羽翼,究竟還能飛多遠。
我纔不管什麼劇本,什麼大人的道理,什麼未來的規劃。
我們早已偏離了應該遵循的劇本。
因爲,我在暗示過我節有劇本。
也許被我節侵蝕了靈魂的我,已經無法成爲我所敬愛的校園青春戀愛喜劇的主角了——
夕陽西下,又締造出了新傳說的我節聖地,正沐浴在暮色之中。
拍攝已經結束,校園裏已經沒有了成員們的身影。
此時,只有愛生一個人站在天台上,神色感慨萬千。
向着心情大好的我節支配者,工作人員壯着膽子問道。
「……統括導演,您看到多少?」
「看到多少是指什麼?」
「今天不動蒼志和如月可憐的拍攝,統括導演您指示我們無論發生什麼都要一直拍下去」
「沒錯」
「而且,這份劇本,簡直像預言書一樣讓人毛骨悚然」
工作人員拿出來的是蒼志和可憐的劇本。在最後一行寫着——
——蒼志和可憐解除情侶關係,然後從頭開始構建關係。
「話說回來,我從沒聽說過要準備兩份劇本,一份是給成員看的假劇本,一份是工作人員共享的劇本。真的有必要做到這種地步嗎?」
「沒辦法,誰讓資方看上蒼志了呢」
「恕我直言,集中預算在世羅春磨身上比較好——」
「你有好好考慮過,身爲主角需要具備什麼樣的資格嗎?」
「誒?是有魅力,還是長得好看?」
愛生像是要糾正其回答似的,搖了搖手指。
「我認爲,沒有經歷過衝突的人是做不了主角的」
「衝突……嗎?」
「沒錯。春磨年紀輕輕,就已經掌握了與世界穩定相處的方式。他做事有分寸,不越界,也不犯錯——正因如此,我纔將我節守護者的身份託付於他」
「——這次登場的人物中,誰纔是最大的騙子呢」
愛生朝向燃燒着的夕陽,將手中的能量飲料高高舉起。
愛生輕蔑地笑了——那笑容中,有憐憫,有戲弄,也有慈愛。
充滿懷舊氣息的景色,彷彿隱藏着可怕的祕密沉默不語。
愛生的側臉上,浮現出近乎偏執的愛意。
「沒什麼。好了,我們也撤吧。很快就會變得很忙了」
「我只是愛着蒼志身上沉睡着的,身爲主角的潛質罷了。真正可怕的不是我,而是——」
——蒼志,你曾經對我大聲說過吧。『我又不是被關在籠子裏只會說主人想聽的話的鸚鵡』。
下一秒,愛生像是再也忍不住了似的,大笑起來。
現在,還是什麼都忘了,沉浸在虛假的滿足感中更好。
「所以,爲了逼迫蒼志,即使讓我變成六親不認的惡鬼我也心甘情願。當他被逼到絕境時,在最後的瞬間會綻放出怎樣的光輝——現在的我,只對這一點感興趣」
「你一定以爲,是自己憑藉意志選擇了未來吧」
「爲你的青春乾杯」
「嗯?是什麼?」
「你再看看蒼志,他可是衝突的集合體。有時他會過度煩惱,將大錯特錯的事情當作正確答案,然後衝動地一頭扎進去。觀察蒼志永遠不會讓人覺得厭倦」
——你啊,現在也還只是籠中鸚鵡。
愛生露出一個不懷好意的笑容,如同隨意玩弄他人命運的惡魔。
這句話充滿了不安的氛圍,青春的神明似乎認爲它過於不吉利,轉瞬便被風吹散了。
「……我同情不動蒼志,竟然被你這樣可怕的人盯上了」
就在即將離開天台的瞬間,愛生回頭看了一眼沐浴在夕陽中的我節之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