間章四 親愛的

「吶。和仁，你沒事吧——？」

我的未婚妻——凌裏惠詩——此時，在我的眼前，被壓在瓦礫底下。

「………惠詩。」

自己不知不覺間脫口而出的聲音，像是出自別人之口。喉嚨幹得厲害，彷彿快被滿是粉塵的空氣割傷一樣。

比我的個頭還大的一塊巨大瓦礫，像要把她斬成上下兩截那樣，插在成堆的瓦礫上。

從瓦礫下方--紅色的鮮血黏稠地漫溢而出，形成水灘。在腰部以下被壓爛，恐怕超乎想象的痛苦當中，她用失去血色的慘白麪容，以及染血的發青嘴脣，拼命擠出了笑容。

「那就好……」

「……爲什麼……」

我不由得搶着問道，隨即滿心後悔。這是遺言，絕不能打斷或是漏聽。

但他卻無法停止說話。

「爲什麼要保護我？………剛纔應該是我要被壓死纔對………！」

塑膠炸藥——這是出自我們幫派的手筆。

惠詩被瓦礫壓住的地方，正是房子崩垮前他身處的位置。他不可能不知道，是惠詩一把將他推開了。

「問我……爲什麼……」

惠詩輕輕偏頭，苦笑了起來。就像在說——你怎麼連這都不知道呢？

「因爲和仁是我最珍愛的人啊。」

「……！ 」

惠詩用一種伴隨着失血而逐漸失去清晰意識與視線焦點，彷彿身處夢境的眼眸。

「我跟你說喔，和仁。我們雖然還沒有孩子，但是………我很喜歡小孩子。我甚至都可以把我們整個國家的孩子當成我們的小孩………我很喜歡小孩子們在這個國家的冬天，春天、夏天跟秋天盡情玩耍的樣子。爲了將來我們的孩子與其他小孩的未來……爲了他們不在被毒品所侵害——我不後悔我做過的事。」

所以。

當時他們走在公園街道上散步，凌裏看到一個十二三歲的小孩不對勁，她突然抓起了小孩的胳膊，我正要訓斥她要幹什麼，就看見了小孩胳膊上的針孔。

乞求她——希望能繼續陪在我身邊。

因爲幫派內禁止戀愛，所以他們的戀情也是偷偷摸摸的，他們答應對方，要是被幫派發現，或是一切順利準備結婚，就逃去國外私奔。

只要那眼眸中含有些微猶疑或恐懼之情，他想必已經回心轉意了。然而惠詩點了點頭。

這是天理。無論如何渴求都無法顛覆，是這冷峻世界的法則之一——而我卻怎樣都無法接受。

是毒品。

即使如此。

乞求她——不要拋下自己逝去。

她說的是幾天前公園道那件事。

「——惠詩」

當消防和醫療趕來的時候，就發生了那幅畫面。

還是失敗了。

「所以，惠詩……今後，你仍然願意陪在我身邊嗎？繼續用我們的方式。」

沒有孩子受傷的國度。

怕的不是她即將死去，而是自己將被拋下。自己的這種冷酷與自私又讓他心驚膽懾。他徹頭徹尾體會到自己果然不是正常人，是天生冷血的惡人。

平介自嘲到。

但香水味早已在平介被抓的這幾天散盡，秀麗的長髮也被剪斷。

平介自假寐中忽然醒來，睜開眼睛，發現自己身處於四方圍繞着水泥厚牆，一如往常地嚴重打亂人類時間感的單人牢房裏。

這是他聽見的，她生前的最後一句話。

建立自己的國度？並不是，平介可沒有那種野心。只是想建立凌裏所期望的國度罷了。

這個世界已經一點都不美麗。

還能回答什麼話語？

「以後，請你以後也繼續保護[我們]的孩子吧。」

「這東西你是從哪裏弄來的！」

凌裏訓斥道。周圍的路人開始朝這邊看，竊竊私語。小孩甩開凌裏的手跑走了。

契機是他們的一次公園約會。

「一一好。」

我的夢境已經模糊了現實，都合感成了故事的終點。不斷前行之人終將獲得幸福的結局——這纔是衆望所歸。

那時的我們已經要結婚了，不能讓幫派看見我們兩個戴了同款戒指，所以我們就用香水替代了。此後惠凌裏就暗中調查和阻止毒品的販賣，我也會幫一些忙。

自己……

除此之外。

「我決定阻止再有那類事情發生。」

而且連他們的約定都無法達成。

平介是在前幫派時與凌裏認識的，當時幫派接到一個打手的活，平介和凌裏都是打手的頭頭，在任務中相認了。

我和凌裏都知道。附近販賣毒品的……只有我們幫派。

「我會實現約定的，這次也是……往後幾次都行。」

看來我的故事也到此爲止了。那麼最後，祝你們未來武運昌隆——[學院]的小怪物們。

「惠詩……真的要這樣做嗎？這不是背叛組織嗎。會有什麼後果你應該知道的吧。」

一顆自制炸藥在我們的房子裏爆炸了。她被組織發現了，被滅口了。而我，在惠詩的掩護下並沒有被組織察覺。

面對即將無法挽回的喪失，他有生以來感到最恐懼的一次。

「好的，當然願意，親愛的……」

平介坐在木頭牀上，手下意識的想要縷順自己的長髮，卻只摸到了扎扎的寸頭。

「知道，正是如此我纔想繼續阻止下去。爲了我們未來的孩子……」

即使如此，他仍然無法不乞求。

既然她都說了[我們]

因爲你希望我保護[我們]的孩子。

我們彼此陪伴的方式——也沒有了。

但終究紙包不住火。

噴女性香水是他們的結婚的證明，平介的長髮是他們的誓言。

然後他們又在多次幫派任務中再會，他們關係也發展迅速，不久後便交往了。理由是——他們兩人有着同樣的理想。

只要我還記得的一天，我就會感覺到你還在我身邊。

幾天後，他們在咖啡店碰面，凌裏開門見山說到：

「我向你保證，我一定會保護好[我們]的孩子……所以……」

沒有你的這個世界，希望恐怕再也不會來臨。

生者與死者不會再有交集。

惠詩說着，用身處夢境的眼眸，用盡管往上看着他，卻早已不看着現實世界任何角落的眼眸。

惠詩一瞬間，睜大了雙眼。

「又夢到惠詩了啊。」

——《平介和仁的手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