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在星光照耀下的[學院]天台上
《德摩比利回憶錄》 · -程不時- · 3985 字
這種事應該早就做習慣了,但不知爲何,只有這一次非常需要勇氣。
無論是進入line,抑或說打出的每一個字都是。
[——蘭夜,你能稍微出來一下嗎?]
裏野壓抑住前一刻的畏縮,裝出自己平時打字的語調,但現在的他,對自己這種無意識的行爲與理由都還毫無自覺。
[學院]天台是周邊建築最高的地方,周邊沒有光污染,也沒有鳥獸干擾。在天氣晴朗的日子裏還可以清晰的看到天上的星星,可謂是一個絕佳的觀星聖地。
不過發現這片聖地的人並不多,可能只有位於最高層的[學院]成員,基本沒什麼人會來這裏,所以這就是裏野爲什麼把蘭夜約到這裏的原因。一是可以看到星星,二是幾乎沒什麼人打擾。
在這有如漂浮於夜空中的場地,裏野披着廉價的高領長外套,等着他呼喚的人現身。雖說時值秋季,但畢竟地點是毫無遮擋的天台,這個任憑風吹日曬的場所實在是寒氣逼人。
「嘿咻……」
伴隨着小小的使力聲,聽得見通往天台已經生鏽的天門門被人推開的聲響。
鐵門附近輕柔的花朵幽香擔任了引路之責。
那是秋季裏不可能綻放的,早春的紫丁香的花香。是這段時間來問過也記住的……蘭夜的香水味,我記的還是祐希給她噴的。
「——裏野?你找我來這裏有什麼事嗎?你是不是有什麼異狀………」
講到一半,待在稍遠處的裏野,聽見了蘭夜倒抽一口氣的聲音。
「哇………」
感嘆之聲從她的櫻脣灑落,裏野的視線自然地跟着她抬高向上。
他看見那無數的,多到讓夜晚輝煌奪目的一一星辰的光輝。
可能是因爲必須遮蔽的太陽西沉了,夜空晴霽………
呈現出堪稱壯麗的——星月夜景。
不知其名的無數恆星,鑲嵌綴滿了黑天鵝絨般的整顆天球,絢爛地散發光彩。一道格外亮白的銀
河斜着橫越天空的兩端盡頭,星雲形成了漩渦。
「………不會。」
「我想去相信。相信這個世界還有改變的可能性,讓任何人都能幸福地活下去。」
然後他轉向蘭夜。
她抓住防止墜落的護欄。蘭夜好像完全沒注意到這個動作,搖搖晃晃地照辦,繼續讓星光映入紅色的眼眸之中。
「只可惜不是流星雨……我父母在世時就經常帶我看星星看到流星雨,所以……」
對於這唐突的問題,裏野直眨眼睛。
爲什麼………
即使如此,他之所以能不放棄希望………
蘭夜微微一笑,再次將紅色的眼瞳轉向漫天星斗。徐徐吹來的夜風,讓一頭白色短髮閃亮地飄舞。
一瞬間兩人都無法接着說下去。雙方都判斷不了該做何反應,莫名尷尬的沉默暫時降臨在滿天星斗之下。
在[收容所]的幾年時間裏,可能都見不到太陽。所以就想着帶蘭夜來看看這片星空。
「你沒來過學院天台看過星星嗎?」
「是我多事了嗎?」
分明已經從除了選擇死亡地點與方式之外,毫無自由可言的[收容所]獲得解放——卻仍然待在同一個地方。她說戰鬥到底是她的驕傲,沒錯,或許這是她僅剩的唯一一項存在證明,
不知爲何,在完全相同的時機下,呼喚對方的聲音重疊了。
無法在腦中描繪——那些遭人剝奪的事物。
「不會。」
「對不起,我說的有點太過分了。」
「所以,你就特地找我來看?」
「不過,我是真的感到有點悲傷,這句話我不會收回。你已經離開[收容所]了,已經從註定死亡的命運獲得瞭解放。明明應該是這樣的——但你就只是獲得解放而已。」
蘭夜脖子後仰到極限看得出神,再這樣下去恐怕會直接往後摔倒,因此裏野揪住着她的袖口,讓
冰霜的女王,坐鎮於天頂的附近。
「……好美。」
蘭夜先重新打起精神,說了:
過了很久,她才終於嘆一口氣,說了:
想去哪裏都行,想成爲什麼樣的人都行,她自由了。
裏野爲何能繼續對人類與世界抱持希望?
並不是因爲他看過許多美麗的事物,也不是因爲他見識過蘭夜所不知道的善行。
因爲這些話他講起來非常不習慣,覺得都只是些空泛的言詞。
在幾萬年前切削成形,如今仍保持純白的岩石天篷,與淡淡光芒上下輝映。細細的月牙恰如冷若
由於銳氣受挫的關係,使得第二次開口需要一點勇氣。
對裏野而言雖是看慣了的星空,但那時他無意間想起了與純在[彼岸櫻]時的對話。
一路走來的道路、看過的事物究竟有什麼差別,纔會讓自己與他………
裏野稍微想了想,尋找適當的說法,隔了一段整理想法的時間之後才說:
「………你先請。」
「抱歉………」
蘭夜想都沒想到他會這麼說。
裏野閉起眼睛。
「以前過節的時候和學院的同伴們來這裏喫過燒烤,但星空都沒有像現在這樣美麗。」
「裏野。」
「我想,並不只是因爲有些事物值得我去愛。不是因爲美麗勝過醜陋,或是有什麼優點能蓋過缺點,所以才能去愛。我並不是因爲還不夠了解世界的冷酷,才能夠不感到失望。只是,這樣說吧………」
「蘭夜。」
一說出口,就感覺到蘭夜傳來些許緊張的氛圍。看來蘭夜也並不是完全沒放在心上。裏野不知爲何因此稍稍放了心,說道:
「是因爲有某些事物………足以讓你覺得,這個世界值得你愛嗎?」
蘭夜講話有些遲疑。
不懂得如今已經能冀求的幸福爲何物。
但她如今應該可以冀求更多事物,卻不去追求。
「遭人剝奪的事物始終沒能拿回來,所以對於將來也無法冀求同樣的事物,不知道該以何種將來爲目標。因爲我以前就是這樣,我有這種感覺………所以很哀傷。」
「對不起,因爲你忽然這麼說,把我嚇了一跳………可是,我很高興你願意試着包容我的想法。——這個啊………」
對着她回望過來的雙眸,裏野聳一聳肩。
裏野見識過人的下流卑鄙,早已見識過世界的惡意。蘭夜也同樣如此,裏野應該也知道,人類與世界並不是全都美麗動人。
明明是這樣——但她還不懂得如何追求自己的未來。
「………關於上次在街上的事………」
「……一開始是裏野你先提起的吧,說我不愛這個世界。」
現在開始還不遲,蘭夜希望能慢慢了解這些問題的答案。
「怎麼突然問這個?」
裏野稍微撇眼看了看蘭夜,又仰望着夜空呼喚道:
「你是說………想去相信嗎?」
而是相信還有一個未曾見過、還不存在於任何地方的美麗世界。
「是的。因爲我想獲得幸福,希望身邊的人都能過得幸福。我不喜歡大家不能幸福度日的世界,不喜歡誰都只能認命活在惡意與蠻橫行徑之中的世界。所以………」
這個願望的真正意涵,不是希望良善之人能得到回報。
而是所有人都能獲得幸福。
不是長久以來看過的事物,或走過的道路不同。是對世界的看法、與世界對峙的方式截然不同。就還試着秉持的人生態度都不同。
根本性的差異。
試着瞭解對方,理解對方的想法,的確可以說是一種包容的態度。
「我也希望你能夠幸福………所以,我相信,並且愛着這個世界。」
但還有一件事,只有一件事,裏野現在一定要說。
「即使你眼中的世界並不美麗,人類與世界都很殘忍………但如果有一天,你能夠有所期望的話………」
不抱期望,一樣能活下去。
沒有過去,自己一樣是自己。
「假如即使如此,你仍然在這樣的世界裏,找到了想要的東西……到時候,你可以去追求也沒關係的。即使是在這樣的世界裏,即使世界看在你眼裏依然冷漠無情……你所想要的東西,已經不再是想要也得不到的東西了。只有這點……希望你能記在心裏。」
即使這樣,蘭夜也還不能認可自己,真要這樣的話,那她之前的努力都白費了嗎……
「——你也一樣吧。」
「……咦……」
「你也一樣吧,因爲戰鬥到底——因爲努力生存,現在,才能站在這裏。」
星光已然穿過雲端。
初生的清冽月光,從真面照亮了他。
「摸我的頭。」
在蘭夜抓住裏野放聲大哭的天台上上,他們就待在天台鐵門裏面的位置。一行人躲在兩人視野死角的樓梯臺階下方,爲了不讓感覺敏銳的裏野察覺,還把講話音量壓低到最小限度。
「收到~~」
祐希在臺階下方一邊用小鏡子觀察狀況,一邊苦笑:
蘭夜還有點抽抽搭搭的說。
蘭夜再也撐不下去了。
龍之介一面同樣幫着正界緊緊抱住唔唔直叫的純,一面回應。
她抓住眼前確實存在的人不放,像個孩子般哭了。
果不其然,裏野一副始料未及的樣子回看蘭夜——大概是不知該如何回答,嘴巴要張不張的僵在原地。
難道是!蘭夜一直封閉着自己,現在好不容易敞開心扉想撒撒嬌?真是個可愛的孩子啊。裏野覺得自己正在安慰撒嬌的女兒。突然覺得自己的衣服被抓的更緊了,有些喘不過氣。
「我想——你也可以更加爲此感到驕傲。」
還是能夠爲了相伴左右而努力不懈.
正界一隻手捂住純的嘴放任他唔唔地叫,另一隻手抱住他說道。
「啊呀,沒想到你觀察我觀察的這麼仔細,你是不是一直在看着我呀。」
這點觀察力裏野還是有的,蘭夜的臉上沒有一點痘痘,雪白的肌膚與她那白色的頭髮相稱,猶如雪女。頭髮右側的紅色髮帶更是點睛之筆。
純鬼叫着,大概是在抗議或抱怨「我纔沒有把她當妹妹」之類的,但沒人在乎。
在不久的將來,他們會一起攜手相伴,爲彼此而前行——直到永遠。
啪的一聲,祐希輕輕地合上了小鏡子。
今後,他們終於能靠近對方了。
「………該怎麼說呢?他們真的都超需要別人推一把耶~~」
蘭夜看到後有些高興,想起了某些事,她要惡作劇了。蘭夜將頭整個更靠近裏野的懷裏說到:
「………差不多要被他們發現了,我們撤吧。」
「比起這個,純——你太不懂得禮貌了。我明白你不甘心自己的妹妹被人搶走,但至少今天得爲他們忍耐一纔行。」
「好~~」
無論有什麼無法讓步的事物,有什麼無法相互理解的部分,如何地南轅北轍,即使如此,
蘭夜抬頭看着裏野。
「你剛剛是不是在想一些不禮貌的事?」
「別騙我了,你根本沒化妝對吧。」
現在……
「…………!!!!!」
「真沒想到幾乎一整天都得顧慮他們……」
裏野有些慌,但還是照做了。她將右手輕輕的放到了蘭夜頭上,爲的就是不讓她那整齊的頭髮變亂。
裏野沒有說話,把稍紅的臉別了過去。
「真是的,好不容易化的妝都哭掉了。」
兩人沒說出口,但是——他們彼此都明白了這點。
爲什麼?爲什麼要我摸他的頭?裏野開始從萬物之根源開始思考。
看到裏野慌張反常的模樣,蘭夜忍不住噗哧笑出了聲。
事實上,純現在想的是明明只是讓裏野幫助自己的妹妹敞開心扉,沒想到自家白菜被豬拱了。這纔是純嗷嗷直叫的原因。